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馮華

季宛寧沒想到，她陪楊春去過醫院之後沒兩天，楊春真的帶着一個男孩兒來見
季宛寧了。季宛寧原以為只是楊春用來表達親密關係的頑話，可現在那個男孩兒就
在眼前了，可見楊春並非一個有口無心的女孩子。

男孩子名叫孟非。一眼便能看出和楊春年齡相當，單薄稚嫩的肩膀顯示着身體
尚未完全發育成熟。嘴唇上的鬍子倒是已經刮過了，顯出淡青的胡茬來。看得出楊
春一定是提前對他說過什麼了，他見到季宛寧時，顯出被人窺破的羞愧和靦腆之情。
他像楊春一樣叫季宛寧“小季阿姨”。

“小季阿姨，太謝謝您了。”他十分禮貌地說。刻意裝出老成的言談舉止，令
人情不自禁就把他當成個沒長大的孩子。

“我跟楊春都特別特別感謝您，所以今天想請您吃肯德雞，以示我們深深的謝
意。”

季宛寧原以為，那個讓未成年少女楊春懷孕的人就算不是個居心叵測的成年男
子，也必定是個油腔滑調、流里流氣的小阿飛。沒想到眼前這個男孩子雖然個頭很
高，但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透着稚氣，並且讓人感覺到他良好的家教來。

他身上的衣服甚至沒有楊春那麼時髦，而是顯得中規中矩，本本分分。再想想，
就是這個男孩子，竟然差點兒就做了爸爸，真是令季宛寧覺得不可思議。

季宛寧不由嘆了口氣，說：“唉，你們這些孩子啊……”

這一嘆，令季宛寧頃刻間覺得自己變老了。不是麼？這兩個嫩得像小青瓜似的
孩子，居然都可以偷偷躲在一起做愛。

甚至可以生下一個小孩子了，難道自己還不能意識到青春已逝麼？

季宛寧不想讓兩個孩子難堪。她能看出。這一對少男少女是真誠地想請這位幫
助他們解決了麻煩的小季阿姨吃頓飯。

為了不令他們感到失望，季宛寧同意了他們的要求，和他們一起去肯德雞吃了
頓飯。當然在買食物時，她搶在兩個孩子之前付了錢。

“小季阿姨……”楊春嬌嗔地阻攔季宛寧，孟非也漲紅了臉要付錢。

季宛寧像個真正的長輩一樣，和顏悅色地說：“等你們長大掙錢了，別忘了請
我好好吃一頓就行。今天這頓我來請。”

楊春和孟非只得應允了。吃飯的時候，他們完全像一對親密的情侶似的，當着
季宛寧的面親熱地說話，把各自手裡的炸薯條互相塞到對方嘴裡，嘻嘻哈哈地故意
將可樂濺到對方身上……也許是出於對季宛寧的信任，也許他們已經對此習以為常，
在肯德雞這個人來人往的公共場所里，他們毫不掩飾地展示着兩人之間的親密關係。
季宛寧這頓飯吃得味同嚼蠟。她暗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觀念是不是真的太
陳舊了，對新生事物的接受能力是不是真的太差了……否則為什麼看到這一對少男
少女出自天然的親呢時，她會在心裡有種茫然惶惑的憂慮？情竇初開，異性相吸，
這都符合自然的人性，作為一個成年人，難道要以成年人的道德標準去衡量這些孩
子們的行為嗎？

然而事實是，看着他們卿卿我我的樣子，季宛寧心裡總是不由自主回想到在醫
院婦產科手術室中看到的那個玻璃瓶。那些殘破的碎片，形狀清晰的肢體，黑豆似
的眼睛……那種對成年人來說都屬於百般無奈的絞殺，對這些心靈稚嫩的孩子們意
味着什麼呢？

終於捱到飯吃完，季宛寧決定要和楊春單獨談一談——如果她不拒絕的話。看
來楊春和孟非本是安排好一起走的，但季宛寧開口提出自己的請求時，楊春和孟非
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同意了。孟非先離開了，他走出楊春視線之前，還回頭對楊春
輕輕撅嘴做了個親吻的動作，楊春在季宛寧身邊咯咯地笑了起來。

“小季阿姨，他挺可愛吧？”楊春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聽到季宛寧對他們關係
的認可。從這一點來說，她還是一個十足的孩子。

季宛寧沒有直接回答楊春的問題，而是問道：“小孟是你們同學嗎？”

