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灘與北京城... |
| 送交者: 易中天 2005年11月28日16:36:0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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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是城,上海是灘,這幾乎是並不需要費多少口舌就能讓人人都同意的結論。北京的城市象徵是城牆和城門,是天安門和大前門,上海的城市象徵則是外灘。正如不到天安門就不算到過北京,不到外灘也不算到過上海。那裡有一個英國猶太人用賣鴉片的錢蓋起的“遠東第一樓”(和平飯店),有最早的水泥鋼結構建築上海總會(東風飯店),有最早的西洋建築顛地洋行(市總工會),有中國第一家中外合資銀行華俄道勝銀行上海分行(華勝大樓),有外商銀行的巨擘滙豐銀行(原外灘市府大樓),有上海最豪華的旅館之一上海大廈,當然還有江海關、領事館、招商局。這些高低不齊風格各異的建築,默默無言地講述着近一百年來最驚心動魄的故事。當你轉過身來。又能看見蔚為奇觀的東方明珠電視塔,和浦東拔地而起巍峨壯觀的新大樓。外灘,既代表着上海的昨天,也代表着上海的今天。 一個知識女性這樣描述她對外灘的感受:“一面是中國流淌千年的渾濁的母親河,一面是充滿異國情調的洋行大廈群,外灘濃縮着十九世紀中葉開埠以來東西交匯、華洋共處的上海歷史,記載着這個如罌粟花一樣奇美的城市的血腥與恥辱、自由與新生。夜霧微浮的時候,看夠了江上明滅的燈火和遠處城鎮的輪廓,我常轉過身,伴着黃浦江上無止無息的濤聲和略帶苦澀的河風,觀望匆匆或悠閒的行人,猜度新月型的大廈群里哪幢是上海總會,哪幢是日清輪船公司、大英銀行、意大利郵船公司……外灘,在我心中一直是上海最美麗的風景、最精緻的象徵。”(黃中俊《尋訪城市象徵》) 其實,外灘不但是上海的象徵,也是上海人的驕傲。正如陳丹燕所說:“甚至在最為排外的五六十年代,上海出產的黑色人造革旅行袋上,也印着白色的外灘風景”(《上海的風花雪月》)。而那些介紹上海的小冊子,也總是拿外灘的風景照作封面。的確,對於上海這樣一個沒有多少風景可看的城市來說,被稱作“萬國建築博覽會”的外灘無疑是最好看的了。上海現在當然有了許多“更好看”的建築,但它們都太新了,很難讓人產生聯想。外灘就不。走在外灘,你常常會在不經意中發現說起來不算太老卻也沉睡了多年的歷史,看到一些字林西報時代的東西,就像走在北京的胡同和廢園裡,一不小心就會碰見貝勒或格格,甚至和明朝撞個滿懷一樣。 外灘確實是“石頭寫成的歷史”。那高低錯落沿江而立的上百棟西洋建築,那兩座大樓間沒有一棵樹的窄街,那一盞盞老式的鑄鐵路燈,那有着銅門和英國鐘的海關,還有那被陳丹燕稱之為“像一個寡婦一樣,在夜裡背時而抒情地站着”的燈塔,都讓你浮想聯翩。如果你多少知道一點歷史,又有足夠的想象力,你就不難想到,在大半個世紀以前,這些路燈下站着的是些什麼人,那些銅門裡出進的又是些什麼人。那是和北京城很不一樣的。那時,北京城裡皇城根下的各色人等,有前清王朝的皇族、旗丁、太監,北洋時代的軍閥、政客、幕僚,下野的政治家,退隱的官員,做過京官的士大夫,聖人一樣的教授學者,雍和宮的喇嘛,五台山的和尚,遊方道士,算命先生,變戲法的,拉洋片的,串街走巷剃頭的,唱蓮花落要飯的,以及無所事事的胡同申子等等。當然還有妓女。其中那些最體面的,“頭頂馬聚源,腳踏內聯升,身穿瑞蚨祥”,出進茶館、戲園子和爆肚兒滿,喝茶、票戲、不着邊際地海聊。