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馮華
臥室里,檯燈散發着柔和的光。季宛寧挺直脊背,盤腿坐在床上。她因為全身
的赤裸而微感羞澀,眼睛始終閉着。
兩條手臂自然地垂下,雙手本能地遮住那個隱秘的角落。乳房失去了胸罩的束
縛,因自身的重量而自然地墜在胸前,乳尖卻驕傲地向上翹着。從側面看,上半部
如同上弦月的那道凹線,下半部卻仿佛滿月的圓弧,兩條柔美的弧線在翹起的乳尖
處以誘人的姿態親密交匯。
雖然是閉着眼睛,季宛寧卻能感覺到蘇陽目光在她肌膚上的觸摸。那目光帶着
新奇、探索和永不滿足的欲求,一寸一寸,從上至下,撫遍了所能觸及的每一個角
落。她的皮膚異乎尋常的敏感,在那目光的移動中輕微顫慄。
蘇陽的身體堅硬起來,不再滿足於視線的觸摸。他俯身貼近季宛寧,沿着脖頸
的曲線一步步下滑,唇舌同時感受着那肌膚的滑膩。他含住一隻乳頭,感覺到它在
口腔里膨脹起來,他好奇地吮吸着,使它變得堅硬。她仍然閉着眼睛,但腹部卻不
由自主收縮了一下,喉頭髮出輕微的聲響,面頰隨即漾起薄薄一層潮紅。
他們都濕漉漉的,像被浪花拋上海灘的魚,有氣無力地躺着。身體仿佛成了一
個真空的容器,連呼吸都變得可有可無。
很長時間裡,頭腦中只是一片滿足的空茫,沒有一句言語。
最後,他們同時開口了。
“親愛的,咱們結婚吧。”
※
有一件往事,季宛寧沒有告訴過蘇陽。事實上,她直至認識蘇陽之前都沒有決
心走入婚姻,這件往事的影響占了很大的成分。
二十六七歲時,季宛寧認識了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來說,那個年齡隱隱包含
着某種臨界的意味。此前,婚姻尚可精挑細選,從容不迫。此後,婚姻轉眼變成一
個亟待解決的任務,最好能夠速戰速決。內心長久的寂寞,外界無形的壓力,都可
能成為愛上一個人的理由。
也許正是因為這些理由,季宛寧認為自己愛上了他,一個妻女移民海外的中年
男人。在他那套獨居的住所中,他們有了第一次交合。在那個過程中,季宛寧發覺
自己似乎隱約從中體驗到一種陌生的快樂。足夠豐富的性經驗,長久與妻子分居造
成的性饑渴,以及對季宛寧性感身體的性好奇,使他有能力令季宛寧感到些許性的
快樂。在季宛寧從蘇陽那裡獲得真正的高潮之前,那些快樂差不多滿足了她對性的
想像,她開始考慮自己的婚姻了。
事情似乎並不複雜。他和妻子女兒已經分居了三年。他在國內的事業不錯,並
沒有移居海外的打算。他說他愛季宛寧。在這些明顯對季宛寧有利的條件下,季宛
寧認為自己應做的事情就是等待,她甚至從未開口問過他,當他們之間這種暗中來
往的關係發展到一定程度後,他們會有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季宛寧並沒有和他同居。他們有着各自的工作和住所,每天會在業餘時間通通
電話,親切地親聊,商量什麼時候見面。在他們的關係深入到性愛之前,他常會請
她一起到外面吃飯、喝茶、散步,像任何戀愛中的普通男女一樣,說些親昵的情活,
時不時互送對方一個溫暖含蓄的眼波。當季宛寧意識到這些內容漸漸減少直至消失
時,他們的會面地點早已轉移到他那套住所的床上,時間也已被一次做愛的過程濃
縮了。
說到性。每次做愛時,他都會關切地詢問季宛寧的感受。
“怎麼樣?”他氣喘吁吁地,在上面顛簸着身體,認真地看着季宛寧的眼睛問,
“快活麼?”
嗯,很好……,季宛寧總是這樣委婉地答。為了增加語言的效果,她甚至克服
了羞澀和羞愧,假裝發出陶醉的呻吟聲。而這顯然對他頗具鼓勵作用,他會在她偽
裝出的呻吟聲中變得激昂起來,加大動作幅度,昂着頭,繃緊身體,眼睛虛眯着,
目光變得迷離起來。
“大聲點!大聲點!”他央求着,命令着,大口喘息着,眼睛不知看向什麼地
方。
季宛寧便善意地繼續自己的偽裝。雖然那第一次性愛中所獲得的快感,後來已
經不太容易體驗到,即使有,也是輕描淡寫、稍縱即逝。但他對季宛寧的感受表現
出的關切,以及眼睛和行動中的那種占有欲,卻使季宛寧感動,渴望能給他以回報。
於是她根據書本上的、影視作品中的描述,來假想自己的高潮,調整着呻吟的節奏
和音量,並以一系列設計出的動作,製造出高潮來臨的假象。
這無疑令他倍感男人的自豪。他富有經驗地把握了自己的節拍,在她的“高潮”
來臨之際,開始了自己最後的衝刺。
接着,雖然他的確像普通男人一樣筋疲力盡了,但並不是就此翻身睡去,而是
按照她所喜歡的方式,從後面抱住她,撫摸她,溫存地說幾句話。這個過程持續的
時間不會太長,但無論如何表達着他的關愛,這使得整個做愛變得富有情意,而非
一次無聊乏味的體力勞作。是的,季宛寧正是據此認定他愛她、她也同樣愛他。
季宛寧必須承認,在和他交往的那一段時間裡,她對兩人的做愛幾乎稱得上滿
意。雖然從肉體上說,快感微乎其微,甚至在過後會給身體帶來一種難言的悵然,
必須依靠她假借去衛生間的機會,自己動手才能解除。但與此同時,情感上的滿足
掩蓋了一切。因此當他們做愛時,她喜歡睜着眼睛看他,看他的每一個表情的變化,
那些痛苦的、陶醉的、忘情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她都不想錯過,因為對她來
說,這就是性愛的全部了。
他們的關係這樣持續了幾個月。有一次,季宛寧和一位同事在辦公室聊天時,
對方熱情地提出要給季宛寧介紹對象。
季宛寧覺得有點兒吃驚,以前她一直認為這種服務是專為那些找不到對象的大
齡男女們提供的。
“小季,你也往三十靠了吧,”同事是位大姐,說話向來坦白直率,“女人和
男人不一樣。男人四十還能花,女人三十豆腐渣。你呀,該考慮婚姻大事了!”
