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馮華
這幾天,范麗華過着一種苦不堪言的日子。
在醫院只住了兩天,范麗華便堅持回家了。本來醫生和楊建國都說范麗華氣色
和精神看起來很差,應該在醫院多觀察幾天,以防身體中什麼隱秘的部位存在傷患,
影響着范麗華的精神狀況。但范麗華自己心裡很清楚,現在她的精神狀況不好,根
本不是那個小車禍造成的原因,而在於她那顆焦慮不安的心中隱藏的巨大秘密。
由於范麗華堅持,大家也就依順了她。范麗華本來已打算直接去公司上班,但
她發現自己忽然之間變得很膽怯,下意識地害怕走進那間辦公室去。幾封帶給她災
難性消息的特快專遞,都是直接寄到辦公室的。對范麗華來說,辦公室似乎成了壞
消息送達到她的渠道,如果她不去,那些可怕的消息便不會再來。因此,她懷着極
度複雜的心情又在家中留了兩天。
在家的這兩天,不知是因為范麗華反常的敏感,還是確有其事,總之她發現在
自己家裡,似乎隱藏着某種陌生的氣氛。這種氣氛是由丈夫楊建國和女兒楊春製造
出來的,他們兩人之間隱隱存在着某種默契似的,在對待范麗華的態度上表現出一
種微妙的和諧。
楊春自從范麗華出事的第二天去醫院看過媽媽一次之後,後來便再也沒去過醫
院。即使那一次,她也對范麗華的遭遇表現得相當平淡,在得知范麗華的傷勢無關
緊要後,只輕描淡寫安慰了媽媽幾句便離開了。而范麗華回了家,楊春也像不知道
媽媽受傷的情況,放學在家的時間裡,除了吃飯時和爸爸媽媽說幾句話,其餘時間
都悶在自己的小房間裡。要不是裡面隱隱傳出來的音樂聲,簡直好像家中沒有這個
女兒存在。
有一天中午吃過飯,楊春對范麗華說一聲“去學校”,便準備走了。范麗華忽
然覺得心裡悶得厲害,便叫住了女兒:“楊春,下午不是還有一會兒才上課嗎,來,
陪媽媽說幾句話再走。”
楊春瞟了范麗華一眼,面無表情地走回來,在沙發上坐下:“說什麼?”
范麗華看着女兒,又一次意識到,女兒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長成個大姑娘了。
她們母女之間,有多長時間沒坐在一起好好聊聊了?當母親意識到這個問題時,一
時間竟不知該和女兒聊些什麼。
范麗華沒話找活地問了幾句楊春學校的事情,楊春簡簡單單地回答了,一副百
無聊賴的樣子。范麗華看見女兒穿着松松侉侉的衣服,寬大的褲腿一直拖在地上,
聽憑腳後跟踩着,覺得很納悶,問:“你這衣服怎麼看上去那麼奇怪,像民工似的?”
楊春斜了范麗華一眼,頗為不屑地說:“老土吧,不知道就別亂說。”
范麗華有點兒沒趣,說:“反正我看着不順眼兒,哪天我有空了,陪你去買幾
件像樣的衣服……”
楊春開口打斷了范麗華,不以為然地說:“省省吧,你還是留着自個兒打扮自
個兒,我又不是小孩子。”她站起身,嘀咕了一句,“自己覺得了不起呢……”又
提高聲音說,“我走了,該上課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關門時弄出“砰”的一聲巨響,像是在發泄什麼怨氣。
范麗華坐在沙發上,像澆了一盆冷水似的,半天緩不過氣來。她絲毫不知道女兒這
是怎麼了,為什麼以這種惡劣態度對待媽媽,她最後嘀咕的那句話“自己覺得了不
起呢……”到底是什麼意思,想來想去,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沒頭沒給,情緒變
得更糟糕了。_而晚上在床上將這件事情告訴楊建國後,范麗華心裡更茫然了。丈
夫聽完她的抱怨,半天沒吭聲表態,躺在床上自顧自看着書,面無表情,范麗華甚
至不知道他剛才有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
范麗華忍了半天,楊建國還是一言不發,她忍不住了,盯着丈夫問:“哎,我
跟你說的話你聽見沒有?”
