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朱維堅
兩天過去後,事情忽然有了轉機。就在李斌良等待正式通知,隨時準備交代工作時,地區紀檢委忽然來人了,他們在聽了市紀檢委的匯報後,又專門來到公安局,向有關人了解情況,還認真聽取了李斌良的申述。聽說,他們後來又找了紅樓的有關人,找了林平安的妻子。而梅娣也出現了,她離開幾天后又回到紅樓,也接受了調查。調查組最後得出結論:李斌良去紅樓是執行任務,是為了工作。在紅樓內雖然進行了消費,卻沒有違紀;關於和紅樓的衝突,確實與收費過高有關,李斌良只負有部分責任;吳志深後來帶人趕去也事出有因,只是不該和紅樓人員發生衝突,更不該開槍;而那個求救電話刑警大隊不止一人知道,應該屬實,因求救的女子黃秀秀已經不見,沒有直接證據,所以難下定論。據此,地區紀檢委調查認為:李斌良只有工作方法不當問題,沒有違法違紀行為,不宜給予處分。希望有關領導做好思想工作和矛盾化解工作,對刑警大隊和紅樓雙方進行調解,消除誤會和矛盾,達到警民團結。而吳志深使用槍支不當,應給予相應的處分。
幾乎與此同時,那個住在醫院裡,老是嚷着頭暈頭痛的傢伙,也忽然痊癒出院了,李斌良的警官證也被人在紅樓外面拾到,送到了刑警大隊。
吳志深的處分也不算重,警告。但,李斌良覺得很不安,自己的危機解除了,他卻挨了得分。
這時,蔡局長和秦副局長把李斌良找了去。秦副局長道:“你都聽說了吧,事情解決了。實話跟你說吧,為你的事,蔡局長和我可沒少操心。我們雖然沒公開出面找過市里,可蔡局長沒少打電話,我更是兩天沒吃下飯,反正都是自己弟兄,我這是應該的,可蔡局長這麼大歲數,為你的事求這個找那個的,你總該滿意了吧。行了,別再讓我們操心了,主動一點,找鐵昆談一談,態度誠懇一點,道個歉。能做到吧!”
道歉?!
李斌良對這個字眼有點反感。地區紀檢委只是說要雙方溝通,消除誤會和矛盾,並沒有讓自己道歉哪!蔡局長看透了他的心,不客氣地說:“行了行了,就算我老蔡頭子求你了,別在小事上較真了,要把精力用在大事上,還有案子等着你破呢!道歉也好,溝通也好,你就主動找找鐵昆,檢討一下,也丟不了啥少不了啥,把這事平了就結了,然後把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上。秋天到了,案件高發期就要來了!”
李斌良覺得蔡局長說得有理,別在小事上太較真了,自己能留在刑警大隊,比什麼都重要。因此他 “忽”地站起來:“好,我聽領導的,馬上去找鐵昆!”
蔡局長滿意地笑了,秦副局長卻用懷疑地眼光看着他離去。
消息傳得真快,李斌良回到辦公室後,很多來看他,有核實消息的,有為他高興的,連胡學正也來祝賀。別人都走後,吳志深才最後一個走進來,幾分神秘幾分羨慕地問:“聽說,沒事了?這他媽到底咋回事?地區紀檢委怎麼會知道咱們的事?怎麼這麼及時就來了……哎,斌良,你跟我說實話,你上邊有人嗎?是誰?”
李斌良搖搖頭。“你別胡猜,我有什麼人,我要是上邊真有人,怎麼會出這些事?!”
