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馮華

一切都結束了。

對整樁事件的另一個當事人楊建國來說，他對季宛寧的感激，遠遠勝於妻子范
麗華。季宛寧心中有數，范麗華對她雖然懷有謝意，但女人的記憶通常可以順從情
感的需要而改變。范麗華內心的想法，整個事件之所以那樣“圓滿”地得以解決，
主要功勞還是在丈夫楊建國身上。而對楊建國來說，事情就有另一番意義了。這在
他前去季宛寧家專誠致謝時，表現得十分明顯。

雖然楊建國仍是不善言辭，但漲紅的臉可以輔助說明語言的分量。他誠心誠意
地說：“小季，真不知該怎麼感謝你。這件事情，我只能一輩子記在心裡了。”

季宛寧笑着說：“真想謝我，以後我家電路壞了，就由你負責幫我維修吧。”

楊建國只是點頭。稍後他取出一個存摺，遞給季宛寧，懇切地說：“聽麗華說
你準備結婚了。我們沒什麼好表示的，只能……”

季宛寧忙推讓道：“這可不行。這樣的話，大家就不是朋友關係了。”

兩人推來揉去，互不相讓。最後季宛寧板着臉說：“老楊，這你就是瞧不起我
了。”

楊建國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拿着存摺的手僵在半空中。

季宛寧又笑了，說：“我結婚，如果你們送點兒禮物，我是一定會收下的，但
不是這樣的方式。老楊，你要是真的過意不去，那我倒想大膽地提一個要求，不知
你答不答應。”

楊建國這才收回手，熱誠地說：“你儘管說，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盡力去做。”
季宛寧盯着楊建國的眼睛說：“我想問你幾個問題，希望能得到你最真實的回
答。”

楊建國爽快地回答：“這沒問題。”

季宛寧馬上說：“絕無虛言？”

“我保證。”楊建國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懇，甚至伸手做了一個宣誓的動作。

“那好。”季宛寧被內心強烈的好奇心鼓動着，開門見山地問道，“老楊，你
告訴我，你和范姐之間為什麼會出問題？”

楊建國微微一愣，遲疑了一下，小心地問：“你是指……”

季宛寧脫口說：“性。”

楊建國吃驚地看着季宛寧，臉漸漸紅起來，吞吞吐吐地說：“小季，這個……
這個……”

季宛寧用挑釁的語氣說：“你答應要如實回答我的。”

楊建國面紅耳赤，避開了季宛寧的目光，垂着眼皮發愣。

季宛寧看了一會兒，又有些於心不忍，嘆了口氣：“唉，算了，我知道這個問
題對一個男人來說，是很難如實回答的。”

誰知楊建國卻猛地抬起眼睛，盯着季宛寧，衝動地說：“不，我可以告訴你。”

季宛寧使自己的表情顯得很平靜，認真地點點頭，等待楊建國開口。楊建國長
長地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老實說，小季，我真沒想到你會問這個問題。”楊建國慢慢地說，“這段時
間以來，我對自己的生活也考慮了很多，跟你一樣，我也問過自己，和麗華之間為
什麼會出現今天這樣的局面。對這個問題，以前我是很糊塗的，覺得自己差不多對
她付出了所有的感情，而她並不是一個貪慕虛榮、沒有頭腦的女人，怎麼會意識不
到我們之間的感情……對不起，我說得可能有點兒混亂……”

楊建國求助地看着季宛寧，季宛寧溫和地安慰他：“沒關係，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儘管想到哪兒說到哪兒吧。”

楊建國點點頭，接着說：“我只是想說明，自己對這個問題也考慮了很多。直
到前些天，我才隱隱明白了。你剛才問得很直接，猛聽起來很荒唐，其實我也知道，
這……性生活……的確是導致我們倆出現問題的一個主要原因。”

季宛寧看楊建國停下來，便插了一句：“坦白地說，我有點兒不明白，為什麼
一對生理上都很健康的夫妻，會出現性的障礙？”

楊建國看了季宛寧一眼，因為她認真的態度，變得稍微從容了一些。他說：
“如果不是因為這次的事情，我可能根本不會去認真考慮這個問題。也許是自小所
受教育和家庭背景的影響吧，我們那一代人，關於性的問題，多數是羞於啟齒的。
雖然夫妻生活不可避免，但卻不會去談論有關的話題。我和麗華……怎麼說呢？就
像你剛才說的，從生理上說，我們都是健康的，但實際情況又有所不同。我……我……
對不起，小季，不是我不想如實告訴你，而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描述……”

季宛寧大膽地說：“老楊，你是不是不喜歡范姐在床上太主動？”