楊春點點頭，笑得很燦爛：“我們是一級的，但不是一個班。我們班有個規矩，
兔子不吃窩邊草，都不喜歡在同班同學裡找。”

季宛寧已經沒法再表現出更驚訝了。她看看楊春，問：“找什麼？”

楊春聲音清脆地笑起來：“小季阿姨，你真逗。那還能找什麼？找情人唄。”

季宛寧轉回頭，沒有接話。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接應楊春了。

他們坐在出租車上，駛向季宛寧家的方向。楊春情緒很高，像是已經把前幾天
在醫院受折磨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她親親熱熱地抱着季宛寧的胳膊，說：“我們班同學都說他，長的像謝霆鋒，
我開始也覺得他像，後來發現遠看比較像，貼近了看就不像了，倒是挺像鄭伊健的……”

季宛寧有一搭設一搭地和楊春聊着，她覺得心裡亂糟糟的，不知道待會兒該怎
麼和楊春談。而且楊春和她聊的學校那些事情，也令她有種莫名的失落——現在這
些中學生的生活，和季宛寧中學時多麼不同啊，她還能傾聽到這些孩子心裡的聲音
麼？

等到了季宛寧家，楊春興致勃勃地在季宛寧兩居室的房子裡參觀了一圈，評頭
論足中不時夾雜着“酷”、“帥呆了”

之類的時髦字眼，並且對季宛寧那張看起來頗為舒適的大床表現出幾分興趣，
嘴角含着意味深長的笑問季宛寧“一個人睡這麼大的床啊”……終於兩人安靜地對
面坐下了。楊春對這種十分正式的談話方式，顯出幾分新鮮和好奇的神色來。

“楊春，這幾天身體感覺怎麼樣？”季宛寧以若無其事的語氣開始了和楊春的
談話。

楊春顯然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乾脆地回答：“沒事兒，挺好的。”

季宛寧還是以長輩的姿態，叮囑了楊春幾句要注意的生活細節。她努力讓自己
說得輕鬆，不要太婆婆媽媽、大驚小怪。顯然這種態度是能夠被楊春接受的，她剛
才的興奮有所收斂，容忍地、恭敬地點頭稱是，臉上流露出對季宛寧的感激。

季宛寧今天的主題並不是楊春自己的事情。幾句話後季宛寧溫和地問道：“楊
春，有件事兒阿姨想隨便問問你也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跟我說說？”

“什麼事？你儘管問吧。”

“你知道，我和你媽媽是多年的好朋友，我們互相都很關心對方。”季宛寧婉
轉地說，“最近你媽媽感覺到，你對她似乎有什麼想法，她試着和你溝通，但沒有
成功，她因此覺得很苦惱。這件事，你能不能跟我談談？”

“這事兒啊……”楊春的臉上浮起一層陰雲，沉默片刻，揚起秀氣的眉毛問，
“是我媽讓你問我的？”

季宛寧搖搖頭，認真地說：“不是，她只是跟我談了她的煩惱。她並不知道這
幾天我和你有接觸，所以根本沒想過讓我幫她問你。”

楊春注視着季宛寧，那種稚嫩的神情發生了變化，目光里混雜着憂鬱和失落之
情。她安靜地想了一會兒，說：“小季阿姨，其實我真不想跟你說這件事兒。可你
對我那麼好……”

季宛寧忙說：“楊春，我不是在以前幾天的事作為交換條件，逼你一定得告訴
我。我想讓你知道，真的是因為我對你媽媽的關心，因為我希望她、還有她的親人
都生活得平靜快樂，所以才來過問這件事情。如果你覺得我多餘，不想和我談，我
也不會怪你，以後你還可以把我當成朋友。”

楊春被季宛寧的態度打動了。她很快下了決心，說：“我明白了。我……還是
告訴你好了，正好你是我媽媽的好朋友，說不定可以勸勸她。”

季宛寧心裡一跳。她越發確定楊春對范麗華態度的異常與那件事情有關了。

果然，楊春緊接着就說出了秘密：“我媽媽……她背着爸爸在外面找情人，跟
一個男的上床，結果有人拍了他們的……他們的裸體照片，還寄給我爸爸了。”

雖然已有心理準備，季宛寧還是大吃一驚。尤其她沒想，到，那個人在把照片、
碟片寄給范麗華的同時，也把照片寄給了楊建國。而且直到剛才，季宛寧還是認為，
即使楊建國對范麗華確實有所懷疑，可能也只是一種猜測，而並沒有什麼確鑿的證
據，卻不知原來楊建國竟然也收到了那種照片！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楊建國對范麗華所表現出的那一點點冷淡和意味深長，則
顯得相當克制和冷靜了。