季宛寧想解釋自己並非沒有考慮。但就是在這個回答要出口時,她才想起,自
己真的從沒對他提起過和婚姻有關的事情。而這麼一想季宛寧又發現,儘管他說他
愛她,儘管他們一直規律地見面、做愛,但他的的確確也沒對她提起過任何和婚姻
有關的話題。
是不是應該由季宛寧主動詢問一下他的想法呢?
下一次打電話時,他一如既往的溫存,在電話里說着親密的情話。但他並沒有
提到見面的事情。季宛寧忽然注意到,每次做過愛之後的兩三天內,他絕不會主動
提起見面的話。
他的性需要是節制的,一星期通常只需兩三次。偶爾超過這個數字,也是因為
季宛寧的例假耽誤了幾天,令他在短時間內會稍顯迫切。
“我想你了,”季宛寧真的想和他見面談談,但她卻羞於說出自己真實的意圖,
而試圖以性來誘惑他,“今晚我去你那兒好嗎?”
他的回答並不讓季宛寧難堪,雖然實際上他是拒絕了她的要求。加班,有應酬
……諸如此類的理由通常出現在那些他不需要和季宛寧上床的日子。當然,這個規
律是季宛寧經過很多天的思索才整理出的。
季宛寧還發現,在她來例假不能做愛的那個星期里,他總是會比平時“忙”得
多,“忙”得根本抽不出一個晚上的時間來見她。而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似乎是為
了補償上星期沒能做愛的損失,他的業餘時間又會特別多一些,正好可以用來和季
宛寧見面、做愛。為此,他甚至不像一般男人那樣對女人的生理周期糊裡糊塗,而
像是揣着一本日曆似的,比季宛寧自己掌握得還要精確。
在季宛寧回想並總結這些規律的幾天裡,她一直沒有給他打過電話。他的電話
也並不熱衷,偶爾打來一個,聽季宛寧的情緒似乎不高,溫和地安慰幾句便把電話
掛了。直到距上次做愛已有三、四天時,他的關切顯得格外具體了。
“這兩天你的心情好像不太好,”他非常無私地說,“晚上來,我給你弄點兒
好吃的,陪你說說話,你可能會好些。”
季宛寧覺得有點兒淒涼。她多麼不願意驗證自己的猜測,於是支吾着想將這個
時刻向後拖延。但他溫柔卻堅決地表達着自己要見面的願望,並且隻字不提和性有
關的內容。季宛寧幾乎被他的關懷打動了:也許那只是自己無聊的胡思亂想吧,女
人都是喜歡胡思亂想的。他成功地影響了季宛寧的意念,她同意去他那裡見面,並
暗暗下定決心,今晚一定不能去了就上床,而要親口問問他,對他們的前途究竟作
何打算。
如果他提出離婚、娶季宛寧,季宛寧相信自己會答應他。
然而,這是季宛寧多麼可笑的一廂情願啊。一見面,季宛寧就被他目的明確的
吻和撫摸迷惑了。在他們的性愛中,前戲和後戲是帶給季宛寧快感的重要內容,她
無法拒絕那些細節帶來的誘惑。當她感覺到他濕漉漉地侵犯之後,已經來不及拒絕
這一次的做愛了。忽然間,她便想到這次見面又將和以往的每一次“見面”一樣,
被濃縮到一次做愛的過程中,心裡陡然感到了被愚弄的氣惱和羞憤。雖然他在上面
十分努力地動作着,像以前一樣關切着她的反應,但這一回,她服從了身體的冷淡,
不再假裝快感去配合他,而是像根木頭似的硬在床上,一聲不吭,全不理會他讓她
“大聲點!”的央求。
顯然,他注意到了她的反常,並且因為這反常而減輕了快感的程度,匆匆地結
束了。不知是失望,還是不滿,還是敏感地猜出了季宛寧表現異常的原因,他沒有
像以往那樣繼續他們的後戲,而是翻過身,沉默地獨自睡了。季宛寧在他身邊躺到
半夜,眼睛有種空洞的、欲燃燒的感覺,一滴眼淚也流不出。所有兩人交往的細節
都在腦海中—一浮現,像黑白影片般閃過,一點一點地印證着那些早就隱藏在她心
底的不詳猜測。
最後,季宛寧在黑暗的空氣中苦澀地笑起來,心裡已經十分清楚,這一次幻想
出來的愛情,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