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自 : 情書
天色黑下來了,我和梁昭面對面的在窗口坐着,並沒有想到去開燈。城市的喧鬧已化作一片黛色剪影,寶藍色的天幕一下子暗淡下來,仿佛是誰往那瑩瑩的藍色里兌了一些墨汁。
“你怎麼不說話?”我問他。
這時他拿出一隻精緻的小盒子來:“這是給你的,霧旗。”說着,他看也不看,便把那盒子平推到我面前。梁昭一身認為,男孩子給女孩子送禮物是很羞的一件事,有點“娘娘腔”的意思。況且那時我才上高二,很多事情並不真正明白,梁昭曾說過,霧旗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女孩,也是最糊塗的。我知道我功課不如他好,書也不如他讀得多。
梁照是從清華退學的,他將隨母親移居到加拿大,明早的飛機票,從前以為我和梁昭之間還有無數個“明天”要來,沒想到“明天來得這樣快。
“你為什麼不把那盒子打開?”
梁昭說着話,就只是一味地害羞,兩隻眼睛飄忽不定地看着窗外。窗外是黑魍魍的,並沒有什麼可看的。我從沒見過像梁昭這麼害羞的男孩,他在校隊踢前鋒,從來都是勇猛過人,大力拼殺,可每當和我在一起,就總有一種訥訥的神情,我弄不清他究竟想說什麼。
梁昭把精緻的絲絨小盒打開道:“這是送給你的項鍊,據說這粒雞心會變顏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時我還從未戴過項鍊,十分好奇和新鮮。我接過那根細細的鏈子來胸前比劃一下,發現那隻雞心形的小墜兒只有指甲蓋那麼大,十分玲瓏可愛。那寶藍的色澤,正配我連衣裙的顏色。但我不願讓梁昭看出我是個從沒戴過項鍊的“小孩”,就只好掩飾着說:
“它可真美,讓我把它好好珍藏起來,等它變了顏色再戴。”
“那麼就是說你喜歡嘍?”梁昭興奮地抓住我的手,“它會變成血紅色,像胭脂一樣,不過得等上一段時間。”
我抬起頭來問他:“要等多久?一年,兩年……?”
梁昭用力拍拍我的肩:“不會太久的,它很快就會變紅,到時候我就來接你,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加拿大有多遠?”
“很遠。不過到時候我一事實上會回來,相信我。”
一道雪亮的光線打斷了我倆的談話,梁昭的母親走了進來。“咦?你們怎麼不開燈?”
梁昭趕緊把那隻盒子用手邊的報紙蓋住,不讓他母親看見。梁昭是跟他母親長大的,我從未見過他的父親。
“阿姨,那我就走了,明天一早我就不去機場送你們了,學校快要考試了。”當着大人的面,我只好這樣故作淡漠地說。阿姨說不要緊的,東西全都收拾好了,你們再聊會兒吧。可是我還是走了。
電梯上只剩下我和梁昭兩個人,鏡面一樣的牆壁映着兩張年輕稚氣的臉。
“可以吻你一下嗎?霧旗?”我聽到耳邊的人呼吸急促地問。我感覺到他的心跳和我的心跳合二為一,他的手是那麼溫柔地攬住我的肩,就在這時,電梯的門開了,外面射進刺眼的光線。
就這樣我未能把我的初吻給梁昭。但他送給我的那條古色古香的項鍊我一直藏在枕頭底下,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進常爬起來偷偷看着那枚雞心,看它變沒變顏色。我從來也沒見過這麼美的藍顏色,它使我想起梁昭走的那個傍晚,天色也是這般寶藍,梁昭說有一天它會變成胭脂紅的,到那時我們倆就會重新見面,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年,二年?我們只有“半吻之約”,半個吻能維持的情感究竟有多久,我不得而知。
後來我考取清華梁昭那個系,系裡的老師全都記得那個聰穎過人而又半路退學移居國外的小伙子。有的老師甚至替他惋惜,認為他該完成學業後再到國外去,我怎麼當時沒有這樣勸勸他呢?都怪自己當時年齡太小,還不懂得生死別離。我和梁昭一直通着信,我甚至把的我清華錄取通知書複印了一份給梁昭寄去,我真是樂昏了頭了。梁昭的信,也寫得十分有趣。也描寫風景,會說“碧波蕩漾,好像一池上下竄動的帶魚”。總之什麼都有和吃有關,還說他學會了開車,“車開得像流星一樣快”。這種句子讓我聯想很多,我回信說絕不充許他開快車,在我大二的後半學期,梁昭的信忽然變得越來越少了,終於,我們斷了聯繫,我一連數十封信寫給他,沒有回信。我從枕頭底下拿出那隻精緻的絲絨拿子,在燈下細細端說那根項鍊,我發現寶石的顏色依舊是藍瑩瑩的,什麼“胭脂雞心”,二年多都過去了,它為什麼還不變成夢中的紅色?我把它扔進抽屜,上了鎖。
我開始和別的男孩約會了。有時會跟人到湖邊去一直坐到天黑,只是從不許男友吻我。有時想想也許梁昭根本不記得我了,半個吻算得了什麼?現在連婚姻也不見得是愛的承諾。在我大學畢業那天,宿舍中昏暗暗的,正亂着。大伙兒都在收拾東西,準備大逃亡似的。我無意中想到抽屜里的項鍊,心裡硬硬的信佛梗了一塊化不了的東西。
“霧旗,電話!”
我聽到樓下有個女生在喊,下樓的時候不知怎麼,心跳得很快。我跑回來以最快速打開鎖取出那條項鍊,竟意外地發現那寶藍的墜兒真的開始變色了,映着我的大紅裙子,藍中透紅。
一定是他回來了,梁昭在電話里說,他在電梯裡等我。梁昭還是老樣子,只是高了一些,瘦了一些,他告訴我他中途出了車禍,所以後來就不再寫信給我了。
我說:“梁昭,你現在可以吻我了嗎?”
耳邊響起當年那個人急促的呼吸聲,門開了,我們面前站着他美麗的太太。其實我真傻,“煙脂雞心”根本不存在,那只是一種光的折射罷了。我把項鍊還給他,低聲對他說:“梁昭你欠我半個吻,恐怕要欠一生一世了。”說完,我便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