季宛寧稍一猶豫，說：“楊春，這件事……你是怎麼知道的？是爸爸告訴你的？”

楊春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使她的臉看上去有種成年人的冷酷：“哼，我都
親眼看見那些照片了，我媽媽平時那么正經，你肯定想不到她在照片上那麼……算
了，我也不想罵她，畢竟她是我媽媽。”

“你怎麼會看到照片的？”季宛寧追問，“照片不是寄給你爸爸的嗎？”

“有一天晚上，我媽媽沒回來。我有事兒去書房，看見爸爸在看照片，他沒發
現我，我跑上去一看……”楊春輕蔑地說，“當時我可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過我看到爸爸的表情，就知道自個兒沒看錯了，照片上那女的就是我媽媽。”

季宛寧心裡有些亂，輕聲問：“你爸爸……很難過？”

楊春臉上流露出同情，說：“那當然了，爸爸雖然沒跟我說他難過不難過，但
我能看出來呀。而且小季阿姨，你想想，他們結婚那麼多年，我都這麼大了，媽媽
還在外面找了情人！偏偏爸爸那麼老實，對媽媽特別好……他當然會難過了。那天
我看見爸爸都流眼淚了，也不知怎麼安慰他才好……

季宛寧心裡很不是滋味。自從范麗華告訴過季宛寧那件事情後，季宛寧一直站
在范麗華朋友的立場上維護她，幫助她，同情她。雖然也常常在心裡責備范麗華對
丈夫的不忠。

對欲望的屈從，有時想到楊建國是一個被妻子背叛的受害者，會對他寄予一絲
本能的同情，但所有那些感受，和今天聽楊春說起爸爸流淚時的心情相比，分量確
實輕得多。季宛寧認識楊建國的年份，差不多和認識范麗華一樣多，她總是看到楊
建國忠厚、木訥地存在着，對妻子、女兒和整個家庭，表現出一個男人所能承擔的
所有耐心。而現在，季宛寧想像着楊建國手拿妻子背叛他的證據、在女兒面前流淚
的場面，無法不覺得出自內心的同情和悲傷。

季宛寧不知道該對楊春說些什麼，只是無言地嘆了口氣。

楊春沉默了一會兒，說：“小季阿姨，跟你說實話吧，其實如果我不是我爸爸
媽媽的女兒，要是知道媽媽這樣的事情，說不定會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但誰讓她
是我媽媽呢？我就是覺得特別對不上號。”

季宛寧凝視着楊春年輕的眼睛：“為什麼？”

“說真的，其實我說爸爸對媽媽好，也只是從一個女兒的角度來說的。”楊春
此時顯得很冷靜了，“如果我是媽媽，有個爸爸這樣的丈夫，肯定也會覺得特別沒
意思，不想跟他在一起過的。我這麼說，要是爸爸聽見了，大概會氣得要命。但這
是真的，爸爸這個人實在太悶了。比如說吧，我們家的事情大部分都是爸爸做，我
從小生活學習的事兒，也差不多都是爸爸在管，他對我真是挺好的，從來沒打罵過
我。可是我……我心裡也只是把他當成個爸爸，不喜歡跟他聊天，不喜歡跟他出去
玩，因為他實在太悶了，在一起都不知道說點兒什麼，也不知道我說的話他能不能
聽懂……我們班有幾個女生說起自個兒的爸爸，老是眉飛色舞、神氣活現的，特別
得意，還說以後結婚，一定得找個自己爸爸那樣成熟、有魅力的男人……我可不願
意自己的老公像我爸爸那樣。真是那樣，我大概沒過兩年就悶死了，所以我喜歡跟
孟非在一起。因為他這人很幽默，有情趣，而且……而且在那個方面也挺行的……”

說到這裡時，楊春已經平靜多了，這種平靜使她身上出現了一種成熟和客觀的
氣質來。她注意地觀察了一下季宛寧的反應，看到季宛寧顯得很平和，在認真地聽
她說話，便笑了笑，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說，假如我不是我爸爸的女兒，大概也會理解我媽媽的。有一次，那
還是兩三年前了，我們學習很緊張，晚上學習學到很晚，結果聽到他們倆在臥室里
吵架。他們大概以為我睡着了，或者實在太生氣了，聲音挺大，我斷斷續續聽見不
少活。到底怎麼說的我也記不清了，不過我就知道是為那方面的事兒……小季阿姨，
你知道我說的是哪方面吧？”

