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朱維堅
第二天早晨起來,李斌良感覺身體好了一點。上班前又去了醫院一趟,醫生檢查後感到很奇怪,他出院後好象比在醫院裡康復得還快,身體有點問題已經不大,頭上的一圈繃帶也扯了下去,換成一塊紗布粘在撞傷的部位。身體的康復使他受到鼓舞,心情很好地回到隊裡上班,電話鈴聲響起,又接到一個令他心情更好的電話。
電話是政工科打來的:“李教導員,有件事通知你,局裡要舉辦新警培訓班,凡新錄入和調入的民警都到政工科報到,參加培訓。時間半個月。”
也許是錯覺。李斌良覺得,這是自己和蔡局長的談話發揮了作用,心情更舒暢了。他又拿起電話讓鐵忠到自己辦公室來。
鐵忠來了,穿的好象比昨天樸素了一些,但他那氣質和作風可不象衣服改得那麼快:進屋後關上門,走到李斌良寫字檯前,手就往懷裡掏:“李哥,你受傷住院,我也沒去看,不好意思,這點錢你買點啥補養身體吧!”說着手中出現幾張百元面值的鈔票,就往李斌良的抽屜里塞。
李斌良吃了一驚,他還真沒經過這種事,嚇得一把抓住鐵忠手腕:“你幹什麼你,快拿走……”硬把錢從抽屜里拿出來,塞回鐵忠手中,連急帶氣,臉都紅了。
鐵忠不屈不撓:“李哥,你是不是嫌少哇……這是兄弟的一點意思,快收下吧……”
李斌良急了,猛地把鐵忠一推,“啪”的一拍桌子,幾步走到門口,打開屋門,手向外一指:“鐵忠,你給我出去!”
鐵忠這才收回錢,可沒有絲毫尷尬的意思,只是嘿嘿笑着:“李哥,你可真是的……您別生氣,這是我大哥讓我這麼辦的,今後再也不敢了……李哥,你叫我來幹啥?是不是抽我參加培訓的事,這你放心,老弟一定好好學習,給李哥你爭光!”
原來,他已經知道參加培訓的事了?誰告訴他的?
沒等問,鐵忠自己說了出來:“昨晚蔡局長給我大哥打了電話,我大哥說完全同意局裡的安排,還囑咐我好好學習,學點真本事!”
蔡局長給鐵昆打了電話?看來,他們的關係真的不一般……李斌良心裡生出一團陰雲。他努力把它排開,對鐵忠道:“你既然知道了更好,就去政工科報到吧,告訴你,今後不許再跟我再這一套了……”想訓他一頓,轉念又想,不管怎麼說,他現在也是隊裡的一員,是自己的下屬,也還年輕,不能太過份,就換了一種較為溫和的口氣道:“鐵忠,你剛來,不了解我的為人。你既然叫我哥哥,一定沒把我當外人,我也就跟你有話直說:我對人,一貫看品德看工作,別的什麼也不看。你對我再好,給我送座金山來,無德無才,工作不好好干,我也不會有好感。我跟你說,現在有些年輕人愛當警察,可他不知道,當個合格的警察並不容易,不嚴格要求,違法亂紀受處分非常容易,特別是咱們刑警,直接和刑事犯罪做鬥爭,非常容易受不良風氣腐蝕,咱們一定要嚴格要求自己,站穩立場,鑽研業務,不斷提高自身素質。總之,做個合格的刑警是很難的!我把醜話說到前面,誰要不好好工作,給我惹事,我絕不護短。我這人就這脾氣,不管是誰,不管你有什麼後台,在我手下不好好干就不行!”
在李斌良說話時,鐵忠做出認真聽的表情,但眼睛卻不停地轉,可以看出他並沒聽進去。等李斌良一住口,他馬上接口說:“李哥你說得對,我一定好好干,我大哥跟我說了,你是個好人,有水平,讓我跟你好好學。李哥,今後你打我罵我隨便,我保證不說一個不字。我知道,打是親罵是愛嗎,你是對我好。對不?!”
李斌良哭笑不得,不知還咋往下說。
鐵忠站起來走到門口,向外探探頭又返回來,走到李斌良面前悄聲說:“李哥,我大哥說了,你有什麼難處儘管開口,他一定全力幫忙。他還要幫你做做工作,早點把教導員改成大隊長!”
這……怒火升上李斌良的胸膛:他鐵昆居然想掌握自己的命運?我李斌良難道會和你為伍?也太狂了吧……
李斌良想發火又隱住了,他知道,鐵昆說得並不過份,他真能辦成這事,在政府辦時就聽說過,哪個局的局長是鐵昆給活動當上的,聽說,有的市領導提拔還要靠他呢!這不是,連蔡局長都給他打了電話,比起來,自己又算什麼?沒準兒在鐵昆看來,傳給你這話還是瞧得起你高抬你了呢!
李斌良的情緒又低落下來。
接下來的事情讓李斌良情緒更低了。剛把鐵忠打發走,吳志深又走進來。李斌良對他說了鐵忠的事,他冷笑一聲:“斌良啊,你可真是……你不想想,如果蔡局長不同意,他鐵忠能調進來嗎?有人說,蔡局長最近買了高檔住宅樓,都是鐵昆出的錢!”
這……這是真的?能這樣嗎?李斌良想起蔡局長剛才的表情和反應:“……調你們隊裡一個人有啥大驚小怪的……鐵昆的弟弟怎麼了?鐵昆又怎麼了?有哪條規定,鐵昆弟弟不能當警察?哪條規定,鐵昆的弟弟不能當刑警……”
看來,自己實在是不識時務,實在不該問那些話。
李斌良的心裡陰陰的,好象壓了塊重石。見他這樣,吳志深又改了口:“不過,你也別太當真,這時候人們的嘴不可信,有一能給你說出百來,蔡局長剛來,怎麼也不能一下子就跟鐵昆攪到一起吧……今後注意點就行了……對了,還有些話也不知該不該對你說,可看你這實在勁,要不說沒準啥時叫人玩嘍……要注意他點,咬人的狗不露齒,那人,別看不愛說話,有勁都在心裡呢,你要不來,刑警大隊就是他主持工作,將來就會當上大隊長,現在你頂了他,心裡頭勁兒着呢。哼,我就看不上這種人,成天跟在秦局後邊,象條狗似的……”
聽了這話,李斌良沒有表態,可他知道,這話是真的。胡學正和秦副局長的關係他也看出來了……他想起雷副局長說的話,看來,不但要對付外部犯罪,還要拿出不少精力來理順內部啊,但願能在今後的工作中逐步解決,別發生大的衝突。可是,如果解決不了呢?發生大的衝突呢?到那時怎麼辦……此時,李斌良才感到,做為教導員主持工作和刑警大隊長相比,還是不一樣啊,最起碼名不正言不順,也不可能有長遠打算,另外,對自己到底將來能不能當上刑警大隊,也心中沒底。但是,只要干一天,就得好好干,盡最大的努力干好。
這時,電話又響了,是秦副局長打來的,他的話很短:“你們三個到我辦公室來!”
李斌良和吳志深推開秦副局長的門,看到秦副局長正仰着脖子吃藥,看到二人進來,急忙放下杯子,把桌上的藥瓶收進抽屜。
李斌良隨便問了一句:“秦局長,哪兒不舒服?”
秦副局長好象有點尷尬:“啊……這……沒什麼,是胃,胃有毛病,當刑警飢一頓飽一頓落下的,你等着吧,真要是常當刑警,將來也得這樣……”好象還怕李斌良不信,把一個藥瓶拿出來給他看了一下,果然是瓶胃藥。
這時候,胡學正也走進來,看看李斌良和吳志深,坐到秦副局長身後的床上。
李斌良看看秦副局長,又看看胡學正,覺得兩人的神情與往常有點不同,秦副局長陰沉的臉好象晴了一些,黃黃的臉上也透出點紅色,李斌良還聞到一點酒味。胡學正也顯得精神很振奮。有什麼高興的事嗎?啊,是受到昨天會議的鼓舞了吧!
李斌良剛剛平復的心又暗下來。
秦副局長開門見山:“找你們來,是開個小會,研究一下這三起案子。昨天聽了市領導的講話,我很受啟發,很受鼓舞。特別是魏市長的指示,很有針對性。魏市長對我的批評,我完全接受。我認真思考了一下,覺得領導批評得真對,這段時間,我對刑警大隊工作抓得不夠,從現在起,我要坐在刑警這邊來,集中搞這三起案子。”
李斌良心裡劃個混兒:這可跟昨晚蔡局長說的不一樣啊?好象還話裡有話……
果然,秦副局長說出了主題:“根據魏市長的指示,,我們要擴大偵查範圍,不能怕干笨活兒。我決定,刑警大隊從今天起,對全市進行地毯式排查,凡十八歲以上到五十歲以下的男性,全部納入排查範圍。逐人比對指紋,排查發案時的活動情況,從中選出一批重點,逐個過篩子。你們看怎麼樣?”
你是局領導,是主管副局長,你已經說過“我決定”,別人還能說什麼呢?李斌良雖然這麼想,也知道提反對意見不合適,可還是把疑問提了出來:“秦局長,這……這工作量太大,時間太長了,咱們在擴大排查的同時,也要有重點啊,比如,林平安的社會關係,還有……”他忍了忍,沒有直接提鐵昆的名字:“還有黃色一條街的事兒,還有疑點沒排除呢?不能扔下不管哪!”
秦副局長胸有成竹:“當然不能忽視重點。大面積排查由幾個中隊的弟兄們負責,蔡局長已經指示轄區派出所全力配合。重點方面由領導親自查,咱們四人,我和吳志深一組,查黃色一條街,你和胡學正一組,查林平安的關係。這樣,有點有面,你們看怎麼樣?”
沒等李斌良表態,可胡學正微笑着先開腔了:“我完全同意!”
