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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黑白道 (7)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2月15日21:47:0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朱維堅


消息很快傳到王淑芬的耳朵里。對她來說,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丈夫的事對王淑芬的打擊很大,其打擊的程度遠超過李斌良本人。李斌良覺得對她越來越不理解,她對他同樣也越來越不理解,甚至越來越難以容忍。
  這些日子,她本來和李斌良的感情轉好了不少,並且在內心深處對他產生了很大希望,那天晚上李斌良出去後,她曾幻想了很久,甚至想到他轉變後,很快受到領導賞識,被提拔到很高很重要的位置,她也因此受到人們羨慕。可沒想到現實把她的幻想一下擊碎了,徹底擊碎了。李斌良中午一下班,她就和他大吵起來,先是一口咬定他嫖娼,對不起她,怎麼解釋也不聽,接着責怪他惹事。指着他大叫着:“你到底想幹什麼?誰不知道那黃色一條街都是誰開的,紅樓是誰家的?你也不稱稱自己,能斗得過人家鐵昆嗎?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給我惹出點事來才高興嗎?前些日子,差點把命送掉,把人嚇得幾天幾夜睡不好覺,現在你又惹出這事來,你非得把我折磨死才高興嗎?告訴你,今後你一不能再寫詩,二不能再得罪人,尤其不能得罪鐵昆這樣的人,案子可以辦,但要分對象,人家鐵昆整死你就象整死個蚊子似的,你能斗過人家嗎……三,你要馬上採取補救措施。去找鐵昆,跟他道歉,讓他別再整你。然後再找領導,先找你們蔡局長、秦副局長,他們應該為你承擔責任……再去找市領導,去解釋一下,做做檢討,去找劉書記,找魏市長,明天就去,不去咱倆沒完……”
  妻子的話把李斌良氣得怒火直往上涌:什麼,他鐵昆整死我象整死個蚊子似的?我還要跟他道歉……他想大吵一通,可一想也真讓她擔了心,就忍住了。再聽聽她後邊的話,也有點道理,是應該跟市領導解釋一下,不為自己,也得為刑警大隊,為公安局。
  為此,他先找了秦副局長,秦副局長一副沮喪的神情,嘆口氣道:“你跟我說有啥用?連我都自身難保,我已經跟蔡局長說了,這個責任由我來負,可又有啥用……你也真是的,讓你們研究着辦,你們到底研究沒有?怎麼惹出這種事來呀?你要先跟我說一聲,哪會有這種結果?”找蔡局長。蔡局長也是嘆口氣:“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該工作工作,別把隊裡的事耽誤了!”
  李斌良提出,要找市領導談談。蔡局長聽了一怔,看了看他,猶猶豫豫地說:“談談?談談也好……那就談談吧。不過要注意方法態度,注意效果!”
  態度雖然曖昧,但基本上還是支持的。
  於是,李斌良決定找市領導談談。
  可是,找誰談呢?紀檢委早談過了,可人家不相信自己,因為紅樓找了很多人做證,說他打小姐不給錢還鬧事。也找了梅娣,可梅娣忽然不知去了哪裡。林平安的妻子倒找到了,可她也無法證明李斌良跟梅娣之間發生了什麼。即使這一切都不怪他,可他和刑警大隊擅自闖進紅樓,並與之發生衝突,摔傷紅樓人員,還開了槍,也是不能原諒的。為此,他覺得確有必要找市領導談談,解釋一下。
  李斌良首先想到的是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劉新峰。然而,劉書記沒有在家,上省委黨校學習了,他只好硬着頭皮去找魏市長。
  走到魏市長辦公室門外他站住了,因為他聽到裡邊有人在說話,是個熟悉的大嗓門。
  “……魏市長,紅樓的事,當時我在場,如果說有責任,主要責任也應由我這副局長來負,不能都推到他身上。李斌良是個好同志,好刑警,多年來,我們局就缺少這樣的人,對他可以批評教育,但一定要從愛護的立場出發,不能一棒子打死……魏市長,你是我的老領導,就算我個人求你了,別的處分都可以,但一定要把他留到公安局,留到刑警大隊!”
  是雷副局長。李斌良感激之情由衷而生。
  然而,他接着聽到了魏市長的笑聲:“雷明同志,這話你說幾遍了?不要再說了,你的話我都理解。你是站在個人立場上說話,或者說站在公安局的立場上說話,可我不行啊,要說個人感情,我也覺得李斌良素質不錯,要是不犯錯誤,很有前途,也是個可用之才,要是拋開市長的職務,我甚至想跟他交個朋友。可不行,我是市長,要從全市的利益出發。他這次的行為很惡劣,影響很壞,要是不採取得力措施處理,怎麼能顯示市委市政府創造良好投資環境的決心?所以……”
  “魏市長,”雷副局長搶過了魏市長的話頭:“這事不能全怪他,當時我也在場,論職位我比他高,要處罰,你處罰我吧,怎麼處罰我都接受,哪怕把我清除公安隊伍呢!”
  “雷明同志,”魏市長的聲音變了:“你怎麼還是感情用事?這責任是誰說承擔就誰承擔的嗎?實事求是我們黨的一貫作風……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的脾氣,不會責怪的,可這事……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我是不會拿原則做交易的……哎,我這不是大屁股壓人吧!”
  室內忽然沉默了。
  怎麼回事?魏市長的話是什麼意思?
  片刻,雷副局長的聲音響起,但聲調變得低了:“既然這樣,我就不說了,謝謝您的指教,我早都應該明白您的原則性是多麼強……對不起,您還有事嗎?我該走了!”
