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朱維堅
林平安妻子低聲抽泣着,好一會兒平靜不下來。對李斌良的詢問,她垂淚說:“不幹這個還能幹什麼?現在,正式職工都下崗,幹部都精簡,我還能幹什麼?靠麻紡廠給那點撫恤金,連我們娘倆吃飯都不夠。我要活着,還要養孩子,將來還要供她上學,沒有錢能行嗎?想來想去,只有走這條道兒了。這年頭,笑貧不笑娼,人只要有錢,說話就氣粗,別人也就高看你一眼,沒人管你錢是咋來的……我也不想長干,長干也幹不了,人也三十多了,全靠化妝、光線暗遮着……要是能堅持兩年,怎麼也能掙個幾萬,夠我們娘倆活着和孩子上學就行了……到那時,再想辦法干點別的,有了本錢,開個小賣店什麼的……你別笑話我,這是逼的,沒辦法呀。不信你打聽一下從前認識我的人,看我是不是不要臉的人?剛來那會兒,我還害羞,可後來我看見,什麼人都往這地方來,還有不少當官的,什麼局長、書記的,聽梅娣講,她還讓市領導睡過呢,而且花樣可多了……他們都不嫌丟人,我是為了活着,為了給孩子掙錢,有什麼丟人的呢……”
李斌良被林平安妻子的話吸引住了:“等一等,你說還有市領導來?哪兒的市領導?是誰?”
“當然是咱們市的領導。”林平安妻子說着又搖搖頭:“可到底是誰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打聽,他活他的,咱活咱的,掙錢要緊,問這有啥用?對了,你到這裡幹什麼來了?是洗澡嗎?在哪兒洗不好,花這冤大頭錢!”
李斌良問:“洗一次多少錢?”
林平安妻子說:“光洗澡倒不貴,有個三十五十就夠了,可到這兒來哪有光洗澡的,這按摩一次就得百八的,要是再加時,推油,就得二百多,要是干那種事,就看咋講了,沒個准價兒……對了,你不是為洗澡來的吧!”
李斌良點點頭:“我來調查點事,你千萬不要說出我的身份。”
林平安妻子點頭答應,又問是什麼事。李斌良想了想,覺得對她說無妨,也許能從她嘴裡知道點什麼。就把情況簡單對她說了,問她:“你們這裡有個叫黃秀秀的女人嗎?”
林平安妻子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們這裡的女人也分成幾等,象我這樣年紀大些的,屬於低檔的,比我年輕點的,算中檔,那種既年輕又漂亮的,算高檔。你沒聽說過嗎?我們這裡象紅樓夢裡的大觀園一樣,有什麼“瀟湘館”、“怡紅院”、“稻香村”。“瀟湘館”是最高檔的,那裡的姐妹都是有點文化水的,象梅娣那樣。中檔的比我強點……對了,高檔的在四樓客房,專陪有錢有勢的人,掙的比我們多得多。而且,各個檔次之間一般不來往,也多不認識。象四樓的幾個,我都叫不上名來,也沒跟她們說過話,只認識那個梅娣。她在這裡長得最漂亮,還有文化,聽說還上過大學,她在這裡也最受寵,在這幢大樓里可以自由出入。有些事,我就是聽她說的!”
李斌良想了想問:“那麼,我能見見她嗎?”
林平安妻子想了想:“這……倒也不是不行,只要她有空,沒陪別的客人,有錢可掙,她能來。再說,她和我挺好,有些私房話兒不跟別人說跟我說……不過她可貴呀,你花得起錢嗎?她可不象我們,每次二百三百就打發了!”
李斌良想起身上帶的兩千元錢,底氣不足地問:“她到底什麼價,我只找她陪一會兒,不干別的,得多少錢呢?”
林平安妻子回答:“那我說不準。不過梅娣跟我說過,有個當官的只摟了她一會兒,想干那事沒幹成,還給了一千呢!”
這使李斌良心裡有了底,自己帶了兩千元,就算洗澡花去一百元,給林平安妻子三百元,還剩一千六百元,怎麼也夠了。就對林平安妻子說:“我的錢還夠,麻煩你把她給我找來!”
林平安妻子離開床:“好吧,不過……你的錢要是不夠,我這份兒就不要了!”
李斌良:“不,夠,你的錢該給還得給,不然別人要起疑心的。”
林平安妻子答應着要往外走,半路上又停住腳步:“碰見你正巧問一問,俺家平安那案子辦得怎麼樣了?能不能破了?”
李斌良回答:“現在還沒破,不過你放心,我一定要破了它,也可以告訴你,今天我到這裡來,也和這起案子有關!”
林平安妻子又要落淚:“那太感謝你了。我是看出來了,你是好人,不但長得象平安,為人也象,都是好人!”
李斌良勸慰道:“別傷心,把眼淚擦一擦,別讓人看出來……對了,你也再好好想一想,林平安生前到底有沒有仇人,到底跟誰結過怨,好好想一想,想出來一定告訴我!”
林平安妻子答應着向外走去。
一會兒,門外有輕快的腳步聲和年輕女子輕輕的笑聲,接着門開了,一個女人走進來。李斌良坐在床上,注意地觀察着。
雖然光線暗,但仍可看出這個女子身材苗條娟秀,從身段上看,也就二十歲左右,人也確實很漂亮,臉如滿月,明眸皓齒,難得的是和其她從事此道的女子不同,沒有濃妝艷抹,只化了淡淡的妝,額前有一綹頭髮染成了棕色,除了這一標誌和過薄過露的衣着外,確實看不出是風塵女子。一顰一笑間,還透出一種清純之氣,無怪乎成為這裡最高檔的尤物。她的名字叫什麼了?對,梅娣。
梅娣對李斌良嫣然一笑:“你好,歡迎您來到紅樓休閒娛樂中心,請問您需要什麼樣的服務?”
