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沒的水妖

（一）

　　她們都說讓我去買酒紅色的內衣，因為今年是我的本命年。

　　我在商場裡走到腳跟隱隱作痛，我沒有買到合適的內衣，漂亮的，性感的，我穿在身上仿佛不是自己一樣，原來我還是原來的我，可以很張狂，內心卻來是牢牢包裹着自己，就象端午節的粽子一樣，被細細的繩子捆着。

　　他叫我小女人，叫我考拉，因為我很喜歡抱着他，就象一個懶懶的樹袋熊抱着一棵高高的樹。

　　認識他似乎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因為我們是同事。因為他有他的女朋友，我有我的男朋友，然而卻漸漸栽了下去，慢慢地沉到了水底。

　　他抽煙，他喝酒喝到張狂，他野心勃勃，他的心思縝密，他的灰暗。我這樣站在他的面前，像個無知的孩子，我不知道什麼叫“在劫難逃”。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倖免,手心突然長出糾纏的曲線。

　　給我過生日的晚上，去吃牛排，我的矜持，我的狂妄，粉粉碎。

　　原來一個人的喜悲可以這樣被操縱。原來一個人的感情可以患得患失到如此地步。

　　若只是紅顏知己，便可以從容不迫，不是麼？若是付出感情，便是萬劫不復了。

　　沉到水中的水妖在等她的王子，她用歌聲誘惑每一艘路過的船隻，誘惑每一個人，僅僅是誘惑，那麼多的人經受不起，投入海水中，王子來的時候，帶着劍，他刺穿了她絕望的胸膛。

　　而我只是沉在水底的一株水草，曼曼擾擾，在黑色的海底，偶爾見到一絲亮光。

　　我24歲，開始想減肥，因為有個我認為很重要的人說我胖，呵呵，我的生活很有規律，起床，上班，下班，吃飯，上網，睡覺。

　　上班的時候先喝一杯水，翻翻當天的報紙，然後看看上級機關有沒有什麼新的文件，整理好，送到領導的辦公室，偶爾打字，複印。看着複印機的小小的紅色指示燈在眼前模糊，我也開始下沉，沉到好大一片白色當中。經過走廊的時候，習慣地偏過頭，往往可以看見他，彼此心照不宣。

　　媽媽說我不能再抱怨這樣的生活了，穩定，有不算少的工資，還有偶爾的獎金和東西可以發。

　　我的四周都是水，灰色的水，慢慢沒過了頭頂，我的頭髮在水裡漂散開來。像無數的觸鬚，貪婪地汲取水裡的一丁點兒的氧氣。

　　新年來的時候，和他去了南京，那個他生活了四年的城市，一本書上說，你可以因為愛一個人而愛一個城市，因為忘記一個人而忘記一座城市。

　　我不知道這個時候和他去南京是不是個錯誤。因為那個城市裡有着太多我可能永遠無法介入的回憶。他送我的手鍊還是丟在了南京，我不是一個特別迷信的人，但是我不能不去在乎手鍊丟失了兩次給我帶來的影響和由之而來的徵兆和想法。

　　當你對一個人的過去一無所知，卻瘋狂的愛着他的時候，就象一個只會一點水的人落入了一個不知深淺的河流中，那種惶恐。

（二）

　　12月19日，那樣的一種錐心的疼痛，水，蕩漾着，淡藍色的。聽見水妖的歌聲了麼？

　　黑色的暗夜，溫暖的潮水。

　　一切沒有什麼不同，註定的劫難，成長，幸福，快樂，分離，苦痛。

　　這是怎樣的一個時代？充滿了誘惑。

　　我的心很簡單，我愛一個人，很用心很用心對他好；我不愛一個人，他就在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心觸不到的地方。若是我的心打個結，我解不開。不是解不開，而是那樣遠遠地悲哀地看着，一邊愛一邊流淚。

　　小的時候學會去躲避父母的責打，以為那是世界上最痛的了。原來不是，原來可以痛到不知痛。

　　曾經喜歡那樣直直地盯着別人的眼睛看，看不進一個人的靈魂，只和靈魂打個照面。我昂着頭的時候，我神采飛揚的時候，僅僅是因為青春，因為一個讚賞的眼神。

　　學會在水中凝固自己，自己的思想，輕輕地蕩漾，輕輕地哼着歌，聽見水妖的歌聲在四周繚繞，蔓延開去。

　　我一直是個好孩子，我認為的好孩子。我每次都考第一，我每天放學很晚回家，我和男孩子混在一起，我不停地被爸爸媽媽打屁股，身上傷痕累累。可是我很乖，我到高二才開始談第一次戀愛，到了大二才開始談第二次戀愛，我想我真的是很乖，我很認真地去愛着。2001年的春節，我記得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喝了很多很多種酒，然後好象覺得有人在不停地給我擦眼淚，我哭得象個孩子，那個人只是抱着我，他的懷抱是溫暖而絕望的。

　　大量的酒，寒冷的冬天，感冒，發燒，我就在大年三十的鞭炮聲中進了醫院，接着，嚴重的青黴素過敏，抗過敏藥物，激素。雪白的海浪湧上來，冰冷的。

　　水妖出現在冬日的海面上，她的柔軟的赤裸的冰涼的身體，她得不到上帝的救贖。

　　從此，我戒了白酒。

（三）

　　突然想起了《東方不敗》裡林青霞在臨死之前飄落懸崖的畫面，悽美。《臥虎藏龍》裡的玉嬌龍也是縱身一躍，是不是所有的愛情最終的結果都是這個樣子，比如殘缺，比如毀滅。

　　今年的冬天是暖冬，20多度是很不正常的，整個人都懶洋洋的，而路邊的迎春花竟然開了！這是一種欺騙的溫暖啊，寒冷突然回來了，迎春花該何去何從呢？窗戶外面下着冷冰冰的雨，情來如山倒，去如抽絲，一絲絲得划過，血肉模糊就像我的手，常常會被一張紙劃破，僅僅是一張紙，卻是那麼疼，甚過刀劍。

　　我像個討糖吃的小孩子，撥開糖紙的之前，永遠不知道糖是什麼味道。

(四)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書也很久沒有看了，仿佛看書是為了平靜自己的心情。

　　我希望得到的，或者說我在欺騙自己能夠得到的東西仿佛很遠，彼此之間的歡樂與眼淚為什麼只能維持一個冬天。也許我是真的貪心，也許他是真的漫不經心。

　　我誠惶誠恐。

　　讓一個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知道你在乎她是件很困難的事情麼？世事本無常，就像海邊湧來的海浪，誰也不知道那裡有着美麗的貝殼還是死魚的屍體。

　　我在夢裡哭着，聽他面無表情說：“小蓮，我們分手吧”那樣毅然決然。

　　水妖永遠不會淹死在水裡，那是水，不是我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