  “等一等!”魏市長的聲音:“雷明同志,我了解你的性格,我也有這個心胸,不會斤斤計較,哪怕是人身攻擊我也能容忍,可不過……我並不只是我個人,我還是市長,我還負有責任,因此,我可以不計個人恩怨,但,我也不能沒有原則!”
  雷副局長再沒說話。片刻,重重的腳步聲響起,走到門口又停住了:“對了,我五十二歲了,已經隨時做好退居二線的準備!”
  話說完門就開了,雷副局長高壯的身影從室內走出,又隨手“咚”的帶上門,回過身看到李斌良一怔,急忙把他從門口拉開。
  走到樓梯口,雷副局長壓着嗓子問:“你聽見了?”
  李斌良點點頭。
  雷副局長低聲罵道:“媽的,不知是誰,嘴這麼快……”又換了一種痛苦的口氣:“你既然聽見了,我就不重複了,實在幫不上你的忙了,就看蔡局長的了……不過,你一定要有承受力,你還年輕,日子長着呢……我想,有的人不能總在一個位置上吧,象這樣的人,恐怕提拔得要快。等他走了再說吧……哎,你來幹什麼?找他……”
李斌良有點不好意思地:“這……我不想來,可我妻子非要我來……談談!”
  雷副局長陰沉着臉:“跟他?恐怕沒用了……”想了想:“也好,還是談談吧,盡到力,實在不行拉倒。不過,你年輕,千萬不要學我……我是不怕了,大不了退二線,那更輕鬆!”
  雷副局長說完腳步咚咚地下樓去了。李斌良站在樓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想了片刻,才腳步沉重地轉回身。
走到魏市長門口,李斌良深吸一口氣,終於伸出手敲了敲門。
  魏市長威嚴的聲音傳出來:“進來!”
李斌良慢慢推開門走進去。

  李斌良進屋時,正好電話響了,魏市長注意力被電話吸引,沒有扭頭看。李斌良聽到他對電話里的人發脾氣:“……什麼這個文件那個規定的,別給我扯這些,這件事一定從嚴處理……什麼意見,我不是說了嗎?就這麼辦……”
李斌良聽着魏市長接電話,眼睛無目地的打量着室內的一切。市長辦公室是套間,外屋辦公,裡屋是休息室,門半開着,可見裡邊的沙發和一張床尾。這個情景忽然使他想起在政府辦工作時,一些人關於市長的議論,說有些女同志經常進入他的休息室……
  魏民重重地放下電話,打斷了李斌良的思索,也直到這時才向他轉過臉,當看清是李斌良時,不由一怔:“是你……”馬上又嚴肅起來。“啊,李斌良,有什麼事嗎?”
  “我……沒什麼,我……”
  “沒什麼?”魏民一笑:“不能吧,雷明剛從我這兒走,你又來了,不可能沒事吧?真要沒事我可忙,你就別打擾我了!”
  “這……”
  此時,李斌良非常後悔此行,魏市長老闆台對面明明有個座椅,卻就是不讓座,更讓他有一種受蔑視的感覺。可已經來了,他只好有點口吃地把去紅樓的情況解釋了一下,重點強調是接到求救電話才去的,見魏市長面無表情,又語無倫次地說:“其實,我想……想從那裡偵查一下那個……那個殺人案的線索……我覺得,那起案子也許能……從那裡發現點……什麼……可他們卻……其實,我並沒有什麼違紀……行為!”
  李斌良說話從來沒象現在這麼口吃,這麼不聯貫,就好象辦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他注意到,自己說話的時候,魏市長面無表情地盯着自己,那目光中好象透出一種快意,一種戲虐,有一咱貓捉老鼠的感覺……還好,魏市長耐心地聽到他說完,才問:“這麼說,你那麼做是有道理了,是為了工作了?對你的批評都是錯誤的了?市裡的規定可以不執行了?是不是這樣?”
  “這……”李斌良不知說什麼才好。他想說:市裡的規定本身就有問題,請領導去聽一聽群眾的反映,那是什麼地方,腐敗一條街,黃色一條街,紅燈區,這是什麼意思?那裡怎麼就碰不得?國家有明確規定,公安部有明確規定,那裡為什麼就可以不執行?是國家的規定大還是市裡的規定大?難道市里可以做出與國家相反的規定嗎?可是,這話只能擱在心裡,卻無法說出口。只能自衛地說:“可我……我們確實接到了求救電話,我是為了解救那個婦女和破殺手案才去紅樓的呀!”
  魏市長眼鏡後邊的眼睛好象笑了一下:“是嗎?可那求救婦女在哪兒?後來公安局和紀檢委都去人查了,根本就沒有什麼人求救。對此你怎麼解釋?”
  李斌良:“這……他們再去查已經晚了,在失控的那段時間裡,紅樓完全可以把人轉移走!”
  這是一種冒犯,可李斌良已經顧不得了。還好,魏市長沒有發火,而是繼續問:“就算是這樣,可那起殺手案又怎麼樣呢?你從那裡偵查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了嗎?”
  李斌良幾乎脫口而出:“偵查到了!”但他及時地收住口,因為他無法證明梅娣說的那個人就是殺手,也無法保證梅娣在調查時會堅持對自己講的話,另外,說出她來,還不知給她帶去什麼麻煩。為此,他還是搖了搖頭。
  魏市長笑了:“看來,什麼也沒查到。那麼,如果不制止你,允許你隨時隨地進入人家經營場所去偵查,那人家還怎麼營業?你知道那天晚上造成多麼惡劣的影響嗎?當時,市里引來的兩家投資客商就在那裡消遣,聽說這事後他們就打退堂鼓了。你知道他們要向我市投多少資金嗎?那多的是兩個億呀,少的還八千萬呢!好在我再三做工作,給他們賠禮道歉,做解釋工作,才留了個活口。你想,你這行動給市里造成多大損失呀?”