李斌良不答反問:“你叫梅娣?”
梅娣:“先生為什麼要問我的名字?”
李斌良腦瓜忽然開了竅,半開玩笑地脫口而出:“我是慕名而來!”
梅娣又是一笑:“先生過獎了。我們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洞庭花。有何名可慕?還請直言需要我提供何種服務吧。是精神上的,還是肉體上的,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我都提供,而且包君滿意,只要君懷中有黃白之物!”
李斌良一時愣住,想不到,在這裡居然遇到這樣的人物,看來,真的具有一定的文化修養呢,不怪是瀟湘館的。可這樣的人怎麼來幹這種事,這……他不由有點忘情地問:“你……你怎麼……從事這種職業?”
梅娣:“我為什麼不能從事這種職業?世上總是先有買後有賣,只要賣有所值,為什麼不可?現在是市場經濟,什麼不可以賣?當官的賣權,法官們賣法,我沒有這些東西,只有這清白女兒身,只好賣她……”
梅娣聲音忽然顫抖起來,說不下去了。這出乎李斌良的意料,也動了感情,急忙又告誡自己:要冷靜,她可能是作戲……
梅娣揮了一下眼淚又笑了,這含淚的笑使她更顯得格外動人。她嘆口氣對李斌良道:“剛才趙姐找我,說有個先生要找個高檔次的,特別是要找有文化的,還說她認識你,說你是個好人。我就動了好奇心,辭退了一個客人,到你這裡來了……看人哪,就是憑感覺,趙姐說你是好人,我一見你也覺得和別人不一樣。說吧,你到底需要什麼樣的服務?要不,咱們上床……”
梅娣說着要脫衣服。李斌良急忙攔住:“不不,別這樣,其實,我是第一次到這地方來,一開始就是想洗洗澡,後來想看看裡邊到底怎麼回事……這樣吧,你陪我嘮一會兒喀,我照樣付錢,可以嗎?”
梅娣一笑:“只要付錢,幹什麼都行,別說嘮喀,這實在太簡單了。看你人老實,我可以打折。談吧,嘮什麼?你是文人墨客?那咱就談談唐詩宋詞怎麼樣?”
李斌良:“不不,我只想問問,象你這樣的女子,怎麼會幹這種事,到社會上找個正經工作干不行嗎?對了,聽說你考上了大學,為什麼不去念,倒來幹這種事呢?我對這很感興趣,請你一定告訴我!”
梅娣忽然沉默了,繼而臉上現出一股怒氣,忽地站起來:“對不起,這不是我的服務項目,請您找別人吧,我走了,還有別的客人要接待呢!”
李斌良急忙把她攔住:“不,不要走,等一等,不談這個也可以,我們談點別的……”
李斌良拉住了梅娣的胳膊,梅娣轉過頭來,淚水已經從眼裡流出來,止也止不住。這時,她臉上那種戲虐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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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娣在平靜之後,長長地嘆了口氣:“咳,也算是緣分吧,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談過自己,今天怎麼就被你說動了呢?簡單說吧,一切都是為了錢。你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其實,我家很窮,很窮。我們家在農村,那裡本來就窮,地又少,父親又長年有病,日子簡直過不下去。我從小就學習好,在班級和學校經常考第一,可家窮,念不起書,更上不起重點學校,只能在鄉中學念到高中畢業,就這樣,我還考上了大學,在我們那屆,我是全鄉唯一考上的學生。可上學後不到一個學期就退學了,因為父親病情加重,家裡拿不出一分錢來供我,實在念不下去了……為了給父親治病,我借遍了所有的親屬,這些親屬有的是確實沒錢,有的是怕我們家還不上……後來,根本無處借錢了,不但無法給父親治病,連吃飯都成了問題。你說,在這種情況下,我還能幹什麼?我知道,很多人瞧不起我們,好象我們多髒多壞似的,可你再想想,別說有錢的人家,就是日子稍稍過得象回事兒的人家,誰讓女兒來幹這種事啊?都是窮逼的,錢逼的呀!”
“這……”李斌良說:“難道就沒別的路?我看你很聰明的,也有文化,找點別的活兒干也可以嗎!”
梅娣輕笑一聲:“那好哇,你給我找一個這樣的活吧。吃苦受累我不怕,只要掙的錢能養活我一家人,能讓我受苦的爹娘過上人的日子,我就干。可你能找到嗎?現在,下崗職工都沒活兒干,你要我上哪兒找活去?我可以上飯店端盤子,可每月就三百來元錢,夠幹啥的?這年月,憑出苦力能掙多少錢?勉強維持餓不死就燒高香了……我也不瞞你,我幹這種活兒,還有個想法,就是想上大學。等我掙夠了錢,讓爹娘過上好日子後,我還要上大學。我從小就學習好,就想上大學,這個理想我一定要實現,可是……我現在……我也不知道,它到底能不能實現,有沒有實現的一天……”
梅娣說着哽咽起來,李斌良心也有所觸動,看起來,她說的不假。然而,她真的能實現夢想嗎?在這種場合中呆久了,還能保持那顆純真的心嗎?
梅娣停了片刻,又用幽幽的聲音說起來:“其實,仔細想想,上大學又能怎麼樣?遠了我不知道,就說咱們市吧,有多少大學生分配不出去,相反,那些考不上大學、甚至連高中都考不上的,只要他有根兒有門兒,有個好爹好娘,也很容易就找到好單位,什麼公安局、檢察院、法院、稅務局、工商局,都有這樣的人。可老百姓的子女,任憑你學習再好,大學畢業,也沒有你的位置。前幾天我就看見一個賣肉串的,比我大兩歲,也是女的,就是交通大學本科畢業,市里把她分配到交通局,交通局又分配到客運站,客運站卻讓她先交一萬元再上班,她交不上,只好賣肉串掙錢,一邊養活自己,一邊攢上班的錢,可就在這同時,交通局又收了好幾個沒考上大學的。這理你到哪兒去說?所以,一想到這些,我的心氣就有點散了……咳,象我們老百姓家的女兒,只有這條路能掙錢哪!”