楊建國不冷不熱地回答:“聽見了,我耳朵還沒聾。”
范麗華被丈夫的話噎了一下。說不清為什麼,她的心砰砰緊跳一陣,隱隱感覺
到一種緊張。雖然很想質問丈夫幾句,但她還是極力用平緩的語氣說:“楊春是不
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她是不是跟你談過什麼?”
楊建國的目光從書頁上掠過,瞟了范麗華一眼,不動聲色地說:“你是當媽媽
的,女兒有什麼想法,你一點兒都不知道?”
范麗華一陣心虛,腦子裡登時亂糟糟的,不知在想些什麼。好一會兒,她才努
力逼着自己露出一個笑容來,說;“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太不顧家了?對不起,老楊,
最近我自己也反思了很多,覺得自己以前確實對這個家照顧得太少……多虧你了,
以後我會儘量注意,工作上的事情,能推掉一些就推掉一些……”
楊建國聽着,微微一笑,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人啊,貴在有自知之明。”
范麗華心裡咯登一下,立刻湧起一股空洞洞的感覺。她希望自己能夠注視着丈
夫的眼睛,說出一番義正嚴詞的話,卻連看一眼丈夫的勇氣都沒有,只是裝着睡意
襲來的樣子,把被角掖掖好,翻了個身,含糊地說:“聽不懂你說些什麼,誰沒自
知自明啊……算了,我要睡了……”
不知是幻覺,還是真的,范麗華聽見背後傳來丈夫從鼻子裡哼出來的一聲輕輕
的笑。她不敢再動彈,更不敢繼續和丈夫交談,心裡七上八下,頭腦昏昏沉沉,就
這樣進入了一個漫漫黑夜。這樣的狀態,當然不可能睡好。第二天早上在衛生間洗
漱時,范麗華猛然發現自己那頭向來引以為豪的烏髮中,忽然摻雜進了幾小絡銀亮
的顏色,這個發現幾乎在瞬間擊垮了她,她難以自控地對着鏡子哭起來……
丈夫和女兒都離開家以後,范麗華被一種極度的恐懼懾住了。她幾乎可以斷定,
楊建國和楊春以這樣的態度對待她,絕不會毫無緣由。那麼到底為了什麼,才使得
他們這樣做呢?
而且當范麗華追問時,他們的反應是那麼不尋常,雖然明顯表示了對范麗華的
怨氣,卻又並不把話挑明來說,這種現象說明了什麼問題?
難道他們已經對她的事情有所察覺?或是看到了什麼證據?聽到了什麼傳聞?……
范麗華陷入了更嚴重的焦慮狀態。她在家裡如同一頭困獸一樣,坐臥不寧,寢
食難安,心亂如麻……最後冒着觸摸毀滅的勇氣,給辦公室打了個電話。當她聽到
助理小趙柔美的聲音時,心砰砰跳得幾乎從嗓子裡蹦出來。
聽出是范總的電話,小趙馬上很禮貌地詢問范總的健康狀況。她的聲音聽起來
和平時一樣安靜、柔和,像一位下屬在聽到上司病癒消息時應當表現的一樣,表現
出了恰當的欣慰和喜悅之情:“……那就太好了,我們都很為您擔心呢。”
范麗華從小趙的話音里揣摩出一絲安全的訊息來。但她仍然不放心,先是東拉
西扯地問了一些工作方面的情況,然後才以若無其事的語氣問道:“小趙,我幾天
沒去,辦公室有我的私人信件嗎”
小趙馬上說:“有幾封信。”
“都是哪兒來的?”范麗華逼着自己平靜地問。
“我讀給您聽聽?”小趙體貼地問。
范麗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行,我看有沒有要緊的。”
小趙便在電話里把寄件人的姓名地址—一報給范麗華聽。
范麗華提着一口氣,豎着耳朵仔細聽着,心裡有種快要爆裂開來的緊張,既像
是懼怕着那個地址的出現,又像是等待着那個地址的出現……
“就這些了。”小趙以毫不知情的語氣說。
沒有那個人的信!
