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兒時的記憶中,凡是有山的地方就必定會有墳地。在村子附近的山上,墳地總是隨處可見。那裡的墳地或集中或分散或孤伶伶的,墳頭上大都長滿了狗尾巴草和鋸齒狀的茅草,偶爾會有一兩株蒲公英或長着白色小花的植物夾雜在風中閃現。但即使是在陽光普照的青天白日,這裡的風也會讓人感覺到一陣陣陰冷,這種感覺更多的是從心底一下子升起來的,連風都吹不散。若是你站在墳堆之間,除了陰冷之外你還會感覺到一種抓人心肺的荒涼,仿佛你也是那墳堆上的一根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茅草,終有一天會枯黃、死去、在一堆野火中化為灰燼。不時有新墳加入到這裡,他或她是尋覓着已逝親人的足跡一路走來的。我們經常會爬過那座山到集市上去,因此我們經常會路過那裡的墳地。
記不得具體是哪一年了,我大概還不到十歲。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到處都在開荒,到處都飄揚着紅色的旗幟,到處都是肩挑背扛的身影。在一聲聲巨響中,土方一塊塊崩塌,碎石飛落下來,山坡很快夷為平地。新築的田埂上,精壯漢子們抬着條狀的石頭一邊吼着“嗨喲嗨喲”一邊一下一下地錘打着,後來連婦女們也陸續加入到他們的行列。從早到晚,放炮聲、夯聲、奔跑聲、叫喊聲、鐵錘敲擊石頭的聲音不絕於耳,仿佛每一個人都是鐵做的鋼鑄的一般不知疲倦。開出來的新田很快就蔓延到了那裡的墳地。一些白骨和骷髏被挖了出來,一具具,擺在松木門板上。一些棺木也被挖了出來,一副副,移到新闢地的旁邊用長條凳擱起來,那黑黑沉沉還沒來得及腐爛的棺木的底部,不時有腐臭的水從裡面滲漏出來。剛開始,我們只是站得遠遠地看着,一副副棺木像是懸在了半空中,有點溫和的太陽光照過來,整個畫面看上去像一個奇怪的夢,極不真實。到了第二天的時候,我們對這些從土裡挖出來的龐然大物已不再害怕,甚至就在它們跟前的土坡上玩滑梯。有一次,祖母和村裡的幾個老人也結伴而來,他們指着其中的棺木說這副是誰家的,那副又是誰家的,有的甚至還能說出裡面躺着的人的名字,和他們在生前所做過的事情,一邊感慨一邊嘆氣。記得祖母當時最常說的一句話是“隔天遠,離土近”,我很長時間都沒弄懂。過了幾天,被挖出來的棺木陸陸續續移到附近的山裡,又一次“入土為安”了,只是地勢明顯地高出了許多。這次開荒運動使得那裡的墳地至少有一半成了後來的水田。過了幾年,在離水田不遠的地方又修了一條馬路,屬於墳地的面積就更少了。
聽祖母說,祖父也埋在那裡的墳地里。祖父是在三十三歲時被日本鬼子打死的,當時一家人都走散了,有熟人見了不忍心,就地挖了一個坑將祖父的屍體埋了,本來還用樹棍做了一個記號的,過後回過頭來看時,由於一下子多出了許多新墳,根本就辨認不出了。看到這座好像是,看到那座也好像是,連親手埋祖父的人都不能肯定,祖母就更不能肯定了。更何況開荒時墳地又遷了一次,祖父的屍骨是否也在被遷之列,不得而知。每年到了清明節或“七月半”,祖母只有帶着家裡人對着神龕祭拜,一家老小的名字一個一個念過去,以求得祖父的護佑,也藉此告慰祖父的在天之靈。祖母一邊燒着紙錢一邊念着一邊就老淚縱橫。