梅娣沉默了,李斌良也陷入沉默中。他知道,梅娣說得過分了,有個人情緒化的色彩,可你又不能不承認,她說的真是當今社會上常見的現象。不說別的,就拿就業來說吧,現在警校畢業生進公安機關十分困難,相反,一些中學都沒念完的,卻一個個進來了,公安部規定的逢進必考對這些人一點用都沒有,而且這些人多數素質都很差,幹啥啥不行,可誰也無可奈何。最可笑的是,聽說市檢察院進來一個人,是個磕巴,因為後台硬,非要上起訴科,把檢察長難為得不知咋辦才好。在鄰縣公安局還有一件更荒唐的事,新招錄的警察里有一個傻子,弱智……這麼長此下去,國家可怎麼辦呢?!
當然,這些只在李斌良心裡,不能說出來。
沉默片刻,梅娣又喃喃開口了:“干我這行的,時間長了,心不可能不變哪,我現在回想當年在學校念書時的情景,就如在夢中……到了這裡,我才知道,什麼叫壞人,社會有多壞……是的,我們是雞,是娼,我們不要臉,我們下賤,可那些人呢?那些有權有勢的呢?特別是那些在台上坐着,人五人六的傢伙呢?你知道不知道,來我們這裡的都是什麼人?跟你說吧,我跟什麼樣的人都睡過,層次太低的還靠不上我呢!不是大款就是大官……當然,官也不一定非得大,但手裡一定要有實權,否則他花不起這錢。有一回,陪一個當官的玩了一夜,他甩手就給了我三千。不過,這還不是大官,真正的大官不花錢,他玩完就走人,錢自有別人替交。”冷笑一聲:“什麼書記、局長、市長,到了床上都是那麼回事,比普通老百姓還下賤,連畜牲都不如,一邊干,還要一邊看錄象,照着干……”
梅娣意識到說得過分了,停住了口。李斌良在旁問道:“你都跟誰……都有哪個領導跟你……過?”
梅娣看了李斌良一眼,怪怪地一笑:“對不起,那就不能告訴你了。在這點上,我還能把握得住,話說到什麼火候,我知道,你不要問這些了!”
李斌良沉吟了一下:“那,你在這裡接觸過什麼……什麼特殊的人沒有,他可能不是本地的,看上去也許和別人有點不一樣?”
“這……”梅娣看看李斌良:“你到底是幹什麼的?是警察嗎?”
看着梅娣的目光,李斌良覺得無法隱瞞下去,點點頭:“是的,我是為一起案件來這裡調查的!”
梅娣一點也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我說呢,尋根問底的,我已經猜到了……我想,你是為趙姐丈夫的案子來的吧!”
李斌良:“你怎麼知道?”
梅娣:“猜也猜出來了,那幾起案子誰不知道?傳得滿城風雨,那些日子,把我們嚇得夜間都不敢出門,客人都減少了。王姐跟我說過他丈夫的事,還說有一個負責破案的警察人好,長得象她丈夫……看來就是你了。”
李斌良沒再回答,而是嚴肅地注視着梅娣,等着她回答自己的話。
梅娣看看李斌良,回憶着說:“要說特殊的人,還真接觸過,就是出事兒那些日子,有個人找過我兩回,出手倒挺大方的,就是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味道,好象野獸似的,動作非常粗暴……要求也特別強烈……”
李斌良注意起來:“他長得什麼樣?多大年紀?哪裡的口音?說沒說過是哪裡人,叫什麼名字?”
梅娣搖搖頭:“沒有,干我們這行,不許問人家的情況。我從前沒見過他,看樣子不是本市人,可說話口音卻又和本市差不多。要說長相……一般人吧,沒什麼特點,就是眼睛眯縫着,挺亮,顯得很兇,看樣子,三十多歲吧……說不準,也許二十多不到三十,也許三十多快四十了,但不會超過四十歲!”
李斌良的心跳了起來:“你還能記得,他來這裡是什麼時候嗎?具體點?”
梅娣回憶着:“這……好象就是發那幾起案子的前後……”
“哐——”李斌良猛砸了一下床,心突突跳個不停。看來,這人有重大嫌疑。自己的分析沒錯,他果然在這裡落過腳,十有八九,與鐵昆有牽連……媽的,就是不讓公安局管這些場所,那些日子如果能及時來這裡檢查,肯定能發現他的蹤跡,沒準兒案子已經破了……
他一時忘了什麼情境,竟然拔腿往外就走,到了門口才停住腳步,又走回來,盯着梅娣的眼睛問:“你還能提供我一些什麼情況嗎?”
梅娣盯着李斌良的眼睛,慢慢搖了搖頭。
李斌良不再留連,真的要走了,可這時他又想起自己來此的主要任務,又問梅娣:“對了,我還得問你一件事,你們這裡有個叫黃秀秀的嗎?”
“黃秀秀?!”
“是啊?她在這裡……”
梅娣點點頭:“看來,你是為她來的……”
李斌良直言相告:“對,我們接到了她的求救電話,說是被強迫賣淫,還失去人身自由。有這事嗎?”