李斌良想,比自己開會研究問題時表態痛快多了。
吳志深哼了一聲沒表態,只是看着李斌良。李斌良想了想,雖然感到攤子鋪得太大,效果不會好,可又覺得重點也沒放過,還可以接受。只是對秦副局長的分組有點想法,因為,他更願意和吳志深在一組,既投脾氣又合手,而胡學正與他秦副局長的關係更密切些,可不知他為什麼要這樣分。然而,不能斤斤計較,就沒再說什麼。
秦副局長站起來:“既然都沒意見,那就馬上行動,咱們先開個大會,把幾個中隊的工作部署一下,然後咱們就都下去!”
會議很快開完,刑警大隊都動了起來,李斌良也和胡學正也不遲疑,來到林平安家。
14
李斌良和胡學正出師不順,到林家撲了個空。
林平安家住在一條小巷裡,是一個不大的小院和一幢陳舊的小屋,磚臉,後面和兩邊卻是土牆,房蓋是油氈紙的,上邊壓着橫七豎八的木杆。李斌良和胡學正來到院門外時,發現門上上着鎖,家裡沒有人。
向院裡看看,房門也上着鎖,小院十分零亂,給人已幾天沒收拾過的感覺。顯然,突如其來的災難使這家人失去了生活的情趣。
林平安的屍體檢驗後已經火化。那麼,現在這一家人去哪裡了呢?
兩邊的鄰居有人向這邊探頭探腦,是警惕、戒備的目光,當他們看清李斌良時,目光都改變了,變成了好奇,互相說着什麼。一個老太太慢慢走過來,上下打量李斌良片刻,嘻嘻笑了:“象,真象。你們是公安局的吧,你姓李,是……是隊長,對不對?!”
李斌良明白這好奇的老太太什麼意思,肯定是他們聽說過自己長得象林平安,也知道自己是公安局刑警大隊的領導。對老太太叫自己隊長,有幾分得意,也有幾分遺憾,可身邊有胡學正,又感到幾分尷尬,急忙解釋道:“大娘,我不是隊長,我是公安局刑警大隊教導員!”
老太太豁牙的嘴嘿嘿地笑着:“我不懂你們那些官名,反正我知道,你是破案的官,你說了算,對不對?”
這老太太,就好象有意是的,忌諱啥她說啥,李斌良更加尷尬。扭頭看胡學正,他已經把頭扭向一邊,看不到表情,但肯定不好看。可以預料,老太太的話對自己和他的關係有百害而無一利。
還好,老太太轉了話題。“哎,隊長,咱們市社會治安也太不象樣了,在家門口殺人,你們又不破案,可讓老百姓咋過日子呀?聽說,還殺到你們頭上去了?你們拿着國家工資不破案,幹啥吃的呀……”
老太太這麼一說,旁邊看熱鬧的幾個鄰居都湊上來,七嘴八舌的添油加醋:“誰說不是,往後,誰夜間還敢出門哪?這麼大的案子都破不了,公安局有啥用啊……”
這回,李斌良和胡學正都尷尬了,可胡學正把臉轉向李斌良,那意思分明是:他是刑警大隊領導,你們有話沖他說吧!李斌良只好搶過話頭,對為首的老太太道:“大娘,我們就是來破案的,我們得找林平安的家人調查一下,他們去哪裡了?”。
還是那個老太太止住眾人的吵嚷,用悽慘的聲音告訴李斌良和胡學正:“咳,別提了,這家可太慘了,兒子被殺,當媽的咋受得了哇,今兒早一起來就暈過去,送醫院了……”
這是一個有八張病床的大病房,住院的患者再加上護理人員,滿屋子都是人,打開門,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
李斌良想,在這樣的病房住院,病不加重就算萬幸了,還想治好?可他也知道,目前在我國基層市縣,多數群眾住院就是這樣的待遇。條件優良的病房也有,可那需要錢或者是權。
病房人多,一時看不出哪個是林平安母親的病床,哪個是林平安的妻子。正在尋覓,忽然聽病房角落有人抽泣,李斌良舉目望去,正是林平安的妻子。
李斌良知道,自己的到來觸痛了她的心,她身旁床上那昏迷的老太太,顯然就是林平安的母親了,床邊還有一個中年男子,約四十多歲,臉色黛黑,一副農民面孔,一雙木然的眼睛向這邊望着。只有那個四五歲的小女孩還不知道失去父親意味着什麼,在床頭攀上攀下的,見到李斌良停下來,把好奇的目光盯向他。
李斌良和胡學正躲閃着一張張病床和人的身體,終於走到林平安母親的床前。他們先看了一下睡着的老太太。林平安妻子止住淚水,把一旁的中年男子介紹給他們,李斌良已經認識他,是林平安的哥哥,勉強向李斌良笑笑,露出非常明顯的豁牙。
病房太不方便,李斌良把林平安的妻子請到走廊里,坐到一張長條木椅上。
林平安妻子好不容易才止住抽泣,但,對李斌良的提問還是一問三不知,跟第一次詢問說得差不多:林平安是好人,沒有仇人,不應該發生這種事……談了十來分鐘都是這些話。李斌良倒沒說啥,胡學正在旁用不大的聲音開口了:“這可怪了,他沒有仇人,那是誰殺了他?!”
林平安妻子沖胡學正抬起淚眼,哭出聲來。“你咋這麼說話呀?難道我不想抓住殺人犯,給平安報仇,可我真的啥也不知道啊,平安真的沒有仇人哪!”
胡學正還想說什麼,被李斌良搖頭制止,然後用更緩和的聲音問:“您別着急,我們都是為了破案,為了給林平安報仇才這麼問您的。您再想一想,既然他沒有仇人,能不能是出差時在外邊得罪了人?被人……害了!”
對這一點,李斌良自己也覺得可能性太小,因為早在林平安回來之前,本市已經發生兩起同類案件。然而,這句無意中說出的話也觸動了他自己的一根神經:三天前殺手襲擊自己前,好象聽到火車到站的氣笛聲,後來林平安被殺也是那個時間。這顯然不是巧合。
既然不是巧合,那麼,殺手就是知道林平安那個時間回來,預先埋伏在那裡的。只不過第一次碰上了自已,但在第二次,非常準確地等到了林平安,把他殺掉了。
這也就是說,兇手知道林平安在那個時間必然經過那條便道。他是怎麼知道的?
天哪!
他的呼吸急促進來:“您再想一想,林平安出差後,跟你說過啥時回來嗎?”
林妻一愣:“沒有哇,他每次出門沒有準兒,說不定啥時回來,不過……”她停了停,猶豫地說:“他往家打過電話,說他這次出去挺順的,簽了份3萬條麻袋的合同,能掙幾千塊錢的獎金……對了,我們家雖然窮,可為了平安聯繫業務,還是安了電話。他在電話里說,第二天夜裡回來,可不知為啥沒按時回來,直到三天后,才……”
林平安的妻子說不下去了。李斌良的心突突跳起來:“你是說,林平安跟你說過,他在打電話的第二天回來,那是哪一天?”
林平安妻子:“我不是說了嗎?是他被害前三天……”
怪不得……看來,林平安兩次歸來的時間殺手都掌握,這……
李斌良強制着自己鎮定下來,繼續用和緩的聲調問:“他後來給你打電話了嗎?說沒說為啥沒按時回來?”
林平安的妻子搖搖頭:“沒有,他沒按時回來,我也有點着急,可他經常這樣,也知道他這人省細,沒什麼特別的事捨不得花錢打長途,也就沒放到心上,誰想到會出這種事啊!”
胡學正頭腦反應很快,在旁聽出門道,上前一步問:“那麼,你接電話時有別人在場嗎?接完電話你跟外人說過嗎?”
林妻搖搖頭。“是晚上接的電話,只有家裡人,跟別人說這個幹啥呀?”
那麼,殺手是怎麼知道林平安返回時間的?
李斌良和胡學正互視了一眼,李斌良聽到,胡學正的呼吸有點急促起來。
這時,林平安的哥哥從病房裡走出來,告訴林妻,老太太醒過來了,林妻急忙返回病室,病房裡傳來老太太悽慘的哭叫聲:“平安,我的兒啊,你咋把媽扔下不管了……”
一聽到這聲音,李斌良的心緊緊揪到一起,再也不敢進病房了,轉身和胡學正向醫院外面走去,可林平安的哥哥卻攔住了他,用悲憤和哀求的聲音道:“同志,您們一定要破案哪,一定要把那殺人犯抓住,給俺弟弟報仇啊。俺們哥們都窮,沒錢給報答,只有求你們了,給俺兄弟報了仇,俺們忘不了你們哪……”
這個漢子說着也嗚嗚哭起來。
走出醫院大門,李斌良發現胡學正忽然不見了,急忙回身尋找,卻發現他躲在門柱子旁打手機。“……具體情況回去再跟您匯報吧……”見到李斌良有點尷尬,急忙關了手機,勉強鎮靜道:“秦局讓咱倆馬上回去匯報!”
李斌良很不高興:這胡學正,怪不得吳志深對他有看法,看來,今後真得小心他點……這匯報也太急點了吧,應該再查一查啊,消化一下呀,現在能有什麼匯報的?不就這點事嗎?