范麗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的呼吸聲如此明顯,以局於電話那端的小趙都聽
出來了,關心地問道:“范總,您是不是在急等着什麼信?我可以幫您查查。”
范麗華一下子變得鬆弛了許多,很快恢復了平時的鎮定說:“哦,沒什麼,有
一位老朋友說給我寄了張照片,也牙知寄來了沒有,我隨便問問,你不必管了。”
隨後,范麗華告訴小趙自己次日就去公司上班,口授了小趙幾件緊急要處理的
工作。電話掛斷後,范麗華有種死裡逃生的感覺。儘管這種死裡逃生只是暫時的,
難以預料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但無論如何,對於目前四面楚歌的范麗華來說,這無
疑算是個不錯的消息。距上次收到要求她打入賬戶五萬元的特快專遞至今,已經數
天過去,范麗華沒能按照要求存入規定的數目,而那個人也沒像第一次沒有如期收
到范麗華存款時那樣,在次日就急着向范麗華催款。范麗華雖然不敢奢望那人忽然
間大發善心放過了她,但從目前的情況看,那人也並沒有把消息散布出去,可見並
不是急於將范麗華逼入絕境的。
不管怎麼說,這對范麗華來說是一個難得的緩衝。另一件事便顯得緊要起來,
那就是丈夫和女兒對范麗華的態度中,究竟隱藏着什麼樣的問題呢?當范麗華面臨
這個問號時,她發現自己一下子變得形單影隻,像個被人拋棄的、無助的棄婦,渴
望着來自親人的幫助。而這種時候,范麗華便自然而然想起了季宛寧。
也許季宛寧並不能真的給范麗華什麼切實的幫助,但在這種時候,哪怕只是一
些平等的理解、安慰和善意的批評,也能多少消除一些范麗華心頭的孤獨感。因此
今天,當范麗華跟着季宛寧回到她那套安靜的小房子時,便把這兩天經歷的事情一
五一十講給季宛寧聽了。
說完,范麗華憂心忡仲地問:“宛寧,你看究竟是我自己神經過敏,還是他們
的表現確實反常?”
當范麗華講到楊春對她的態度時,季宛寧就已經意識到,種種跡象表明,楊春
對媽媽的不恭態度,很可能就是因為那方面的原因。雖然季宛寧並不知道楊春怎麼
會察覺那件事的,但楊春那些意味深長的話,如果不是因為了解了媽媽的不光彩隱
私,是不太可能拋給媽媽聽的。
如果真是這樣,范麗華就必須打起精神面對這個現實了。
因此,季宛寧坦白地回答:“我想的確是有問題。”
范麗華愣愣地看着季宛寧,張口結舌地問道:“那、那……真會是因為那件事
兒?”
“我也不敢這麼說,但……”季宛寧腦子裡忽地閃過昨天楊春在報社門口對自
己說的話,心裡一陣憂慮,“我覺得你最好做好這樣的思想準備。現在看來,想平
安無事地瞞過他們,已經不太現實了。范姐,你得好好想想,到底怎麼處理才合適?