梅娣表情複雜地笑了:“這……在這裡,什麼事都有。這個黃秀秀我並不太熟,是前些日子從外地來的,人長得也挺漂亮……看來,她真是被騙來的,她老是鬧事,要離開這裡,老闆不讓我們接近她……咳,跟她比起來,我的命還是好的,不管怎麼說,我掙錢只要交夠老闆的,剩下還是自己的,可這個秀秀呢……我聽說了,她是外地人,被以招工的名義騙到這裡的,結果跳進了火坑,被逼賣淫,錢還不給她……她開始說啥也不接客,被狠狠打了好幾次,可仍然不甘心,還被那幫畜牲輪姦了……說起來,這裡對那些外來的姑娘,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啥叫逼良為娼,我是親眼見到了,有多少好姑娘被他們騙到這裡,把一輩子都扔了……咳,在這裡,經常有一些姑娘莫明其妙的就沒了,人不知哪兒去了 ,有的可能是走了,有的就……我沒證據,不敢亂說……對了,你既然是公安局的,一定聽說過,就是去年,有一個姑娘跳樓自殺了……”
李斌良想起,是有這回事,當時,自己還在政工科,聽後氣得不得了,可不知怎麼搞的,後來這事也不了了之了。媽的,這幫畜牲,早晚有一天要把他們消滅……
梅娣繼續說着黃秀秀的事:“……黃秀秀也是這樣,她也想跳樓,可被人看得死死的,有一回沒跳成還挨了一頓打……她也真是個烈女子,到這份上了還是不甘心,偷偷跟我說過,早晚要跑出去,要報警,報仇……”
這話倒使李斌良靈機一動,看着梅娣問:“對了,黃秀秀打電話報警,是不是你幫的忙?”
梅娣眼睛一閃笑了:“倒是警察,真聰明。是的,她是用我的手機打的電話!”她低下聲音:“她就在四樓……你們要救她,一定要抓緊行動,我聽他們議論,要把她賣到別處去呢!”
李斌良又急又氣,再也聽不下去。“好了,不要說了……”,說着拔腿就要往外走。梅娣一把拉住他:“你要幹什麼……別莽撞,你只有一個人,能救出她來嗎?再說,你剛和我談完,就出去救她,我怎麼辦?你這不是害我嗎?”
這提醒了李斌良:是的,不能莽撞,不能害了她。他停住腳步,溫和地對梅娣說:“謝謝你的幫助,我先離開這裡,然後再想辦法救黃秀秀!”
梅娣看看李斌良的眼睛,放心地點點頭:“那好,我得走了!”
在她往外走時,李斌良又叫住了她:“等一等……”
梅娣回過臉,狐疑地望着他:“你……還有什麼事?”
李斌良:“你……我希望,你不要在這裡混了,你……多保重吧……如果有什麼事情,一定通知我!”
梅娣看着李斌良的眼睛,這使李斌良發現她的眼睛也很明亮,不由想起寧靜。
梅娣輕輕“嗯”了一聲走出去。
7
李斌良恨不得馬上救出黃秀秀,可他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可莽撞,就克制住自己,努力鎮定地走出房間。打開門時,看到門旁站着一個男人,因只顧想着救人,就沒注意,走進休息廳,打開自己的櫃門,很快穿好衣服,也沒有注意服務人員的臉色。
穿好衣服,他拿出手機看了看,見上邊顯示出吳志深的手機號碼,知道他來過電話,很想馬上回電話讓他帶弟兄們過來,但環境不允許這樣做。他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出休息廳,走向巴台算帳。
巴台結帳的金額讓李斌良吃了一驚:兩千八百元。李斌良本不想惹是非,想着先把錢交上離開,再招來弟兄,可把身上的錢全掏出來,才兩千二百多一點。因此他走不了啦,巴台非要他交夠兩千八百元再走。
李斌良有點火了:“你們根據什麼收這麼多錢?我總共不過在裡邊呆了兩小時,就洗了個澡,請小姐陪了一會兒,怎麼這麼多錢?”
巴台收款小姐已經換了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他盯着李斌良冷冷地說:“我們就是這個價,你要嫌多可以到物價局去告我們,可現在必須交錢。至於你在裡邊幹什麼了,自己幹了自己知道,你找了兩個小姐,有一個是我們這兒最漂亮的,難道沒聽說過嗎?‘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一個小時收一千五百元不多吧,再加上洗浴呢?我們這是給你打了折才收兩千八的。快交吧!”
在巴台漢子說話的時候,李斌良聽到身後有動靜,扭頭看看,幾個身強力壯的年輕漢子出現在身後,已經堵住了去路。那眼神和架式,都給人以強大的威懾。李斌良有些緊張,也有些氣憤,轉臉沖巴台漢子道:“你們想怎麼樣?”
漢子哼了聲道:“不怎麼樣,只要你交錢,不交夠兩千八百元,就是天王老子也別想走人!”
“你……”
李斌良實在無奈,拿出手機要撥電話。被身後兩名漢子架住胳膊,手機也被奪了過去。巴台漢子冷笑道:“怎麼,想招同夥來?不交錢你啥也別想干!”
沒辦法,只有亮明身份了,李斌良厲聲沖幾人道:“你們都給我老實點,我是警察,正在執行任務。閃開,馬上讓我走,差的錢我會還給你們的!”說着手伸向口袋裡掏身份證,卻掏了個空。
不知何時,身份證已經不見了。
李斌良明白了,眼前發生的這一切,絕不是偶然的,因為他記得很清楚,洗浴前脫衣服時還特意摸了口袋,當時身份證確實還在,而現在卻沒有了。那麼,一定是有人翻動了自己的衣服,拿走了身份證。看來,面前這些人一定早就清楚自己的身份,甚至已經猜到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是特意來對付自己的。
看着李斌良尷尬的樣子,巴台漢子又冷笑一聲:“警察?你他媽虎誰呀?把證件拿出來給我們看看。拿出來呀!”