李斌良在大學裡養成的習慣,發生什麼問題,總是在已知情況的基礎上進行分析概括,得出一個初步結論來。因此,在回局的路上,他經過緊張地思索,概括出一個結論來:既然這個殺手知道林平安的準確返回時間,就應該是林平安身邊的人。然而,既然自己被襲是殺手弄錯了,那又說明,殺手又不掌握林平安推遲的返回時間,或者說,他是後來才知道林平安的準確歸期,因此他又不可能是林平安身邊的人。這就產生了矛盾:殺手不會分身法,不可能既在林平安身邊,又不在林平安身邊。
那麼,再進行一下推論呢?對,殺手不是一個人,最少是兩個人甚至更多。
天哪,一個殺手就夠了,難道還有兩個、三個……雖然是初夏時節,得出這個結論後,李斌良卻感到一陣寒意向自己的身心襲來。
15
走到秦副局長辦公室時,李斌良一拉門的把手,發現門是鎖着的,敲了下門,有腳步聲走過來推開門,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張黝黑的臉膛,原來是吳志深。他開門後對李斌良笑笑,把二人讓進屋。屋內煙氣騰騰,秦副局長正在和吳志深都在叼着煙大吸特吸,看到他們,二人都露出緊張期盼的目光。秦副局長把煙掐滅,用一種怪怪的聲調道:“快……談談吧,到底怎麼回事?”
李斌良猶豫了一下:“這……應該報告蔡局長吧,讓他也聽聽!”
秦副局長:“等一會兒,你們先說說,咱們研究出個意見再跟他匯報。快說吧!”
李斌良看一眼胡學正:“你說吧!”
胡學正輕聲一笑:“我可知道自己是打啥傢伙的,有你教導員在,能輪到我說話嗎?!”
這個難聽勁兒!李斌良橫了胡學正一眼,沒有跟他一般見,就把經過簡單匯報了一遍。秦副局長聽後,舒了口長氣,有些不滿足地:“就這些?沒別的了?”
吳志深也出了長氣說:“我還以為發現什麼大不了的,原來就這些!”
胡學正斜了吳志深一眼,哼了聲鼻子,忍不住開口道:“我們這是沒啥大不了,可真希望有人拿出來一個大不了的來!我們覺得,那個殺手應該在林平安身邊尋找,否則,他不可能知道林平安回家的時間和路線。難道這不是一個突破嗎?!”
秦副局長哼了一聲鼻子:“是嗎?那我問你,毛滄海被殺怎麼解釋?李斌良遇險怎麼解釋?殺手既然在林平安身邊,他難道會分身法,能兩邊兼顧?”
胡學正一下被問住了。
不愧是老刑偵,一下就說到要害處。李斌良不由暗暗佩服,也不再隱瞞自己的思考,一一向秦副局長做了匯報。
當李斌良說完“殺手不是一個人,最少有兩個,或者更多,甚至有可能是個團伙!”這最後一句話後,無論是秦副局長、還是吳志深及胡學正,都怔住了。從來不動聲色的秦副局長也現出震驚的表情,許久說不出話來,臉色嚴峻得在黃中都透出青來了。他的這種表情,使李斌良心中生出幾分得意:怎麼樣,你不是總以老刑偵自居嗎?看來,你還沒想到這些吧!再看吳志深,同樣是震驚不已的表情,胡學正的臉則有點發紅,他是為匯報着急而後悔或是吃醋吧。
室內一片寂靜,忽然電話鈴響了,把四人都嚇了一跳,秦副局長驚得身子一閃,急忙又伸手抓起電話:“是我……啊,有點收穫,不過還說不準……我們準備研究一下再向您匯報……好,我們馬上過去!”
秦副局長放下電話,臉上陰晴不定,沉吟片刻對三人說:“蔡局讓我們馬上向他匯報!”
在去蔡局長辦公室的路上,吳志深拉李斌良一把低聲說:“看見沒有?一有線索,就把咱們撇到一邊去了!”
李斌良也感覺到這一點,但沒以為意,只要破案,誰願往前搶就搶吧。他問吳志深去黃色一條街調查的情況,吳志深搖搖頭:“白扯,能查出啥來,這案子就是真和鐵昆有關,也用不着他親自動手……還真見着他了,不過我的脾氣你還不知道,一看他就來氣,他也不把我放在眼裡,問了一會兒話不投機,我就找他幾個手下去了,誰知道秦局和他嘀咕些啥……後來秦局接到胡學正的電話,我們就急忙趕回來了……哎,見到蔡局長你一定要搶着匯報!”
吳志深的話還應驗了,向蔡局長匯報的時候,全是秦副局長一個人說,他連眼睛都不向李斌良看一眼,胡學正間或在旁邊幫一句腔。兩人把查到的情況及李斌良的分析都詳細地談了一遍,聽上去,一切就象是他們兩人得來的一樣。
蔡局長聽完匯報吃驚不小,經短暫研究,迅速決定下步工作重點是尋找林平安身邊的人。
李斌良和胡學正不得不再見林家人,再次趕到醫院。
這回,秦副局長和吳志深也一起來了。
胡學正把林妻找出病房,指着秦副局長給林妻介紹說:“對你丈夫被害一案,我們局領導非常重視。這位是秦局長,他來向你了解一下有關情況!”
秦副局長開門見山:“我想了解一下,你丈夫平日和誰關係比較好?”
李斌良聽了秦副局長的話,一種羞愧的感覺從心中生起。是啊,自己只顧打聽林平安與誰有隙了,卻沒有往他的友好這方面想。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友好不等於不是仇人哪,這個世界上口蜜腹劍的人還少嗎?有的人,明明恨死一個人,可表面卻一副友好姿態,趁人不備突然下手,置人於死地。今後,對人還真得注意點……這起案件從種種跡象上看,一定是了解林平安情況的人幹的,極有可能是關係密切之人。
秦副局長果然問對了。林平安妻子稍一思索:“你們問這幹啥……平安他不是那種好交好為的人,要說朋友……也算不上朋友,不過,他和吳軍平時倒挺好的……”
吳軍?!吳軍是誰……
林平安妻子說:“他也是麻紡廠的推銷員!”
李斌良聽得心又咚咚跳起來,聽着秦副局長繼續問道:“林平安這次外出,他們是一起走的嗎?”
林妻搖搖頭:“不知道,我沒問過,他們推銷員多數都是自己跑自己的,好象很少兩人一起出去!”
秦副局長不再往下問,說了聲謝謝,掉頭向醫院外面走去。
林妻扯住李斌良:“同志,這……怎麼回事?你們可別懷疑吳軍,他跟平安可好了,跟親兄弟似的……”
李斌良勉強一笑:“你放心,我們不會冤枉好人的!”
走在路上,李斌良從吳志深口中知道一個重要信息。原來,這個吳軍過去是有名的混混兒,愛打架,還愛動刀子,被拘留過兩回,有一回把人家打成輕傷,還被勞教過一年。說完後,吳志深用很肯定的口氣對李斌良說:“這小子可是個狠角,啥事都幹得出來,沒準這案子還真是他做下的!”
李斌良感到自己的心咚咚跳得格外地快起來,難道這回真的查到了……可他又有些懷疑,因為他覺得,這樣的大案不象是小混混能幹得出來的。 麻紡廠一位副廠長接待了四人,他有三十六七歲的樣子,油頭粉面的。一聽問吳軍的情況,長滿酒刺臉現出一種不太自在又很關心的表情:“啊……這……你們問吳軍……這……對,他是和林平安一起出去的,這我知道,我能證明!”
四人精神一振。秦副局長問:“你怎麼知道的?”
副廠長表情恢復了正常:“很簡單,吳軍給廠里拿來一份簽好的購銷合同,那上邊有他和林平安兩人的簽字。對,他還跟我說了,過兩天去青原縣,他已經和那裡的一個糧庫聯繫過了,還可以簽一筆大合同!”停了停,面現不安之色:“怎麼,你們懷疑他?這……”
從副廠長的口中了解到,原來,吳軍從前是林平安的徒弟,勞教出來後是林平安苦口婆心勸導,他才慢慢改了,知道好歹了,因此很感激林平安,兩人就越處越好。
副廠長不是傻子,儘管四人迴避着他的問詢,還是猜出了什麼,眼睛閃着複雜的光,想說不說地:“……你們……懷疑他……這小子……不能吧……”
秦副局長瞪起眼睛:“啥意思?把話說明白!”
“這……”副廠長想了想,下了決心似地問:“你們是不是懷疑吳軍殺的林平安?”
秦副局長:“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這……”副廠長說:“我……我不能瞎說,不過我不說你們也能知道,吳軍那小子當年可狠着呢,誰要惹急了他,敢要你的命。知人知面不知心,他雖然表面上對林平安挺好,可誰敢保證他們之間沒有矛盾,這次一起外出,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當然,我這是懷疑,是瞎說,只供你們參考!”
幾個人交換一下目光。李斌良想再問一問,秦副局長卻着急離開,換了話題問副廠長:“吳軍家在哪兒?”
副廠長:“啊,好找,是新建那片居民小區,五號樓三單元六層1號,要不,我送你們去吧!”
秦副局長眼睛閃了一下:“不用,謝謝你了!”又瞪起眼睛,用一種威脅的口氣道:“你的話我們都記住了,感謝你。可今天的話就到這兒為止,你不許對別人說,如果從你嘴泄了密,出了問題,我饒不了你!”說完扭頭就走。
李斌良和吳志深、胡學正也跟着秦副局長走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見副廠長正張着大嘴,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着他們。
按照副廠長所說,很容易找到了吳軍的家。
吳軍家的住宅可比林平安強多了,是一幢新建不久的住宅樓,兩室一廳,八十多平方,內部還進行了裝璜。
吳軍妻子是個很漂亮的女人。現在的女人都年輕,再加上化妝品的幫助,一時猜不出真實年紀。冷眼看也就二十四五歲,再一看又二十七八歲,嘮了一會喀之後又感到她三十來歲甚至也許還大一些,因為她有個五六歲的兒子。雖然在自己家中,她也是濃妝艷抹,額前還有一綹染成黃色的頭髮。對幾名刑警登門,她有點不安,但沒有隱瞞情況,對吳軍與林平安一起外出之事直言相告。可是,當秦副局長緊接着問吳軍此刻在哪裡時,她的回答卻讓人在失望中又有些驚慌:
“他又出門了,今天早晨剛走,上了火車!”
胡學正急問:“他去了哪裡?”
