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朱維堅
夜色溫馨
夜色漸濃
是誰撒下不祥的迷霧
使夜色變得猙獰
惡的幽靈閃着雪白的牙齒
孩兒墜入噩夢
母親膽戰心驚
夜行人迷失了路徑
勇士也朦朧了眼睛
遠方是誰燃起紅色的篝火,
連接起遲來的黎明……
--摘自主人公的詩
楔 子
刑場在郊外的一座山坡前。
刑車緩緩駛來,停下,三名死刑犯被押下車,被帶向行刑地點。
儘管已經三十一歲,儘管已經當了快一年的警察,李斌良還是第一次現場觀看執行死刑,而且,是從一個特殊的角度,以特殊的身份來觀看,看得這樣細,從監舍提出到公判會宣判直至刑場執行的槍聲響起,從頭到尾,一個環節不落。
錄象機在他手裡無聲地記錄下眼前的一切,他把鏡頭對着即將赴死的三名死囚,並且有意無意地在一個人的身上停留的時間長一些。
這是因為,他認識他,說起來還有過一點緣分。
他叫季小龍,可李斌良習慣地稱他叫季寶子,那是他念初中時的名字。是他,雖然已經十多年沒見面,還能認出他,錯不了,就是他。只是臉色比從前蒼白了,下巴長出了鬍鬚,人也比當年顯老了,這都是時間和監捨生活的結果。此時,他被五花大綁着從錄像機鏡頭前經過。
李斌良扛着錄象機向前推了一下,想錄得更清晰些。這個念中學時就打架出名的傢伙,在被抓住前,曾是全市聞名的惡棍,打起架來不要命,這次,就是因為攔路搶劫遭到受害人反抗,他惱羞成怒,掏出攜帶的尖刀將人殺死。因此,他走到了罪惡生命的盡頭。
此時,他在笑着,那笑容好象還有幾分欣慰,一雙眼睛貪婪地四下望着,透出對生的留戀。蒼白如雪的臉頰好象湧上了一點紅暈。他的目光友好地向每一個人無聲地打着招呼,在進行最後的告別。
念初中時,他的名字叫季寶,同學們都叫他季寶子,後來他自己改了名,叫現在的季小龍。聽人說,是看了香港一些武星的影片後改的。他認為自已是一條龍。
現在,這條惡龍即將被斬決。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此時,季小龍終於惡貫滿盈。奪人性命,就要用性命來償還,儘管這兩條命並不相等。但,他罪有應得。
李斌良的錄像機鏡頭從季小龍身上離開,轉向刑場的全景。他看見,負責警衛的幾十名警察早已到達,一個個全副武裝、神情肅穆地貯立着,幾米遠一個,站成一個近百米的半圓形,尾隨刑車而來的圍觀群眾被遠遠攔住。
季小龍被推下車,李斌良發現他仍然在笑着,仍然在望着圍觀的人,友好地用目光打着招呼,而另兩名罪犯已經魂飛魄散,下車時,兩腿已經支撐不住身子,被民警象拖死狗一樣拖下來的。只有他還撐得住,眼睛還在向四下張望着,是對世界的留戀,還是期盼有什麼奇蹟發生?
沒有奇蹟。
山坡下面是一片砂礫。季小龍和兩名同路人被民警押到山坡前,讓他們對着山坡跪下,背對着即將奪去他們生命的槍口。執行的命令發出,槍響了,一槍,兩槍……
兩名罪犯頭上飛揚起紅色的花朵,分別倒下了,該輪到他了。
李斌良聽說過,有時,對於罪大惡極的罪犯,執行任務的槍手們會故意放慢扣動板機的節奏,以增強其對死亡的恐怖。也許是一種錯覺,李斌良覺得槍手此刻就停頓下來。李斌良把鏡頭對準季小龍,準備錄下他中彈的特寫。然而,就在這短暫的停頓時,鏡頭裡季小龍的身體忽然動起來,雙腿欲站起,掙扎着掉過頭來,嘴也衝着自己的錄象機動着,好象在說什麼……
就在這時,槍聲響了。
紅色和白色的粘稠液體飛濺,季小龍一頭扎倒在地。
李斌良愣了片刻,快步奔上前,把鏡頭對準倒在地上的季小龍:他死了,子彈從額頭穿過,後腦出現一個大洞,腦漿和鮮血混在一起流出來,看上去讓人噁心。法醫要進行檢驗,把屍體翻了過來。李斌良看見,季小龍的眼睛還在睜着,嘴也在張着,好象在對自己說着什麼。
李斌良被這種表情吸引住了。季小龍死了,可他白紙一般的臉上仍然掛着笑容,那放大的瞳孔好象仍在看着人,看着自己。他感覺,在季小龍凝固的眼睛後邊,好象還有一雙眼睛,那雙眼睛透過季小龍的眼睛在望着自己,從眼睛望到心裡,望到心靈深處。他不由打了個寒噤,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怖從心頭生出……
“怎麼,害怕了?走吧,人都死了,還錄什麼,怪噁心的,讓他們收屍吧!”
一個人的雙腿和雙腳走過來。是秦榮,刑警隊長、不,現在已經是分管刑偵的副局長了。他剛剛提拔不久,李斌良對他的稱呼一下子還轉不過彎來。
回到局裡,李斌良又檢查了一遍錄象帶,感到錄得挺好,死刑過程的重要環節都錄了下來,還十分清晰。他又匆匆寫了一篇電視新聞稿,特別注意用了“罪有應得,大快人心”等字眼,最後連同錄象帶一起送到了電視台。然而,晚上市電視台的新聞節目中,李斌良並沒有看到希望的鏡頭,宣判會上領導的鏡頭占了大多數,特別是市長魏民慷慨激昂的講話占了很長時間,季小龍的鏡頭只是閃了閃,還都是遠鏡頭。後來聽說,魏市長指示,電視宣傳要注意導向,不宜渲染死刑的細節。
當天夜裡,李斌良做了個夢。夢中又回到刑場,又經歷了季寶子被槍決的過程。夢境開始和生活中的真實經過完全相同,到結尾卻發生了變化。李斌良看到,死去的季小龍躺在地上,眼睛盯着自己的眼睛,躲也躲不開,那眼神空洞而又神秘,眼睛後邊好象還有眼睛……忽然,眼睛動了起來,笑了起來,季小龍忽然活了,慢慢坐起來,眼睛盯着自己笑着,並慢慢抬起一雙帶血的手,接着又站起來……他恐懼萬分,扭頭四顧,發現警察們都不見了,自己的身後有許多婦女和孩子,自己的母親、妻子和女兒也在其中……她們都現出極度恐怖的表情。李斌良雖然十分害怕,可他知道絕不能退縮逃跑,不能……他一橫心抓住季小龍帶血的手大叫着:“你要幹什麼,你已經死了,你死了……”
他和他扭打起來……
第一部分 夜色猙獰
1
三年後。
子夜時分,李斌良一個人走在街道上。
已經十一點多了,街道上沒有行人,十分寂靜,兩旁的樓房多數也閉上了眼睛,沉睡在黑夜中。天上沒有月亮,連星星也眨動着睏倦的眼睛,只有遠方偶爾傳來一聲火車的長鳴,使人感到這座小城市生命在運行呼吸。路燈暗淡,李斌良孤獨的身影長長地伸展在地上,隨着他的腳步向前移動。
困意也向李斌良襲來,眼皮一陣陣發沉,他恨不得馬上回到家中躺到床上沉入夢鄉,但,夜已深,白天在街道上奔忙的出租車都已經不見,他只有加快腳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穿過一條小巷,他走上另一條街道,一條特殊的街道,一條繁華的街道。
這是一條步行街,雖然已近午夜,可街道兩邊很多樓房仍然燈火通明,霓虹閃爍。
這是全市有名的一條街道,有人叫它腐敗一條街,也有人叫它黃色一條街。所以這麼叫,是因為街道兩旁全是娛樂場所,什麼洗頭房,泡腳屋,迪廳、練歌房、檯球室,保齡球館、電子遊戲廳……當然,最吸引人的還是那些洗浴中心和幾個大飯店。這裡,有無數年輕倩麗的“小姐”招待着來客,只要有錢,就可以得到任何想得到的服務。最誘人的是,在這裡無論享受什麼“服務”和進行什麼樣的“娛樂”活動,都不用擔心安全問題,公安機關很少來此檢查,即使偶爾在檢查中發現了問題,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成立至今,沒有一家場所受過較重的處罰。看,前面那幢最高的建築不就是“紅樓”嗎?對,它的名字叫大觀園,裡邊還模仿《紅樓夢》的大觀園,給每層樓或房間起了個相似的名字,什麼“怡紅院”、“瀟湘館”、“稻香村”,然而,裡邊絕沒有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而是來自全國各省市的“小姐”,根據他們的故籍和性格情調,分居各個樓層各個房間,接待各種口味的客人。裡邊還設有洗浴中心、餐飲中心、按摩中心、娛樂中心等,一切服務,應有盡有。因此,生意興隆,日進斗金。
紅樓的主人叫徐鐵昆。當然,不止是紅樓,這條街有三分之一的場所是屬於他的,只不過紅樓最大最有名罷了。另外那三分之二,一半也有他的股份,剩下最後的三分之一雖然不屬於他,但是,也要按月繳利給他。因為,這條街是鐵昆開闢的,是他保證着這裡的平安。如果哪家不繳利,惹他不高興,那麼,或者是公安局派出所找上門來,施以重罰,或者一群莫名其妙的打手闖上門來,打砸一場,讓你開辦不下去,而且無處訴說。
當然,能到這條街來消費的絕非平頭百姓或工薪階層,花的大多數也不是哪個人自己口袋裡的錢。每到夜晚你就看吧,車水馬龍,尤其是一台台閃着高貴光澤的轎車排在街道旁,讓人羨慕不已。瞧,雖然已經是子夜,有的場所門口還有一兩台轎車停着。這條街是鐵昆對本市的一大貢獻,他也為此而自豪,甚至不知從哪兒聽來學來的詞,說這裡是他的“拉斯維加”。
對此,李斌良很是憤慨,他和刑警大隊的同志都知道,這裡是個藏污納垢之地,裡邊有很多罪惡的勾當,應該受到懲處,他們偵破的很多案件都或多或少與這裡有關。可是,他們只能把行動停留在嘴上,卻不敢動作。因為,市領導認為,這條街為改善經濟發展環境做出了貢獻,經常給予表揚。
對,這裡是屬於鐵昆的,他絕不允許別人染指這屬於他的領地。如果誰敢向他挑戰,下場絕不會美妙。看見了嗎,前面那幢黑乎乎沒有燈火的大樓……
這幢大樓叫“不夜城”,也曾經旺盛過兩個多月,可現在已經人去樓空燈滅了,它的主人叫毛滄海。這個不知深淺的外地人,不自量力,居然想到本市來打天下,以高價買下這幢樓房,開辦了“不夜城”娛樂場所,想與紅樓抗衡,結果現在,已經不知魂歸何處。三天前的夜裡,他在回家的路上神秘地被人殺死:一刀刺中心窩。