李斌良:“我……我真是警察!”轉頭對身後幾個漢子。“我警告你們,我是市公安局刑警大隊教導員李斌良,來這裡執行任務,誰要敢亂來,後果自已負責。閃開!”
李斌良說着撥開擋路的人慾走,對面還真有人露出膽怯之色,畢竟“警察”二字還是有威懾力的,何況還是刑警,又是教導員。可這時巴台里的漢子走出來。“別怕他,我只聽說過胡大隊、吳大隊,教導員算個????呀!警察能咋的?還警察玩女人就不給錢?這地方是你警察來的嗎?我看你是虎洋氣來了,什麼警察,連個證件也沒有。弟兄們,別怕他,他不是警察,是假的。抓住他,把他綁起來,送到公安局去!”
幾個漢子聽到命令,湊向李斌良就要動手,前面一個漢子已經扭住他的手臂。李斌良再也無法忍耐,也無路可退,一把抓住對方伸過來的手腕,往前一抻再往後一送,自己則身子一擰一彎腰再一使勁,對方“哎呀”一聲從他的後背飛出去,砸到幾個同夥的身上,幾人被砸得都退了幾步,有一人甚至從樓梯往下摔去。
這些動作都是下意識做出來的。隨着漢子被摔出,李斌良心裡不由湧出一股喜悅之情:看來,這幾個月的功夫沒白下,沈兵也沒有白教,練的東西確實已經長到身上,化作了制敵本領。
這下子可亂了,幾個漢子叫罵着向李斌良撲來,這是二樓樓梯口處,地方狹窄,李斌良為免腹背受敵,急忙向三樓樓梯退去,漢子們隨後追上來,他居高臨下,上來一個擊下去一個,後邊的也隨之摔倒退下,一連擊倒三個人,第四個歹徒衝上來,他一把抓住,使了個手段,歹徒“嗷嗷”叫着又從同夥的頭上飛下去,接着又從樓梯上滾下,最後“咚”的一聲撞到下層牆壁上,痛得嗷嗷叫着爬不起來。這倒使李斌良嚇了一跳:可別摔壞了呀!
面對神勇的李斌良,歹徒們有點發怵了,只叫喚不敢再往上沖。然而,又一些歹徒出現了,有幾個手裡還亮出了木棒和鐵鏈什麼的,要往上沖。情況危急,李斌良正不知如何才好,忽然下面一陣紛亂:“都住手,我是刑警大隊吳志深……”
李斌良心中一喜,往下一看,是吳志深帶着兩個弟兄趕來了。只見他一馬當先,抓住一個歹徒的衣襟大罵道:“你們他媽反天了,敢欺負我們教導員,媽的,你們不就是仗着鐵昆嗎?他算個????,別人怕他我姓吳的不怕他……鐵昆,鐵昆,你給我出來……”
可是,歹徒們並沒有被震住,幾個膽小的退了兩步,可膽大的卻迎上去,巴台漢子沖樓下大叫起來:“弟兄們,別怕他,刑警大隊有什麼了不起,我們娛樂場所歸治安大隊管,這是咱們的地盤,誰到這兒鬧事也不行,跟他們干……”
這一來可亂套了,歹徒們“哄”的一聲向吳志深和兩個弟兄衝上,李斌良在樓上只看見拳頭飛舞,想下去相助,面前卻有歹徒阻攔,打電話也倒不出手。混亂中,只見樓下的吳志深猛地從人群中立起身來,一隻手高舉手槍,大吼一聲:“住手——”
隨之,槍響了,子彈射中了上面的一盞吊燈,碎片“嘩”的雨一樣灑下來。
這一槍好象打進了李斌良的心裡,他暗叫一聲:壞了,吳哥你是咋的了,咋能亂開槍啊……果然,歹徒們被槍聲震得愣了一下,但馬上更瘋狂了,七嘴八舌地叫着:“啊,他敢開槍……好,是小子沖老子開……上,把他的槍下來……”
歹徒們更加瘋狂的衝上,下面更亂了,李斌良急得一聲聲大叫:“吳哥,吳哥……”可卻幫不上任何忙。
正在不可開交之勢,忽門外有人雷鳴般大喊一聲:“住手——”接着闖進一名着裝警官,身後還帶着七八名全副武裝的民警。李斌良看清來人,忍不住大叫起來:“雷局長,雷局長——”
雷明沒理李斌良,手拿警官證對愣住的歹徒們大吼道:“我是市公安局治安副局長雷明,誰再敢胡鬧,我馬上把他抓起來!”
這下,歹徒們全被震住了。
巴台漢子有點慌了手腳,邊往樓下走邊大聲道:“雷局長,您來了,這……這不怪我們,是他們……雷局長,你得管管他們,他們來我們這兒,玩了不給錢,要錢就打人,太不象話了……雷局長,您快進房間坐一會兒……”
雷明冷笑一聲:“喝,你還有理了。說吧,都是什麼錢?多少錢?要是合理,我們一定給,他們不給我替他們給!”
巴台漢子:“這……這……沒多少,兩千八……”
雷鳴一聽這話也愣住了:“什麼?這是什麼錢,怎麼這麼多?”
巴台漢子一指李斌良:“你問他吧,他都幹什麼了?我們這兒就是這個價!”
李斌良氣得撥開歹徒,幾步走下樓站到巴台漢子對面:“你說我幹什麼了?我剛才已經聲明身份,我來這裡是執行任務,只是讓你們兩個小姐陪了一會兒,怎麼就這麼多錢?”
漢子也不氣餒:“你說的好聽,只是陪了一會兒?陪你幹什麼了?說呀,陪你幹什麼了?你知道陪你的是誰呀?是我們這裡最漂亮的女人,她是幹什麼的誰都知道,誰知你跟她幹什麼了?總不能在屋裡坐着干嘮喀吧!”