吳妻:“這……他總出門,我也不打聽了,不過聽他念叨過,好象是青原吧!”
秦副局長:“你能說得具體一點嗎?把他外出回來的情況跟我們說一說。比如,他是哪天到家的?是幾點,乘的哪趟車?到家這兩天都幹了些什麼?”
“這……”吳妻疑慮地:“你們是不是懷疑吳軍殺了林大哥呀?可別瞎猜,根本沒那事,吳軍雖然平時性子狗,愛跟人幹仗,可他不會殺人。再說,幹仗都是前些年的事了,他早改了,就因為這,吳軍可感激林大哥了,常跟我說,要不是林大哥象親哥哥似的幫助他,沒準他早進笆籬子了。他哪能殺他呀,為啥殺他呀?”
秦副局長不動聲色。胡學正在旁道:“我們沒有懷疑他,只是找他核實點事。快說吧,吳軍什麼時候外出回來的,在家這兩天都幹什麼了?”
吳妻:“這……他回來,好象有四五天了吧……是半夜……我看看日曆,那天到底是幾號……”
當吳軍的妻子從日曆上查出吳軍到家的準確日期後,李斌良的心跳得更厲害了:對,正是那天,自己險些遇刺那天,時間也對,正是那趟火車?這……不對,暗算自己的不應該是他,因為,他和林平安既然在一起,就應該知道那天林平安沒回來,也不應該找錯對象啊?可是……對了,已經分析過了,作案可能是兩個人或更多,吳軍是提供信息的人,動手的是應該另一個人。也可能,吳軍在事前提供的信息,等發現出錯,已經來不及通知更正了……
多少有點牽強。
胡學正繼續問吳妻,吳軍在家這幾天都幹什麼了?吳妻回憶道:“也沒幹啥,主要是幫着忙林大哥的後事了……他說,和青原那邊已經定好了日期,去晚了怕簽不上合同,要不,應該在家多幫林大嫂干點啥!”
好象不需要再問了,秦副局長掉頭又往外走,胡學正和吳志深都跟在後邊。李斌良也要走,可心一動又留下來,多問了吳軍妻子一個問題:“吳軍和林平安一起外出是什麼時候?”
吳軍妻子又查日曆。原來,她有個習慣,家裡發生什麼事都記在日曆上,這真幫了大忙了。那上面記得很清楚,吳軍和林平安出差是在毛滄海被殺之前,這……
這也就意味着,毛滄海被殺的時候,他沒在家裡,他和林平安一起出差了。那麼,殺毛滄海的就不應該是他,是另有其人;可是,他和林平安一起出差後,卻只有他一個人先回來了,也就在他回來那天的夜裡,發生了襲擊自己的案件;在他到家三天后,林平安才回來,被人殺死在那條便道上:林平安死後剛剛兩天,算今天才第三天,他又急急的外出了。
這一切,都怎麼解釋呢?如果殺手只有一個人,那肯定不是他,但是,種種跡象已經證明殺手有同夥,那麼,這個同夥是他嗎?
吳軍的妻子顯然對丈夫很擔心,她拉着李斌良問:“怎麼了,俺家吳軍出啥事了嗎……”李斌良只好騙她說沒什麼大事,只是想通過吳軍了解一下林平安的情況。
從吳妻擔憂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她不相信這種解釋。
16
下午,蔡局長聽過匯報,又研究一番,同意了秦副局長的意見,組織力量赴青原,抓捕吳軍。可雖然着急,蔡局長說,“也不必太着急,雖然從種種跡象看,吳軍有重大嫌疑,可只是嫌疑,最起碼,他的作案動機就無法確定。如果他是殺手,咱們更不能打無準備之仗。我看你們先休息一下,我安排駕駛員給車加油,再讓治安大隊給你們準備槍支子彈。可惜沒有防刺背心,要不給你們穿上,聽說以前跟市里請示過經費,市里說財經緊張無法解決……咳,讓你們擔險了,今後一定得想辦法解決這事……對了,是不是還應該帶一個熟悉吳軍的人”
秦副局長:“不用了,前幾年和他打過交道,能認出他來。再說,這事應該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蔡局長想了想:“也好,不過,還是弄張他的近照帶着吧。好,兩個小時後到局裡集合,我給你們送行!”
趕赴青原抓捕的有李斌良、胡學正,另外抽了兩名刑警。吳志深留在家裡主持刑警大隊的工作。
抽調的兩名刑警是熊躍中和沈軍,兩人各有本事,熊躍中三十出頭,大個子,人稱大熊。為人憨厚,力大如牛;沈軍更能,散打擒拿樣樣在行,在省里散打比賽還拿過名次。這兩個人挺有趣,誰也不服誰,大熊說沈兵花拳繡腿,沈兵說大熊是莊稼把式,經常說着說着動起手來,如果抓到一起,往往大熊占上風,但只要他稍一分神,就會被沈兵摔倒。
帶他們倆的意義很明顯。
按照蔡局長的吩咐,幾人暫時解散,各回各家。李斌良看看表,妻子也快下班了。這一去,不知會遇到什麼事,啥時回來,也別賭氣了,還是看老婆孩子一眼吧!
當李斌良走出公安局辦公樓的時候,見一台轎車正在啟動,看到他之後,把車門打開,露出個寸頭圓臉:“李哥,回家嗎?我送你呀……”
原來是鐵忠。他有一台豐田轎車,天天開着上下班。據說,警察自己購車在廣州、深圳等地已經是尋常現象,可這是北方,普通民警連工資還保證不了,買一台自行車都不容易,他開車上下班就顯得扎眼了。可李斌良雖然看不慣,卻沒有哪條規定不許警察開車上班,沒法管,只能聽之任之。不過,鐵忠自調刑警大隊之後,倒沒惹什麼事。也許時間短,還沒有暴露出來,也許是吸取了教訓,也有意改變自己。如果那樣就太好了。
李斌良不想坐他的車,但吳志深走了過來,拉他一把說:“不坐白不坐,坐一會兒又有啥!”李斌良一想也對,不管怎麼說,他是隊裡人,是自己的弟兄,老這麼厭而遠之也不是應有的態度,就跟吳志深走向車門。可走近一看,高苹也在車內,心裡就犯了膩。可這時候要是不坐就不好了,只得和吳志深上車。高苹看到李斌良,假裝着把前排座讓給他,李斌良堅決拒絕,拉開車門坐到後排。
高苹見二人上了車,又尖又沙的嗓子就響上了:“李教,這幾天累壞了吧。傷沒好就出院了,可小心別得破傷風啊,對你的工作精神,大夥都非常佩服,咱們公安局要都象你這樣,工作早就上去了……”
為了迴避高苹,李斌良主動跟鐵忠搭話:“鐵忠,在培訓班學得咋樣?有收穫吧!”
鐵忠:“有,有,通過學習培訓,我知道不少事……對了李哥,原來,賭博也能判刑啊,象趙老五開着娛樂廳,裡邊賭博機成天轉着,該不該判哪?”
李斌良問:“哪個趙老五?”
鐵忠:“這你還不知道?新開業的一家娛樂廳,這小子膽子可大了,利用這娛樂廳啥事都干,我看咱們應該管一管!”
李斌良知道,這個趙老五肯定是跟他們弟兄尿不到一壺裡去的,想除掉異已,心裡有氣,就沒有說話。
鐵忠看不清李斌良的臉色繼續說道:“李哥,咱刑警管破案不假,可也不能不抓錢,我聽說,現在隊裡弟兄出差都報銷不了,起早貪黑幹活也沒有補助,還不是沒錢嗎?為啥不抓倆錢?在這方面我有線兒,只要行動,一把保證能弄上幾萬,幾回就一台轎車,把隊裡那台破吉普也換換……”
話不投機。可是,沒等李斌良反駁,高苹又開口了:“李教,鐵忠說得有理,這年頭沒錢啥事也辦不了。你確實應該帶大夥抓倆錢,手頭寬綽了還能搞點福利,大夥跟着你干也有勁。象你這樣,成天就是工作破案,學習訓練,大夥明着不說,心裡可有想法呀。不能讓馬兒跑得好,又不讓馬兒吃草啊!”
“是啊,”鐵忠與高苹一唱一和:“高姐說得對,這年頭沒錢幹啥也不行……對了李哥,有個事兒我一直想問你,象我這人沒啥本事,當了警察沒啥說的,象你這樣的,又能說又能寫,放着政府辦的工作不干,來當這警察幹啥呀?”
李斌良聽得更來氣:媽的,難道警察都應該象你們這樣嗎?那這支隊伍就完了!忍不住用諷刺的口吻說:“我是來跟你們摻和的,咱警察隊伍都是你們這樣不是太純了嗎?”
鐵忠好象聽出了好歹,不再吱聲。高苹卻又開口了:“鐵忠你知道啥?政府辦表面上看好象衙門口挺大,可李教是在那當秘書,侍候人,有啥意思?就是當上主任又能咋的?沒有實權。咱們公安局雖然沒有市政府大,可管着法,管着人,特別是咱刑警大隊,是咱公安局最有權的部門,誰不求咱們,我看比政府辦強多了!”
又是這套喀。這肯定就是她當警察的目的,聽他的話就知道她心中想着什麼,公安機關真要這樣的人多了,或者讓他們掌了權,會幹出什麼事來呢?
這車坐的,鬧了一肚子氣。高苹還想說什麼,吳志深開口了,大聲道:“鐵忠,別光顧嘮喀,快點開車,我們還有事!”
鐵忠隨口問了句:“什麼事這麼着急?對了,殺手那起案件有線索了嗎?你們這兩天忙啥呢?”
吳志深和李斌良交換了一下眼色,沒有說話。高苹用不高興的聲調對鐵忠道:“你別打聽了,人家跟咱保密哪!”