這就是李斌良和弟兄們正在偵辦的疑難案件,也是他今夜晚歸的原因。
案發已經三天過去,從目前的跡象看,短時間內很難取得突破。當然,案件破不了也很正常,李斌良到任後曾翻了幾年來的積案卷宗,發現近年來有很多重特大案件未破,其中也不乏殺人案。現在,他主持刑警大隊工作兩個月,全市發生的一些殺人、搶劫重特大案件,除了這起都破了,比較起來還是很高的,這起破不了,應該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這案子不同,被殺的毛滄海是來本市投資的外商,有較大社會影響。市領導對此案也非常重視,分管政法工作的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劉新峰和市長魏民都做出指示,公安局要採取所能採取的一切措施,盡全力在最短的時間內破案,否則,將會給本市的投資環境帶來消極的影響。為此,無論是局長蔡明臣還是分管刑偵工作的副局長秦榮壓力都很大。可是,直接的壓力還是刑警大隊,而刑警大隊壓力最大的是李斌良。這三天裡,他帶領全隊同志做了大量工作,可一直沒查到有力的線索。
案子難度很大,但必須偵破。即使市領導不逼,李斌良也不會輕易放過。這麼大的案子,破不了案無法交代。雖然難,也要偵破。他當刑警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有這麼一股勁頭:當刑警就是破案的,破不了案,尤其是社會影響大,人們關注的案件破不了,還怎麼當刑警?案件越難,才越要破,破了也才越有意義。而且他覺得,破案有點象自己在念中學時做的那些疑難數學幾何題一樣,你解呀解呀,怎麼也解不開,可你別泄氣,繼續努力,鍥而不捨,找參考書看看,換個思路再解,忽然,你心中豁然開朗,找到了解題的鑰匙。那時,你只覺一種難以言喻的勝利感覺充溢身心……對這案件也如此,只要自己苦苦追尋下去,最後一定能夠攻破。也正因此,從這起案子發生他就沒回過一次家。晚飯前,妻子女兒打來電話讓他回家,四歲的女兒在電話里說想爸爸了,說着說着還哭了。這打動了他,要不,他還不會回家。
對了,李斌良現在已經是刑警大隊教導員,大隊長因病住院,由他主持大隊工作。今晚,他就是因為毛滄海被殺案件,才忙到子夜時分回家的。
腐敗一條街的位置並不是很好,更不是市區的繁華地段,它的繁華是靠自身獨特的“優勢”形成的,因此,也就限於它那一局部。走過一條街後,就是一條十分偏僻的馬路。李斌良再次感到困意襲來,不由打了幾個哈欠。他想了一下,決定走更近的路。於是,他拐向一條便道。
說是便道,其實是一條較寬的小巷,兩邊是圍牆和住宅。也沒有路燈,因此顯得很暗,但李斌良並不害怕。一則他膽子本來就挺大,二則當了半年多的刑警,鍛煉得也不知什麼叫害怕了。何況,懷裡還有手槍,就更無所畏懼了。因此他想也沒想,就向便道深處走去。
這條便道不寬,勉強可以通過一台車。李斌良在便道上走着,忽然想起毛滄海被殺案。他也是夜裡一個人被殺的,他見過他的屍體,那是個身體強壯的中年人,可就在黑夜裡,不知被誰一刀刺進了心窩,再也不能爬起來了……他身心一悚,警惕起來。四下看了看,眼前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他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感到身邊好象隱藏着罪犯,隨時會突然撲上來……他不由摸了摸腰間的手槍。
他的心中產生一種不祥的直感,一種恐懼的感覺。
還在多年前,他就發現自己有這種直覺,每發生不祥的事情時,身心就會產生一種莫明其妙的恐懼。還是在讀中學時,有一次他正在教室里上課,忽然感到身心不寧,沒放學就往家跑,結果發現母親犯了心臟病,而家中里人都下地了,沒人發現,是他找人找車把母親送到鄉衛生院搶救過來的,如果他晚回來一會兒,母親就可能死去了。還有一回,也是上中學的時候,放學路上穿過一片小樹林時,他覺得渾身汗毛直立,覺得有事,做了準備,結果埋伏在樹林裡準備襲擊他的幾個心懷叵測的傢伙沒能得逞……
現在,這種感覺又來了,而且更加強烈,危險的感覺也嚴重得多。他又四下看了看,眼前明暗不清,什麼也看不到,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他鎮定下來,暗暗笑自己膽小,繼續邁步往前走,就在這時候,他聽到後邊傳來馬達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見一輛車駛來,從車形上看,是一台吉普。他有點放了心,扭回頭繼續向前走,忽覺後邊的車聲不對……他回頭看去,見吉普車沒有亮燈,正在向自己駛來,速度極快。
便道很窄,遠處躲閃,吉普車眨眼間已經逼近。李斌良大喊起來:“停車,有人,我是警察……”可吉普車根本不理,繼續衝來,向他衝來。他只好快速向前跑去,可吉普車緊緊跟在後邊,越逼越近。很明顯,它是就是奔他來的,是撞他來的。間不容髮,拔槍也來不及了,生死關頭就在眼前,一股熱血忽的從他的身心升騰,他忽然停止逃跑,站住腳步,轉過身,不退反進,衝着迎面撞來的吉普車飛步沖了上去,就在吉普車即將撞到身體之即,他飛身躍起,跳上車蓋,跳上車頂,又一個跟頭從車上翻下,摔落於車後。
儘管是主動跳上車的,但,李斌良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動作,吉普車強大的衝擊力和極高的速度使他無法穩住身子,重重摔在地上,手掌被地面擦破,胳膊和大腿撞得好象斷了般疼痛,頭還撞到路旁的一塊石頭上,只覺天旋地轉,幾欲昏迷。可是,他告誡自己,不能昏過去,不能……朦朧的目光中,他看見吉普車在前面停下,車門打開,一個人跳下車,腳步輕捷地向自己跑來,手中還有一個細長的東西閃着冷光。李斌良的心狂跳不已,掙扎着從腰中拔出手槍,推彈上膛,指向前面,困難地叫出一聲:“不許動,我是警察……”
李斌良扣動手指,感到手上一震,看見槍口冒出了火光,接着就再也堅持不住,眼睛一黑暈了過去。
2
昏迷中,李斌良看不清殺手的面容和身影,只看到他的一雙眼睛,一雙陰冷猙獰的眼睛正在盯着他,而那雙眼睛就是兇器,就是那雙眼睛要殺自己,盯得他頭痛欲裂,心裡還直勁噁心。李斌良想和他拼爭卻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雙眼睛盯着自己,隨時殺死自己。他要動一動,他需要幫助,可是,沒人幫他,他動不了……忽然,他聽到了熟悉的呼叫聲:
“李教,李教……斌良,斌良……”
“教導員,教導員……”
頭又猛地一痛,那雙眼睛突然消失了,眼前一片迷離的碎片,他一下醒了過來,眼睛猛的一睜,看到了一片刺眼的燈光,接着,真的看到了一雙眼睛。
這不是夢中的眼睛,而是真實的人的眼睛,眼睛裡充滿了關切和擔心,接着,看到一張熟悉的鬍子拉茬的黝黑面孔。
他是誰,這麼熟悉,這麼親切……可一時叫不出他的名字。對面的眼睛突然出現了水光,一滴眼淚順着鬍子拉茬的黑臉慢慢淌下,一個熟悉的聲音叫起來:“斌良,斌良……你怎麼樣,沒事吧,媽的,是誰幹的,說呀,是誰幹的,誰要殺你呀……”
李斌良腦海一亮,意識一下恢復了,並突然叫出眼前人的名字:“吳……哥,是你……”
正是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吳志深。他見李斌良醒來,叫出自己的名字,高興得一把握住他的手搖起來:“是我,斌良,你醒了,沒事吧,到底怎麼回事呀,把我急死了……”
他這一搖,李斌良只覺手臂一陣疼痛,腦袋也覺得天旋地轉起來,想說話又一時說不出來。吳志深查覺到了自己的莽撞,急忙停下手,又心疼又抱歉地對李斌良:“對不起,斌良,我太激動了……怎麼樣?好點了嗎?”
李斌良好一會兒才恢復過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接着看見眼前掛着的吊瓶,這是怎麼回事?他想動一動,問一問,可剛一動,就覺得胳膊和腿上有極大的疼痛襲來,包着紗布的頭也一陣暈眩。
暈眩勁兒過去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是在醫院的病房裡,也看清了周圍的人:除了副大隊長吳志深,還有幾個刑警大隊的弟兄在身旁,他一一想起他們的名字:沈兵,熊大中……他忽然想起剛才發生的事,急忙掙扎欲起:“怎麼回事,我怎麼……在這裡……你們……”
聽見李斌良說話,吳志深臉上現出由衷的笑容,止住他的掙扎:“別動,要是能行,先說說咋回事?要是不行,就休息一下再說!”
李斌良已經完全想起自己遇險的經過。這怎麼能等?他費力地描述了事情經過,吳志深和幾個弟兄非常吃驚。通過他們的口,李斌良也知道了自己暈過去以後的事:槍聲發揮了作用,嚇退了殺手,喚來了正在巡邏的民警,可他們沒見到任何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也無法採取相應的措施,只是把他送進醫院救治。後來,吳志深和刑警大隊的弟兄們聽說了這事,紛紛趕來……現在,事情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天已經快亮了。
聽完李斌良的介紹後,吳志深氣得黑臉泛出紫色。他咬着牙罵道:“媽的,居然有這種事?到咱們刑警頭上動土,也太猖狂了!”