祖母活到七十歲的時候,自己親手做了一套壽服,還請人打了一副棺木。棺木很厚很沉,尤其是在刷了漆之後,黑亮沉厚得如鐵似石,祖母說,這樣的棺木埋在地下才會長久。棺木被放置在閣樓上,一放就是十幾年。祖母一直活到八十四歲高齡才合上眼睛,祖母是在父親的工廠里去世的。祖母在去工廠的路上不停地對開車的司機說“停車——停車——停車”,祖母以前從來沒有坐過車,坐車太難受了,祖母想走路去,再遠的路祖母也能走啊,可車子一直開到了三百公里之外的工廠。祖母在工廠里只呆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腦溢血,從床上摔下來就不能說話,送到醫院還不到兩個小時就走了。按照工廠的規矩,祖母死後送到了火葬場,我們捧回來的是一盒骨灰。我不知道祖母在臨走的時候是否還掛記着她的棺木,她的棺木後來又用來埋了誰,我只是覺得世事和生命的無常總是與一個人的設想相距太遠。祖父和祖母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給了黃土,而最終,祖父雖歸於黃土卻不知所蹤,後來祖母的骨灰雖然也運回鄉下,但留下的遺憾也是無法挽回的。
為此,我小小的心靈曾經很羨慕那些知道親人墳地的人,他們在清明時節可以將紙錢直接燒到墳前,他們在“七月半”的時候也很清楚親人是沿着一條什麼樣的小路走回來的。
每次經過那裡的墳地,我都會多看上幾眼。那個時候我已經在心裡無數次地問過自己,難道人一輩子這麼辛苦最終的歸宿就是一堆黃土嗎?每次這樣問的時候,我就想起村裡的德叔。其實無論是論輩份還是年齡我都應該叫德叔爺爺的,但他是個喜樂人,怎麼叫他都會樂哈哈地答應,村裡的大人都這樣叫,叫順溜了,我們也就跟着叫。德叔有十一個兒女,五男六女,他最小的兒子都比我大兩歲。聽人說德叔一共生了十三個,餓死了兩個,但十一個已經夠他折騰的了。德叔的五個兒子都不學好,老大老二老三長年在外面遊蕩,當他們一個個被關到監獄之後,德叔和村里人才知道他的這幾個兒子在外面無非是幹了一些打砸搶的勾當,德叔知道後痛徹心肺但又無可奈何,轉而對餘下的兩個兒子嚴加管教,誰知管來教去兩人還是走了三個哥哥的老路。德叔勞累了一輩子,唯一可以欣慰的是六個女兒還算爭氣,不但個個長得如花似玉,而且都找到了好婆家。在我的記憶中,德叔仿佛是鐵打的一般,不管他承受了多麼大的苦難,人前人後總是一副笑臉。有一次,德叔挑了一擔稻穀去集市上賣,在經過那裡的墳地時,我問他人死了之後都要埋在這裡嗎,他把肩上的擔子從右邊換到左邊後扭過頭來沖我笑了,我就又問他要是德叔死了呢,德叔怔了一下,哈哈大笑說,德叔的身體這麼好離死還早得很呢。誰知不到兩年時間,德叔突然得了一場大病。他的六個女兒和女婿想盡了辦法,將他從這個醫院轉到那個醫院但還是沒能治好。德叔臨死的前幾天說什麼也不呆在醫院裡,沒辦法,他的家人只好將他抬了回來。我看到德叔的最後一眼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兩個月不見,那麼堅韌和健朗的一個人竟然已枯瘦得如一堆乾柴。在生活面前,德叔從未倒下過,他所有笑過的日子卻在那一刻全部凝固了。出殯那天,三眼銃一直放到那裡的墳地,在一個三米深的坑前,德叔的靈柩被放了下來,在一片呼天搶地中,德叔終於可以長長地歇一口氣了,長到再也不用起來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墳地里有一座墳塌陷了一角,但一直都沒有人去管它。這種塌陷讓我們每經過這裡一次都會害怕一次,因為塌陷的地方像一個黑洞洞的眼眶,仿佛總是在盯着你不放。有一天天快黑的時候,我和幾個同伴正好從那座墳前經過,在還沒有到達那裡之前,我們就約好誰也不許跑。待真的到了墳前後,一個男孩突然像受了驚嚇一樣飛跑起來,他一跑,其他的也就跟着飛跑,結果把我一個人落在最後。不得已,我也只好跟在後面飛跑,一邊跑就一邊無可救藥地想象那塌陷處正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追了過來,頓時嚇得心膽欲裂。