這車實在坐不下去了,好在自家那幢住宅樓在前面出現了。沒等車停穩,李斌良就開門下車,把吳志深一個人扔在車內,真不知他怎麼應付這兩個人。
17
李斌良用鑰匙剛一打開門,就聽到屋裡女兒歡快的笑聲傳過來,接着又聽到,在女兒的笑聲中還有另一個人的笑聲,這笑聲雖然已經顯得蒼老,但,是那麼親切,那麼動人,他的心忽地熱了,一邊換拖鞋,一邊大聲叫起來:“媽——媽,你啥時來的……”
“奶奶,我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
女兒歡叫着跑過來,撲到他的懷裡。李斌良抱起女兒,眼睛卻向她的身後看着,看到了母親那親切的笑臉,那塵霜染白的頭髮。不知為什麼,一種酸溜溜的感情從心頭生起,喉嚨堵塞了,眼睛也濕了。他急忙把臉伏在女兒的胸前,假做與女兒親近,擦去淚水。
想不到,竟在這時見到了母親。一時,他好象回到了兒時,在外面受了苦或受人欺負後回到家裡,看到母親的笑臉,滿腹委屈一下湧上來,撲到母親懷裡哭上一場。可現在不能,自己是大人了,應該撫慰母親的心靈,而不應向母親傾訴,讓她老人家擔驚受怕了。想到這,他又覺得對不起母親。算起來,到刑警大隊三個多月了,只顧忙工作,一次也沒有回去看她老人家。現在,母親來了,看她的兒子來了。他忍住淚水笑對母親,問她是怎麼來的。
母親沒有回答,而是急急地把他拉到客廳,借着窗子的亮光反覆端詳他頭上已經拆了繃帶的傷口,眼裡漸漸有了淚光,見沒有大礙,才舒一口氣忿忿罵道:“該死的惡賊……別的地方沒事吧……”當他確認兒子真的一切還好,才身子一軟坐在沙發上,擦起眼睛。“這兩夜竟做惡夢……村里不少人都說,市里出了個大惡賊,專門殺人,已經殺好幾個了,殺人時,一刀捅進心口窩……還有人說,你們刑警大隊有個領導差點被車撞死,還說姓李……問你哥哥他們,說不是你。不是你這頭咋整的?我知道他們騙我,說啥也要來……”母親說着說着,擦起了眼睛。
母親的淚水使李斌良心裡很難受。一方面,是母親惦念兒子那顆心讓他感動,也難以承受,另一方面,他也意識到,如果那天夜裡自己真的倒地不起,對母親的打擊將有多大,也更加痛切地感到林平安一家人的痛苦。同時,從母親的話中他也意識到,這三起案件已經在社會上造成極大的影響,直接影響了群眾的安全感。他又在心裡暗暗發誓:案件一定要破,兇手一定要抓獲。不破案我就不是母親的兒子!
母親擦着眼淚,雙手抖抖簌簌地打開一個小包,從中拿出一塊紅布做成的東西,李斌良一時認不出是什麼:一塊紅布,裁剪成不規則形,上邊還用黃線繡出個圖案,縫着幾根布帶。母親雙手擎在手中遞給李斌良:“給,把它穿上,貼身穿上!”
李斌良終於猜出了這是什麼,在自己很小的時候曾經穿過,是一種叫“兜肚”的東西,穿在胸前,免得肚子受涼。可現在……這是什麼意思?
母親固執地說:“快,穿上啊,看合適不?”
李斌良只好接過來,他猜不出母親的用心,只是拿到手裡觀看着,見“兜肚”前面還繡着一個“佛”字。他尷尬地看着母親:“媽,這……”
母親並不解釋:“快,穿上,穿上我看看!”
母意難違。李斌良只好脫掉外衣,貼身穿好。看着鏡子中自己的形象,他有點哭笑不得。女兒卻在旁高興得大叫起來:“嗷,爸爸變哪吒嘍,爸爸變哪吒嘍……”接着又抱住奶奶央求起來:“奶奶,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當哪吒,我也要當哪吒……”
母親一邊安撫孫女,一邊看着兒子,臉上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見李斌良要往下脫,急忙止住,“別,別……”她湊到兒子耳旁,有幾分神秘、又有幾分不好意思地說:“李瞎子說,把它穿身上,那惡賊就傷不了你……媽還求李瞎子往‘兜肚’上噴佛水了呢!”
“這……”李斌良真是哭笑不得,同時也深為母親的心而感動。“媽,你真是……花了多少錢?”
母親臉有點紅了:“沒……沒花錢,只是……把那隻蘆花雞殺了……”
李斌良的喉嚨一下堵了,他猛地把頭扭到一旁,走出客廳。他知道那隻蘆花雞在母親心中的份量,對母親來說,那不止是一隻下蛋的雞,還是一個朋友,一個孩子,那次回家,他曾親眼看母親和蘆花雞說話的樣子。可現在,母親為了自己,把它捨出去了……是的,在母親的心中,沒有任何東西能超過兒子。
他沒再說什麼,默默擦乾眼淚走回客廳,穿上外衣。
母親放心地笑了。
這時,房門有開鎖的聲音。女兒又歡呼着迎上去:“媽媽回來了,媽媽回來了……”
妻子回來了。
妻子一進門,女兒就報喜般大叫着:“媽媽,媽媽,我奶奶來了,爸爸回來了!”
沒聽到妻子說話的聲音,母親要迎出去,李斌良攔住了她。
妻子好一會兒才走進客廳,漂亮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對母親淡淡說了句:“媽來了”,又瞥李斌良一眼,就轉過苗條的腰肢向廚房走去。
母親忍不住站起來,跟在妻子後邊往廚房裡走去:“做什麼飯,我幫你整!”
妻子沒有回頭:“不用,你歇着吧!”
李斌良心中升起怒火,妻子用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對待母親,他無法忍受,騰地站起來要發作,可一想馬上就要出發,吵起來會使母親尷尬,就忍住了。
片刻,母親從廚房回到客廳,輕聲問李斌良:“怎麼了,你是不是惹你媳婦生氣了?”
李斌良勉強笑着回答:“沒有……沒事,你別惦着!”
母親生氣地:“你別瞞着我,我看得出來。你呀,就是脾氣不好,跟媳婦吵什麼?少說兩句不就行了?等一會兒給她賠個不是,啊,聽媽的……”
母親就是這樣,她愛兒子,可每當兒子與兒媳發生矛盾,她總是無條件站在媳婦一邊,幫媳婦說話,而且無論當面還是背後都這樣。李斌良年紀小時不理解,後來看見一些人家婆媳不合、視若仇寇的情形,他就明白了自己的母親是多麼通情達理。正由於她總是這樣,兩個嫂子對她都很好,從來沒吵過嘴。李斌良有一次目睹了二哥和二嫂幹仗,母親勸不聽,氣得掄起燒火棍打二哥,後來又掉了淚,說:“只要你們兩口子好好的,讓媽怎麼都行啊!”從那以後,二哥再也不敢跟二嫂幹仗了。
這就是母親,只要兒子高興,只要兒子與兒媳合合美美的生活,自己怎麼受委屈都行。現在,她又開始這樣做了,廚房裡,她的聲音隱隱傳過來:“淑芬,你別跟他一般見,他就那樣,好話不好好話,剛才我罵他了……”
母親替兒子向兒媳說小話,而媳婦卻不予理睬,這已經不是第一回了,使李斌良心裡又難受又亂,也無法容忍。瞧,這就是她,還勞動局副局長呢,她就這德行!李斌良,你能長時間這麼忍受下去嗎……
女兒的歡笑聲從廚房傳過來。
李斌良強制自己擺脫不快,從腰中解下手槍擦起來。雖然到刑警大隊三個多月了,可除了幾次射擊練習,還真沒開過槍,或許這回要破例開齋了。
可是,他擦了不大一會兒,母親就走進來,看見手槍害怕地問:“斌良,要吃飯了,你這是幹啥?”
李斌良不得告訴母親,自己要出差,一會兒就走。母親聽了更急了:“出差擦槍幹啥?是不是抓那殺人的惡賊?”
母親真猜對了,可李斌良害怕她惦念,就沒有承認,只是含糊的應着,把她勸回廚房。
可是,母親進了廚房,妻子又走進來。她的神情明顯地改變了,緩和了:“你……你到底幹什麼去?”
他本不想告訴她,可看到她眼中的擔憂神情,心中暗暗受了感動,同時也覺得,她做為一個勞動局副局長,應具備一定的承受能力,就低聲告訴了他大概的情況。
妻子聽後,遲疑片刻,什麼也沒說又出去了。
聽上去,廚房裡幹活的節奏明顯加快了。李斌良手槍剛剛擦好,桌子就擺上來,四個菜也端上來,還擺了幾罐啤酒,一家人圍到飯桌前。妻子雖然沒說什麼,但直勁地讓母親挾菜,女兒很少跟奶奶和爸爸一起吃飯,樂得不知怎麼才好。這一切,使李斌良的心情輕鬆了不少。
晚飯吃完,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李斌良向母親和女兒告別,也向妻子打了招呼,然後離開了家。
暮色降臨的時候,蔡局長把四個人送出大樓,臨別時,有點擔心地說:“真是,沒有防刺背心……過幾天還得給政府打報告要錢……”一一與他們握手,祝他們勝利歸來。此行任務非同一般,蔡局長把自己平時乘坐的六缸“三菱”派給了他們。
上車後,秦副局長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李斌良:“你還沒見過他吧,好好看看,到時別抓錯了人!”
是吳軍的頭像。看上去,也就三十左右的樣子,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李斌良怎麼也看不出殺手的樣子。
胡學正對大熊道:“哎?你跟他打過交道沒有?瞧仔細了,到時就看你的了!”
大熊沒接照片,大聲地:“不用。你忘了,他勞教還是我辦的案子呢!”
沈軍看了照片後提出:“秦局,如果他真是殺手,一定非常兇殘,不計後果,咱們得研究一個抓捕方案!”