楊春盯着季宛寧問，直到得到季宛寧的點頭默認，才接着說下去，“說真的，
當時我還不太明白他們倆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還是這兩年長大了才知道的。我媽媽
嫌爸爸……嫌他不行，和他那個沒意思，爸爸說媽媽的話也怪噁心的，好像是說‘
無底洞’什麼的……我跟孟非講過這件事兒，他說肯定是媽媽性慾太旺盛了，要不
然就是爸爸有毛病……為這個我很生氣，還跟孟非吵了一架，不過我自己也知道他
說的是對的，反正爸爸媽媽的性生活肯定是不和諧的……”

季宛寧覺得要對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女刮目相看了。她竟然還知道說父母的性
生活“不和諧”！季宛寧想到自己十七歲時，根本就沒想像過父母也會像其他男女
一樣過性生活，更不用說知道什麼叫“和諧”了。

季宛寧聽到這裡，有些不想再問下去了。因為她想了解的情況已經有了結果，
范麗華最擔心的事情已經成了現實。

而現在楊春所說的，都是范麗華和楊建國夫妻之間的隱私，似乎不該再聽下去。

季宛寧趁楊春喘息的間隙打斷她：“楊春，真沒想到你才十七歲，就懂得這些
了。”

因為季宛寧的語氣聽不出褒貶的意味，楊春歪着頭啄磨了一會兒才說：“小季
阿姨，你不會是認為我早熟吧？”

“我不知道。”季宛寧有幾分茫然地說，她的確說不清楊春這種情況，到底是
早熟還是不成熟，因此只能含糊地回答，“現在的中學生和我們那時候不太一樣了，
我覺得有些陌生，好像自己跟你們隔了好遠……”

楊春笑了笑，那笑容中隱隱含着微微的譏諷，打斷季宛寧說：“你們這些成年
人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一代墮落了？”

季宛寧被楊春隱含的譏諷刺了一下，心裡感到幾分不悅，說：“楊春，現在的
中學生能夠大大方方的談論性的話題，我想這並不是我對你們的擔心。我擔心的是，
你們在身心都還沒有真正成熟的時候，就去經歷那些連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應付好的
事情，這對你們來說會不會太危險了？”

楊春若無其事地說：“現在不是都說‘重在參與’、‘只看過程不看結果’嗎？

對我們來說，能夠早點兒經歷人生的各種滋味，又有什麼不對呢？”

“可如果只是為了經歷而經歷，所付出的代價豈不是太大了？”季宛寧不客氣
地說，“你的身體受到了傷害，這種傷害很可能會影響到你以後的生活。而你現在
所追求的情感，真的能夠被你自己承認麼？你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什麼？只是因為
他長的像謝霆鋒、幽默、有情趣、能夠讓你開心？這可不是生活的主要內容！”

楊春的臉漲紅了，針鋒相對地說：“我需要的是快樂的感覺！我不知道生活除
了這個以外還有什麼更重要？小季阿姨，對你們來說，難道快樂的感覺不重要？難
道你活着，就是想一輩子沉重地活下去，哪怕覺得生活很沉悶、很無聊，也要照着
這個樣子活下去嗎？可是我不願意這樣，如果生活沒有快樂，我寧願不要什麼生活！”

季宛寧怔怔地看着楊春，好一會兒沒有說話。楊春垂下眼睛坐了一會兒，臉上
的紅潮漸漸褪去。她站起身說：“小季阿姨，謝謝你幫我。今天跟你說了這些，可
能你會覺得我是個壞女孩兒，後悔不該幫我。可不管怎麼樣，你答應要幫我保守秘
密……雖然我有點兒恨我媽媽，也不怎麼喜歡爸爸，但我還是不想讓他們傷心難過
……我走了。”

季宛寧看見楊春說話的時候，兩顆眼淚從臉上滑落，聲音也有些發顫，令人感
覺到一個少女的倔強和孤單。季宛寧拉住楊春，說不出為什麼，輕輕把她抱在懷裡，
像母親一樣說：“楊春，你要相信一點，即使小季阿姨的觀點和你不同，但說到底
只是為你感到心疼。你知道麼，每當我回想到那天在醫院的情景，我就覺得你現在
的快樂有些空洞，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似的……畢竟你還是個這麼年輕的女孩子，
要是那些痛苦都不屬於你們該多好啊。”