他們畢竟是你的親人,你應該最了解他們的性格才對。”
范麗華有點兒失魂落魄,呆了一會兒說:“要真是這樣,也只有跟老楊徹底坦
白了……可楊春……她還是小姑娘呢,我怎麼有臉……”
季宛寧心裡不由掠過一絲難過,暗想,楊春恐怕早已不像范麗華想像的那樣,
還只是個純潔無邪的小姑娘了吧。季宛寧想像不出如果范麗華此時得知了女兒的遭
遇,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季宛寧嘆了口氣,說:“范姐,不管怎麼說,那個人沒再繼續敲詐你,總算是
件值得慶幸的事兒。如果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只需要跟家裡人說清,那倒真是萬幸
了。”
范麗華鬱鬱寡歡地說:“只不過到現在還沒收到那人的信,誰敢保證這就是結
束了?唉,我現在是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要是哪天事情突然鬧開了,只怕這人是
沒辦法做下去了……”
季宛寧勸慰了范麗華幾句,問:“想想也挺怪的哦,那個人的第三封信跟以前
一樣讓你打五萬元進賬戶,你沒把錢給夠,到現在也沒什麼動靜?”
范麗華點點頭:“是呀,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兒。這人好像知道我是山窮水盡,
再也沒能力支撐下去似的。”
不知為什麼,范麗華的這句話令季宛寧心裡一動,有一個隱約的、奇特的念頭
在她腦海里飄浮。可一時之間,她又沒法清晰地捕捉到它。它晃悠了幾下,又忽地
閃開了。
季宛寧失神地笑笑,說:“我想這個人很可能是認識你的。”
范麗華一臉苦悶地說:“我也這麼想,那人把我的地址寫的一字不差,又追到
我們……我們租的那套房子裡,如果說是不認識我的人,好像可能性不大……想想
真是可怕,是哪個認識的人會幹這種事來害我呢?雖然工作中難免會得罪一些人,
但我自問從沒昧着良心做過什麼,能讓誰這麼往死里整我……”
季宛寧悶聲聽着,想到自己認識范麗華幾年,確實知道她不是個玩弄權術的人。
在事業上能發展到今天這一步,不知付出了多少踏實的努力,在做人方面應該算是
沒什麼可指責的。如果真要說范麗華做錯了什麼,也只有這半年來那個個人隱私了。
忽然間,剛才出現在季宛寧腦海中的那個隱約而奇特的念頭再次閃過。季宛寧
被自己弄得微微一驚,發起怔來。我剛才想到什麼了?季宛寧無聲地問自己。一定
是什麼想法勾起了那種奇怪的感覺。我剛才想到什麼了?范麗華在事業上不容易……
在做人方面沒什麼可指責的……
季宛寧正出神地回想着自己剛才的念頭,被范麗華的問話打斷了:“……說什
麼?”
季宛寧回過神兒來,問:“什麼?對不起,我沒聽清你問我什麼。”
范麗華臉上流露出惆悵的表情,低聲問:“昨天你說高山請你吃飯,他……他
還好吧?沒說什麼?”
季宛寧覺得很為難,但還是咬咬牙,硬着頭皮回答“高山托我跟你說幾句話。”
范麗華情不自禁露出渴盼的神情。這讓季宛寧暗自感受到她的不可救藥。
“他說,考慮到雙方的具體情況,覺得還是分手為好。他已經把那套房子的事
處理完了,讓你別再擔心,也別再去了。”季宛寧避開范麗華失落的眼神,有意用
冷淡的語氣說“他還讓我告訴你,他仔細想過,覺得那個偷拍、敲詐的人可能不是
跟他有關的,讓你想想,會不會是什麼和你有過節的人……對了,最後他還說,無
論如何,他很感謝你,會把你給他的一切珍藏在心裡……就這些了。”
季宛寧說完,瞟了范麗華一眼,看見范麗華像個衰弱的老婦人一樣,呆呆地盯
着自己的兩隻手。那雙手已經不再年輕光滑,手背上的皮膚因為鬆弛而布滿粗糙的
紋路。十根手指交織着,無意識地絞來絞去。季宛寧心裡一酸,不知為什麼,腦子
里忽然回憶起李商隱的一首詩來。
錦瑟無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鵑。
蒼海月明珠有淚,
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惘然。
季宛寧想到眼前的范麗華,身陷在這樣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之中,心裡該是多
麼的惘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