這些話,李斌良無法反駁,也不能反駁,他想了想,只好說出心裡的話:“魏市長,你的批評我都接受,我要檢查,也接受任何處分,但我希望……你撤我的職也好,處分我也好,只是要把我留在公安局,留在刑警大隊,就是當一名普通偵查員也好!”停了停:“我還記得你對我的表揚……魏市長,你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一定努力工作,挽回……損失!”
  魏市長冷着臉聽完李斌良的話,又盯了他好一會兒,終於說:“是的,我是表揚過你,我當時也沒想到你會出這種事。可是……對不起,恐怕我幫不了你。你做好準備吧,過兩天就到組織部報到……當然,對你,組織上會妥善安排的……你知道,就要進行機構改革了,給你安排個地方有多難……我還有事,你走吧!”
  李斌良完全明白了魏市長的意思。到組織部報到,那是掛起來的代名詞。他只覺渾身一陣無力,好象血液都流幹了一樣,勉強支撐着身子走出去。
  完了,全完了。李斌良明白,雖然沒辦手續,但實際上,從現在起,自己已經不是刑警了,不是警察了。多麼簡單?一個人的一句話,就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自己生命的寄託,抱負,希望,全都完了,什麼殺手案件,什麼不破案就辭職,不用你辭就沒職了,今後,殺手案破與不破都和你無關了。多可笑,昨天還想着去金嶺呢,今天卻已經成了被清除公安隊伍的人。

                      10
  李斌良勉強支撐着回到家,上了樓。進屋後,什麼也不說,頹然倒在床上不動了。
  王淑芬下班歸來,從丈夫的神情上猜到了結果,並最終從李斌良口中弄明白了怎麼回事,不由抽泣起來:“活該,說你不聽,讓你逞能,怎麼樣,我說中了吧……今後你叫我怎麼見人哪……”
  王淑芬抽泣了一會兒,慢慢住口,陷入沉思中。又過一會兒,臉上現出一種堅毅的神情,好象打定了什麼主意。晚飯後,她找出兩件挺漂亮的衣服穿在身上,又仔細化了妝,用命令的口氣對李斌良道:“照看孩子,我出去一趟!”
  看着妻子的舉止,李斌良猜不到她到底要幹什麼去,就問了句。回答是:“不用你管!”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
  天已經黑下來,李斌良克制着自己抑鬱的心情,給女兒講着童話,讓她慢慢睡去。九點多了,妻子還沒回來。他有點着急了,打了兩次傳呼也沒回話。他更急了,打第三次,仍然沒有回話。
  她到底幹什麼去了呢?李斌良越來越不安。漸漸地,和妻子結識的經過和婚後的一些事情都湧上了心頭。 怎麼說呢?當初,李斌良和妻子應該說是自由戀愛結合的。可那真是愛情嗎?此時,李斌良忽然產生了懷疑。
  青少年時,李斌良很怕羞,尤其對異性,他總有一種神秘的感覺,總是敬而遠之。他覺得,男女的感情是很神聖的,男女的愛情更要深藏於心的,所以,他對異性的好感總是難以啟齒。上中學時,他曾心儀過一個女同學,他也曾多次鼓足勇氣想跟她說一說心裡話,可一見那女孩兒的面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上大學後也是如此,同班有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同學,是全校男同學追求的目標,這個女同學也很明顯地對他示好,可他就是開不了口。直到畢業前夕,他意識到機不可失,才認真給她寫了封信,甚至還專門為她寫了首詩,可她接到後含着眼淚拒絕了他。因為,她在等了他很久之後終於等不及了,已經在此之前答應了另一個男同學。女同學拒絕他之後還對他說:“你是個好人,一個難得的好人。可時代就要進入二十一世紀了,你卻還用中世紀的態度來對待愛情,既難得,又有些迂腐。我有些擔心,你將來能否適應這激烈競爭的時代!”
