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粉纓
萬維讀者網 > 戀戀風塵 > 帖子
一個村莊的疼痛
送交者: 秋風掃黃 2005年11月14日17:49: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這些年來,我很少回老家了,年齡漸長,回家的次數漸少。暑假近兩個月,寒假裡要過年,這才想起有個叫老家的地方在等着我回去。
  一條寬闊的公路穿過村莊,下了車隱約聽到溪水在嘩嘩作響,我老家的那個家就在小溪傍,不必像遠行讀書時那樣,坐5、6個小時的長途,摸着黑爬3里多山路才熱烈地喊一句:“爹爹,妹,我回來了!”。
  那時候,公路還沒有穿過村莊,摸黑走在雞腸子一般的山路上,怪石嶙峋像鬼,我沒看見,老鴉嘶啼像鬼叫,我也沒聽見。專心走在腳下看不見的雞腸子上,猜想這次回去村里會些什麼樣的變化:哪個老人挺不住,去了;誰家添了吃飯的,男的還是女的;哪戶人家的山核桃收得最多,價錢賣得最好;駝背的身體是從鈍角變成直角了,還是銳角呢;懶鬼還在那所破房子裡燒門板煮着偷來的米嗎,這次也許要燒大梁了,或許什麼都不燒,死了;村裡的光棍中有誰買了老婆,會不會逃走……
  溪水聲已經跑到我微熱的耳里了,冷的月光照着我踏進熟悉而陌生的家,感受着屋子裡熟悉而陌生的氣息。屋子很小,豬圈、院子都小,來回幾步就走遍了,也看全了,尋些屋裡的異樣問妹妹,迫不及待:洋鐵臉盆上怎麼添了個新疤,灶面什麼時候換了塊瓷磚,門口那垛黑黑的柴是幾時砍的,豬圈的主人怎麼變小了。
  “那是剛抓的小豬崽兒,準備過年的;大的那頭早就殺了。”妹妹呵呵地笑着,跟在我身邊滔滔地說着村子裡的新鮮事,總不忘告訴我懶鬼還活着,依舊燒着破屋子裡無盡的木頭:門板、門檻、櫞子還有木窗、大梁;駝子大概還是老樣子吧,他整天靠(因為很駝的緣故,他不能躺的。)在床上,看不清他的背到底有多駝……我專心聽着,將胖墩墩的牛仔包甩在長條木椅上,翻廚揭鍋,弄的乒乓響,尋些冷飯、饅頭往肚子裡塞,塞得滿滿的,暖暖的。然後走出門去,翹起腦袋朝屋後起伏沉寂的地方望去,爹就在某一個山坡上或某一塊田裡流着汗;也許這會兒已經走在回家的路上了,肩上扛着犁,犁上掛着裝冷飯、饅頭的布袋子。黃而壯的牛在前邊不緊不慢地搖晃着,蹄子踩在石板上,打着滑。
  炊煙升起,向月的方向飄去。妹開始燒晚飯了,耐燒且火勢極旺的硬柴在灶堂里畢駁。我家的晚飯一向很遲才燒的,因為爹很遲下山的。我的肚子照例開始暖起來了,那時候回老家就是這樣暖的。
  後來,也就是我從少年長成青年的後來,村民們被迫以極低的價錢賣了村口極好的秧田之後,一條寬闊的公路就挺進了村莊,粗壯得像條蟒蛇。多了這條蟒蛇,村里出門在外的人回家可就方便多了,村里人都這麼說,除此之外也說不出挺進來的這條粗傢伙還有其他什麼好處。村里出門的人很多,有的已經很有出息了,然而都不常回來,即便回來也是在屋子裡窩一、兩天就開始收拾行李,賊一樣地離去了。這其中一個就是我,一個很沒出息的“出門的人”。
  對於這一現象,我始終很不解。少年那狂熱的回家慾念都跑哪兒去了?是村莊虧欠了我們,還是我們有負於村莊?也許,誰也不虧欠誰,誰也不辜負誰:在外的村莊人永遠愁着,村莊永遠疼痛着,說不出理由。就如村民們賣掉秧田那樣,臉上沒有喜悅也沒有哀傷。
  然而,歡叫着來,來了就長住着不肯離去的卻大有其人。他們是杭州、蘇州、上海等地的遊客,慕了“浙西大峽谷”的美名蜂擁而至。他們將軟綿綿,甜膩膩的贊語拋在溪水裡,粘在山石上,丟在村莊的耳里。蘇杭美女們用白而纖細的手掬起一捧水,嬌着道一聲“嘎清,嘎涼滴水呀。”卻不曾知道這條大河曾經是我安靜的澡堂。我和我的夥伴曾在清涼的水裡打過無數個“木頭沖”,並在壓力極大的水裡撒尿,瞪着大眼尋找尿柱子。不過,耗盡我幾個夏季也沒有找到一條尿柱子。村民們曾在這條清涼的河裡用茶餅子藥魚。石板魚翻着白肚子蜿蜒而下,河面就像漂滿死魚的天空。我的爹媽曾在這條清涼的河邊挖沙,肩膀曬脫一層皮。一個背着電瓶的年輕人將自己觸死在這條清涼的河裡,兩天后撈起,指甲已被河水沖白,簍里的魚散發着腐臭。上海來的帥哥用沒有喉結的脖子扯嗓子“噶青,噶高滴山啊!”山也回他一句“噶青,噶高滴山啊!”。可以前,帥哥還沒有扯那無喉結的脖子的以前,青山的回話是:楊桃,這裡有蓬大楊桃哦!硬柴,這邊有好多硬柴吶!兒子,為什麼跌死的不是我啊!嗚嗚嗚——蘇杭美女和上海帥哥們將甜膩膩的贊語拋在我的河裡,粘在我的山石上,丟在我的村莊的耳里的時候,村民們依然上山,下地,拮据度日,村子裡依然光棍成群。不過,懶鬼已經燒塌了那所破屋,躲進大隊上放棺材的房子裡,劃燃偷來的火柴,繼續燒着無盡的木頭。駝背已經火化成了灰,沒有人知道他的背到底有多駝。村民們一直用沒有喜悅也沒有哀傷的語調談論着秧田被賣,山核桃被徵用以及上面下來的賣山賣田、動員搬遷的政策。進入到21世紀,他們談論的條目中又新增了一條:這裡將造一座水電站,很大的那種。河水在滾滾泛黃,好幾座山都已經打平了。
  蘇杭美女和上海帥哥們聽不到,也聽不懂村民們的話語。他們偶爾聽到這裡的方言,就是在公路邊的小攤上與衣着邋遢的村民們討價還價的時候。那個時候,村莊的聲音連同醃菜、醃蘿蔔、酶豆腐的味兒夾在很不普通的普通話里塞進他們的耳底。我相信,村莊的聲音連同村莊都在漸漸消失,並將永遠消失……
  我很少回老家,不是說我不回去了。暑假近兩個月,寒假裡要過年,我還是得回去。一下車,就聽到溪水在嘩嘩作響,隔壁大嫂笑着道:“來啦,有了大路就是方便。”踏進越加小的屋子,見到日漸衰老的爹和日漸長大的妹,沒有太多的話要說。有些話急着要說,卻憋在肚子裡說不出來。就這樣悶着窩上一、兩天,賊一樣地匆匆離去。令人沮喪的是,我知道自己欠着村莊,永遠。
  村莊在疼痛中漸漸消失,有一天我離開村莊並永遠不回去的有一天,我也已經在疼痛中死去。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2: 鱷魚手記(二)
2002: 11月14日-心情備份/有沒有這樣一種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