大熊也說:“對,是得研究研究,這小子身上有刀,要抓活的不成,他動刀怎麼辦?我看咱們得做好開槍的準備!”
……
雖然幾人都有駕駛執照,可上路後,秦副局長說什麼也要親自駕車。青原離本市一千多公里,他把車開得飛快,想爭取在天亮前趕到。然而,車跑到半路就拋了兩次錨,好不容易修好。後半程是沈兵開,總算再沒出毛病,但已經耽誤了時間,直到次日中午才趕到青原。
李斌良雖然不動聲色,但心中十分焦急。因為,一旦吳軍真是殺手,得到信息,就會逃之夭夭,再抓就難了。調查時雖然沒驚動吳軍的老婆,可她不是傻子,還有麻袋廠那副廠長,雖然再三囑咐他保密,可誰能保證他能會嚴格照辦呢?現在通訊這麼發達,一個電話就什麼都解決了。
18
青原縣城雖然不大,但給人印象很好,街道筆直,環境整潔,人車雖多,卻秩序井然。車駛入縣城時,已經下中班了。打聽了一下道路後,直接駛向縣糧庫。吳軍既然推銷麻袋,理應與糧庫聯繫。
按理,應該先與當地公安機關聯繫,取得他們的協助。可是,此案非同一般,如果走漏風聲,後果難料,再加上兵貴神速,又是五對一,還有兩個武把子,對付一個吳軍還是有把握的。
為免打草驚蛇,車上的警燈警牌已經換了,看上去與其他民用車輛沒有什麼區別。他們又把車停在距糧庫大門一段距離的路旁,步行走向糧庫大門。
在大門口,四人被一個正在吃飯的警衛攔住:“你們幹什麼的?”
秦副局長說:“我們是外地糧庫的,找你們領導聯繫點業務!”
警衛:“正吃午飯的時候,找領導到糧庫來幹啥呀?”
胡學正:“那上哪兒去找?”
警衛:“你這人,腦瓜咋這麼笨,你說上哪兒?上飯店唄!”
吳志深上前一步要發火,被秦副局長止住:“對不起,請問他們在哪個飯店?”
警衛看一眼秦副局長:“看你態度還好,就告訴你們吧,午間一下班,主任和兩個副主任就坐車拉着客人出去了,現在恐怕正喝得高興呢!”
秦副局長:“我們有急事,能告訴我們在哪個飯店嗎?”
警衛:“蓬萊閣。你們去吧,准在那兒!”
胡學正:“你怎麼這麼有把握?”
警衛:“讓你去你就去得了,問這麼多幹什麼?我在糧庫幹了這麼多年,主任愛哪口還不知道?蓬萊閣是他的 窩子,哪年不吃進幾十萬!?”
……
看見前面寫着“蓬萊閣大酒店”的大招牌,李斌良心裡不由一陣緊張。看其他人,胡學正、沈軍、熊大中臉色都很凝重,肯定心裡也不輕鬆。秦副局長更是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車開到飯店不遠處停下,下車前,秦副局長神情嚴峻地做了部署:“一定要高度警惕,做好應付各種局面的準備……這麼辦,咱們裝成吃飯的顧客,分兩撥進去,先看準吳軍在哪兒,然後再動手!”又對沈軍和熊大中:“到時就看你們倆的了!”
沈軍一甩頭:“局座您就上眼吧!”
熊大中卻只哼了一聲。
秦副局長帶着沈軍和熊大中先進了飯店,李斌良和胡學正留在外面。這時,李斌良忽然想到不對,秦副局長是公安局的老人,認識他的人也多,那吳軍既然處過勞教,一定也認識秦副局長……這,他怎麼沒考慮這一點,先進去了……此時,想招呼也來不及了,他忐忑不安地等在外面,看一眼胡學正,見他臉頰的肌肉在顫抖,看來很緊張,甚至很害怕。這使他對他生出幾分蔑視,可再一想,也難怪,如果吳軍真是一刀斃命的冷血殺手,真要搏鬥起來,想不流血太難了……
片刻,李斌良和胡學正也走進去,見飯店很大,客人也很多,出出入入的不停。秦副局長正在櫃檯前看一份菜譜,沈軍和熊大中站在兩邊,眼睛在四下尋覓着。
秦副局長看到李斌良和胡學正走進來,眼睛離開菜譜,對服務小姐道:“這菜倒好點,不過,我們還有幾個人,要一起吃,不知他們到沒有?”
服務小姐:“是誰呀?幾個人哪?”
秦副局長:“是我們糧庫主任,四五個人吧!”
“啊,是他們哪,”服務小姐說:“來好一會兒了,都喝上了,在二樓,218包房!”
幾人互望一眼,向二樓的樓梯走去。
順着樓梯向上走的時候,李斌良再次感到自己的緊張。他注意一下,走在最前面的居然還是秦副局長,他想超過去,可秦副局長堅決不讓,而後邊的胡學正卻也趕上來,也想超到前面。看來,他已經忘記了恐懼,想表現一番……
上了二樓,是一溜雅間。一位服務小姐迎上來:“請問幾位先生找誰?吃飯嗎?”
秦副局長點點頭:“我們找218房!”
服務小姐:“啊,你們找糧庫的方主任吧?在那邊,過去第五個門就是!”
秦副局長扭頭一句:“胡學正,你守着樓梯口!”
胡學正卻沒有聽命令:“這……大熊,你守着樓梯口!”說完緊跟在秦副局長後邊向前奔去。
看他們的架式,已經阻攔不住,李斌良也就算了,只能緊緊跟在後面。
218房外面。
門關着,可聽到裡邊隱約傳出吃喝和說笑的聲音。秦副局長、李斌良和胡學正及沈兵閃到門兩旁。
這時,李斌良心中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吳軍能在裡邊嗎?”
不容多想,四人目光對了一下,互相點點頭,門猛地拉開,秦副局長和胡學正首先衝進門,李斌良緊跟在後邊,三支手槍一起對準室內:“不許動!”
吃飯的的人全部愣住。沈兵“騰”的跳上桌子就要拿人,可一時不知向誰下手。
李斌良的目光迅速從幾人臉上掃過:壞了,沒有吳軍。
秦副局長掏出照片,核對一下,確實沒有。但並不放鬆,用低而硬的聲音問道:“哪位是糧庫的方主任?”
一張閃着油光光的面孔用顫抖的聲音答道:“我……是,你們……你們……”
早就聽說,糧庫主任里有不少貪污犯,看來,這人十有八九也是貪官,他一定以為自己的事犯了!
果然,當秦副局長收起手槍,問吳軍在哪兒時,他明顯地鬆了一口氣:“找吳軍哪,他上衛生間了……哎,咋去這半天沒回來呀?!”
李斌良的心又提起來:“衛生間在那兒?”
“在……在一樓,你們是幹什麼的,找他幹什麼……”
沒人回答,四人轉身奔向樓梯。
衛生間在一個角落裡。秦副局長第一個撞開門走進去,胡學正緊跟在後邊。
李斌良和沈兵緊跟着走進去。
衛生間分男女兩間,他們走進畫有男人頭像的門。
門內,小便池沒有一個人。
幾人把注意力轉向五個大便蹲位。
第一個蹲位的門被小心地打開,沒有人。
第二個門打開,還是沒有人。
加快了速度。第三個、第四個……
第五個門打開了,一個人正坐在蹲位上。不過,坐的姿勢很怪,歪歪倒倒的靠在身後的水盆上,眼睛吃驚地看着前面,嘴張着卻不說話。
往胸前看,左胸衣襟上有片新鮮的血痕還在浸潤,再仔細看,血痕上有一個不大的刀口。
摸摸脖頸和手,還都熱着。
正是吳軍,他已經死了。一刀斃命。
李斌良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吳軍被殺了,是剛剛被殺的。
殺人的還是那個殺手,那個無形殺手。
這一切,意味着什麼?
這意味着,他非常清楚警方的行動,清楚他們的青原之行,並在他們趕到之前殺死了吳軍。或許,就是幾分鐘之前的事情,或許,在他們走進飯店時,他剛剛離開,或許,在他們上樓時,才離開,或許,殺手就與他們擦肩而過。
李斌良為殺手的大膽猖狂而震驚,也為這血案背後隱藏的東西所震驚。
殺手是怎麼會知道他們的行動?
“媽的,有內奸!”
秦副局長咬牙罵出一句。
大白天,全城有名的大飯店裡出了殺人案,這還了得?不容多想,秦副局長立刻指揮幾人開始行動,胡學正和大熊把住飯店門,既不許進更不許出,又命李斌良和沈軍看住糧庫的方經理等人,然後撥了110報警。很快,警笛嘶鳴,着裝的巡警、便衣的刑警和穿現場堪查服技術人員相繼趕到。
一無所獲。
現場堪查,只提取到一枚指紋,和毛滄海那起案件一樣,看來,是故意留下的。這說明,殺手是有恃無恐。
活兒幹得相當漂亮。警方盤查堵截,已經時過境遷。
再調查糧庫方主任和其他幾位,吳軍確實是來簽合同的,到來後一直與他們在一起,沒有任何可疑之處。被殺前正和他們在飯店喝着,上衛生間也沒有任何不正常的,一直樂喝喝的,不象有什麼心事的樣子。誰知去衛生間後就一去再也回不來了。
了解飯店人員,因為人吃飯的人很多,飯店服務員都忙着照顧客人,誰也沒發現什麼異常,沒有注意到什麼可疑人。
了解警方:當地從未發生過此類案件。
結論不言自明:殺手不是產於本地。
那麼,他從哪裡來?
臨別前,青原縣公安局局長用責怪的眼神看着秦副局長說:“我們青原的治安一向比較穩定,這樣的事從未發生過。可這回,這案子算壓到我們頭上了,不知猴年馬月能破!”