季宛寧憑着一種本能的衝動說出這番話。她沒有體驗過母親的滋味，和這個少
女也沒有至深的情感，但她確實從楊春身上回憶起一起郁暗的往事，重新體驗到那
時自己所經歷的孤獨、弱小和無助，因此很想給懷裡這個身體單薄、思想複雜的女
孩子一些幫助。她說得非常誠懇，楊春聽後好一會兒沒有吱聲，後來她趴在季宛寧
的肩膀上哭了。

“小季阿姨，我就是想知道什麼是快樂……我的生活真的一點兒都不快樂……”
楊春哭泣着，斷斷續續地訴說着，“大家都覺得我應該快樂，可是只有我知道自己
並不快樂……不快樂……不快樂……”

季宛寧溫柔地把楊春摟在懷裡，撫摩她細瘦的肩膀，那分明還未發育成熟的、
少女的肩膀。她任憑楊春哭着，隨楊春亂七八糟地嘟噥一些話，就像是在聽一個孩
子的夢囈似的。

好久，楊春的哭泣漸漸停止，默不作聲地伏在季宛寧肩頭，流露出孩子般的依
戀。

“小季阿姨，你知道嗎……”楊春把臉埋在季宛寧脖頸後，用少女甜潤乾淨的
聲音輕聲說，“其實媽媽要是像你這樣批評我，我會覺得很高興，會喜歡和她交流
的……可是媽媽不會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愛我……如果她不愛我，為什麼又
要把我生到這個世界上來呢？”

季宛寧把楊春輕輕地推開，拿一塊毛巾來給她擦臉。楊春的眼睛哭得紅腫起來，
那種玩世不恭的味道被單純、稚嫩的表清代替了。

季宛寧柔聲說：“楊春，我可以肯定你媽媽是愛你的，只是她愛你的方式也許
和你期望的不同。你不知道，當她面臨……”她稍稍遲疑了一下，選擇了一個安全
的詞彙說下去，“面臨某種危險時，她很怕會傷害你，會失去在你心目中媽媽的位
置……你不知道她是不是愛你，我想可能是因為，她還沒有意識到你已經不是個什
麼都不懂的孩子了，不知道你可能會面臨那些成人的危險，所以沒有提醒你去注意
……或者也是因為她自己沒有力量，有時候一個成年人也很脆弱，不知道怎麼去得
到自己生活中的快樂……”

季宛寧說得自己也有些恍惚了，停了下來。

楊春垂着眼睛說：“小季阿姨，其實……其實我並不是真的喜歡和男孩子做愛
……我說不清自己為什麼那樣做了，也許是因為我心裡太孤單，和他在一起，有種
被人關心的感覺。知道他那麼想得到我的身體，這讓我覺得自己似乎很有價值……
也許我只是想反抗爸爸媽媽，他們好像從來不知道我已經長大了，除了吃飽飯、學
好習之外，我還有其他的需要……要是他們知道，我已經不再只是他們的孩子，也
許會認真對待我的。也許他們還會有點兒後悔，不該讓別人把我搶走……我不騙你，
我真的不喜歡做愛，那種事根本沒有書上描寫的那麼好，疼，無聊，也害怕……但
那是我對自己惟一能掌握的事情，讓我覺得自己是真的存在。我們在一起那麼親近，
沒有一點兒距離，如果我停止把自己給他，就會看到他特別失落……你知道嗎？小
季阿姨，要是想到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需要自己，活着可真是件無聊的事情，
我希望自己被別人需要……”

季宛寧凝視着楊春，輕聲說：“楊春，我向你保證，慢慢地你會發現，自己肯
定在被什麼人需要，而且碰巧你也會覺得需要他，只是你們暫時還沒有發現對方而
已。只要記着這個，你的生活就成了一個尋找的過程，說不定什麼時候，你們就會
出現在對方的視野中。在此之前，你得小心地為他保護好你自己，這也是為了你們
保護你自己。懂嗎？”

楊春聽着，半信半疑地說：“可如果我們開始是陌生的，我怎麼知道他就是我
要找的那個人呢？”

季宛寧微笑着回答：“你會知道的。當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你能感覺到那種
真實的需要——你們彼此間的需要。我不知該怎麼向你解釋，等你遇見他時，我保
證你一定會知道。”

楊春聽着，目光變得有些恍惚，隱含着好奇、渴望和想往。而季宛寧腦海中則
出現了蘇陽的面孔，她已經漸漸清楚了，在這個世界上，那個需要自己的人、以及
自己同時需要的那個人，終於來到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