“那有什麼好怕的。”第二天,瘦瘦精精的順哥哥聽我們講了那天的事之後滿不在乎地說。順哥哥正背着一個魚簍在池塘邊釣青蛙,見我們一個個不怎麼服氣,就主動提出要帶我們去看個究竟。我們麻着膽子跟在他的後面,那是我們第一次正眼看那個塌陷的地方。其實那裡面除了一灘潮濕的黑乎乎的泥巴外,只有兩隻大青蛙鼓着眼球蹲在裡面,見有人來了,其中一隻撒開腳丫子蹦了一下。這倒是正好合了順哥哥的意,他順便將裡面的兩隻青蛙也給釣了上來,想也沒想就裝到了身後的魚簍里。順哥哥的舉動讓我們大開了一次眼界,一個個簡直羨慕得要死。
每年夏天,那裡的墳地里有一種花開得格外醒目,這種花一開就是一大蓬,有紅色的、黃色的,葉子則是紫色的,一般開在比較潮濕而肥沃的地方,尤其是雨後初霽的時候,這裡一蓬那裡一蓬,仿佛是一夜之間隨着地氣的上升而開出來的,遠遠地看着令人眼花繚亂,走近一聞,則令人難受得作嘔。凡是聞過一次的人大多會敬而遠之。因為叫不出它的名字,我們就叫它懵腦殼花。可花癲婆似乎對這種花情有獨鍾。花癲婆到底是怎樣瘋掉的我們並不清楚,也從來少有人問及。等到我們都知道這世上還有個花癲婆時,花癲婆已經有四十多歲了。要是村裡的姑娘在頭上只紮上一朵花,我們肯定會認為那是好看,要是紮上三四朵花,我們就會也把她喊成花癲婆,當然這種喊法完全是出於貶義,因為花癲婆就是這樣的,她經常到田間地頭或那裡的墳地里去採花,並且經常插得滿頭都是,然後一路上唱呀跳呀,見了我們她就會主動走過來問我們好不好看。我們見她過來了,跑都跑不贏,哪裡還敢回答她。聽別人說花癲婆年輕的時候長得真的像花一樣漂亮,可我們誰也不相信,我們只相信親眼看到的。我們眼中的花癲婆實在是太醜了,她從頭到腳看上去有點浮腫,臉上長滿了黑色的痣和斑點,眼睛裡不時晃蕩着一種剜人的光,十分可怕,尤其是笑起來的樣子,簡直是令人毛骨悚然。花癲婆的穿戴也是奇怪得很,不管是夏天還是冬天都穿着一件大花棉襖,有時用路邊撿來的一根草繩扎在腰上,有時敞開來,露出一件五顏六色的毛線衣。大花棉襖和毛線衣真是破爛得骯髒得不成樣子了,一些變了色的布條經常隨着她的身子不停地甩動,還有一些扯散了的毛線也經常掉到了地上,一踩就是一長溜。花癲婆的家離墳地大約半里路的樣子,我們經常看到一個鬍子拉碴的老男人縮着身子蹲在門坎邊,一邊吸着旱煙捲一邊目光發直地望着那在墳地上跳來跳去的女人,即使是艷陽普照,男人的臉看上去也是一個陰天。聽村裡的人說,他已是花癲婆的第三個丈夫了。有一年,墳地里的懵腦殼花又開了,花癲婆卻突然死了,在她家的屋後停屍三天后,也埋到了那片墳地里。後來她的墳地上也長滿了懵腦殼花和狗尾巴草,我們再經過那裡時,總覺得那懵腦殼花和狗尾巴草仍然是插在花癲婆的頭上,在風中亂搖。
每年都會有不同年齡的人死去,每年都會有新墳添上去。死亡成了走向墳地的通行證。
天生的敏感使我在經過那裡的墳地時總不忘有意地觀察那些活着的面孔和那些匆忙走過的身影。他們是習慣了這種與死亡有關的暗示還是不屑於將這種暗示放在臉上?我無法知道。或許在他們看來,死亡還離得太遠,生命仍在繼續,失去親人的悲痛也只是暫時的。
有一天,一個背着畫夾的年輕人來到了那裡的墳地,他在一個墳頭上蹲下來,一邊看着馬路上的行人,一邊用一根炭條迅疾地畫着,寥寥幾筆,一個挑着擔子的老頭就活靈活現地從畫紙上走了出來,過了一會,幾個有說有笑的婦女跟在了老頭的後面,接下來,一條棕毛狗也走過來了。我們圍在年輕人的後面,一直看到了太陽下山。第二天,順哥哥不知從哪裡也知道了畫畫的事,就特意拿着釣杆背上魚簍找到了那裡的墳地,但等了半晌也沒有等到那個畫畫的年輕人。要是這樣站在那裡畫一張多好啊,順哥哥在墳地上擺了一個十分神氣的姿勢,我們也嘻嘻哈哈地跑過去擺了一個姿勢。是啊,要是這樣站在那裡畫一張多好啊。這樣鬧了一陣過後,一個個突然就不作聲了,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失落。接下來,我們甚至對那隻畫在畫紙上的棕毛狗也表現出了強烈的忌妒心理。