  這件事對李斌良的打擊很大,一度幾乎使他喪失了自信。不過,女同學的話也確實有幾分道理,畢業回到本市參加工作後,他確實感到自己缺乏競爭精神。比如在市政府當秘書,是個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地方,提拔得快,哪個不想方設法靠近領導,給領導留下個深刻印象,可他就不行,只是埋頭工作,雖然人們公認他是才子,領導也誇他材料寫得好,有能力有水平,可在同期的秘書中,他卻是最後一個提拔的。
  和妻子的戀愛結婚上也是如此,完全是她主動。參加工作後,雖然有不少人給他介紹過女朋友,但他都沒有處,很多連面都沒見。他覺得,與一個素不相識的異性交往,帶着“搞對象”這種明確直接的目的,很難處出感情來,也很難看透一個人。同時,他也看出,當今的女孩子中有很多人在選擇配偶上非常講究實際,即,你是否有一個強有力的家庭,有沒有一個有權力的父親,有沒有錢,有多少錢。這使他很難接受。這兩種東西他都缺乏,他的家雖在本市,但,那是一個偏僻鄉村的普通農家。金錢更沒有,他只能靠每月的工資度日,而且還要拿出一部分給母親,間或還要接濟哥哥們。因此,儘管他有才名,人們也都知道他人品好,可是,凡介紹他相見的,檔次也都不高。後來,年紀一年比一年大,母親總是不停地催逼,同令的女孩子越來越少,快三十那年,他遇見了王淑芬,現在的妻子。
  嚴格地說,他們還是有點緣份的。原來,王淑芬曾經在市文工團工作過,還當過獨唱演員,只不過是通俗唱法。有一次,他們參加全區匯演,需要創作歌曲,不知從哪裡聽說李斌良會寫詩,就求他來寫歌詞。他們就那樣認識了。不能否認,女人的相貌是重要的,當時,王淑芬的姿容給李斌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產生了一定的好感。他為她寫了歌詞,而且寫得相當不錯,譜曲後在全區匯演中獲創作一等獎,而演唱這首歌的王淑芬獲優秀表演獎。歸來後,王淑芬專門買了禮品來表示感謝。
  可是,王淑芬的唱法不科學,主要是靠本嗓子,隨着年紀的增長,嗓子漸漸有了毛病,越來越嚴重,漸漸就唱不了歌了,就改了行,到市婦聯工作,後來提拔為兒少部部長,再後來又調到了組織部。因為有以往的關係,二人又都住在市政府宿舍里,距離近了,接觸漸漸多起來,關係也漸漸密切起來。漸漸地,他也知道,她以前也是一個山村姑娘,是多年前因通俗歌曲唱得好被招進文工團的。李斌良生活能力較差,她經常幫他洗衣服、縫被子。當時,李斌良曾覺得與她有共同的經歷,少年時都有過農村生活的經歷,到市里也都沒有什麼後台,兩人會有共同的思想感情,也不能否認,漂亮相貌對任何年輕男人都是有吸引力的,也就漸漸地與她有了一種特殊的感情。最終,他們結了婚,一年後生了女兒。
  李斌良也曾疑慮過,妻子這麼漂亮,為什麼一直沒有男朋友呢?論地位,金錢,比自己強的大有人在,為什麼她會選擇自己呢?問過她,她的解釋也合情合理:“我在文工團幹過,看透了那裡的男人,沒好東西,我不想找文藝圈的……不瞞你說,也處過兩個,最後都黃了,年紀也拖大了,要不,能輪到你?”
  應該說,那時李斌良還年輕,又誠實,就沒有多想。儘管有些同事半開玩笑地逗他:“喂,你可要看住她,這麼漂亮,還搞過文藝,可招風啊……”當時,他都以為是玩笑,沒往心裡去。
  然而,婚後不久,妻子的另一面就顯示出來。真想不到,唱歌出身的她居然有這麼強烈的政治欲望。比如,她總是鼓勵李斌良上進,而這種上進就是提拔,升官,其途徑就是靠近領導,使李斌良很反感。而她自己更是以身作則,想盡一切辦法上進,回到家裡談論最多的是哪個部門哪個人又提拔了,誰誰即將提拔,自己要爭取什麼位置。她進步得確實很快,從婦聯到組織部,去年終於被提了起來,到市勞動局當了副局長,到了勞動局也是爭爭搶搶的。這和李斌良對妻子的要求相距甚遠。他覺得,做為女人,做為妻子,不應該有太強的權力欲,應該是溫柔的、充滿溫暖陽光的那種……他也知道,這是傳統觀念,有些陳舊,可他實在看不慣女人在官場拼搏的形象。有一次,他對妻子提出這一點,妻子當即反擊他說:“沒見過你這樣的男人,自己不上進還阻礙老婆上進,這年頭,不爭不搶行嗎?你要不鬥不往上走,就會越來越往下去,一個人沒權沒錢,誰瞧得起?日子怎麼過?真按你說的,咱倆好混,可將來孩子怎麼辦?你不是要她上大學,還要上名牌大學嗎?可你知道上大學知道需要多少錢?你供得起嗎?”這就使他啞口無言。
如果說這還能容忍的話,更使李斌良難耐的是她的虛榮心,在生活中總是和人比,穿的戴的吃的住的,看到別人比自己強,總是耐不住,心裡不舒服。他們在這方面引發的矛盾最多。比如,結婚後他們先靠親戚朋友幫忙和自己的積蓄買了兩間平房,李斌良覺得也挺好。可一看別人住了樓妻子就受不了。特別是近幾年,樓房比較普及,很多機關幹部都住上了,她更沉不住氣了,這不,勞動局蓋了住宅樓,她說啥也要買,為此跟自己吵架,多虧吳志深幫忙,終於住上了。其實,李斌良知道,其實,妻子住樓並不是圖享受,而是覺得別人住樓自己住平房,太寒磣,叫人笑話。這不,住進樓又來事了,因為很多人都進行了裝璜,他們卻裝不起,妻子又因此責怪起他的無能,話里話外還有讓他借辦案撈錢的意思,兩人為此常常吵嘴。搬進樓房不但沒帶來幸福,家庭矛盾反而越來越升級。
  李斌良對妻子不滿的還有重要一點,那就是她對自己家人——母親和哥哥嫂子的態度。每次家裡來人,她總是淡淡的,供吃供住倒沒什麼說的,就是那種態度,不冷不熱,讓人不舒服,可你又不好說什麼。慢慢地,哥哥嫂子們都不大上門了。尤其讓李斌良不能容忍的是她對母親也如此,為此他發一回火,妻子的回答是:“我就這樣的性格,跟誰都這樣,不會虛心假意的熱乎。再說了,我到底怎麼了,你媽來了,我在招待上哪兒差事了?臨走時還給買東西,拿錢,你還要我怎麼着?再說了,我對自家人也是這樣啊……”
  她說的倒也是,即使岳父岳母來,她好象也不怎麼親熱,反倒是李斌良覺得過意不去,圍前圍後的。岳父岳母也是農村人,生活習慣和街里不同,哪塊兒做不對了,妻子也不客氣地當面指責,這使李斌良很不高興,曾對她指出過,可妻子根本不聽他的:“我家的事不用你管!”岳父岳母對女兒好象也習慣了,見了她,總要陪着小心……
  就從這一切中,李斌良痛苦地發現,自己和妻子中間隔着一條鴻溝,一條無法溝通、無法理解的鴻溝。可是,他一直在忍着,採取迴避態度。然而,近一個時期卻再也難以迴避下去了。因為他漸漸看出,他非但改變不了她,她反而想改變他,要他做另外一種人,做一種他不願意做的人,這使他產生一種強烈的反感和憤怒。因此,近一個時期他們的衝突頻率提高,矛盾也日益深重。
  現在,在這個夜晚,她又神秘地離開家,長時間不歸,把丈夫和女兒扔在家中,不由使他疑慮重重。
  她去了哪兒?去幹什麼了?