而在上海,在這個“十里洋場”的灘上,活躍的則是商業巨頭、大亨、大班,洋行里的買辦和大小職員,律師、醫師、會計師、建築師、工程師,報館裡的編輯記者,靠稿費謀生的作家,里里外外都透着精明的賬房、夥計、學徒、侍應生,無處不在的掮客、包打聽和私人偵探,摜浪頭的阿飛、白相人和洋場惡少等等。當然也有妓女。其中那些最體面和裝作體面的人,便會西裝筆挺,皮鞋鋥亮,頭髮一絲不苟地梳着,走進外灘那些代表着工業文明雅致時代的建築,在生着火的壁爐前,品嘗風味純正的咖啡和葡萄酒,享用漂洋過海而來的雅致的生活。 於是你一下子就感到:上海,確實是和北京、和中國那些古都名邑全然不同的城市。 簡單地說:北京是城,上海是灘。 把上海稱之為灘,應該說是恰當的。 “灘,水濡而干也。”它往往是河、海、湖邊淤積而成的平地。其中,因河流或海浪的衝擊而在人海處之所形成者,就叫“海塗”、“海灘”或“灘涂”。顯然,把上海稱為“灘”,是十分準確而又意味深長的。從地理上講,上海正是這樣一個生成於長江入海口的灘涂地帶;而從文化上講,上海則正是中西兩大文化浪潮衝擊積澱的產物。上海,當然是灘。 上海的出現,卻與此無關。它的命運一開始就和中國的那些古城不一樣。因為水運和通商的緣故,唐天寶十年(公元751年),中央政府在今上海市松江故道以南設華亭縣,揭開了上海政區形成的帷幕;南宋成淳三年(公元1267年),松江人海口滬演的上海浦設立鎮治,上海鎮成為華亭縣最大的市鎮;元至元二十八年(公元1291年),上海正式設縣,範圍包括今之上海市區和上海、青浦、川沙、南匯四縣,隸屬松江府。此後260餘年間,上海縣一直有縣無城。直到明嘉靖三十二年(公元1553年),為了抵禦倭寇的侵擾,上海才建築了城牆,但卻是圓的,與中國其他城市的正方形迥異。上海,似乎從根子上就和中國文化傳統格格不入。 然而,即便是這個怪模怪樣、不倫不類的城牆,也沒能存在多久。上海開埠以後,城牆之阻礙車馬行旅、金融商情,很快就成為幾乎全體上海人的共識。於是,在官紳士商的一致呼籲下,上海城牆被拆除。上海,幾乎成了中國歷史上建城最晚而拆牆最早的城市。 比起上海天翻地覆並極具戲劇性的變化,城牆的拆除也許不過小事一樁,但卻頗具文化上的象徵意義。因為沒有牆的城是不能算作城的。城也者,因牆而成者也。沒有了那個“土圍子”,還能算是城 事實上,上海從其歷史真正開始的那一天起,似乎就沒有打算成為什麼“城”,當時的中國政府也沒有像建設其他城市那樣按照“城”的模式來對上海進行規劃,反倒把上海最好的地段拱手相讓。1846年,也就是上海開埠後的三年,英國人首先占據外灘以西的一片土地,建立了英租界,首開租界之先河。此後二十年左右,中國歷史上特有的租界制度,便在上海得以確立,並整整存在了一個世紀,同時還波及到其他城市。這種事情,在北京顯然是想也不敢想的。天子腳下的首善之區,豈容“化外之地”?然而上海卻可以。在當時的中國政府看來,上海無疑是微不足道的。上海既不產稻米,又不產絲綢,風水也不怎麼樣。鬼子們既然傻乎乎地看好那地方,那就賞給他們,隨他們折騰去,諒他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現在看來,道光爺、咸豐爺們顯然是失算了。“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口子一開,太平洋上強勁的海風,自然是長趨直入,何況又占領了這樣一個灘頭地段?西學之東漸,自然便有了一個最為便當的跳板和基地。於是,為當時並不看好上海的人始料所不及,半個世紀之後,上海便出落成與北京迥異的國際化大都會,而且處處與北京作對。早在1917年,海上文人姚公鶴便指出:“上海與北京,一為社會中心點,一為政治中心點,各有其挾持之具,恆處對峙地位。”