正說着,病房外面有腳步聲,又有兩個人走進來。室內的弟兄們則紛紛向外走去,只留下了吳志深。李斌良從弟兄們的招呼聲中,知道進來的是蔡局長和秦副局長,想起來打招呼,可身子痛,頭又暈,動彈不得。
出現在眼前的先是頭髮已經花白的蔡局長,他剛要說話,蔡局長急忙一搖頭阻止他:“別,如果不能說話就別說,好好休息!”
李斌良還是費力地說出聲來:“蔡局長,我沒事,謝謝您來看我……”
秦副局長陰沉的黃面孔也出現在眼前:“能說話嗎?能說就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李斌良忍着疼痛和頭暈,堅持着把遇險的經過說了一遍。秦副局長聽完,說的話和吳志深差不多,哼了聲鼻子罵道:“媽的,居然有這種事?敢向咱們刑警下手……這案子非破不可!”
秦副局長說着轉向吳志深,沒好氣地大聲道:“這種時候,你還在這裡幹什麼?馬上行動,把別的案子都撂一撂,全力以赴查這件事。先從車查起,把全市所有的吉普車都給我查透,看昨天夜裡誰的吉普車沒在家,幹什麼去了?發現疑點立刻向我報告……”
李斌良雖然頭腦不太清醒,仍聽清了秦副局長的話,急忙掙扎着阻攔:“不,秦局,別把警力都投放到這案子上,毛滄海被殺那案子也不能扔下!”
秦副局長沉吟片刻,接受了李斌良的建議:“對,那起案件也不能擱下,吳志深,你和胡學正分一下工,你帶人查斌良這件事,讓胡學正查毛滄海的案子……哎,對了,學正怎麼沒來,他幹什麼呢……”
胡學正是刑警大隊的另一個副大隊長。對秦副局長的詢問,吳志深搖搖頭:“不知道,也許,他還不知道吧!”
秦副局長不滿地:“立刻找到他,把我的意見告訴他,你們分頭行動!”
吳志深答應着,又緊緊握了握李斌良的手,走出病房。
病房裡只剩下李斌良跟蔡局長和秦副局長。
蔡局長問秦副局長:“你看,斌良這起案子能是怎麼回事?”
秦副局長:“這……我一時說不清。但,不管怎麼回事,這案子我不會輕易放過,殺到咱警察頭上來了,要不破,這治安還能穩定嗎?”
蔡局長轉向病床上的李斌良:“斌良,你能不能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李斌良恨不得馬上找出答案,可他一時真的說不清怎麼回事。他想思考一下,可一用腦,又天旋地轉起來。這時,一位穿白大褂的護士走進來,對兩位局長說着:“行了,你們走吧,他需要休息,你們這樣影響他恢復……”
兩位局長走出病房。李斌良頭腦一松,又暈眩起來。可是,蔡局長的話還在他腦海里盤旋:“斌良……為到底怎麼回事……”
是啊,這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3
天亮了,李斌良再次醒來,覺得身體輕鬆了一些,頭暈得也不那麼厲害了。可他沒有動,昨夜的經歷再次浮現在心頭,蔡局長的問話也浮現在心頭。是啊,這是怎麼回事呢?是誰要加害自己呢?他心中一點頭緒也沒有。這……看上去,對方跟自己好象有深仇大恨,非欲置自己死地而後快呀。說起來,自己到刑警大隊後是破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也得罪了很多人,可那都是工作呀。再說了,在刑警大隊干的時間長的比自己多多了,別人不說,副大隊長吳志深、胡學正,哪個不比自己呆的時間長,辦的案子多,抓的人多,怎麼沒人害他們呢……那麼,是不是和自己現在辦的案子有關呢?對,自己在這起案子上態度很堅決,勁頭也很足,在分析中,把鐵昆做為了主要嫌疑對象,難道……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他鐵昆就真的和毛滄海被殺案件有關了。
有關毛滄海被殺案件的情況又浮現在李斌良的腦際。
毛滄海是被刀刺死的。從作案手法上看,兇手是個行家裡手,一刀刺入心臟斃命。對這起案件,社會上有很多傳言,還說得頭頭是道。即:此案是鐵昆所為。因為他是本市娛樂業的巨頭,向來沒有競爭對手,這回毛滄海來,由於其雄厚的資金與親和的為人,吸引了相當一部分顧客,直接與鐵昆爭利。這不是空穴來風,李斌良也作過分析:二人是同行業競爭對手,兩人都自恃有錢有勢,誰也不服誰,不久前鐵昆的手下還砸過毛滄海的場子,雙方大打出手,傷了好幾個人。雖然公安局介入了,但因為傷者的傷情都不重,主要當事人也沒抓到,也無法證明是鐵昆授間的,最終是對一些行為人治安處罰了事。據說,毛滄海還向公安機關反映過,鐵昆曾威脅過他,說他和姓鐵的作對沒有好下場。
從這方面看,鐵昆確有作案動機。
說起來,這案件也不是一點有價值的線索沒有。在毛滄海被殺現場,就留下一枚清晰的指紋,是手指蘸着血印在毛滄海屍體旁邊牆壁上的,只有一枚,非常清晰,好象兇手有意留下的一樣。技術人員輕而易舉地提取下來,但與情報資料室所有的指紋比對了一遍,沒有一枚相近的。也通過一些途徑提取了鐵昆和幾個手下的指紋,也沒有相似之處。
可是,在外圍調查時,有人證明,在毛滄海被殺那天晚上,曾與鐵昆在一起喝過酒。因此,他極有可能是最後一個接觸毛滄海的人,不是嫌疑人也是知情人和證人。然而,鐵昆雖然沒來刑警大隊,卻給蔡局長打過電話,主動解釋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他說,二人一起喝酒是毛滄海提議的,目的是消除誤會,化解矛盾,那晚,他們說得也很投機,雙方都表示了互諒互解,喝完後就各上各的車分手了……進一步調查,鐵昆說的是實話,他在酒後確實與毛滄海分手了,有不在現場的充分證據。當然,他也可以找別人代勞,但對他的手下做了一番調查,沒找到任何證據。在等待鐵昆的時候,李斌良和弟兄們也做了一些其它工作,他們分析,如果真是鐵昆殺了毛滄海,絕不會輕易動手,一定要僱傭別人,因此到電信局調查了他最近的通訊記錄,但難度很大。鐵昆的通訊聯絡太多,每天都數以百計,天南海北的哪兒都有,很難核實。
就這樣,三天三夜過去,李斌良和弟兄們能調查的都調查了,可仍然沒有見到鐵昆的面。他太忙,生意多,應酬多,外出也多,屁股底下兩台車,奔馳和奧迪速度又快,找到他很難。電話打過去了,他也接了,可就是不來,傳喚證也送去了,可他看也沒看就扔一邊了,說太忙,沒有時間。無奈之下,蔡局長和秦副局長找到市領導,市領導親自給他打了電話,昨天他好歹答應晚上來刑警大隊,可李斌良和兩個副大隊長等到子夜,他也未到,最後打來電話,說他有急事已經去了外地,正在為本市聯繫一家準備投資的外商。李斌良他們沒有辦法,只好離隊回家。
就在李斌良回家的路上,受到了襲擊,差點送命。
難道真的是他所為?難道自己的偵破觸痛了他哪塊兒,他急着除掉自己?也不可能啊,現在,案子還沒取得一點突破呢,他這樣做也沒必要哇,也太急了……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頭又有點暈,他不能往下想了,動了動身子,想換個姿勢休息一下,這時才發現病房裡還有一個人,見他動了, 急忙湊上來:“教導員,你醒了……”
他看到了一張充滿英氣的年輕面孔,認出是沈兵。奇怪地問:“是你……你在這裡幹什麼?”
沈兵笑着拍拍腰中的槍,又晃了晃拳頭:“保衛你呀!”
“保衛我……”
沒等李斌良問,沈兵就告訴他:“蔡局長派我來的,怕再有人害你,讓我時刻守在你身邊!”
原來是這樣,李斌良心裡苦笑起來:自己居然需要保衛,這似乎有點多餘,難道那兇手還敢到醫院裡來殺自己……可他想起昨夜的經歷,還真的心有餘悸,此時此刻,如果真有兇手闖進醫院要殺自己,憑自己現在的樣子,還真無法抵擋,靠醫院的醫護人員恐怕也無法保護自己。因此,不由在心裡生出對蔡局長几分感激之情。
沈兵在旁說起自己感興趣的話題:“教導員,當時,你反應還算快,迎着車往上跳也對,但跳到車上應該馬上趴下,抓住車體,想辦法穩住身子,然後掏出槍來……我看,咱們今後不能光練射擊擒敵,也得練練跑跳什麼的……”
沈兵是武警轉業分到刑警大隊的,練過散打格鬥。刑警大隊開展的警體訓練中,其中擒敵技術就是由他來擔任教官。蔡局長派他來保衛自己,可見其用心良苦。
也許是身邊的沈兵增強了自己的安全感,李斌良想思考一下昨晚的遭遇,但腦袋和眼皮卻越來越沉,慢慢又閉上了眼睛。
人大概真的有第六感覺。李斌良雖然在睡着,但睡得很不安寧,夢亂七八糟的,總覺得自己好象是在躲什麼,又象在找什麼,又着急,又憤怒,又害怕。忽然,一股熟悉的氣息走近了,那是一股熟悉的化妝品香味,又感到有冰涼的水滴落到臉上。接着,他聽到女人的抽泣聲,感到一雙柔軟的小手在輕輕撫摸着自己的臉頰,聽到輕聲的呼喚:“爸爸……
他一下就醒來了,眼睛一睜開就看到了女兒那可愛的臉龐,不由脫口叫了聲:“苗苗……”想伸手去抱,卻覺手臂一痛,輕吟一聲,放棄了動作。
旁邊一雙手把女兒抱過去:“苗苗,別碰你爸爸……”
是妻子。李斌良扭過臉,看到了妻子漂亮的臉龐和她含淚的眼睛。出了這種事,她肯定會擔心的。他欠起臉勸她道:“別怕,沒什麼,你看,我不好好的嗎?”
妻子把臉掉向一旁,更大聲地抽泣起來。這時,旁邊有人說:“弟妹,你多呆一會兒,我們倆出去一下!”