意思很明顯。無論是秦副局長還是李斌良、胡學正,都無言以對。
是他們的到來,給青原帶來一起血案。
從中午忙到黃昏,還是一無所獲,再呆下去已經沒有意義。悶悶吃過晚飯,秦副局長一句話:“走,回去!”
上車後,秦副局長把身子往副駕位置上一扔,罵了一句:“媽的,有內奸!”
胡學正坐到駕駛席上,邊啟車邊自言自語地說:“開完會我就回家了,吃口飯,閉了一會兒眼睛,連上哪兒去都沒跟老婆說,更別說外人了!”
他這一開口,大熊也急忙接着:“我是到了局裡才知道幹什麼的,根本沒空兒跟別人說!”
沈軍:“你們都知道,我還沒成家,跟大熊一樣,出發時都不知讓我來幹什麼,我也根本沒接觸過別人!”
李斌良沒吱聲。他有點鄙視胡學正這種急忙給自己洗清嫌疑的作法。
秦副局長卻把話扔了過來:“斌良,你呢?”
“我……”李斌良想發火,又使勁忍住:“我覺得,我沒有必要回答!”
秦副局長不快的聲音:“為什麼?”
李斌良:“我絕不是內奸,現在不是,永遠也不會是!”
秦副局長:“沒人說你是,問題是你有沒有順嘴跟誰說出去!”
李斌良:“我對母親和妻子說了要出差,至於去哪裡,我沒有說!”
秦副局長哼了聲:“看來,如果定下來就動身,誰也不回家就好了!”
李斌良又感到一股火從心底湧上來,剛想回敬兩句,不想秦副局長又把話拉回去了:“其實,我也回家了,也對老婆說要出門了,但也沒把去哪兒告訴她!”
李斌良肚裡那口氣消失了,可秦副局長卻又說出一句話:“對了,除了咱們,還有別人知道我們的行動!”
胡學正奇怪地:“秦局長,你總不能懷疑蔡局長吧!”
秦副局長沉吟片刻回答:“除了蔡局長還有別人!”
胡學正:“還有誰?啊,我明白了……”
胡學正話說一半就停住了,但李斌良明白他說的是誰,是吳志深。一股怒火在心裡忽地升起來,再也無法沉默下去,聲音挺大地:“你們這是什麼意思?都是老刑警了,這麼多年誰是啥樣人你們還不知道嗎?”
胡學正沒吱聲,秦副局長卻仍然自語一句:“咳,知人知面不知心哪。這年頭,人都在變哪!”
胡學正輕聲一笑,附和道:“那不假,這年頭,人沒處看去!”
李斌良心裡頂了一句:“那你們自己呢?”可想了想,又克制住了。
返回倒是一路順風,車再也沒拋錨。第二天剛上早班,幾人已經返回局裡。
車駛入市區的時候,秦副局長接到一個電話。他“嗯嗯”兩聲,又說了聲“是”就關了機。等“三菱”停到局門外後,他第一個跳下車,對四人道:“都不要走,在辦公室等我,也不要對任何人說這件事!”
李斌良看見,秦副局長是向蔡局長的樓層走去。
看來,蔡局長要聽他一人匯報,這使李斌良心裡很不舒服。目前,自己是刑警大隊主要領導,負責案件偵破工作,他們卻……這是不信任的表現。他有一種被排斥的感覺。
19
秦副局長走進蔡局長辦公室,第一句話是:“這案子沒個破了!”
蔡局長看看秦副局長,勸慰道,“別着急,別生氣,我琢磨了,不一定是內部人幹的,你們調查走訪的時候接觸很多人,可以從很多渠道泄露消息!”
“不可能!”秦副局長大聲地:“太奇怪了。我好不容易查出吳軍這條線索,可就在我們找到他之前,有人把他殺了,這要是沒有家賊可能嗎?”
蔡局長急忙搖頭:“那你能說出是誰嗎?這種事,你跟我說行,千萬不能對下面講,搞得人心惶惶。要想在內部挖,也得先把外部排除嘍。對了,你再考慮一下,外部會有哪些途徑走漏消息?”
秦副局長:“能有哪兒?我們摸到吳軍這條線索之後,就接觸過兩個人,一個是吳軍老婆,另一個是麻紡廠副廠長!”
蔡局長:“那就先查查他們……廠長怎麼了?老婆怎麼了?我經過的可多了,就說九二年吧,我那時也是刑偵副局長,有個女的就把男人殺了。開始誰也沒想到,因為他們兩口子平時感情很好,從沒打過架,丈夫被殺後她哭得死去活來。可最後案子破了,就是她,親手和姦夫一起殺死了丈夫。魏副市長說得對,各種可能都要想到……對了,還有一起案子,也是我辦的,那是九0年,當時我是刑警隊長,有一個女的……”
秦副局長強忍着不耐煩,盯着滿頭白髮的蔡局長,聽着他津津有味的回憶,真不明白他什麼意思。心裡暗想:菜頭兒哇菜頭兒,聽說你也曾是個人物來着,現在看來,你還是老了,老了!瞧吧,說話愛懷舊不說,還分不清場合對象,不知人家愛聽不愛聽!
可是,他儘管不愛聽,還得耐着性子聽下去,他覺得自己在受罪。
此時,李斌良躺在辦公室的床上,休息着身心,但腦袋卻一刻也沒閒着。
他想的是和蔡局長、秦副局長一樣的問題:誰是內奸!
一想到這個問題,李斌良心就一凜。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可不是一般的內奸啊!到公安局三年大多快四年了,內情也知道個差不多了。實事求是地說,廣大公安民警確實是好的,別的不說,就說這累勁兒,是別的部門沒法相比的,特別是刑警,常年起早貪晚,生活沒有規律,遇到大案子,沒日沒夜的干,少吃幾頓飯是常事,等案子破了,又愛湊到一起上飯店慶賀一番,往死里喝,結果十個刑警九個有胃病,四十多歲你就看吧,小臉兒個個黃裡帶青,都是秦副局長那顏色。可反過來,你也不能不承認,這支隊伍里也有害群之馬。不過,什麼服務作風不端,特權思想嚴重,那都不可怕,都可以解決,就怕出內奸。不信你瞧,公安機關一有統一行動,要查什麼行業場所了,無論你怎麼保密,等你到要查的場所一看,人家早關門了,不知誰給送的信兒。辦案也這樣,給犯罪嫌疑人通風報信的有,出謀劃策的有。這就是雷副局長說的:有時跟內部人斗要比跟罪犯斗艱難得多。也就為此,廣大民警的艱苦努力和無私奉獻都付諸東流,公安機關的形象受到傷害。這可怪誰呢?
然而,同現在的事情比,上邊的都是小事一樁了。通風報信、出謀劃策的確實有,但這回可是驚動全市的殺手案哪,好幾條人命啊,難道公安局內部還有人給通風報信?如果真的這樣,他們的關係肯定非同一般,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他和殺手是同夥……
他是誰?李斌良挨個兒想下去:
大熊和沈兵可以排除,確實,他們倆被找來時,幹什麼去都不知道。剩下的就是自己、胡學正和秦副局長了。對了,還有吳志深。
自己是回過家,是跟母親和妻子說了要出差,但幹什麼去並沒有跟他們說……不過,他們看到自己擦槍了,母親甚至已經猜到了真相,妻子肯定也想到了,她們……
他的心猛一跳,急忙從床上坐起,操起電話。是妻子接的,李斌良開口就問:“哎,我出差這件事你跟別人說過沒有?”
妻子不快的聲音:“我沒事幹了,說這個幹什麼?再說你走了以後我一晚沒出屋,跟誰說去呀?哎,出什麼事了?你在哪兒……”
李斌良:“這以後再說……哎,媽在嗎?”
妻子:“怎麼,難道你連自己親媽也信不過呀?她在城裡誰也不認識,跟誰說去呀?今天一早就回去了,說家裡忙,要幫你二哥幹活……”
沒等妻子說完,李斌良就放下電話。
看來,自己這邊可以排除了,可以考慮一下別人了。秦副局長和蔡局長可以排除吧。他眼前出現蔡局長的白髮和秦副局長的黃臉。一個是局長,一個是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再怎麼也不會和殺手攪在一起吧。剩下的就是——胡學正?他雖然叫人有點捉摸不透,可上路後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不可能給殺手送信……可他和自己一樣回過家,那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幹什麼都來得及,能是他嗎……不,他一個刑警大隊副大隊長,怎麼能跟一個殺手搞到一起……如果不是他是誰?對了,再就是吳志深……對,出發前自己和他坐了一會兒鐵忠的轎車,自己下車後他還留在車內,能不能是他後來不小心說漏了嘴呀,那鐵忠和高苹可都不是可靠的人哪……
說曹操曹操就到,李斌良想着吳志深,忽聽門外一陣腳步聲,門“哐”的被推開,吳志深走了進來,第一句話就是:“怎麼回事,聽大熊和沈兵說,人沒抓着?!”
瞧瞧,還保密呢。秦副局長明令,不准對任何人講,可已經有兩個人講了,真不象話。看來,走漏消息還真不知是那個人哪條途徑了。
“咋沒抓着呢?”吳志深問:“他是沒去那裡還是離開了?”
李斌良抒了口氣,看來,他們並沒有對他講吳軍已經被殺,只是說沒抓到人。也難怪他們,人沒帶回來,副隊長問,他們能說什麼,只能說沒抓着。再說了,現在保密也沒什麼意義了,離開青原的時候,當地警方已經用電話把吳軍被殺的情況通知了他家人,想來本市知道這件事的人已經很多了。
李斌良沒回答吳志深的話,反而問道:“對了,我出發前,咱倆坐鐵忠的車回家,我下車後,你跟鐵忠、高苹他們說什麼沒有?”