他口口聲聲暗示李斌良有嫖娼行為,李斌良一時百口莫辯,再說,這也不是辯白的場合,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這時,雷鳴卻笑了,對巴台漢子道:“聽你這意思,他是干那種事了?跟你們那漂亮小姐玩了?”
為首漢子點頭一笑:“那還用說嗎?!”
雷鳴:“這麼說,你們這裡容留組織婦女賣淫了!?”臉色一變,對身邊的民警:“弟兄們,把他帶走,對這裡進行徹底檢查,看有多少女人賣淫!”
漢子急了:“哎,別,雷局長,不要……我說的,這,不是……”
可這已經不由他了。李斌良心裡暗暗高興,正好,借這個機會救出黃秀秀,也許還能有更大的收穫。
吳志深也恢復了神氣,大聲道:“弟兄們,不聽他的,咱們上樓,全面檢查……”
然而,他們正要行動,外面又一陣紛亂,幾個機關幹部模樣的人走進來:“都住手,我們是市紀檢委的!”
8
雷局長和李斌良的行動被中止了。
原來,李斌良和刑警大隊的行動已經被人打電話告到紀檢委,說李斌良嫖娼不給錢,刑警大隊對紅樓打砸槍,干擾行業場所營業。紀檢委奉市領導之命前來調查,堵個正着。
見到紀檢委的人,紅樓里的人圍上來,憤怒控訴李斌良和刑警們的罪行,個個義憤填膺,正氣凜然,而且還圍上來不少看熱鬧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雷明和李斌良、吳志深也無法說服紀檢委,只好罷手,撤離紅樓。這時,才見胡學正帶着幾個刑警大隊的弟兄匆匆趕來。
吳志深悄悄對李斌良說:“看見了吧,雨過送傘,真????會辦事,這邊完事了他才來,可省得沾上泥!”
李斌良、吳志深和幾個刑警隊員被帶到了紀檢委,接受了詢問和調查,雷副局長也沒跑了。
第二天,市里就傳開了,說啥的都有。有的說李斌良去紅樓嫖娼,一次玩兩個女人,玩完還不給錢;有的說刑警大隊集體嫖娼,完事後不但不給錢,還開槍打人……總之,滿城風雨。謊言重複一千遍就成為真理,到後來好象成真的了。
傳言並不可怕,公安機關特別是刑警們已經習慣了傳言,已經有了很強的承受力。現在的問題不是傳言,而是事實,事實就是這件事的後果,他們難以承受。就在紅樓事件第二天市政府的一次幹部會議上,魏市長手指在場的蔡局長、秦副局長大發雷霆:“你們公安局幹什麼吃的?刑警大隊幹什麼吃的?正經事不干,惹事可一個頂倆……你們去紅樓幹什麼?執行什麼任務?市里三令五申你們不知道嗎?這可好,搞得滿城風雨,一些想來投資的客商聽說後都打退堂鼓了,說我們這裡環境不寬鬆。不是跟你們說過嗎?不是不許你們行動,可一定要先報市里一聲,你們為什麼不聽?紀檢委一定認真調查,看到底怎麼回事,查完把情況報我,不管涉及到誰,都要嚴肅處理!”
與此同時,紅樓的一些人也緊密配合,一次次到市里上訪告狀,被李斌良從樓梯摔下的歹徒還住進了醫院,硬說頭暈頭痛,市公安局花了三千多塊錢給他看病,仍然不出院。而吳志深子彈打碎的那盞燈也賠了兩千多塊。
壓力象山一樣壓過來,壓到公安局的頭上,壓到刑警大隊身上,壓到李斌良和吳志深身上。當然,李斌良是壓力最大的一個。
風聲傳出來了:李斌良在刑警大隊干不長了,市領導已經有話,這樣的人,再有本事也不能用,堅決撤換!
李斌良聽到這消息真的感到有點受不了,他不知如何才好。這時,秦副局長又打來內線電話:“招呼胡學正和吳志深,你們三個到我辦公室來!”
踏進辦公室時,秦副局長剛剛仰頸喝下一杯水,把桌子上的藥瓶放入抽屜。見到三人,臉陰得要下雨,手指點着他們:“你們怎麼回事?為什麼竟給我惹事?你們不知道市里對一條街的態度嗎?你們是不是我的手下,這麼大的行動為什麼不向我報告,造成這種後果你們負得起責任嗎?”指向吳志深:“尤其你,依我看,你要負主任責任。李教導員他當刑警時間短,有些事不了解,處理不好可以理解,那你是幹什麼的?你干刑警多少年了,什麼不知道?你別想推!李斌良他是教導員主持工作不假,可這屬於業務上的事,你算是管業務的吧,能說沒責任?”又指向胡學正,聲音稍稍緩和一點道:“你也躲不了清淨,你也是副大隊長,你負責任了嗎?你……你們……”
秦副局長氣得手顫抖起來,說不下去了,手還捂向胸口。胡學正急忙上前欲攙扶:“秦局,你別生氣,快坐下。這事是怪我們,我也有責任,也跟李教說過氣話……我知道得也晚一點,去得慢了……不過,我覺得,現在影響最壞的是在紅樓里開槍,我看那是有意惹麻煩……”
吳志深不等胡學正說完就急了,上前一步,做出欲打架的姿式:“你他媽放屁,你躲了清淨又說風涼話,換了你去試試……”
胡學正不服,要反駁。眼看二人要幹起來,李斌良急忙將他們分開:“得了得了,這和你們倆無關,事前,你們都跟我建議過,不主張行動,是我自做的主張,一切責任有我負!”