  應該與自己的事情有關。這……難道……
  他想起了那個辦公室,那個套間,那半開的門露出的床的一角,想起了人們的一些傳言。
  媽的,難道她……
  他氣得拿起電話,可按了幾個號就停下了。如果她真的在那裡,他借接電話,該說些什麼呢?如果她不在那裡,又說些什麼呢?或者,明明在那裡,他不承認,又能怎麼樣呢……
  一股強烈的恥辱感湧上心頭,他覺得胸膛要爆炸了。
  他想起,自己在政府辦工作時,妻子在機關大院就是個惹人注目的人物,一些男人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的往她身上溜,也包括一些領導……對了,也包括他……
  這……可能嗎?是不是自己胡思亂想……
  他忽然又想起,妻子既然這麼漂亮,為什麼年紀拖到那麼大才結婚呢?為什麼會選中自己呢?從她的為人上看,不可能是很老實的人哪,莫非……
  李斌良看看表,十點半了。他再也忍不住,拿起電話再次開始按號。但就在這時,房門傳來了開鎖的聲音。
  他迎到門廳里。
  妻子走進來。

  李斌良用目光迎接着妻子。
  妻子卻對他視而不見,直接走進衛生間。李斌良聽到了裡邊上鎖的聲音,接着響起水聲。
  李斌良想了想,走回臥室。他已經大概猜到,她去了哪裡,包括為什麼去那裡。
  這時,他才發現,妻子還有另外一個素質,那就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痛恨,痛苦,撕咬着李斌良的心。
  妻子終於從衛生間出來了。鉛華洗淨,使她顯得比平時樸素了一些,這使李斌良看上去反而順眼了一些。他發現,她的容貌確實很漂亮,可是,這漂亮還完全屬於自己嗎?
  妻子表情平靜,好象什麼也沒發生過,上床鋪被就要躺下。
  李斌良實在忍不住了,一把拉住她:“你先別睡,說,你幹什麼去了?”
  妻子不答,想抽回胳膊,可李斌良抓住不放:“你必須告訴我,你到底幹什麼去了,都幹了些什麼……”
  妻子看着他,用漂亮的眼睛盯着他,突然,他發現,她的眼睛裡有了水光,接着,那水光化成水流順着臉頰淌下來。
  李斌良一驚,心也一下軟了,手也放鬆了,口氣也變了:“淑芬,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快告訴我……”
  王淑芬猛地抽回胳膊,突然一頭趴在床上嗚嗚哭起來:“我是啥命啊,咋找這樣個男人哪……誰理解我呀……”
  同情和擔心迅速地消失了,李斌良忽然不想問什麼了,看着伏在床上的妻子,壓着喉嚨說:“既然我不能使你滿意,那就請你認真考慮一下吧,我有自知之明,這性格恐怕一輩子也不會改變了,別株連了你!”說完掉過頭去。
王淑芬哭得更傷心了:這個人哪,人家為了他付出這麼多,他不感謝,還這樣對待你。魏市長說得對,自己怎麼找他這樣個人呢?跟着他這樣的人過一輩子得操多少心哪,有啥意思呢……
  哭了一會兒,她漸漸停止了,既然他不理睬,再哭有什麼意思?她回憶起今晚的經歷:去之前,先給他打了電話,他高興地答應說在他的辦公室等她。她知道他的意思,也聽說過他的為人,可她還是去見他,抱着一種幻想,進屋不一會兒他就動手動腳,還說只要她答應,他也就啥都答應。可自己畢竟不是那種人,沒有答應,好不容易脫身出來……但是,儘管魏民很不高興,可還是答應,今後妥善安排李斌良,而他卻不領會自己的心意。她又想起魏民的話,是啊,李斌良如果不改變自己,將來會是什麼命運呢……她又聯想起自己,當初,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山村孩子,因年輕漂亮,嗓子好,好歹脫離了農村,進了文工團,改變了命運。說起來,在文工團時追求自己的人很多,可自己看不上那些男人,他們都浮,作風隨便,不可靠,後來偶然發現了李斌良,知道了他的經歷,感到他人可靠,還有才華,就選擇了他,誰想到,他這個可靠的人竟然這樣的不可靠,這樣的讓人擔驚受怕……她又抽泣起來,雖然躺在床上,卻感到身子向無底的深淵墜落……
  聽到妻子的抽泣,李斌良又產生幾分內疚,想撫慰撫慰她,可手剛碰到她,她卻身子一抖,一把打開他的手。
  李斌良不再動了,看着身邊的妻子,他忽然對她產生一種陌生的感覺,感到與她的距離是那麼遙遠。

                        11
  第二天是個星期天,李斌良一大早就離開了家。
  他不知道往哪裡去,但,很想找人聊一聊,拿出手機撥了吳志深的電話,可剛響了兩遍鈴,又閉上了。咳,家醜不可外揚,這種事跟別人說什麼?!他覺得,儘管吳志深跟自己和妻子都很要好,但在這件事情上,他幫不上什麼忙,任何人也幫不上自己的忙。
  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和寂寞。
  他無目的在大街上走着,走着,不知不覺走到距公安局不遠的地方。忽然,他聽到身後有人發出驚叫,接着感到一股風向自己撲來。他急忙回頭,見一台黑色高級轎車向自己疾駛而來,而且沒有減速的意思,直撞過來。他大吃一驚,本能地向路旁跳去,轎車卻跟着追到路旁,直駛到貼身了,才“哧”的一聲停住。
  震驚和害怕使李斌良心咚咚跳個不停,一時說不出話來。車窗搖下,露出一張油光光的大臉,正是鐵昆。沒等李斌良開口,他笑哈哈的大聲道:“李教導員,走路可要看道兒哇!你看,我這車要是再偏一點,你的小命可就難保了!”