(《上海閒話》)事實上也是如此。本世紀初,上海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派的大本營,公然與北京政府分庭抗禮;本世紀中,它又變成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策源地,公然“炮打”北京的“資產階級司令部”。至於文化上的南北之爭、京海之辯,自然也不在話下。 更何況,上海雖然搶了灘頭,卻也並非沒有後援。天津、漢口、廣州、廈門、寧波、香港,都在和上海浮鼓相應。其中,天津近在京畿,漢口深入腹地,意義尤其不同凡響。總之,山下之城,已難抵擋水邊之灘的挑戰。 當然,上海一開始並沒有想那麼多。 一個多世紀前的上海,最忙的事情是“擺攤”。 那都是些什麼樣的“攤子” ——江海關、跑馬場、招商局、巡捕房、交易所、禮拜堂、西菜館、拍賣行,全都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那又是些什麼樣的“攤主” ——冒險家、投機商、殖民者、青紅幫、皮條客、拆白黨、交際花、維新黨,全都躊躇滿志,膽大妄為。城牆拆除了,心理框框也打破了;租界建立了,新的觀念也產生了。甚至幾千年來從未有過的職業也出現了:買辦、律師、記者、翻譯、經理、職員、會計、郵差,甚至還有“黃牛”、“包打聽”之類,當然還有產業工人。但無論何等人物,其謀生方式和消費方式,都大不同於傳統社會。上海,變成了地地道道的“新世界”。 這個新世界立即就對國人和洋人都產生了吸引力,而它也以一種來者不拒的態度對待外來者。很快,上海就變成了中國移民程度最高的城市。江蘇、浙江、安徽、廣東、湖北、山東等臨近省份的同胞大量湧入,英、法、美、日、俄、德、意、比、葡、奧、印度、丹麥、波蘭、捷克、西班牙等世界各國的洋人也紛至沓來,正所謂“人物之至者,中國則十有八省,外洋則甘有四國”。其中自然不乏社會名流、文化精英、前衛戰士、革命先驅。他們走進這並無城牆阻隔、一馬平川極為開闊的上海灘,各行其道,各顯神通,把上海的攤子越鋪越大。 上海文化正是這些移民們創造的。它當然只能是一種新的文化。甚至上海話,也是一種新方言,它不再是蘇州話,也不是上海的本地話(浦東話或崇明話)。上海話不但語音已和周邊地區不盡相同,而且擁有大量僅僅屬於上海市區的詞彙(有的則首先在上海流行,然後才傳播全國,如“沙發”)。總之,它已不再屬於某個省份或州縣,而只屬於上海這個新的社區。 在這裡,比較一下上海與北京,將是十分有趣的。 北京也是移民程度很高的城市。它的開放程度和兼容程度都極高,包容量和吞吐量也極大。所以,北京和上海都能吸外地人才,吸收外來文化,終因兼收並容、吞吐自如、無所不包而蔚為大觀。但是,北京的吸收和包容卻不同於上海。北京是容量很大,再多也裝得下;上海則是攤子很開,什麼都能來。北京的吸收是有選擇的,上海的吸收則是自由化的。簡單點說,即北京實行的是“優選制”,能不能被接納,要看你進不進得了城;上海實行的是“淘汰制”,想來就來,悉聽尊便,至於來了以後能不能成氣候,甚至能不能生存,那它就管不着了。 於是,北京與上海的移民成分便大不相同。辛亥革命前,北京的移民主要是衝着皇帝來的。他們是新科進士和升遷官員,以及為皇帝和官員們服務的太監、宮女和僕人。國民政府定都南京後,北平的移民主要是衝着大學來的。當時全國最著名的高等學府雲集北平,吸引了天南地北的莘莘學子。新中國成立後,加入北京人行列的主要是兩種人:調進北京的幹部(多半是中高級的)和分進北京的大學畢業生(多半是較優秀的)。總之,北京的移民,總是圍繞着“政治”這個中心,或“學術”這個次中心;而北京的吸收,則總是以是否“優秀”、是不是“精英”為尺度。