吳志深一愣:“說什麼……我跟他們說什麼?”一下反應過來,有點火了:“咋的,你懷疑我呀?你是不了解我咋的?你下車後我就讓鐵忠把我送回家,一共沒有幾分鐘的時間,能跟他們說什麼?再說了,我幹了這麼多年的刑警,連這根弦都沒有嗎?那倆東西我一看就來氣,能跟他們說什麼!?”
看着吳志深氣憤的樣子,相信他說的是真話。李斌良低聲把這次行動的經過講了一遍,吳志深聽後也驚呆了。片刻,咬牙罵出一句:“媽的,有內奸,這肯定和內部人有關!”
李斌良問:“那,你看是誰呢?”
吳志深:“這……我看……你自己想吧,總不能是蔡局長和秦副局長吧……沈兵和大熊也不可能……還有三個人值得懷疑,你、我、還有他,那你說是誰?媽的,他……他再怎麼也不能幹這種事啊,這可不是一般的案件哪……”
李斌良知道他說的是誰,自己也有這種猜測,可又覺得不可能,這……
“這……”吳志深又改了口,他思索着繼續說:“咱也不能冤枉人,能不能是別的渠道走漏了風聲呢?或者,咱們人有誰說話不小心,讓別人聽去了,傳到了殺手耳中……”
李斌良再次想起鐵忠和高苹。這兩個人能不能從我們的神色、表情上猜到什麼呢?特別是鐵忠。或許,他後來知道了我們幾人駕蔡局長的“三菱”走了,把這消息告訴了某人,某人分析後猜到了我們行動的目的,再通知了殺手……
一想到某人,李斌良眼前出現鐵昆的形象。
不知怎麼,李斌良總覺得這案子和鐵昆有關,鐵昆和那殺手有關,因此也覺得,這次泄密也和他有關,可是卻拿不到證據。他嘆了口氣搖搖頭。
吳志深理會錯了李斌良搖頭的意思,說道:“你不信?這沒準兒,有一回我喝酒,隨便跟一個老同學說了句案子上的事,可第二天就傳到當事人親屬耳朵里去了,原來這位老同學的同學與當事人的親屬是同學……從那以後,案子上的事,我從來不和任何人講,就是你親爹親媽老婆孩子也不講,一點也不跟他們講……”
這話使李斌良鬆了口氣。他從來就沒懷疑過吳志深,對秦副局長和胡學正的話也很反感,可也有點擔心他真的對誰說了什麼。這回好了,放心了。
那麼,到底是誰?看來,還得往外部想一想,先把外部排除了再考慮內部。
外部只有兩個人,吳軍的妻子和麻袋廠的副廠長……
蔡局長的辦公室。兩個人也把問題討論到這裡,他們的結論也是:可能有內奸,但只是可能,而且可能性並不很大。為此,絕不能張揚,這不但與事無補,搞得人心惶惶,傳出去對公安局的形象也是一大損害。要挖內奸,也要絕對保密,慢慢來。當務之急是,先把外部人查清,只有把外部人排除後,才能全力對付內部。另外,也不能完全排除,是殺手或同夥通過某種跡象分析出警方的行動目的。
為此,必須先從外部着手,先從掌握的入手,先查吳軍的妻子和麻紡廠的副廠長。
刑警們都已上班了,蔡局長把李斌良、吳志深、胡學正和沈兵、大熊等幾個人召到辦公室,親自主持會議,對排查行動進行了部署。蔡局長要求大家認真過細,高度負責,不放過一點蛛絲螞跡,發現可疑線索,立刻報告。同時,排查行動注意保密,互相間不要通報情況,有問題直接報告領導。說到這兒蔡局長停了停:“要直接報告我或者秦副局長!”
口氣怪怪的,李斌良感到心裡發涼,看來,蔡局長對自己有了想法。
秦副局長給幾人分了工,他和胡學正、大熊找麻紡廠副廠長談,李斌良和吳志深、沈兵負責找吳軍的妻子。可憐幾個人只在返回車中睡了幾個小時,匆匆到小飯店吃了一口,又開始工作。
這就是刑警。
20
李斌良和吳志深、沈兵在吳軍家門外按了半天鈴也沒人開門,一打聽鄰居,才知吳軍的妻子去青原料理後事了。李斌良惱怒地一捶自己的腦袋:媽的,早該想到這些呀,離開青原前,警方已經給吳家打了電話。可是,也沒白來一趟。鄰居那中年婦女在回屋前說了句:“人哪,得走正路,我早都想過,早一天晚一天得出事,這不,應驗了。”聽了這話,李斌良急忙拉住她反覆詢問,終於明白了她話中的意思。
殊途同歸,在李斌良與吳軍的鄰居談話時,秦副局長那邊也取得了突破。
秦副局長對付的是麻紡廠副廠長。但是,他沒有親往,而是讓胡學正和大熊把副廠長傳喚到公安局。
同樣詢問,但因為對象不同,具體施行的方法、態度也完全不同,效果當然也不同。一個虧損的麻紡廠副廠長當然無法和全市著名的企業家鐵昆相比,雖然是詢問,但用的完全是訊問的手段。副廠長被帶進的是審訊室,牆上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大字和室內的氣氛就讓人頭皮發麻。秦副局長坐在桌子後邊,黃黃的臉陰得好象要下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沒等說話,副廠長已經怕了三分。
這是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臉上和身上都收拾得很利索,頭髮更是油光錚亮,有幾分美男子的風姿,只是看上去淺薄一些,給人以腳底無根的感覺。進得屋來,他故作不滿的說了句:“你們這是幹什麼?有話到我們廠里去談嗎,我有工作,幹啥非得到公安局來,咋的了,我出啥事了,我怎麼了?這麼對待我?!”
秦副局長並不回答,也不讓座,只是用眼睛盯着他,終於使他閉上了嘴。忽然,秦副局長一拍桌子厲聲地:“為什麼找你來你自己還不知道嗎?這是公安局,沒事找你幹什麼?”
副廠長故作鎮定:“那,到底是什麼事?是……還是吳軍的事吧!”
“不是,”秦副局長聲音出透出壓力:“是你自己的事!”
“我……我自己……”副廠長果然現出害怕之色“我……我有什麼事?我……我怎麼了?”
“你怎麼了你自己知道!”秦副局長又厲聲道:“說,從昨天我們跟你談完話到現在,你都幹什麼來着?”
副廠長的驚慌再也掩飾不住:“這……局長,你這是啥意思,問這個幹什麼……”
秦副局長一瞪眼睛:“我問你你問我呢?回答我的話!”
副廠長:“可……可是……好,我想想,昨天,你們走後,我就在辦公室了,哪兒也沒去,直到中午下班,在外邊簡單吃了點,然後就回辦公室床上睡個午覺,然後……下午又上班了,晚上……”
“你給我住口,”秦副局長一拍桌子:“你怎麼說話哪?給我說細點,從我們走後,你都接觸誰了,中午飯在外邊哪兒吃的,跟誰吃的?說!”
“說!”
大熊跟着喊了一聲,胡學正則走上前,拍拍副廠長的肩膀,輕聲一笑道:“咳,老弟,看你是聰明人,可別辦傻事,我們都知道了,快說吧!”
副廠長傻了:“這……你們都知道了?從啥時開始知道的?”
胡學正眼睛一閃,與秦副局長對了一下目光,又對副廠長輕笑一聲:“要想人不知,除非自己莫為。我們刑警幹什麼的?別說你,比你厲害的角色見多了……我們注意你很長時間了,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眼中,快說實話吧。要是我們替你說出來,那可和你自己說性質就不一樣了!”
副廠長低下頭,抽了兩口煙然後又抬起來,一副橫下一條心的模樣,看看三人,目光落到秦副局長身上:“秦局長,反正你們都知道了,那我就說實話。不過,我只對你一個人說!”
喝,牛×大了,秦副局長想了想:“好吧,你們倆出去!”
胡學正和大熊走出去,但沒走遠,而是貼着門聽着。但,只聽見副廠長說了句:“秦局長,我說了,你可得給我做主……”聲音就小下來了。
屋裡,秦副局長聽着聽着表情變了,只有用大口大口的煙霧才壓住差點噴出來的笑聲。
在門外的胡學正和大熊也聽到了。也不知是誇張還是演繹,後來,秦副局長和副廠長的對話變成了這樣的內容:
問:“你仔細說,前天我們向你了解完情況後,到過什麼地方,接觸過哪些人,你都幹了些什麼?”
答:“我……去了吳軍家,接觸過李秀梅,就是吳軍老婆!”
問:“跟她幹什麼來着?”
答:“這……你們不是知道了嗎?”
問:“我讓你自己說。”
答:“這,跟她睡覺來着!”
問:“回答細節,把過程講一講!”
答:“這……都講嗎?”
問:“都講,一點也不許拉下。”
答:“這……這細節有啥講的?我們就是干,一共幹了三遍,開始我在上邊,後來她在上邊,最後是站着干,她在前邊我在後邊……”
問:“再詳細點,你們都說啥來着?”
答:“這……沒說啥呀?這……她說我比吳軍強,還直哼哼……”
往後就更不堪入耳了。
總之,秦副局長和李斌良兩邊查的結果都一樣,副廠長和吳軍的妻子有染,每當吳軍不在家,副廠長就溜來,兩人就在吳家的床上翻雲播雨,花樣百出,不勝歡愉。
這又聯繫到對副廠長最初的調查,當時,他見刑警們對吳軍有懷疑,心裡很高興,想着要是能讓吳軍進去,即使出不了大事,關些日子,自己也能隨便一些……可沒想到,最後是這樣的結果。
別的就再也查不出什麼了,副廠長說不出、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跟別人說過有關案件的事,到電信局調了吳軍家的電話通訊記錄,發現在刑警離去後到吳軍被殺這段時間裡,只打出一個電話,就是給副廠長的。顯然,那是吳軍妻子打的。
忙了一天,還是一無所獲。
看來,一切還得從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