楊建國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我說不準。表面上看，可能是這樣。但這好
像不是問題的關鍵……”他說着，露出苦苦思索的表情，好一會兒，像是有點兒明
白了，“不，我不是反感她主動，而是她……她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你知道，我
這樣的男人，個性沉悶，沒有什麼特別的才能，事業上又一無所成……有些事，是
你盡了全力也沒辦法改變的。我想自己在這方面，是有些自卑的。晚上在床上，面
對着能幹的老婆，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滋味。雖然很想努力讓她滿意，但一看到她那
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又覺得受不了，好像自己不是她丈夫，而是一個為她服務的男
人，像是她的一個工具……我知道這種想法很可笑，你不是男人，大概怎麼也理解
不了……但這是真的，男人有時候很脆弱，偏偏他們又很害怕在自己所愛的女人面
前暴露自己的脆弱，相反，會用一些粗暴的行為去掩飾……”

季宛寧輕聲說：“所以你故意表現出對性生活很淡漠的態度，以此來打擊范姐
的自信心？”

楊建國聽了季宛寧的話，出了一會兒神，說：“可能是這樣吧。我害怕看到她
顯得太驕傲，太自信，那讓我感到壓力，甚至……甚至影響到……”

季宛寧意味深長地點頭，示意她明白楊建國沒有說完的內容。

楊建國感激地看了季宛寧一眼，又低下頭說：“總是這樣，總是這樣……時間
長了，自己都以為自己真的對性無所謂了，夫妻生活越來越潦草……回想起來，也
難怪她會跟別的男人來往，她在那方面的需要其實是比較強烈的，但這麼多年，一
直被我的冷淡壓抑住了。我……其實這也不是我的本意，我心裡對她的感情是很深
的……”

“我知道。”季宛寧理解地附和。

楊建國低着頭，沉默片刻，又說：“看到那些場面……我是說她和那個人在一
起的場面，我才發現，她是真的需要。開始我快氣瘋了，恨她怎麼那麼下賤……現
在我想通了，為什麼她沒有權利要求得到滿足？她有這個權利，只是她弄錯了對象，
應該讓她的男人來幫她實現這個權利……”

說到這兒，楊建國莫明其妙地笑了笑，說：“真搞不懂，我怎麼會和你這麼一
個年輕姑娘談論這個問題……”

季宛寧微笑着說：“這是破例。我不會告訴范姐的。不過我想，如果你能和我
討論性的問題，就應該能和范姐討論。這應該會對你們有好處。”

楊建國迷惑地看看季宛寧，不置可否：“我不知道……我們從來沒談過。”

季宛寧似笑非笑：“現在你們相洽甚歡，也不交流感受？”

楊建國有點兒不自在：“她……她都跟你說了？”

季宛寧卻對楊建國的問題避而不答，狡黠地說：“讓我來猜猜你現在的感受。
如果我說對了，你可得承認。”

楊建國為難地看着季宛寧，不知說什麼好。

季宛寧假裝沒看見楊建國的表情，說：“范姐犯了這樣一個錯誤，你雖然很氣
憤，但從另一方面上看，你還是有理由高興的。因為現在她在你眼睛裡，不再是個
十全十美、毫無暇疵的女人了，而你在她眼裡呢，是那麼寬容、高大、智勇雙全，
你們之間的差距差不多消失了。她現在對你的需要，已經不再是一種頤指氣使，而
是女人和男人的陰陽相吸，夫妻生活不會再有障礙存在，這豈不是一件因禍得福的
好事？”

楊建國臉上陰晴不定，觀察着季宛寧的表情，試探地說：“小季，你不會是在
挖苦我吧？一個男人這麼做、這麼想，是不是太委瑣了？”

季宛寧嘆了口氣，真心實意地說：“老楊，說真的，雖然你有些做法我不贊成，
但事情能夠發展到現在這樣，我覺得，無論對你還是對范姐，都很值得慶幸。甚至
對高山來說，也未必是件壞事。否則，被毀掉的就不是你們一個家庭了。”

楊建國看着季宛寧，沉默良久，說：“不管怎麼樣，我會好好愛麗華的。”

季宛寧點點頭，認真地說：“那就夠了。”

楊建國開口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季宛寧注意到楊建國的舉動，揣摩着他的心意，說：“你放心。我和你一樣，
不願意這件事情被流傳出去。要知道，我也算是當事人之一呀。”

楊建國流露出一絲驚訝，卻沒有說話。顯然，他的沉默意味着，季宛寧清對了
他的心思。她的話對他來說，足以算是一個保證了。

季宛寧對楊建國伸出手，友好地笑着：“來，握個手吧。從我給你出主意開始，
咱們就算是盟友了。”

楊建國馬上緊緊地和季宛寧握手，用力之大，捏得季宛寧幾乎想叫出來。但她
忍住了，臉上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總算結束了。”季宛寧輕聲地、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讓生活重新開始吧。”

楊建國聽見了季宛寧的話，臉上帶着幾分茫然，喃喃地說：“生活……真的能
重新開始？”

他拉開門，低頭走下樓去，在季宛寧的視野中留下一個沉重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