上海的移民在半個世紀前則有點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的味道。有來謀生的,有來投機的,有來避難的,有來享福的,有來求學的,有來創業的,也有糊裡糊塗跟着來的。五花八門,不一而足。上海灘畢竟很開闊,誰都可以來的。 移民的結果似乎也不同。北京的移民只是壯大了北京,豐富了北京,卻不能創造一個一體化的北京文化。北京沒有這樣一種一體化的文化,而只有各個不同“圈子”的文化(皇家官方文化、文人學者文化、市井平民文化等)。移民們也只是進入了不同的“圈子”,並與各自的“圈子”相認同。上海的移民雖然來路不同動機各異,卻共同創造了一體化的上海文化,並因為這種文化而統統變成了“阿拉上海人”。 北京與上海的這種區別,其實也正是“城”與“灘”的區別。 什麼是城?城就是“圈子”,而圈子是有大小、有品類的。大小品類,也就是尊卑貴賤遠近親疏。作為皇都京城的北京,它的城市規劃最集中地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思想:尊卑有序,等級森嚴。前已說過,明清的北京是三個一圈套一圈的城,最中心的是宮城即紫禁城,乃天子所居;次為皇城,是政府所在;最外圍是京城,其中緊靠皇城根兒是各部衙門,再外圍則是規劃整齊的街市。清代京城還有內城外城之別。內城是滿人的禁區,外城是漢人的地盤。站在景山俯瞰全城,金碧輝煌的宮殿樓閣與矮小灰暗的民居形成鮮明的對比,所謂“東富西貴,南貧北賤”,一目了然。不同身份地位的各色人等,便在這規劃好了的城區內各居其宅,各守其職。可以說,北京是做好了圈子往裡“填人”。北京人,當然不可能沒有“圈子意識”。 上海則不一樣。因為上海是灘。什麼是灘?灘不是圈子,而是一個開放的體系,因為它根本沒有什麼邊際,也沒有什麼界限。在這個開放的體系中,差不多每個人都是單獨的、個別的而且是出出進進的人,很難形成圈子。即便形成了,也只是鬆散的圈子,很游移,很脆弱,最終會被“灘”消解。因為“圈子”與“灘”是格格不入的。你什麼時候看見海灘上有圈子呢?沒有。即便有,也很鬆散。灘上的人,更多感受到的是海灘的開闊和自由,是個體與灘涂的直接認同和對話,而不是什麼小圈子的存在。上海人便正是這樣。他們的“圈子意識”遠遠弱於北京人。儘管他們也有圈子,但多半都很鬆散。更多的時候,還是“自管自,各顧各”。上海人的口頭禪“關儂啥事體”,便再明顯不過地表明了上海人的這種“灘涂意識”。 北京上海兩地的民居,也很能體現這兩種不同的文化特徵。北京最典型的民居是“四合院”。所謂“四合院”,就是一個用圍牆圈起來的家庭或家族的小天地。在某種意義上,它也可以看作是北京城的“縮微品”。因此它實際上就是一個大圈子中的小圈子。圈子裡面的人是一種群體的存在,卻未必能與外面的人認同。我常常懷疑,北京人的圈子意識,是不是多少與這種居住環境有關。何況北京除了大圈子(北京城)、小圈子(四合院)外,還有許許多多不大不小的“中圈子一。機關、學校、工廠、醫院,一律高牆大院,壁壘森嚴,自成系統。北京人,就生活在這些大大小小的圈子裡,自然而然就會產生“圈子意識”。儘管現在大圈子(北京城牆)拆掉了,小圈子(四合院)也漸次消失,但“圈子意識”卻已成為北京人的一種“文化無意識”,積澱在北京人的心理深層,甚至形成了北京人的一種文化性格。 上海最典型的民居則是所謂“石庫門”(尤其是“新式石庫門”)。它實際上是把許多差不多一樣的單體民宅連成一片,縱橫排列,然後又按總弄和支弄作行列式的毗鄰布置,從而形成一個個社區。這種建築結構,顯然最明顯地體現了上海特有的文化模式——個體直接而不是通過圈子與社區認同。據統計,上海市民約有半數左右居住在這種舊式里弄中,而且多在上海人口密度最高的中心地段,則上海人的文化性格,也就不能說與它無關。 