記憶中最熱鬧也最風光的事情順哥哥的大伯父回來了,有的說是從台灣回來的,有的說是從香港回來的,離家有四十年了,發了大財。大伯父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重修自己的祖墳。那年那天正下着小雨,那裡的墳地在一片草葉的掩映下,顯得清亮而肅穆。五輛嶄新的小轎車停在了墳地的馬路邊,年近六旬的大伯父在順哥哥一家及一幫隨行的陪同下找到了他們家的祖墳。大伯父見祖墳的一邊已塌陷下去了,當即撫住墳頭老淚縱橫。順哥哥的父母親見大伯父哭得傷心也在一旁陪着一邊落淚一邊唉聲嘆氣。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那座塌陷的祖墳已被修繕一新,置於墓室之中,連墓室的外圍都鋪上了長條的花崗石,墓門上雕鑿有龍鳳呈祥的彩色圖案,墓的前面還立了一塊碩大的石碑。這樣一來,其它的墳地立馬顯得寒磣和萎瑣了。這件事驚動了四方的鄉鄰,眾人無不羨慕,這羨慕里大致有三種意思:一是羨慕生者的出息;二是羨慕死者的福氣;三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妒忌。大伯父走的時候,給順哥哥家裡留了一筆大錢,順哥哥則被帶走了,確切一點說是帶到台灣去了,後來就再也沒有見他回來過。順哥哥的父母親從此吃穿不愁,剛開始,他們逢人便說及兒子的造化,但時間稍長,他們就很少笑過了,對兒子的日思夜想最終使他們悒鬱過重而病倒,順哥哥走後不到五年的時間,兩人相繼又歸於那裡的墳地,埋在了他家祖墳的下首。
又逢“七月半”,用我們當地的話說是“接老客”的日子。這一天的傍晚時分,家家戶戶都會在餐桌上添上一些碗筷,都會備好紙錢、“三牲”和用絲瓜葉或者刀芭豆葉子包好的糯米粑或高梁粑,在自家的門前或者路邊,對着那裡的墳地跪拜,一邊虔誠地迎接死去的親人回來團聚,一邊祈禱活着的親人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紙錢燒起來,青煙和灰燼在風中飛舞,仿佛路上走着的儘是隔世的人,他們正一個個行色匆匆衣袂飄飄,整個村莊開始瀰漫一種神秘莫測的氣氛,這種氣氛一直延續到將“老客”送走。
不僅僅是曾經的生命,就連活着的生命所經歷過的喜怒哀樂和許許多多承載這些喜怒哀樂的日子,也一起被那裡的墳地所埋葬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在那樣小的年紀就對墳地有那樣深刻的記憶,對於生命,對於死亡,我幾乎是一片茫然,但我知道人總是會死的,人死後也不會復生,無論在生前你是多麼強悍和多麼富有。
尤其是在某個安靜而皎潔的月夜,我都會坐在自家的土塬上,遠遠地望着那裡的墳地,就像在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坐在邵水河邊的石頭上看那水天一色。天邊緋紅的霞光和同樣緋紅的波光會隨着邵水河粼粼的流動而漸漸地淡出視野,我相信那裡的墳地也是,那些熟悉的或者陌生的人在時間的長河中也正在淡出這個悲喜加交的人世間,而墳地只是一種載體,經常被我們的目光所觸及,一些與生命有關的故事才會在記憶的深處復活。
邵水河在靜靜地流着,墳地周圍的村莊蜷伏下來,一天的忙碌和喧騰也蜷伏下來,一些樹成為更深的陰影部分,一些人已早早地進入了夢鄉。
而此刻那裡的墳地仿佛是活的,事實上,它一直活在某個安靜而皎潔的月夜下,即使是突然驚飛的幾聲鳥啼,也只會使這種安靜變得更加安靜,使那種皎潔變得更為皎潔。我甚至因此相信關於魂魄的傳說,我還相信一個人死前不管犯了什麼樣的錯,不管隱瞞了多少驚天動地的秘密,死後他們的魂魄一定是乾淨的,就像這高懸於頭頂的如水的月光一樣,在徐徐吹來的風中,輕輕地漾過來,又輕輕地漾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