說話的是吳志深,不知什麼時候他也來了。聽了他的話,妻子急忙掉過臉來:“別,吳大哥,你們呆着吧,我沒事……”
可是,吳志深和沈兵互相使個眼色,還是走出病房。
只剩下自家三口人,但病房裡卻一片寂靜,甚至出現一種尷尬的氣氛。妻子垂着眼睛沉默着坐到對面的床邊,女兒也只是安靜地守在爸爸跟前,不玩,也不說話。
李斌良心裡的溫暖在消散,他感到有點冷。
還好,她終於說話了,聲音不大,口氣還算和緩:“到底咋回事啊,把人都要嚇死了……”
李斌良不想告訴她,但他也知道,自己越不說,她會越惦念。因此就把昨夜的遭遇大致講了一下,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她仍然嚇得不輕,又扭過臉抹起了眼睛。這使李斌良的心裡很不舒服,他預料到,她將要說什麼。
果然沒錯,妻子抹了一把眼睛後說:“咋樣,我說得沒錯吧,勸你不聽,非要幹這刑警……我看,早一天晚一天,你不被人殺死,我也得被嚇死……”
李斌良閉上了眼睛。
近幾年,李斌良經常和妻子發生口角,而且,隨着口角矛盾的升級,漸漸影響到兩人的感情,使他們之間出現了一條縫隙,並越來越大,越來越難以彌補。此時此刻,他又清晰地感覺到那縫隙的存在。
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是的,結婚後也吵過嘴,但有哪對夫妻不吵嘴呢?應該說,一開始那是正常的,雖然日漸增多,但還沒出大格,互相間還能容忍,矛盾的升級是到公安局工作後,調刑警大隊後,就進一步加劇了。她無法習慣他經常性的夜不歸宿,不滿意他對工作的投入態度,當然,還有拮据的家庭經濟,也經常成為他們衝突的導火索。要不是有吳志深從中調和,恐怕二人早已鬧翻了。此時,自己受了傷,遭遇這麼大的危險,不但沒得到她的溫柔和關懷,反而是一通報怨,造成一種自己欠她一份情的感覺。李斌良感到一陣傷心。
妻子沒有想到他的感受和心裡活動,抽泣幾聲後在旁數落起來:“怎麼樣?勸你不聽,這回可好……要是在市政府不出來能出這種事嗎?你們那批秘書已經有三個當上鄉鎮長了,一個還當了書記,都是正科級,餘一平比你後進去的,都提了副主任,哪個不比你強……調公安局也行,在政工科不挺好嗎?如果不出來,現在已經是政工科長了,還是黨委委員,憑你的能力,幾年後政委就是你的。現在可好,整天起早貪黑,家都不回,我看不出有啥前途……都說你們刑警手裡有權,有的人干幾年就發家了,你大小還是個頭兒,可我沒看出啥權來,只有挨累的權,這麼長時間了,除了工資,我是沒看你往家多拿一分錢,就是工資也沒有開滿,這不,還差點把命搭上……”
怒火一股股地從李斌良心中往上涌,他強力抑制着,並再三告誡自己:忍耐,要忍耐……
這就是她,妻子王淑芬。她說到根本上了,其實,什麼不該從政府辦調出來,什麼不該當刑警,都是表面原因。如果自己能大把大把地往家拿錢,滿足她的一切欲望,自己做什麼工作她也不會有意見的,對錢是怎麼來的,她是不會多問的。只要有錢,能滿足她那浮淺的虛榮就什麼都好了!
這才是他和她發生隔閡的根本原因。
她怎麼是這樣一個人?結婚前,沒看出她這樣啊……無怪乎有人告誡自己,搞文藝的女人多虛榮,難養活……難道真是這樣?可現在她已經改行了,已經當上領導了……她調出文工團後,先在婦聯工作,後又調組織部,不久前又被提拔了市勞動局的副局長,可她還是這樣,還是這水平!李斌良知道,她也曾在台上給別人作報告,也偶爾看過她寫的講稿,什麼“四有”、“四自”,教育別人忘我工作無私奉獻……可在沒人的時候,她就這個樣子。這才是真實的她。這也是如今很多領導幹部的通病,大概,也是我們的思想政治工作往往令人產生逆反心理的原因吧!
妻子還在埋怨,李斌良閉着眼睛聽着,心裡的反感越來越強烈,血往上涌,頭又暈眩起來,他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睜開眼睛,粗魯地一揮手:“滾,你別煩我,我願意當警察,願意當刑警,願意冒危險,我死了也不用你管。要是看我不行,你可以另行選擇,你不是說餘一平提副主任了嗎?找他去吧,他能往上爬,我不如他,我就是傻,就是傻,要是不傻,也不會找你這樣的人當老婆!”
“你……”
妻子氣得猛地站起來,喘了幾口粗氣,一把抱起女兒:“好,我走,我們走,反正你心裡也沒我們娘倆……”
妻子抱着女兒甩身向外走去,吳志深卻及時出現在門口攔住她:“哎,弟妹,您這是……您多呆一會啊,怎麼了……”
吳志深總是這樣,總是在自己需要他的時候出現。果然,妻子看到吳志深,表情緩和下來,勉強笑一下說:“我得先把孩子送幼兒園去,然後還得上班……吳大哥,麻煩你多照顧他了!”
妻子說着還是要走,吳志深把她攔住,輕聲問:“是不是生活上又有困難了,有就吱聲,我知道你們,那倆工資啥也不夠的,可只要你們兩口子合合睦睦的,啥都好辦,有你吳大哥呢……”
聽着吳志深的話,李斌良不知道是該感激還是生氣才好。
結婚後,李斌良很快發現妻子是個虛榮心很強的女人。她在生活中總是和別人比,尤其是穿的,住的,什麼都比。可每個家庭的經濟情況不一樣,怎麼能比呢?可她根本不聽勸,總是說,人家有自家沒有讓人笑話,沒臉見人……特別是近兩年,市里蓋起一幢幢住宅樓,很多機關幹部都搬了進去,她就受不了啦,去年,勞動局蓋了幢住宅樓,她說啥也要買。因為是內部職工住,確實便宜,可那也要五萬多塊呀,到哪兒去弄?可妻子決心是不會改變的,她把住的平房賣了兩萬多塊,又東挪西借地湊了幾千,可最後還差兩萬元,怎麼也湊不上了,就逼着他想辦法。他哪裡有辦法可想?兩人為此發生了激烈的衝突,妻子甚至提出,他要不籌到錢,就跟他離婚,李斌良則態度更堅決,就是離婚也不去借錢……
衝突突然平息了,妻子再也不提這件事了。李斌良以為事情過去了。誰知不久妻子忽然張羅着往樓里搬家。問她哪兒來的錢,她就是不說,李斌良聲稱,不說出錢哪兒來的就不搬家。這時,妻子才告訴他是,是吳志深主動伸出了援助之手,拿出了兩萬元。面對李斌良的提問,吳志深只好承認有這回事。他說:“我知道你的脾氣,本來想瞞着你的,現在你既然知道了,就快搬家吧,別賭氣了,沒用的也少說,吳大哥的日子還行,家底兒比你們厚。你嫂子經商,掙得比咱們多得多。往後,有事你就吱聲,只是別跟弟妹吵架,夫妻一場不容易,要和和睦睦的……”
當時,李斌良心裡壓力很大,母親說過,到啥時候也不能花別人的錢。他也信奉朋友相交淡如水的信條。因此他要妻子把錢還給吳志深,可錢已買了樓,拿啥還?沒辦法,他只好對吳志深說:“吳哥,你知道我的經濟情況,不知啥時能還上你這筆錢!”
吳志深的黑臉拉下來:“你到底還認不認我這吳哥,咱們是不是弟兄?我說讓你還了嗎?當然,我知道你的脾氣,不花別人錢,可我是別人嗎?好,我說明白吧。錢,啥時有啥時還,能還就還,不能還就算沒這回事,行了吧……斌良,你也怪不着弟妹,咱們刑警成年起早貪黑,經常外出,把老婆孩子扔在家裡,你放心嗎?住樓就安全多了,也方便多了。這也是為了工作呀……”
一番話好歹說服了李斌良,李斌良終於和妻子一起搬進了住宅樓,風波也就平息下來。
從那以後,李斌良在不知不覺間與吳志深的關係更密切了,他覺得,他在某些地方就象自己的兄長,人雖然粗魯些,可寬厚,樸實,一副熱心腸。在工作上也是如此,自己到刑警大隊後,也正因為有他的支持,才順利打開局面。
吳志深又勸了妻子幾句,見她還是要走,又勸着她把她送出病房。
一直在病房外面偷聽的沈兵這時走進來,他看不出眉眼高低地對李斌良說:“教導員,你家嫂子和你可不一樣,挺厲害呀……”
這話正巧被進來的吳志深聽到,他瞪沈兵一眼道:“你胡說些啥呀?”對李斌良:“斌良,你別怪弟妹,其實,哪個女人都這樣,要是我遇到這事,你嫂子還不知道嚇成啥樣呢……對了,我本來沒想告訴她這事,可她不知從哪兒知道了,找到隊裡,非要我領她來,可來了你們又……斌良,弟妹其實是惦念你的,跟你生氣也是疼你。她的話也沒錯,說起來,咱們刑警有啥意思?成年沒黑沒白的忙,累得要死,還危險,可誰理解?如果日子再困難,就更沒意思了……說實在的,我要有你的水平,說啥也不幹這行……真的,在政府辦干,前途該多大,可現在……好,我知道你不願聽,不說了……哎,你現在好點了吧,昨天夜裡,你看清那個兇手沒有?他長的什麼樣?”
吳志深的話一下又把他帶進昨天夜裡,他的眼前模模糊糊現出一個人影:瘦削、機敏……可離得遠,天又黑,根本看不清面孔。他搖搖頭:“沒有,一點也沒看清,當時,我只看見他跳下車,向我奔過來,手裡好象拿着一把匕首……後來我就開了槍,暈了過去。”
吳志深失望地嘆口氣,想了想自言自語道:“媽的,這到底是個什麼人呢?為什麼要衝你下手呢?”
李斌良還是搖搖頭。“我也想不出來。要說得罪人,咱們刑警肯定得罪人。可我當刑警時間並不長,雖然也抓了些人,比你們可少多了,為什麼偏我得罪了人?而且得罪誰到這種程度,我還真想不出來,我想……”
李斌良停下口,吳志深注意地:“斌良,你有什麼想法?懷疑誰?”
李斌良想了想,還是說出昨夜心中閃過的念頭:“這……也是瞎猜……我有一種感覺,沒準,這事兒和咱們正在辦的毛滄海案件有什麼聯繫!”