事實上,上海雖然有所謂“上只角”和“下只角”之別,有花園洋房、公寓住宅、里弄住宅和簡易棚戶四類等級不同的民居,但這些民居的建設,大體上是“擺攤式”的,沒有北京那種從中央向外圍層層擴散、層層降格的布局。甚至雜居的現象,也不是沒有可能。實際上,所謂“石庫門”里弄,便是雜居之地。那種住宅,只要付得起房錢,誰都可以來住,而居於其間者,事實上也五花八門,職業既未必相近,身份也未必相同。也可以這麼說,上海,是鋪開了攤子往裡“進人”。只要進來了,就屬於上海灘,而無論其身份地位高低貴賤如何。也許,作為大大小小“冒險家”的“樂園”和一個龐大的“自由市場”,它要問的只有一句:你是否有足夠的精明?如果有“精明”這張門票,你就可以在這個灘上一顯身手 因此,我們無妨說,北京人的“文化無意識”是“圈子意識”(城意識),上海人的“文化無意識”則是“灘涂意識”(灘意識)。 記得有一年中央電視台的春節聯歡晚會上有個小品,叫《有事您說話》。郭東臨扮演的那個小伙子,逢人就問:“您有事嗎?有事您說話。”為了幫人辦事(當然也為了顯示自己“有能耐”),小伙子半夜三更跑到火車站去排隊買臥鋪票,實在買不到就貼了錢買高價的。結果事情越鬧越大,弄得他自己也收不了場下不了台。饒這麼着,他見了人,還是忍不住要問一句:“您有事嗎?有事您說話!” 這種比較對上海人頗為不利。因為它會給人以一種北京人熱情上海人自私的感覺,而“上海人自私”,又是許多外地人對上海人的共同看法。其實,上海人並不像許多外地人想象或描述的那麼自私,他們也是樂於助人的,而且其熱情有外地人不及之處。比方說,外地人在上海問路,便往往能得到熱情的回答,有的還會為你出謀劃策,告訴你乘哪趟車又在哪裡轉車較為簡便合算。這種對“不搭界”者的認真負責態度,在外地人看來就未免匪夷所思,所以常常大感意外。外地人尤其是北方人,卻往往只會對自己的“哥們”兩肋插刀,對陌生人可就沒有那麼周到,弄不好還會來個“關我什麼事”。 顯然,北京人熱情也好,不熱情也好,是“內外有別”的。比如前面說的那個小伙子,固然熱情得逢人就問:“您有事嗎?有事您說話”,但所問之人肯定都是“熟人”、“自己人”。如果見了陌生人也這麼問,那他不是“瘋子”就是“傻子”。而且,當他站在櫃檯後,面對陌生的顧客時,沒準其服務態度會生硬得夠嗆(這種釘子我們在北京可是碰得多了)。上海人則相反。熱情也好,不熱情也好,是“一視同仁”的。他們會幫助求助於他們的人,但不會主動去問:“您有事嗎?有事您說話!”而無論這人是“自己人”還是“陌生人”。同樣,如果涉及他自己個人的事,他也會毫不客氣地說:“關儂啥事體”,也無論這人是“自己人”還是“陌生人”。 道理也很簡單,就因為“圈子意識”是一種“群體意識”,而任何群體都是有限度的。比如“一樣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銀”的,就只限於水泊中人,甚至只限於一百單八人。梁山圈子以外,對不起,就沒有了,而且弄不好還只有挨刀的份。這就叫“內外有別”。圈子外的人,可以無視其存在;圈子內的人,則必須“抱團兒”、“扎堆兒”,必須互相幫助,互相提攜,互相關照,包括時不時問上一句:“您有事嗎?有事您說話!” 相反,“灘涂意識”則是一種“個體意識”。它強調的,是個體獨立人格的“不可入”和自由意志的“不可犯”。有句話說:“上海人什麼衣都敢穿”,就因為在這個懂得尊重他人“隱私”(儘管不多),允許保留“私人空間”(儘管很小)的“灘”上,過多地干預他人的私生活是“可笑”甚至“犯規”的。上海當然不乏喜歡窺測他人隱私的小市民,而且人數比任何外地都多(原因以後再說)。但即便他們,也未嘗不知道這種“窺私癖”極為可鄙。