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何不把初戀的溫馨美好用一個精緻的玻璃盒子盛裝
等到青春過去
垂垂老矣的時候
掀開盒蓋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熱流
足以使我們老懷慰藉
今年4月,台灣著名作家林清玄來到南京,這是他首次大陸之行的第二站。筆者藉機採訪了他,見他腦袋中間禿頂、腦門爍爍放光、幾縷稀疏的長髮飄在腦後,宛如一位長期隱居深山、修煉多年的睿智禪師,一派仙風道骨,就好奇地問他:
"您看起來像個道人,又像個達摩主持、羅漢,因為您的頭髮掉了這麼多,是寫作累的嗎?"
林清玄回答:不是。坦白地說,是因為曾經為情所困。愛的諾言經常開花,卻不經常結果。醉後方知酒濃,愛過才知情重。我曾談過幾次轟轟烈烈的戀愛,又轟轟烈烈地失敗了。初戀的失敗是我最大的苦痛,最令我刻骨銘心。當時,我窮困潦倒,住在一個小小的只容下一張書桌和一張床的小黑屋子裡,我惟一的財產是滿屋子的書和愛情,可不久,愛情失去了,只剩下書和我。再後來,我在窮得付不起房租的時候,跳窗逃離了那個小木屋。
初戀進行了五年,我每天都徜徉在無比幸福的愛河裡。準備結婚了,一天,女友將我約到一個情調朦朧的咖啡館裡,先是定定地看着我,然後平靜地告訴我:她要嫁給別人,是真的。我渾身猛地顫抖了一下,故作鎮定地喝了一口咖啡,發覺今天的咖啡格外苦。今天所能憶起的所有苦痛都不及那一瞬間。於是,心裡在偷偷地想,跪下來,求求她別離開我。但為了保留一分男子漢的尊嚴,我沒有跪,只是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quot;你走吧。"女友最後看了我一眼,說聲再見,轉身就消失在充滿情人絮語的咖啡館裡。那個晚上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個夜晚,我在那晚接受了尼采《悲劇的誕生》中教人擺脫人生痛苦的建議:到酒神的醉狂世界去,完全忘了自己。這時的酒別有一番滋味,只因她的存在,我品着酒,酒也品着我,空氣中瀰漫着的是醉狂的味道,我大醉,在酒神的氣息中暫時逃離了世界,很長時間人事不醒,內心的苦痛非筆墨所能形容。我於是想到,世事如大夢一場,書香、酒魂、年輕的愛情與夢想都離我而去了,真的是鏡花雪月一場,空留惆悵。兩周以後,我的頭髮、眉毛掉得一根不剩。所以,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了頭是可信的。
初戀失敗後,我設計過無數死的方案(尼采說過,只有白痴才沒想過自殺),一開始我每天都在街上走,故意闖紅燈,想讓司機把我撞死。可悲哀的是,在街上沒有死成,每次都是司機來個猛地急剎車,迅速跳下車,將我大罵一頓,然後絕塵而去。
在街上死不成,我又想去跳海。因為,為了情愛可以生也可以死,為了驗證返璞歸真的愛情,我執著地想去死,我不知道人何以如此脆弱,感情何以如此不堪一擊。
當時,遭遇巨大情感創傷的我避居到台北的花蓮逃情。台北有一個傍海的秀麗的風景區,我決定到那裡去跳海自殺。一天早上,太陽剛剛冒紅的時候,我穿一襲潔白的衣衫,來到海邊的山崖上,正準備跳的時候,發現旁邊有一個寺廟,廟裡有個和尚,一邊敲着木魚悄悄地念佛,一邊在盯着我看。早上沒跳成,晚上10點多,我又來到海邊準備跳的時候,發現還有一個和尚在念佛。接連去了幾天,不管什麼時候去,都發現總有和尚坐在那裡,真是太奇怪了我發誓,不把這事調查清楚就不去死,況且,死也不會瞑目。後來,我終於解開了這個秘密:原來,這裡的風景特別優美,經常有人來這是跳海尋死,每次都是住在海邊的善良勇敢的和尚奮不顧身地跳下去,把欲尋短見的人救上來。把人救上來之後,周圍圍了一群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因為這樣,許多想死的人出家當了和尚。因為這樣,和尚們採取了特別行動,每天24小時輪流在海邊值班,準備搭救跳海的人。因為我不想出家當和尚,當晚就返回了住所。
第二次戀愛的時候,又發生了危機,也是在一個咖啡館裡,女友告訴我:"非常對不起,我現在已愛上了別人……""等一下,等我喝完再走。"我從容地說着。仰起頭,將那杯跟初戀失敗時一樣苦的咖啡一飲而盡的時候,漂亮的女友緩緩站起身,走進迷濛的雨夜,我的淚水簌簌地流了下來,和着外面的淒風苦雨。
戀愛是難言的苦,是灼人的痛,是揮之不去的輾轉反側,是剪不斷的刻骨銘心;心未老,人老矣;愛永恆,情難再。人一生中的確有許多事,自己想象不到,不能接受,也不能承受的。但無論多麼強烈的情感、多麼難忘的經歷,最終都還是會隨着新的一天的到來而逐漸風輕雲淡。它們只是悄悄地變成了你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而那分量更重、占據着你的新日子的空間才會代表你的未來。 我不斷地遭遇激情,遭遇戀愛,遭遇拋棄,但最終還是走了出來,從稚嫩羞澀的初戀走出來,從飛揚浪漫的熱戀走出來,從無邊無際的溫柔中走出來,堅強地活了下來,後來當了作家。 現在回想起來,為自己當初的尋死舉動感到可笑可憐。
我們何不把初戀的溫馨美好用一個精緻的玻璃盒子盛裝,等到青春過去、垂垂老矣的時候,掀開盒蓋,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熱流,足以使我們老懷慰藉。 如果失戀,如果等不到冰雪盡融的時候,就放一把火,把愛情的雪屋都燒了,燒成另一個燦爛的春天。
■林清玄簡介:
他是台灣作家中最高產的一位,也是獲得各類文學獎賞最多的一位。
他連續十年被評為台灣十大暢銷書作家,從小學三年級就想成為一名作家的林清玄在17歲時即開始發表作品,到30歲時,他的作品囊括了當時台灣的所有文學大獎。在25年的創作生涯中出版作品逾百部,其中,《身心安頓》、《煩惱平息》在台灣創下150版的熱賣記錄,《打開心靈的門窗》一書創下高達5億元台幣的熱賣記錄。
尤其是80年代後期,每年平均出版兩三本以上新書。門類涉及散文、報告文學、文化評論、小說、散文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