吳志深和胡學正互相瞪着不說話了。秦副局長在旁嘆了口氣道:“斌良,你說得輕鬆,你負一切責任,恐怕你負不起呀,最後倒霉的恐怕是我呀。誰讓我是主管你們的副局長呢?人家蔡局長是一把手,只能負領導責任,再說了,他是地委管的幹部,市里想處分也得通過地委。再說,他根本就沒表態,說心臟病犯了,就把一切推給我了,我腦瓜皮還薄,不抓我抓誰?當然,你也得做好思想準備,不管怎麼說,你主持刑警大隊工作,又親身參與這起事件……當然,歸根結底責任還在我,當時,我也有為難情緒,不去吧,見死不救是失職,去吧,又怕擔責任,也就說了情緒話,沒想到你……咳,你還沒聽說吧,市領導已經表態,要把這件事當做破壞經濟環境的典型案件來抓,從重從快處理!”
這些話,象釘子一樣釘在李斌良的心上。
秦副局長又說:“我反覆想了又想,現在唯一能救你的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殺手案件,對了,你不是說到紅樓也想調查一下殺手的線索嗎?查到什麼沒有?要是真查到了有用的線索,一切就好說話了。那樣,我也就氣壯了。你到底查到什麼沒有?”
秦副局長充滿期望的眼睛望着他。李斌良幾乎要把梅娣提供的線索說出來,可又止住了。他一是覺得這個線索並不可靠,二是覺得在這個場合不宜說。因此,就搖了搖頭:“沒有,我沒查到什麼。”
秦副局長的目光暗淡下來,失望地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麼了。正在這時,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他拿起來聽了聽,說了聲“知道了”,放下電話又看着三人說:“這不,通知我參加黨委會,就是研究你們的事,對了,讓你們也參加,匯報情況。走吧!”
幾個腳步沉重地向黨委會議室走去。
黨委會議室內。局領導們已經到齊了,秦副局長坐到前排橢圓型會議桌前,李斌良等三人則坐到後排。
不象以往那樣,會前,領導們總要閒扯一通或開幾句玩笑,現在,會議雖然還沒開始,但沒有一個人說話,會議室的氣氛格外凝重。李斌良還注意到,各位領導的目光都象有意無意地往自己身上落。但,看不出什麼表情。
蔡局長揉了揉顯得很疲乏的臉,啞着嗓子說了句:“開會吧。今天的黨委會主要是落實市領導指示精神,研究一下紅樓事件的處理意見。在研究前,先聽取一下刑警大隊的匯報。”看看李斌良,“斌良同志,你談談吧,詳細點!”
其實很容易談,因為李斌良就是當事人,整個事件都在場。他咳嗽一聲,就詳盡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包括每一個細節。但是,只有一點他沒講,就是梅娣說的那個可疑嫖客。
聽完後,在座的領導又問了幾個問題,都是關鍵性環節,比如,到底與紅樓里的小姐們發生沒發生關係,到底是對方主動挑釁還是自己耍了特權,到底聲明身份和執行任務沒有……有的問題很刺激人,但李斌良知道這是必須的,就都一一如實回答了。
聽完李斌良的,又開始問吳志深和胡學正。胡學正去晚了,基本不了解情況,他只是說,事前他說了情緒話,支持採取行動。基本符合事實。吳志深也如實講了經過。他說,那天他發現李斌良神情不對勁兒,猜到他可能要干點什麼,晚上給他家打電話,他妻子說他出去了,就猜到了怎麼回事了,打手機李斌良沒接,怕出事兒,就帶兩個弟兄趕去了,不想惹出這麼大的事來……說完,他檢討了自己開槍不當,主動攬過,說責任在他,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去紅樓後激化了矛盾。但李斌良明白,無論誰怎麼說,主要責任還得自己來負。
聽完三人的話,蔡局長向紀檢書記示意了一下。紀檢書記扭頭看看三人:“行了,你們先回去吧!”三人就走了出去。
黨委會繼續。沉默片刻,蔡局長說道:“大家都聽清了吧,說說吧,都啥意見,該給啥處分?”
片刻,雷副局長的大嗓門先開腔了:“處分?憑什麼處分?過錯又是什麼?李斌良他為了解救婦女,深入紅樓調查,是履行職責,這有什麼錯?是,他沒請示,可不是有領導指示他們研究處理嗎?這就意味着賦於了他們行動的權力,因此,他的行動是合法的。是的,他招了小姐,但那是為了調查,不是嫖娼。他和營業人員發生衝突,是因為對方牟取暴利,我甚至懷疑他們明知李斌良的身份,故意這麼搞的。李斌良進紅樓沒超過兩個小時,卻收費兩千八百元,依據是什麼?是不是暴利?因此,發生衝突的主要責任在紅樓,而不在李斌良。當然,吳志深開槍是有些過份,可在那種場合,誰也無法保持絕對的冷靜,能客觀判斷到底該不該開槍。說真的,後來要不是我去,還不知什麼結局,紅樓的氣焰也底確太囂張了。我覺得,在我們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塊土地上,任何人都應該遵守國家法律規,不應有超越法律之上的特殊人物……行了,我就說這麼多!”
雷副局長的話音一落,張副局長馬上附和:“我完全同意雷副局長的意見。我也覺得,李斌良他們沒什麼大錯,如果為了向上邊交代,可以批評教育,總結一下經驗教訓,以便今後更好地應付這類事件。只是,吳志深開槍這事恐怕得有點說道,是有點過份,可頂多也就是警告……對了,我記不清了,如果他這算使用槍支不當,能靠上哪條?”