所以,在外地,一個人的穿着如果“太出格”,就會遭人物議,他自己也得進行辯解,比如“這樣好看”、“穿着舒服”等等,更常用的辯護詞則是“別人也這樣穿”。然而在上海,就大可不必。只要一句“關儂啥事體”,便可斬斷一切爭論,讓人無話可說。 不過,就我個人的傾向而言,我更喜歡上海人的處世哲學。不錯,上海人是有“各人自掃門前雪”的“毛病”,但如果每個人都把自家門前的雪打掃乾淨了,豈非就沒有什麼“瓦上霜”要別人來操心?相反,如果天天操心別人的事,則自己的事就未必做得好,比如那個逢人就問“您有事嗎?有事您說話”的小伙子便是。再說了,別人這麼關心你,你豈不也得“時刻準備着”,時不時地問別人一句:“您有事嗎?”這麼活,太累了。何況,當你大包大攬地說了“有事您說話”的話時,萬一事情辦不成,又該怎麼辦呢?為了未雨綢纓,你就得事先“儲備”一批“哥們”,還得個個有能耐,比如能一下子批六張臥鋪票,而且還都是下鋪什麼的。 生活在上海人中間,就不會有這麼多事。事實上,不少外地人都有伺感:你也許很難和上海人交朋友(但並非不可能,我自己就有不少上海朋友),卻不難和他們共事。上海人是比較計較,賬算得很清。但這在保護了他自己利益的同時,也保證了你的權益;在維護他自己人格獨立的同時,也尊重了你的獨立人格。至少,和他們交往時,你不必處處設防。這就輕鬆。你甚至不必太在意自己的形象和對方的態度。因為如果上海人對你大皺眉頭,你也可以回他一句“關儂啥事體”的。更何況,在現代社會交往中,“哥們”總是少數,更多的還是要面對“泛泛之交”。那麼,輕鬆一點,豈不好? 其實,困難並不在於如何評價這兩種文化以及如何與兩地人相處(最好的是,你在上海有合作夥伴,在北京又有“鐵哥們”),而在於如何解釋:恰恰是沒有多少圈子意識的上海人,卻比圈子意識特強的北京人,有着更明顯的城市社區文化特徵,這又是為什麼呢? 道理仍在於“城灘之別”。前已說過,所謂間城”,本身就是一個圈子,是一個把無數小圈子圈在一起的大圈子。而且,“城”越大,城內的小圈子就越多,人們的“圈子意識”也就越強。因為在這樣一種空間狀態下,任何人都只有進入一定的圈子,才會有安全感,也才會覺得與“城”協調。北京的圈子特別多,北京人特別愛“抱團兒”,就是這個道理。結果當然也是順理成章的:“城”這個圈子本身越大,被它圈住的小圈子的“圈子性”也就越強。而小圈子的“圈子性”越強,則大圈子的“圈子性”也就越弱。這樣一來,當然也就只有城內各圈子的社區性(甚至沒有社區性只有圈子性),而沒有或少有全城的社區性或一體化文化了。 更何況,任何城都是要有牆的,而牆的文化功能,正在於分割空間。這種分割,可以從大到小、由外至內而層層推進。結果,如果城很大,城內圈子很多,那麼,生活在最內圈、最裡層的人,就不大能夠感覺到城的存在,而只能感覺到自己圈子的存在。 灘就不一樣。灘沒有空間阻隔,灘上的人也是個體的、只有鬆散聯繫的。用上海話說,就叫“不搭界”。既然人與人之間是相互“不搭界”的,則他們便只好和“灘”搭界。因此,個體的、單獨的、游移的人,反倒容易與“灘”認同,並通過與“灘”的認同,而與灘上其他人認同。所以上海人平時在上海可能“不搭界”,一到外地,卻很容易“扎堆兒”、“成氣候”。上海人比北京人社區特徵更明顯,到了外地也比北京人更“扎眼”,原因之一可能就在這裡。 所以,北京城與上海灘,就有着不同的文化品格。 北京文化是兼容的。官方體制文化、知識分子文化和民間民俗文化處於一種多層共生狀態,各拿各的號,各吹各的調。各類圈子,和平共處,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並無統一的社區性。如果說有什麼共同之處,那就是北京才有的“大氣”:大雅、大俗、大派頭。