聽了李斌良的話,吳志深和沈兵都現出吃驚的表情,吳志深猛地站了起來:“什麼?這……你這麼說,有什麼根據嗎?”
李斌良想想又笑了:“哪有什麼根據,只是一種感覺。也許並不是這麼回事……是啊,這裡能有什麼關係呢?殺手殺了毛滄海,我們懷疑與鐵昆有關,難道就因為這個……”
沈兵接過話來:“我看這個分析也有道理,也許,咱們的行動觸到他哪塊了。我聽人說過,那小子可黑了,什麼屎都拉得出來!”
吳志深也沉思起來,片刻後點點頭說:“也真沒準兒,知人知面不知心,別看他是什麼企業家、市人大代表,我對他也沒好印象……可不過,我總覺得有點牽強,毛滄海的案件剛發生,咱們正在調查,還沒什麼進展呢,鐵昆他為什麼要對你下手呢?再說,咱們還沒和他正面接觸呢!這……”
這是有點牽強。李斌良也知道,但,他確實有這樣一種感覺,至於為什麼他也說不清。又想了想說:“不管是誰,反正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這案子要不破,我也不在刑警大隊呆了!”
吳志深道:“是啊,都殺到咱刑警頭上來了,這案子要是不破,還當什麼刑警?好了,你這一說我也坐不住了……對,得跟你說一下,咱們刑警大隊和市區派出所的弟兄都出動了,秦局親自指揮,從昨天夜裡忙到現在,我來之前還沒發現什麼。你安心養傷,有消息我隨時告訴你……好了,我得忙去了,沈兵你可要小心,一定要照看好教導員,要是再出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
吳志深說着風風火火地出去了。沈兵對李斌良說:“吳大隊這人好,對人實在,熱心腸,不象胡大隊……教導員,有我在你放心吧,我還真盼着那個殺手來呢,我和他見個高低!” 下午,秦副局長又來看李斌良,並且帶來了工作進展情況。
看到秦副局長,李斌良掙扎着坐起來。見秦副局長黃黃的臉色十分難看,點起一支煙,使勁抽了一口,才悶悶地回答他的問詢:“那台吉普車查到了,是一個人停在路邊被盜的,他上午到刑警大隊報的案,中午有人在城外公路旁發現了這台車,車尾部還有彈痕,估計就是它了!”
李斌良心中一喜:“那,別的呢?車上發現什麼沒有?”
秦副局長搖搖頭,又使勁抽一口煙:“沒有。車是找到了,可技術科反覆檢查,也沒發現一枚指紋和任何遺留物。車主及家人經反覆審查,也全部排除了嫌疑,他們的車確實是被人盜走的。估計,兇手來自外地!”
李斌良心裡迅速做了判斷:先盜車作案,作再用其做交通工具逃跑,逃跑後怕被追查發現,再棄車,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策劃嚴密,手法老道純熟。不是個生手。
看來,這案子有些難度。
秦副局長抽了兩口煙,又問起吳志深曾經問過的話題:“你把經過再詳細說一遍,難道就一點也沒看清兇手的模樣?!”
李斌良按照秦副局長的要求,把昨夜的經過又詳盡回憶了一遍,可是,連他自己都覺得對破案沒什麼幫助。秦副局長嘆口氣又問:“你對這事有什麼看法?”
李斌良又把對吳志深的話說了一遍,提到了毛滄海案件和鐵昆的名字。秦副局長聽後張大了嘴,煙也忘了抽,似信非信地搖着頭說:
“能嗎?不可能吧,他鐵昆為啥要害你呀……沒有作案動機呀,這種必要哇……這可是大事,咱們刑警辦案要憑證據,這話,你可千萬不要亂說,要是傳到鐵昆耳朵里,他問上門來,那可太被動了!”
說得有道理,秦副局長提醒得對,這話是不能對別人說。因為,沒有任何證據,也無充足的理由,這只是一種感覺,一種推測。
一天過去,一無所獲,線索斷了。
4
三天過去了,李斌良還在病床上躺着。
這是一個只有兩張床的病房,醫院正處淡季,整個病房只住了他一個人,另一張床正好沈兵用。
三天來,李斌良很是着急,無論毛滄海的案子還是自己遇險事件,都使他難以安穩地睡在床上。因身體一動就疼痛,頭也發暈,他雖然着急出院,可實在難以堅持,只好耐心地在病床上養着。正好,好幾天沒睡好覺了,可以補一補了。然而,他睡不好,即使睡着了,也總是做些怪夢。
隊裡的弟兄們都很忙,他盡力不讓他們來探訪和照顧,有沈兵陪在身邊就足夠了。
第一天和第二天,是身體不允許他動,雖然沒斷胳膊斷腿,但頭撞在路旁的一塊石頭上,有點輕微腦震盪,一動就天旋地轉。今天輕了一點,他要下床,可是醫護人員堅決不許。他只好強挺着再躺了一天。
妻子昨天曾來過一次,但二人說着又差點吵起來,妻子就再不來了。此時,除了沈兵躺在對面床上打盹,整個病室再無別人,靜悄悄的。李斌良覺得的頭不那麼暈眩了,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可一陣寂寞又湧上心頭,眼前出現了女兒那可愛的模樣,妻子把她抱走後再沒帶她來過,此時,她一定在幼兒園裡玩耍吧,不知想沒想爸爸……他不由有點恨起了妻子,你來不來無所謂,可我女兒呢,她也不能來見爸爸了……此時,他躺在床上,不由回顧起自己的生平和一些年來的經歷。
李斌良今年三十四歲,出身於是一個普通農民家庭,家就在距市區百里外的一個村莊。十多年前,他靠着自己的天資和勤奮,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省內一所重點大學。他是學文的,在大學裡品學兼優,畢業後本有機會留在省里或留校任教,可他拒絕了這些機會,自願要求下基層,想回到家鄉做點實實在在的事。就這樣,他被分回本市,分到市政府辦公室做秘書。
常人看來,這個崗位對一個剛剛走出校門的大學生來說,是求之不得。誰都知道,秘書直接服務於領導,容易被領導發現並博得好感,所以,秘書都提拔得很快,有的人說,秘書就是領導的預備隊,是幹部的儲備庫和培訓班。對李斌良的分配,很多人是非常羨慕的。可是,他自己卻很不滿意,起初還可以,他廢寢忘食工作,學習方針政策,研究經濟理論,還經常深入基層搞調研,為工作付出了很多熱情和心血,寫出了不少有份量的文章在省市一些報刊上發表,也確實引起領導對他的重視。後來,凡政府的重大材料幾乎都由他來執筆,不到三十歲在本市就有了才子的稱呼。然而,他卻越干越不耐煩,越寫越不想寫了。因為他發現,這是在空擲熱情,浪費才華,儘管自己的報告動了很多腦筋,領導在會上念得也頭頭是道,但實際上無論是念的還是聽的,並不想認真實施,他們只是念念,聽聽,會開完,也就完了。儘管這為自己爭得了幾分才名,可於現實生活卻沒有多大實際效益,這使他很苦惱。另外,他還發現,都說秘書提拔的快,可儘管自己的工作很出色,領導也很倚重,在提拔上也沒比誰快到哪兒去,幾個資歷差不多的秘書,先提拔的還是搞事務的。因為他們為領導提供的是更直接的物質服務,個人服務,比政務秘書更容易得到好感。於是,他的心漸漸冷下來,漸漸打定主意離開政府,找一個干實事的地方,後來又發生一件事情,使他在政府辦更呆不下去了,經過一些曲折,終於來到自己選中的地方,市公安局。
他初到公安局的時候,覺得這裡果然與市府不同。首先是這裡工作特別忙,尤其刑偵部門的工作,十分吸引他。起初,他在政工科當副科長,主要負責宣傳工作,成年扛着攝象機掛着照相機跟着刑偵和治安民警跑,哪裡發生了大案他就出現在哪裡,哪裡有好人好事他也出現在哪裡,沒少在電視台和報紙發稿,極大地提高了本局的知名度,一些工作突出的偵查員還因為他的宣傳立功受獎,因此他很受廣大民警歡迎。他還悄悄積累了一些素材,準備條件允許時寫長篇小說。可是,在政工科幹了不到二年又不滿足了,他的熱情被刑偵工作所吸引,要投筆從戎,向局長提出了到一線工作的申請。並最終如願以償。
對命運的變化,他感到又奇妙又興奮。在大學時,他曾想過將來幹這干那,可從沒想過,自己這一生會當警察,當上刑警,當上教導員。不但他沒想到,所有的老師同學們也沒想到哇。自就任新職後,很多同學來信,有擔心的,有羨慕的,有好奇的,也有不贊同的,為他婉惜的,可他無怨無悔,他覺得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
李斌良是三個多月前調入刑警大隊的。當時,政工科老科長馬上要退下去,局黨委本來要讓他頂上來,職級雖然還是副科,但卻是黨委委員,大小也是局領導了。可他卻不識抬舉,非要到刑偵一線干不可,就是當一般偵查員也行。最後,局黨委同意了他的請求,讓他擔任教導員職務,協助老隊長抓全隊的思想政治工作。可他萬沒想到,到任不久,老隊長就患病住院了,一時半會兒上不了班,局黨委又決定由他主持刑警大隊全面工作,隊伍和業務一把抓。他在考查歷年全市發破案情況後,制定了破案責任制,並附有周密的考核細則,將每個中隊和偵查員的破案情況都量化打分,及時上牆,排出名次,有力地調動起大家破案的積極性。他還主動與城鄉派出所協調,研究解決打擊和防範“兩層皮”問題,主動請他們提意見,使刑警大隊與派出所的關係大為改善。他還發現,儘管弟兄們工作精神還可以,但多數滿足於現狀,基本上還是靠經驗、靠老辦法破案,觀念陳舊,視野不寬,影響一些重大疑難案件的偵破,就用返還的罰沒款在群眾出版社購買了一批中外偵破業務書籍,給每人訂了《中國刑警》,組織大家學習。發生大要案,他在積極組織偵破的同時,還一改以前破案單打獨鬥的作風,經常組織大家坐下來研究討論,破獲大案後,還要總結經驗教訓。這不但提高了同志們的業務素質,也促進了破案率的提高。他剛開始主持工作時,很多人都抱有懷疑態度,隊內的同志們也不很信任他,秦副局長更有疑慮,認為他沒有實踐經驗,紙上談兵。可兩個多月過去,全隊無論是破案數還是破案率都高於上年同期,有影響的重特大案件一個也沒壓下,使大家很快改變了對他的看法。
在隊伍建設上,他嚴格要求,特別在為警清廉上特別注重,在經濟教育的同時,加強監督制約,使辦案水平明顯提高在他主持工作的這段時間裡,無論是案件質量和效率都明顯提高。他還針對同志們體能不足、制敵技術缺乏的現狀,由沈兵當教官,開展了體能和擒敵技術訓煉,每天都要組織弟兄們練上一兩個小時,摔拿格打。為給同志們做出榜樣,他帶頭摔,帶頭打,開始練得渾身疼,睡覺上床都困難,可兩個多月過去,都逐漸適應了。他自己也覺得身體越來越棒,胳膊上的肌肉也越來越發達,越來越硬。那天夜裡兇手用車撞他,如果沒有練功的基礎,後果難測。看來,還真是學以致用了。這一切,都使他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成就感。雖然很苦很累,拋家舍業,但生活充實,心靈充實,他感到了自己生命的價值。每破獲一起案件,抓獲一名罪犯,他都感到切除了一個危害社會、危害群眾的毒瘤,感到自己對社會、對人民群眾做了一點實實在在的事。特別是每當破獲影響大的案件,群眾激動不已地表示感謝時,這種感覺更為明顯。他決心把自己的一輩子交給這個事業……
可是,想不到,現在居然發生這種事,居然有罪犯沖自己下手了,要自己的命!