  “你……”
  李斌良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極大的憤怒使他一時說不出話來。鐵昆仰着頭,用戲虐的口吻道:“怎麼,李教導員是不是在考慮啥重大問題呀?還是毛滄海的案件吧……”忽然換成嚴肅的臉色,手向李斌良招了招,低下聲道:“來,我給你提供個線索……”
  李斌良一時沒反應過來,信以為真,俯下身仔細聽鐵昆的話。不想,鐵昆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冷笑一聲道:“李斌良,跟我過不去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車內的司機和後排坐着的保鏢都哈哈大笑起來。
  李斌良氣得渾身發抖,他四下看看,過往的行人直往這邊瞧,還有幾個人站住了腳步。他手指顫抖着指着車門內的鐵昆卻說不出話來。鐵昆看着他繼續說:“李斌良,你聽我說,我這人不象你,不會斬盡殺絕,只要你有個態度,我可以讓你留在公安局,留在刑警大隊,而且還可以提拔,可以當大隊長……怎麼樣?只要你聽我的,叫我一聲大哥,一切都好辦。否則……”他盯着李斌良用陰森森的口氣大聲說:“我讓你在這座城市無立足之地,死無葬身之地!”
  “你……”李斌良終於緩過一口氣來,指着鐵昆大聲道:“鐵昆,你不要太猖狂,這座城市不是你的,是人民的,是共產黨領導的,我不怕你,就是我離開公安局,也不會放過你!”
  鐵昆又冷笑一聲:“那好,咱們走着瞧!哼,你要是不再當警察,我整死你就象掐死個蚊子!”
  沒等李斌良再說話,車門砰的關上,向遠處駛去,李斌良氣得再也忍不住,追了兩步,衝着遠去的轎車大罵道:“鐵昆,你不會有好下場,我不會放過你的……”
  過往的行人都驚訝地看着李斌良,覺得,這個人居然敢於在本市的大街上罵鐵昆,肯定不是傻子就是瘋子。
  好在李斌良沒着警裝。
  鐵昆的轎車已經消失,可李斌良仍然站在大街上,心情難以平靜。
  疑團又升上心頭:鐵昆是在威脅。可他為什麼要威脅自己?是因為紅樓事件嗎?那件事也沒給他造成啥大損失呀……對了,紅樓的事好象是有預謀的,否則,自己的警官證怎麼會沒有?他們是不是就要利用這次機會把自己弄出公安局?那麼,他們是怎麼知道自己去紅樓的?誰告訴他們的?他們又為什麼一定要把自己理出公安局?難道,自己的調查真的牽扯到了他?自己偵查的方向是正確的?自己的存在一定使他們感到了威脅?可是,自己最近並沒採取什麼行動啊,他們為什麼這麼迫不及待地這麼幹呢……
  看來,應該繼續偵查下去……
  可是,怎麼偵查?你已經自身難保了……
  他的心往下沉去。
  他站了好一會,還是決定去局裡,去自己的辦公室,休養一下受傷的身心。
  然而,就在他要邁步時,忽然感到脊背發熱,感到有一束目光在盯着自己。
  他轉過頭,一眼看見對面的目光。當他看清是誰時,心忽的熱了。
  那是一個女人,一個有着明亮眼睛的女人。
  是寧靜。
  今天,她沒有穿警服,少見地穿着便衣,顯得樸素而淡雅,這使她與往日的形象完全不同。她的臉龐迎着陽光,顯得更為明朗。她對他笑着,發自內心地笑着,並向他迎面走來,走到他身邊,用輕柔的聲音說:“我都看到了,跟這種卑鄙的人,不要生氣,他就是要你生氣,那他才高興……走,我們去隊裡,我有事跟你說!”
  她拉了他一下,和他並肩向前走去,他忽然感到身心一陣溫暖。

  局辦公樓很靜,刑警大隊除了值班室有幾個弟兄,其它辦公室都鎖着門。
  李斌良和寧靜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他坐到自己的寫字檯後邊,他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明亮的眼睛盯着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他喜歡這雙眼睛,這張面孔。他曾暗地裡拿妻子與她做過比較。說起來,妻子也是很漂亮的,身材、容貌甚至超過寧靜,可她們倆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女人,他們的區別不止是面貌,還有心靈,性格,氣質……如果妻子要用漂亮來形容的話,而寧靜則是美麗,她的身上,有一種內在的美麗,正是這種美麗,深深地吸引了他。
對視了片刻,她明亮的眼睛垂了一下,又抬起來望着他,溫柔地一笑:“我知道,你心情一定很不好,所以,有必要讓你知道……我覺得你做得對,很多同志都認為你做得對,他們都稱讚你有勇氣,稱讚你的正直,也都對市領導不滿,只不過權力太小罷了……你知道嗎?你這樣的人現在很少,而且,在社會上肯定要吃虧,可人們內心深處還是喜歡你這樣的人,佩服你這樣的人,社會也需要你這樣的人,尤其是公安機關、刑偵部門,更需要你這樣的人。如果你真的離開,將是刑警大隊的損失,是咱公安局的損失!”