要之,北京是雅能雅到極致,俗也能俗到底俗到家。比方說,你能想象用諸如“奧皮”、“驢肉”或“小腳”、“褲子”之類的詞兒來作地名 北京就能。北京不但有“臭皮胡同”、“驢肉胡同”,而且還有“母豬胡同”和“屎殼螂胡同”;不但有“小腳胡同”、“褲子胡同”,而且還有“褲襠胡同”、“褲腳胡同”。任誰也不敢相信這是皇上眼皮底下的地名兒。嫌俗?改了就是。比方說,把“灌腸胡同”改為“官場胡同”。這可真是只有北京才可能有的文化奇觀。 上海文化則是消融的。各色人等,自由發展,公平競爭,但最終卻把他們統一於上海的社區性。精英分子固然難免因此而有些“海派作風”,中小市民卻也會因此而多少有些體面和雅致。結果,上海人無論職業階層、社會角色如何,都會多少有些“上海味”。因為他們都生活在這個高度社會化和高度一體化的上海灘上。他們的生活方式大體相仿,他們的價值觀念和審美取向當然也就難免大體,致。甚至上海的街道名稱也沒有北京那麼五花八門,它們往往是真正的“地名”:東西向的多以城市命名,如南京路、北京路;南北向的則多以省份命名,如福建路、四川路;總弄支弄則標以數字,一看就知道是上海的地名。 總而言之,大氣的北京城城內有城,官、學、民三種文化各安其位,各守其本,形成一體化前提下的多層次;開闊的上海灘灘外有灘,五湖四海風雲際會,天南地北交互消長,形成多樣性前提下的一體化。北京與上海,是兩類不同的大城市,有着兩種不同的大手筆。北京“一體多層”,上海“多樣統一”。北京大氣,上海開闊。 同樣,北京人和上海人,也有着不同的文化特徵。 北京人是身份感比社區性更明顯(所謂“丟份兒”、“拔份兒”即含有注重身份的意思在內)。一個北京人,首先是官員、學者、平民,然後才是北京人。當然,所謂“身份感”,不一定就是職業、階級,也可能是指“品類”,即“君子”與“小人”、“高士”與“敗類”。不管什麼時候,北京人都不能丟了身份,這就叫“倒驢不倒架”。因為倘若丟了“份兒”,就沒人承認你是北京人了。豈止不是北京人,就連是不是人,只怕也還麻煩。 上海人則是社區性比身份感更突出。他們首先是上海人,然後才是商人、職員、自由職業者。上海學者余秋雨曾因不會說上海話而感到窘迫,上海市長徐匡迪也曾因不會講上海話而受到歧視。的確,在上海人看來,是不是上海人,比什麼都重要;而會不會講上海話,則往往決定着你在上海和上海人那裡所能享受到的待遇。在外地,一句上海話,往往就能引起上海人的驚喜:“儂上海人呀!”接着就是用上海話熱烈地交談。至於對方是什麼職業身份,則往往不在考慮之列。我自己就曾用這種辦法“哄騙”過不少上海人。儘管最後不得不承認我的上海話是“洋涇浜”的,還是能贏得不少的讚許:“‘洋涇浜’儂也曉得呀!” 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才形成了這樣的現象:全國各地都有“小上海”,卻幾乎從來沒有“小北京”。因為北京人一到外地,首先是融入自己階層的圈子裡,官員歸官員,學者歸學者,當然也就不可能像上海人那樣,首先是上海人歸上海人,並一起傳播上海文化,把當地改造為“小上海”了。結果是,愛“抱團幾”的北京人,到了外地,便成了並無社區特性的散兵游勇,而平時“各顧各”的上海人,在外地卻大成氣候,當然,不是某個上海人的氣候,而是上海文化的氣候。 也許,這就是上海灘,這就是上海灘的秉性和秘密。 弄清了這些秘密以後,我們似乎可以回答前面提出的問題了:什麼是上海人?上海人的社區文化特徵是什麼?他們究竟有什麼資格和本錢看不起外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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