他是誰?他為什麼要這麼幹?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李斌良真有些後怕,雖然沒看清兇手的模樣,可瞧那勁頭,他是非要置自己死地不可呀,車撞過去還返回來看一看,還要補刀,要不是自己有槍,肯定性命休矣。
可是,他為什麼要殺自己呢?總得有個作案動機吧。劫財是根本不可能的,自己身上沒錢。仇殺?也不可能,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還找不出這麼不共戴天的仇人。滅口?堵住自己的嘴?也不可能,自己並沒掌握什麼致誰於死地的秘密……那麼,還有什麼?或許,自己的存在危害了誰的安全……李斌良的心再次一動。這……難道真的如想象的那樣,這幾天對毛滄海的案子盯得緊一點,碰到誰的痛處了?那只有鐵昆……不可能啊,有沒有必要不談,他總知道自己是警察,身上有槍,可那殺手好象並不知道這一點,否則,他也不會回來看自己是否死了,也不會用刀來對付自己了。李斌良想了又想,各種不可能的可能都想到了,可仍沒想出個頭緒來。
他恨不得馬上出院,親手把案件查個水落石出。
5
有人輕輕敲門。正在床上看書的沈兵象裝了彈簧似的跳下地,衝着門口大聲問:“誰?!”
李斌良看着沈兵那隨時準備搏鬥的架式,覺得有點好笑,大白天的,在醫院裡,難道真有人敢闖進來殺警察?
門慢慢開了,一個人走進來,是一個衣着整潔的男子,大約三十五六歲,身材瘦長,臉色白淨,臉上有一雙機警而靈活的小眼睛,手裡拎着個水果袋。
看到這個人,李斌良心一動,感到有點意外。
他是刑警大隊的另一個副大隊長,胡學正。
說心裡話,李斌良不太喜歡胡學正。刑警大隊有兩個副大隊長,就是吳志深和胡學正。老隊長因病住院,這二人是他的左膀右臂,但他在相處中卻深深感到,胡學正和吳志深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每看到吳志深那憨厚的黑臉膛,李斌良心情就格外開朗。那是個梗直的漢子,平時沉默寡言,為人寬厚,可看到來氣的事情,總是按捺不住暴發,說出的話能撞死人,可心地是好的。胡學正則完全不同,平日說話不多,對自己也不冷不熱,雖說工作幹得還可以,可總搞不清他心裡想的啥,還總和吳志深鬧彆扭,因此,這左膀右臂的勁兒使不到一起。李斌良初到刑警大隊時,多數人都抱有觀望態度,胡學正表現最為明顯,每當研究案件時,他總是不表態,問到他頭上,也總是一句話:“您是頭兒,您說了算!”這表面上是尊重,其實是不信任,是在等着看笑話。如果對什麼事不同意,他也不直說,總是:“我看這事得請示秦副局長”。之後,研究的事情秦副局長保證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顯然都是他匯報的。吳志深則不同,在隊裡幾乎是無保留地支持自己,發生爭論是也總站在自己一邊,就是有什麼意見,也在沒別人的時候提,儘量維護自己的威望。令他感動的是體能和擒敵技術訓練,李斌良只要求三十五周歲的人訓練,胡學正虛歲剛剛三十六,滿三十五還差幾個月,可硬說自己年紀大了,說啥也不練。而吳志深雖然快四十歲的人了,可以不參加了,在訓練時仍然經常到場,看見誰不盡力,總是忍不住喝斥幾句。有一次一個年輕同志跟他頂嘴,他居然罵了起來,後來覺得自己過分,才又做了自我批評。他經常對大夥說:“我覺得,爹媽一定給我起錯名了,要不我就姓錯姓了。我不是吳志深,我是魯智深!”真的,他膀大腰圓鬍子拉茬黑臉膛,真有股魯智深的勁頭。正是有他在,李斌良在刑警大隊的工作才開展得較為順利,覺得有個依靠。要都象胡學正這樣,自己可就難了。
現在,胡學正來看自己,李斌良覺得有點意外,也很高興,甚至有點受寵若驚,急忙坐起來欲下床,被攔住後,又急連連讓他坐下。
胡學正不卑不亢地坐在對面的床上,問訊了幾句身體,就沒話了。李斌良為避免尷尬,就沒話找話說。其實,話題也好找,就是自己的案子。李斌良知道沒什麼新線索,也故意向胡學正打聽情況,胡學正卻不正面回答,輕輕一笑說:“這我可說不清,隊裡有分工,我搞毛滄海那案子,您被襲擊的案子是吳大隊搞的,人家既然不對我講,我也不好問哪!”
瞧,這就是胡學正,他就是這個樣子。李斌良只好再問毛滄海的案子,這也是他關心的,然而回答也令人失望。“也沒啥好講的,目前只能查鐵昆一條線,可一直在查外圍,到現在他也不朝面,也不好往下查。從你住院後,這案子就陷於停滯狀態了!”
這……李斌良不由心裡發急。“電話呢?我們不是研究過,進一步查他的通訊情況嗎?有什麼收穫沒有?”
胡學正還是搖頭:“沒有,鐵昆的電話單子已經調到案發前一個月,可他每天都打上百個電話,天南海北哪兒都有,很難查。電信局都煩了,大夥也有點泄氣了。”
李斌良想了想說:“可以再查查鐵昆的外圍。象他這樣的人,很多事並不一定親自出面,查查他的親信。”
胡學正說:“你沒住院前不是查過了嗎?咱們所知的親信就那幾個,都查過了。”
李斌良說:“也可以查他們的電話。另外,也可以再擴大範圍。只有把工作做到了,真正徹底查透了,咱們才能排除他。不然放不下心。”
胡學正輕聲一笑:“您快點出院吧,好親自指揮我們工作!”
話裡有話:抑揄,不滿,譏諷,都在裡邊了,可不軟不硬的,讓你說不出啥來。
胡學正適時地站了起來:“行了,李教,你休息吧,我還得忙去,你看,還有什麼指示,我一定照辦!”
這話有點過分了。李斌良皺起眉頭,正色道:“胡大隊長,真不知你是尊重我還是諷刺我,咱們一個鍋里攪馬勺,都是自己弟兄,論資歷,你比我老,論經驗,你比我多,哪來那麼多指示?我覺得,人貴在真誠,我對你是尊重的,希望你今後別把我當外人!”
胡學正現出一點尷尬之色,但馬上就消失了,還是輕輕一笑:“李教你別誤會,我就是這樣的人,不會說話,也不會象別人那樣……好,您還有事嗎?我該走了,不管有沒有線索,也得往下查,我已經跟鐵忠說了,讓他發揮點作用,把他大哥找來,怎麼也得見見他呀……”
鐵忠?!李斌良的心一下被胡學正的話打動了:對呀,怎麼忘了他,這主意好……
想起鐵忠,李斌良心中生出難以言喻的感覺。鐵忠是鐵昆的親弟弟,從警時間不長,原來在治安大隊工作,幾天前調入刑警大隊的。李斌良對這個人看法很不好,也不歡迎他,可擋不住。不過,現在胡學正想的這個主意很好。他表示支持:“對,你這個辦法想得好,他不是願意當刑警嗎?跟他說,這是對他的考驗,讓他一定找到鐵昆,告訴他遵紀守法,接受傳喚,協助咱們破案!”
胡學正又含意不明地笑笑:“最好你親自跟他談……也希望你快點痊癒出院,鐵昆如果真來了,最好你出面,我這副大隊長份量實在太輕啊……秦局是局領導,和他熟頭熟腦的,有些話也不好說!”
李斌良知道,胡學正是不願意得罪鐵昆,也難怪他,那可是全市的名人哪,有錢,有人,一跺腳全市的地皮都顫。可是,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管他是誰呢?為此,他大聲道:“好,只要傳到鐵昆,不管我傷好不好,都親自對他進行詢問!”
“那好,就這麼定了,如果傳到他,我馬上通知你。再見!”
胡學正說着站起來,笑了笑,走出病房。
送走胡學正,沈兵笑嘻嘻對李斌良道:“胡大隊這人真是……他好象對你有意見!教導員,你知道是因為什麼嗎?”
李斌良故意問:“因為什麼?”
沈兵笑道:“我和你一樣,來刑警大隊時間不長,對人也摸不太透……不過,我聽說……難道你一點也不知道嗎?吳大隊啥都知道,他跟你那麼好,沒跟你說過?”