  溫暖,從心中生起。人心竟如此脆弱,一件小事,可以使它深深沮喪不能自拔,幾句溫暖的話,又會使它豁然開朗,振作起來。她的話使他又恢復了自信。原來,自己在她的心目中是這樣,她是這樣認識自己的。他真的十分感動,尤其在這困難的時候,聽到了她這樣的話。他明白了什麼叫知已,他想把雙手伸出去,緊緊握住她的手,可伸出一半又克制地收回了,只是輕輕說了句: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她又是溫柔的一笑,笑到他的眼裡,笑到他的心裡。他望着她,也笑了,他們互相望着笑了,然後又不約而同地意識到了什麼,都覺臉上一熱,把目光轉向一邊。
  望着她微側的臉頰,李斌良心裡暗暗發痛,當年,自己與她是有機會的,卻沒有珍視,錯過了寶貴的機會,讓給了別人。
  真的,李斌良和寧靜早就認識,只因為他的膽怯和過分的敏感及自尊——其實也是自卑,與她失之交臂,使她成為人妻。 寧靜是已故市長的女兒,而李斌良是市長的秘書。
  當年,寧市長很賞識李斌良,賞識他的正直和才氣,就是寧市長自己寫過的文章,也常常拿給他看,請他提意見。寧市長還常常當眾誇獎他。對他寫詩一事,不但不反對,還大加鼓勵,甚至說出這樣的話:“誰說秘書不能寫詩?其實,現在我們的秘書、也包括領導幹部,能寫詩的太少了。誰都知道,很多偉人都有較深的文學修養,遠的不說,就說咱共產黨內吧,毛澤東就寫詩,陳毅也寫詩,周總理也寫詩,古代也有很多名臣能將寫詩,岳飛的《滿江紅》誰不知道?還有辛棄疾。我覺得,寫詩的多是好官,多是忠臣,幾乎沒有貪官贓官,所以我鼓勵領導幹部和秘書們愛文學。當官的,就怕什麼也不愛,就怕不讀書不看報不寫文章不愛藝術那種人,他不愛這不愛那,那他愛什麼?無非是金錢美女,他想什麼?無非是個人利害和權術之道!”這話,給李斌良以極大的鼓舞,也引起其他秘書們的嫉妒。
後來才知道,寧市長還有個女兒。如今,李斌良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
  那是一個夏天,李斌良正在辦公室忙着寫一份材料,忽然有人敲門,他說了聲請進,一抬頭見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的姑娘出現在門口,他頓時覺得眼前灑滿陽光。
  那年,她還不到二十歲。她不是現今那種國際流行型的美女,不是那種苗條或者說細瘦型的,臉上也絕沒有半點“酷”的表情,而是身材健美,充滿着青春和朝氣,圓圓的臉龐放射着快樂的光彩,一雙明亮的眼睛把人的心都照亮了,一身普通的水綠底白花連衣裙,襯托出她身材的曲線。她的臉龐也不是白嫩形的,而是呈現着健康的棕色,閃着玫瑰般的顏色。她是那麼的真摯、樸實、美麗……象太陽一樣坦露在面前,李斌良一下就被吸引住了,下意識地站起來,卻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她看着李斌良快樂地笑了:“請問,您看見我爸爸了嗎?”
  李斌良一時沒反映過來:“你……你爸爸是誰?”
  她又笑了,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你一定是李秘書,我爸爸常常說起你!”
  李斌良:“你……怎麼認識我,你爸爸他……”
  她答非所問:“你們幾個秘書我都認識,他們常到我家去,只有你一次沒去過,所以我猜,你就是叫李斌良那位。對了,你最近寫詩沒有?我爸爸還說你既有詩人氣質,又有腳踏實地的作風,是個難得的人材!”