張副局長望着紀檢書記。紀檢書記說:“我找了一下有關依據,還沒找到完全對應上的。現在的問題是,他當時使用槍支當和不當還很難確定,大夥再議議吧!我個人也不同意給他們過於嚴重的處分,畢竟事出有因,李斌良還是為了解救婦女,為了工作。不過,這事恐怕我們黨委做不了主,市領導已經做了指示,要抓典型,嚴肅處理,市紀檢委的態度和我們恐怕不會一樣。還有人說……”停了停終於說出來:“有人說李斌良不適合做刑警,不適合在公安機關工作。因此我擔心,他恐怕……恐怕難以留在我局了。”
“什麼?”雷明一下站了起來:“????,是誰說的這話?我看李斌良是非常優秀的刑警,公安機關缺少的就是這樣的警察,怎麼不適合?這是整人!我看,咱們黨委在這事上應該有個態度。”轉向秦副局長:“我說秦榮,你是分管局長,他可是你的弟兄,這時候,我們可不能把責任都推給下邊,那太傷弟兄們的心,對李斌良這樣的好同志,我們一定要保護!”
秦榮抽着煙苦笑道:“這還用你說嗎?我可以把一切都攬過來,可就怕不當事啊……”眼睛看向蔡局長:“我看,這事只靠我一個分管副局長恐怕不行。”又看看紀檢書記:“你不是說了嗎?市裡的態度恐怕不是咱們能左右得了的……”
“屁!”雷明突然憤怒地罵出一句:“什麼市里?誰是市里?是全市人民還是市機關全體幹部?還是市委、市政府領導集體?不就是那一兩個人嗎?就因為他在那個位置上,他就代表了市里……媽的,誰不知道誰呀,大屁股壓人,一貫的作風!”
這太過份了。再沒人敢符合,雷明還想往下說,被蔡局長喝止了:“別胡說八道了……我說兩句吧:我覺得,對市領導的意見,我們必須認真對待,從正面理解。我看這麼辦吧,由紀檢委起草一個報告,將整個事件過程詳細地報給市委、市政府……對,還有市紀檢委和政法委。這個報告既要實事求是,又要講究策略,避免刺激。我們不要提出處理意見,最後只寫上請求指示……先這麼辦吧。散會!” 報告第二天就遞上去了,但一點作用也沒有,風很快吹下來,市里態度堅決,一定要抓住這起典型案件不放,從重處理,以發揮震懾作用。基本意見是:分管刑偵工作的副局長秦榮寫出深刻檢查,並通報全市批評;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吳志深給予紀大過處分;教導員李斌良倒沒受什麼處分,但傳出來的話更可怕:這個人不適合公安機關工作,調離公安局另行安排。
據說,這一切已經內定了,很快就上會研究。
雖然還是傳言,還沒成事實,但都是權威渠道的消息,肯定錯不了。
這個消息果然在全局引起很大反響,特別是刑警大隊,波瀾更大,人人議論紛紛,簡直沒法工作了。
吳志深對李斌良道:“媽的,這刑警還怎麼當?明明是組織容留賣淫嫖娼,卻不能查不能管,還理直氣壯地告咱們警察!市里也是偏聽偏信,怎麼就不能聽聽咱們的!”
沈兵怎麼也不能相信這事,找到李斌良再三詢問,當證實極可能是真的後,幾乎要流淚了:“教導員,你可不能走哇,你要走了,咱們大隊……我真想不通,市里咋能這樣對待你……”
大熊也來了:“媽的,這也沒地方說理去了。李教,你不能走,別看你來的時間短,可我服你,弟兄們都服你,我從你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你不能走。我看,你應該找找人,向上邊反映,不能乾等着挨整!”
最出人意料的是胡學正,他是在屋裡沒人時走進來的。也不知是看錯眼還是真的,他那平時青白色的臉都有點泛紅了,聲音也有點顫抖:“李教導員,這……能是真的嗎?處理得太重了吧,真的太不公平了……李教,這事,我也有責任……你看,你們都挨了處分,唯有我……”
對了,刑警大隊三個領導兩個挨了處分,連秦副局長都沒跑了,卻唯有他一身清靜,此時,也有點心不安了吧!
沒等李斌良說話,吳志深推門走了進來,胡學正看了他一眼,話沒說完走出去。吳志深瞧着他的背影,哼聲聲鼻子道:“媽的,這回他該高興了,你要是真走了,這刑警大隊就是他的了,真要那樣,我他媽是說啥也不在刑警大隊幹了!”
隊外局內反響不一,有呼應社會上流言蜚語的,也有說李斌良有骨氣的,了解他的人也相信他不可能去嫖娼,還有不少人對他的命運感到惋惜。只有高苹神神密密地對一些人說着什麼:“哎呀,真想不到,李教他平時一本正經的,原來是這種人,一次玩兩個小姐……聽說了吧,這回市里饒不了他,已經決定要撤他了……”
對這,李斌良也豁出去了,因為這種局面是他無法左右的。他只能告誡自己:不能倒下,只要沒撤職一天,就好好工作一天。這麼一想他倒泰然了。當天上午,他還照樣組織隊裡的同志進行了學習訓練,在訓練中,還現身說法地講了在紅樓和幾個歹徒搏鬥的經過。“當時,要是我沒有認真練過功夫,非讓他們打壞了不可,那不但我自己恥辱,也給咱們刑警丟臉。所以,大家一定好好練,我在一天,就要認真工作一天,也就說了算一天,誰要想趁這機會跟我做對,我饒不了他。來,練……”弟兄們也都憋着一股勁,都特別賣力地練起來,連鐵忠都比往日練得積極。李斌良的表現讓一些人很驚奇,雷副局長和張副局長都豎起大地拇指說他是好樣的。只有秦副局長保持着一種奇怪的沉默。
然而,如果說在局裡隊裡還能夠頂得住的話,家裡卻難以抵擋得住了。家本來是避風港,李斌良在外面頂了一天,身心俱疲,非常希望回到家裡休息一下,恢復一下,可妻子王淑芬卻不允許他享受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