李斌良沒回答。但明白沈兵的話,吳志深也確實說過,說的也有道理……老隊長年紀大了,又有病,刑警大隊長已經是虛位以待了,而刑警大隊只有兩個副大隊長,胡學正想晉一格也是人之常情,可自己一來就把他擋住了。人的心胸不一樣,有意見有想法完全可以理解,只要他能好好工作,能破案,一切都可以原諒,自己也有信心慢慢和他消除隔閡。可現在幾個月過去了,隔閡不但沒有消除,好象越來越深了。
6
還行,胡學正在工作上還不含糊,就在當天下午快下班時,他派人通知李斌良,鐵忠已經找到了鐵昆,今天晚上九點準時來刑警大隊接受傳詢。
李斌良履行諾言,他不顧醫生和沈兵的勸阻,堅決離開醫院,趕回局裡,趕到刑警大隊。也真怪,一聽說要見鐵昆,雖然腳還有點發軟,但頭不怎麼暈了,身上也有了力氣。
回到隊裡,吳志深看着李斌良包着繃帶的腦袋,氣得直罵胡學正:“你這身體能行嗎……媽的,他準是怕得罪鐵昆,拿你當擋箭牌。再說了,有我呢,非得你出面嗎?咳,媽的……”
李斌良制止吳志深:“別這麼說,都是為了破案,對付這樣的人,我應該出面,對,還是咱們三個,就別讓其他人參加了……只是不知他能不能還象上回似的,到時候不來!”
還行,這回沒白等,大約九點半的時候,鐵昆還真來了。不過,並沒有到刑警大隊,而是先奔了蔡局長辦公室。
他們等了好一會兒,才接到蔡局長的電話:“李斌良,你們來吧,接鐵總下去!”
吳志深恨恨罵道:“媽的,架子可夠大的,得局長先接待,還得接他下來!”
蔡局長的辦公室在三樓。當李斌良和吳志深、胡學正走到半開着的門外時,裡邊傳出歡樂的說笑聲。
“……哪裡哪裡,我們公安機關就是保駕護航的,您是對我市有貢獻的企業家,為您服務是我們的職責。有什麼需要您儘管說。不過呢,我也知道鐵總在本市的影響,因此我希望您能支持我們公安機關的工作!”
這是蔡局長的聲音。
“當然了,要是不支持我能來嗎?可蔡大哥我不能不跟你說,你當公安局長的忙,我這做生意的也忙,可能比你們還忙啊。這幾天我正忙着跟外地一家大企業談個項目,要是能引進我市,最起碼能投資一億元……今天我也是抽時間來的,您剛來我市當公安局長,我要不來,也太不給局長面子了……”
一個混濁的嗓子,顯然就是鐵昆了。
他們從半開的門看到,秦副局長也在辦公室內,只不過沒有說話,正悶頭大口大口抽煙。
李斌良敲了敲門,然後走進屋子。
室內靜下來,屋裡人的目光都落到李斌良身上,頭上。
蔡局長皺起眉頭:“李斌良,你怎麼來了?能堅持嗎?”扭頭對鐵昆道:“鐵總,看見沒有,聽說你來了,正在住院的刑警大隊教導員都出院了……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鐵總……這位是刑警大隊教導員李斌良,目前刑警大隊的工作由他主持……這二位你認識吧,是老人,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吳志深、胡學正!”
李斌良把手伸向鐵昆,鐵昆屁股離開沙發,與李斌良緊緊握手,還哈哈笑着說:“啊,李斌良,早聽說過,不是在政府辦當過秘書嗎?有名的才子,現在是公安局的人才了……對了,鐵忠在您手下,還望多多照顧哇!”
李斌良從鐵昆的話中聽出,他對自己有些了解,就虛與委蛇地應付着,回身把吳志深和胡學正介紹給他。鐵昆對他們沒有對自己熱情,與胡學正只是禮節性地握握手,吳志深則已經閃到一邊,鐵昆只是沖他咧咧嘴算是打了招呼。
鐵昆油光光的大臉轉向蔡局長:“蔡大哥,那我就不打擾你了,跟弟兄們下去!”
蔡局長有點歉意地:“好好,鐵總,還得請您原諒,詢問是公安機關調查證人和知情人的法律程序,這案子你也知道,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視,要不也不能麻煩你,還望您理解……”對李斌良:“鐵總是市人大代表,對我們工作非常支持,因此,你們既要認真負責,又要尊重鐵總。好,你們去吧!”
“沒說的,”鐵昆一拉李斌良,“走吧李老北,我現在聽你的,你說上哪兒就上哪兒,不過要快一點,我很忙……蔡局長,我下去了!”
蔡局長陪着笑臉送客:“好好,您下去吧,也就是做個筆錄,把您知道的都說清楚就完事了,很簡單……對了,您也藉機監督他們一下,看他們是不是依法辦案,水平咋樣……好,謝謝了,再見!”
李斌良三人把鐵昆帶到二樓,帶到刑警大隊,進行詢問。
詢問是什麼意思,在公安機關工作的人都知道。詢問和訊問有着本質上的區別:詢問的對象多是證人、當事人、知情人;而訊問的對象則往往是犯罪嫌疑人。
而詢問和訊問又有一定的聯繫。因為,當事人和嫌疑人往往是互相轉化的。在沒有確定其有嫌疑之前,或已經認為其有嫌疑,但沒有證據時,只能以詢問來對待。待詢問中發現其有犯罪嫌疑並取得證據後,詢問也就變成了訊問;相反,開始可能認為其有嫌疑,對其進行訊問,後在訊問過程中解除了嫌疑,也就改成了詢問。
但是,詢問和訊問在運用上是有很大區別的。一般而言,詢問的難度要大於訊問。因為,被詢問者是受法律保護的公民,所以在態度上要格外小心,要尊重人格,不能激起對方的反感。而訊問則不同,被問者已經是犯罪嫌疑人,當然就可以運用一切合法的訊問手段,給被訊問者以壓力,迫使其交代真情。說得直白點,訊問就是審訊。
而最難的是以詢問的方式來對待犯罪嫌疑人,用詢問的方式來訊問。也就是說,偵辦人已經認為被問者有重大嫌疑,但拿不出有力的證據,或感到沒有把握,只能以詢問來進行訊問。這是最難的。
當然,這也要看對誰,儘管詢問和訊問有嚴格的區別,但面對的如果是平頭百姓,他們既不懂法又無所依仗,過分一些也無妨,把詢問變成訊問也是常有的事,只要拿下口供,有所突破,誰也就不去追究這些事了。可是,如果對方是有身份的人,而且又有錢,有靠山,本人又是市人大代表,那就特別的難了。
現在,他們詢問的就是這樣一個人。
正因為鐵昆的特殊身份,李斌良將他領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這使氣氛緩和了一些,減少了一點嚴肅的成份。而且,在刑警大隊,他的辦公室也略大一些,條件也好一些,有兩個沙發,人坐上去也舒服一些。
李斌良把鐵昆讓進沙發,還倒上茶水,又向吳志深要煙,吳志深不情願地掏出來,可這時鐵昆已經把自己的香煙拿出來,分別甩給吳志深、胡學正各一支。吳志深哼了聲鼻子,把它夾到耳朵上,胡學正不抽煙,就放到桌子上,李斌良也不抽煙,在鐵昆甩煙時,急忙搖手拒絕。
鐵昆抽的是萬寶路香煙。李斌良聽說過,這種煙一盒幾十元。當然,對鐵昆來說,就是幾百元一盒也抽得起。
李斌良注意到,一進屋,胡學正就坐到自己的寫字檯旁邊,還在面前擺上了筆錄用紙,看來,吳志深說得對,他不願意得罪鐵昆,所以主動承擔記錄的責任。而吳志深的脾氣他知道,愛發火,也不能太指望他。李斌良責無旁貸,就承擔起詢問的主要責任。
詢問開始了。卻是鐵昆先開的口:“好,你們要問什麼,快問吧,我時間寶貴!”
開始了。李斌良按照詢問筆錄上的項目逐一發問:“姓名、年令、民族、籍貫、現住址……”
沒問幾項,鐵昆的眉頭就反感地皺起來:“李教導員,你這是幹什麼?把我當犯人了還是不知道我?”
是的,無論是李斌良、吳志深還是胡學正都知道,他們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人物,他計有各種商店和行業場所18處,企業3家,工程隊2支,總資產一億多元,是本市重點保護的企業家,而且是市人大代表。在本市,沒有人不認識他。他叫鐵昆,其實並不姓鐵,而是姓徐,因為名氣太響亮,人們把他的姓都省略了,很多人就以為他姓鐵,甚至有人稱他為“鐵哥”、“鐵老闆”。
可現在是在刑警大隊,是三個刑事警察在詢問他,這些尊稱就都免了。可而且,在李斌良的眼裡,他還是個犯罪嫌疑人,而且,是重大殺人犯罪嫌疑人。但這話不能說出來。李斌良只能耐心地對他解釋:“對不起徐總,我們是在對你詢問,不是訊問,我們有規定,不管是誰,這些項目都是必須問的。”
又費了好多話,好歹算把鐵昆的情況記下來:姓名,徐鐵昆;性別,男;年令44歲;現住址……
詢問漸漸深入了。
李斌良對鐵昆的懷疑不是沒有根據的。
就在毛滄海被殺前,有人看見,他曾與鐵昆共進晚餐,而此前兩人曾發生過重大衝突。這是誰都知道的事。
而且,無論是社會上的傳聞還是種種跡象看,鐵昆這個人絕不是善主。據說,他當年就是靠打打殺殺起家的,去年,省環保局下來檢查,發現他的一家工廠排污,依法進行了處罰,檢查組沒等離開本市,一個主要成員就在大街上被一夥暴徒砍成重傷。當時,公安局曾經立案偵查,也把他列為懷疑對象,可是因為沒有證據,案子就拖下來,到現在還沒破。可是,人們都猜測說,那是鐵昆指使人幹的。
可是,沒有證據。儘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儘管有很多人圍觀,可調查時沒一個人出來做證,都說沒看到,沒看清。調查不了了之。事後,鐵昆還放風說:“就是老子派人砍的他,能怎麼樣,誰????跟老子過不去,就是這個下場。省里來的,省里的多他媽個蛋……”
連省里來的人都敢砍,毛滄海有什麼不敢殺的?他有犯罪的動機,行動上也有犯罪嫌疑。然而,由於他特殊的身份,也由於沒有證據,李斌良等人只能以詢問的方式找到他,和他談話。
看着鐵昆那橫肉凸出的臉,那驕橫的眼睛,那叼着“萬寶路”香煙的紫黑色嘴唇,那戴着勞力士金表的手腕,那高高翹起的二郎腿,李斌良心裡明白,這樣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省環保局挨砍的事十有八九是他所為。是的,他不可能是好人,從他這張臉上就看得出來。美國第十六任總統林肯辭退一個應聘者的原因就是不喜歡那人的臉。當時有人認為林肯是以貌取人,林肯解釋說:“一個成年人要對他的臉負責!”這話實在有道理。問題不在於你的臉是英俊還是醜陋,而是你的臉能告訴人們什麼。瞧這張臉,哪裡有一點善的東西呢?你怎麼能指望這樣一張臉干出對社會、對人民有益的事情呢?也真是奇怪,現在,有錢的往往是這種人,甚至往往是危害社會、破壞社會的人才有錢,而那種真誠善良、對社會有益的人,往往卻受窮,受欺。現在,自己面對的現實就是如此:他極有可能是殺人犯,應該受到嚴格的訊問,自己卻只能對他客客氣氣甚至低三下四。瞧:做為詢問人的自己和被詢問人的他並排坐在沙發里,還把好一點的讓給了他,給他沏上了茶水。他翹着二郎腿仰在沙發靠背上,自己則謙恭地向他躬着身。哪個被詢問人享受過這樣的待遇呢?就是這樣,他還老大不高興。好象賞光一般來到刑警大隊。
詢問進行不到二十多分鐘,鐵昆就不耐煩了。看了兩次表,終於忍不住了:“還有別的沒有?翻來復去不就是這些事嗎?我都說清了,沒別的我得走了!”