  李斌良終於猜出了她是誰。
  那是他們第一次相識,她給李斌良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他想不到,寧市長居然有這樣一位美好的女兒,看上去,她沒有一點領導幹部的優越感,甚至比一般家庭的年輕姑娘還樸實,還真誠,還坦率,還可愛……
  然而,李斌良不敢多想。因為他覺得,她畢竟是市長的女兒,而他只是個農民的兒子,他們之間的差距太大。另外,他比她的年令還大幾歲,在中國人的觀念中,也不很般配。他也無法和她靠近,因為她不在市政府工作,只是偶爾來找找父親,他又不能經常到市長家裡去,無法拉近二人的距離……
  種種顧慮使他與她失之交臂。在他猶豫和自卑的時候,早有人乘虛而入了,那就是他現在的丈夫餘一平。他雖然是後到市政府的,文字能力也平平,可很會處關係,和市長副市長都處得很好,寧市長家更是常來常往,有時是請示匯報工作,更多的時候是幫着幹些零活兒,給要考電大的寧靜輔導功課。最終,他的苦心有了回報,他和她並肩出現在婚禮儀式上。
  李斌良出席了那天的婚禮,看着他們一對,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嫉妒和深深的痛苦撕齧着他的心。他偷眼看看餘一平,論長相,自己雖不是美男子,可跟他相比,肯定只強不差;論能力,他根本無法與自己相比,很多分給他的材料寫不了,都是他李斌良幫助完成的;論年令,他比自己還大上一歲;論人品,李斌良甚至有點擔心起她的未來……可是,他卻得到了她,看着她如花的笑臉,他的心一陣陣發痛。
  婚禮還沒結束,他就藉故離開了。
  就是那次婚禮後,他在失落的時候,王淑芬填補了他的心靈空白。不久,他們也結婚了。
  他第三次見到她,是在寧市長的遺體告別儀式上,那也是他永遠望不了的記憶。

  寧市長是外出開會歸來的路上,出車禍死的。事故發生在外地,據後來當地警方調查和檢驗堪查,當時,老市長的車正高速行駛着,有一個部件突然失靈,駕駛員控制不住車輛,就飛出道外,滾下陡峭的山崖。當警方找到車輛時,車體幾乎已經燒成焦炭,還摔得殘破不堪。老市長和駕駛員全死了,屍體經強烈的撞擊和燃燒,也殘破不堪。
  在遺體告別儀式上,寧靜哭得死去活來。“爸爸……爸爸……”悽慘的呼叫使李斌良和很多人都落了淚。在那個時候,她是那麼的可憐,那麼的無助,李斌良真想衝到她身邊,扶住她,勸慰她,擦乾她的眼淚,撫平她心靈的創傷。可是不能,他沒有這權力和義務,也沒有這個資格,因為餘一平在場。也就在那個時候,李斌良再次認證了自己對餘一平人品的判斷。在妻子悲痛欲絕的時候,他不是守在她身邊,勸慰她,分擔她的痛苦,而是跟在市領導、特別是魏副市長的身旁,一個勁兒的表示感謝,對妻子理也不理,甚至對她的悲泣露出厭惡的表情。
  自調公安局工作後,李斌良與寧靜的距離近了。他曾經自認已經成熟了,能泰然地面對她了。可等真的見面,才發現不能,每次見到她,他的心總是情不自禁的頻率加快。特別是調刑警大隊後,兩人見面的機會更多了,這使李斌良多了幾分尷尬,幾分甜蜜,幾分憂傷,幾分期待……他發現,她好象生活得還好,從她開朗的面容和明亮的雙眼中看不出不好的跡象。可他知道,餘一平對不起她,那不是個忠於感情的人。他借着陪領導之機,經常出入娛樂場所,他曾聽別的秘書說過,他貼上了一位三陪女,經常與其在一起鬼混……對這些,看樣子寧靜並不知道。
  想到這些,他深為寧靜抱不平,深恨餘一平這個感情不忠的勢利小人。對這種人,李斌良常常不能理解:他們為什麼要出入那種場所呢?在那裡到底能找到什麼快樂呢?那些三陪女到底有哪些可愛之處呢?他也曾陪領導出入過那些場所,與三陪女接觸過,她們一個個裝腔作勢,撓首弄姿,稍一接觸就會發現,她們多數文化層次很低,其中很多甚至來自窮鄉僻壤,可一旦投身這種場所,卻忽然身價百倍,很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都要大把大把甩錢給她們,還要供她們吃,供她們喝,成了寶貝疙瘩。真叫人不解。有一回,有個秘書曾指給李斌良看過餘一平相好的三陪女,除了年輕一些,無論怎麼看,也無法和寧靜相比,可是,她卻戰勝了寧靜,一定程度地代替了寧靜的位置。
  為此,他瞧不起餘一平,也有點痛恨餘一平。
  想到這裡,他不由問她:“也許,這不禮貌,我想問一下,你……和餘一平……幸福嗎?”
  也許是心理作用,他感到她的臉腮微微泛紅。她明亮的眼睛又看他一眼,淡淡一笑:“怎麼說呢?還算過得去。不過,他……和你不是一類人,你們不能相比……我覺得,人和人,是需要緣份的,有的是有緣沒份,有的是有份沒緣。我結婚的時候,還不太成熟……那時……”
  寧靜的話忽然停下來,李斌良的心卻猛地跳起來,身不由已地猛然站起:“寧靜,你……我……”
  寧靜低下了頭,輕輕嘆口氣:“什麼也不要說……我只想告訴你,大夥都理解你,支持你,你要堅強,不要泄氣,一切還是未知數,還存在各種可能……對了,你現在還是教導員,我要跟你請個假,明天出趟門,去見個多年未見的親屬……好了,我走了!”
  寧靜站起來走出去,李斌良聽着她的腳步聲向外走去,向局辦公樓外走去。
  他忽然覺得身心一陣溫暖並生出了力量。

  寧靜抑制着心靈的顫抖走出李斌良的辦公室,走出局辦公樓。她不能繼續在他的辦公室呆下去,她害怕有別的事情發生。
  她知道,自己心靈的深處,已經深深地喜歡上了他。和他一樣,早在當年,雖然他們見面很少,他卻給她留下了深刻而良好的印象。他調到公安局,調到刑警大隊,兩人接觸多了,那種好感不可抑制地日益增多。她已經參加工作多年了,接觸過很多男人,可從沒象現在這樣,每看到他,心中都要升起一種難以抑制的喜悅和激動,而這種感情是她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她也知道不應該,也知道這不正常,可又無法控制自己……漸漸地,她有點害怕見到他,可又總是想見到他……她看出,他雖然大學畢業,也三十幾歲了,可和同令人相比,他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他太過單純,甚至有點傻,可就這種單純和傻卻極大地增強了他的魅力。現在,他遇到了困難,她不能無動於衷,她要安慰他,幫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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