李斌良急忙勸阻:“不,請您再等一等,有些細節再核實一下。你說,是毛滄海主動約你到飯店吃飯是嗎?”
“是啊!”鐵昆說:“他給我打的電話,說有事要和我商量商量,我能不去嗎?都是生意場上的人,雖然是競爭對手,可也是合作夥伴,該坐下來談就得坐下來談!”
李斌良:“你們具體談了些什麼?”
“不是說過了嗎?”鐵昆又不耐煩了:“你們記沒記?談我們倆的生意問題。你們也知道,瞞着也沒用,他是外地人,來本市搶我的生意,我當然反感,手下的一些兄弟也有氣,幹過過頭兒的事,這樣下去對誰都沒好處。所以,他提出要和我商量一個共同發財的辦法,我當然同意了。就是這些喀兒,還有啥細節?!”
“你們……”李斌良想了想問:“你們在談話時,爭吵過沒有?”
“沒有!”鐵昆乾脆地說:“酒桌上,都是明白人,話一說就開,吵什麼?我們沒有吵?誰說我們吵了?你把他遞出來,他怎麼知道我們吵了?”
他在說謊,因為那家酒店的服務員證明,他們在包廂喝酒時曾經吵過,可他卻否認。這就說明他心裡有鬼。遺憾的是,那位服務員雖然能證明這點,卻不同意寫入筆錄,因此無法充分使用這一證據。
當然,他否認與毛滄海爭吵,也可能是為了免受懷疑的自衛反應。可是,李斌良堅信這裡有問題。
然而,沒有證據。
李斌良繼續問下去:
“那好,請您再把出事那天的經過都講一遍,從零點開始,每個細節都不要丟掉,越細越好。”
沒待李斌良說完鐵昆就急了:“都三天前的事了,誰還記得呀?我一天忙得要死,誰能把每件事都記下來?”
李斌良目光堅定地望着鐵昆:“對不起,我們為了破案,也為了洗清您的嫌疑,您必須配合我們,把那天的活動情況說清楚!”
鐵昆一拍沙發,盯着李斌良大聲道:“我說不清楚,你能怎麼樣?”
沒等李斌良說話,吳志深猛地站起來,手指鐵昆:“你什麼態度,老實點……”
鐵昆火了,手指吳志深:“你跟誰說話呢?你????什麼態度……”
兩人要吵起來,李斌良急忙制止吳志深,用雖然和緩卻仍然堅定的口氣對鐵昆道:“對不起,你應該知道,我們對您是充分尊重的,您是市人大代表,還是鐵忠的哥哥,應該支持我們的工作!”
這話好象起了作用,鐵昆的臉色緩和下來,又坐下來:“好,說吧,從零點到6點我在睡覺,住在豪華飯店3樓18號房間,有服務員可以證明。然後是起床洗臉吃飯,接着是參加馮副市長召開的全市個體私營工商業者座談會,中午和馮副市長在一起吃的飯,大約吃了兩個小時,我們嘮了一些喀,他問我身體怎麼樣,我說還不錯,我問他孩子在大學學習怎麼樣,他說……”
“你……”吳志深又想站起來,被李斌良搖手止住,扭頭對胡學正大聲道:“記錄得詳細些,多準備一些紙,越詳細越好!”
聽了這話,鐵昆反倒不說了。眼睛盯着李斌良:“我跟你說,我今天坐到這裡,有一半衝着蔡局長,一半衝着鐵忠,你是我兄弟的領導,我不能不給你面子,可看來你是真和我過不去呀?那好,你如果想聽,我能講一夜!”
李斌良:“您講吧,我們一定認真聽!”
鐵昆終於忍不住了,再次猛拍沙發扶手,聲音也更大了:“你有時間聽我還沒時間講呢?好,我再告訴你們幾件事。那天下午,我又跟魏市長、劉副書記一起給工商大樓剪了彩,晚上又一起喝的酒。對了,酒沒喝完毛滄海給我來了電話,我就去了,就這麼簡單,魏市長和劉書記都能證明。這一天就這麼過的……你還有什麼問的?對了,跟毛滄海分手後,我就回家了,跟老婆睡覺了,還辦事兒來着,這用不用證明,你去問我老婆吧……好了,就這些了,我得走了!”
鐵昆說着站起來要走,卻被吳志深橫身攔住他:“你別走,這裡是公安局,是刑警大隊,我們在詢問你,說走就走,那不行!”
鐵昆好象不認識似的看看吳志深,冷笑起來:“喝,吳大隊好神氣呀!你跟誰來這套?公安局咋的?刑警大隊咋的?我一沒違法二沒犯罪,你能把我咋樣?告訴你們,要不是鐵忠再三求我,我根本就不來這裡。對不起,我沒時間奉陪,我就是要走!”
鐵昆說着站起來就要往外走,吳志深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兩人撕扯起來,吵嚷起來。這出乎李斌良的意料,他也非常反感鐵昆,可現在終究是詢問,目前他只是個證人,有氣也得忍着……他上前分扯着二人,二人卻誰也不讓誰,而胡學正卻又坐在桌子後邊看熱鬧,不上來幫忙,因此直到秦副局長走進來,二人才住手。
秦副局長皺着眉頭問怎麼回事?聽過各自講述後,臉色不快地喝斥吳志深兩句,又對鐵昆道:“他們態度不好不對,可你是市人大代表,總該支持公安機關的工作吧。我們找你為啥?還不是為了破案?您還是多支持支持吧!”
鐵昆這才勉強平靜下來,但是,再怎麼問,也還是那些話,沒有什麼新東西。秦榮把李斌良叫到走廊里,問了情況後思忖着說:“他雖然挺霸道,可殺人……還不至於吧……咱們可千萬要拿準,別打不着黃皮子沾滿身臊。我看,還是多做外圍工作吧,擴大範圍,看還有沒有別的線索……對他這樣的人,不要指望在詢問取得什麼突破,還是多搜集證據,然後再找他。我看,還是先讓他回去吧!”
李斌良覺得秦副局長說的有理,也就同意了。回到辦公室對鐵昆說:“今天就到這兒吧,您看看筆錄,是否和您說的一樣,如果一樣,你就在這裡寫上,‘這份筆錄我看過,屬實’,再寫上您的名字,然後您就可以走了!”
鐵昆反感地:“這……還有這些羅索,知道這個我就不來了!”
他按照李斌良的指點,在筆錄後邊簽字。李斌良注意到,他拿筆很不習慣,寫的幾個字也很費勁,還寫錯了一個字,把筆錄的“錄”字寫成了“路”,屬實的屬字還想了一下才寫上,字更寫得不成樣子。只是寫他自己的名字時挺熟練,刷刷幾筆寫出一個挺氣派的“鐵”字。經提醒,才又在前面補了“徐”,後邊補了“昆”字。兩個後補的字與“鐵”字相比就遜色多了。李斌良猜測,他平時一定經常簽字,而且,只簽一個“鐵”字。
鐵昆簽完字,頭上已經有點冒汗。他悻悻把筆往桌子上一扔,抬頭又問李斌良:“還有什麼事嗎?”
李斌良:“沒有了,不過,我們今後可能還要找您,還得請您多配合!”
鐵昆眼睛上下盯着李斌良,哼了聲鼻子說:“那我得把醜話說到前邊,我可是個忙人,有沒有空兒很難說!”
鐵昆使勁把門一摔走了,吳志深氣得要攆出去,被李斌良攔住。
他們沒有跟出去,所以,也就沒有看到鐵昆在外面的表現。
外面,一台奔馳轎車在等着鐵昆,一名保鏢在車旁來回踱步,見到鐵昆,急忙拉開車門,鐵昆低頭鑽進去。
關上車門,保鏢看一眼鐵昆臉色,關心地問:“大哥,沒事吧!”
鐵昆:“沒事,他們能把我咋的。媽的,要不是魏民和劉新峰打電話,鐵忠求我,我根本就不理他們!”
鐵昆罵的是李斌良,他還有一些話沒吐出口:“哪兒一腳沒踩住冒出個他來,什麼東西,跟老子裝,真是瞎了眼。刑警大隊怎麼了?別說你教導員,就是大隊長又能怎麼樣?惹火了老子讓你滾出刑警大隊,連刑警都當不成。對,毛滄海就是老子派人殺的,怎麼樣?!”
雖然這麼想,可仍然感到幾分不安。對保鏢說了句:“明天你去揚州酒店一趟,好象有誰????胡說八道了,警告他們一下!”
保鏢和司機同時答應一聲。司機問去哪裡,鐵昆想了想,說了句:“還是紅樓吧!”
轎車就飛快地駛到大街上。保鏢有些不安地對鐵昆說:“大哥,聽許經理說,紅樓那個四川妮子還是鬧得厲害,他擔心鬧出事來!”
鐵昆:“不是說餓她幾頓嗎?他照辦沒有?”
保鏢:“許經理說已經餓兩天了,可她還是不服軟,今天還差點從窗子跳下去,老想跑!”
“媽的,”鐵昆恨恨地罵道:“還反她了呢。到了我鐵昆手裡的人,沒有不聽話的。告訴他們,先把她輪嘍,看她聽不聽話。要是再跑,把她兩條腿的大筋挑了!”
轎車駛向紅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