吳志深想了想說:“是啊,我也這麼想,憑你的水平,如果上邊真有人,恐怕早提拔起來了,何苦受這種氣……可局內局外有不少議論,有的說得有根有蔓的,說新來的地委一把手趙書記知道了我們的事兒,親自責成地委紀檢委派人來我市調查!”李斌良:“這不可能,咱這點事還驚動了地委書記?別聽他們胡扯了……”雖然這麼說,可李斌良心裡也劃了個混兒,這一切到底怎麼回事啊?也變得也太快了,兩天前自己還一片絕望呢,現在卻是一片艷陽天了。
當隊裡的弟兄們和吳志深離開後,李斌良才覺得缺了點什麼,還有一個應該人沒有來。
寧靜接了他的電話,只是淡淡地表示了高興,說自己正忙着。直到快下班,她才敲門走進來。
李斌良注意到,她的眼窩下有一塊青紫,明亮的眼睛也有一絲陰翳,盯着問:“怎麼搞的?出什麼事了?”
寧靜掩飾地一笑:“啊,沒什麼,在廚房裡做飯不小心碰了一下……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
李斌良感到奇怪,連其他同志都表示了關心,都來祝賀,她為什麼這種態度呢?這讓他倒不知說啥好了,只是吱吱唔唔地:“啊,沒什麼,我的事你聽說了嗎?我沒事了!”
寧靜一點也沒吃驚,只是淡淡地一笑。“聽說了,祝賀你呀!”
李斌良實在弄不清她為什麼會是這種態度。他本來是想讓她分享自己快樂的,沒想她卻這麼一種淡淡的態度,她這是怎麼了?寧靜看看表:“快下班了,我得回家做飯。你還有事嗎?”
李斌良:“這……沒什麼了,我……蔡局長和秦副局長要我向鐵昆道歉,你看我……”
寧靜還是不置可否的淡淡一笑:“這是你自己的事了。不過我覺得,一個人要達到一個大目標,而且覺得這個目標是正確的,必要的妥協也是值得的!”
她的態度雖然不夠熱情,話卻給李斌良很大鼓舞。他說:“你說得對,我馬上給鐵昆打電話!”
寧靜:“等一等,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今天上午我又認真查了一下電信局的電話記錄,在殺手案發生前後,鐵昆曾與金嶺的某個電話機通過話。”
李斌良一愣:“什麼?!”
寧靜繼續說:“相信你不會忘記,你曾經去過金嶺,那是林平安曾經落腳的地方!”
李斌良當然不會忘記,他去過金嶺,那是林平安從江川返回的中轉站。林平安就是在那裡與吳軍分開,遲了三天歸來的,而且歸來後在離家不遠的地方被人殺死。
而且,那次,自己和吳志深等人正在金嶺工作,胡學正卻在本市神秘地被殺手刺傷,迫使自己不得不中斷了調查返回……
明白了,明白了,正是因為自己在金嶺的行動觸到了殺手的痛處,他們才在本市製造了刺傷胡學正的案件,把自己的注意力從那裡引回。
可是,殺手為什麼只刺傷胡學正,而沒有殺死他呢?按理,對這個殺手來說,殺傷和殺死沒什麼區別呀?
為什麼殺手會反常地失手呢,甚至連心臟的方位都找錯了呢?這……
這個問題可以等一等,現在的問題是寧靜查到的情況。
鐵昆和金嶺通過電話,那麼,和他通話的人是誰?
李斌良又想起毛滄海被殺案件……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他的呼吸有點急促:“查清沒有,那個電話是金嶺的什麼地方?”
寧靜:“我和金嶺電信局聯繫過了,他們說,那是街上的一部公用電話!”
……
李斌良一陣失望,但馬上又接受了這一現實:鐵昆不會那麼傻,直接同殺手本人的電話聯繫。可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個有用的線索。
寧靜把一張紙交給了李斌良:“你看吧,這是通話的時間。”
李斌良馬上發現,這兩次電話,一次是毛滄海被殺兩天前,一次是林平安被殺兩天后。
他覺得,自己已經抓住點什麼,沒想到,在受了多日折磨後,案件卻有了出人意料的收穫,真是苦盡甘來。
寧靜看了李斌良一眼,轉身離去。李斌良看着她的背影,感到好象有些委頓,步履也有些沉重。她這是怎麼了?聯想到她臉上的暗痕和眼裡的陰翳……難道餘一平打了她……媽的,這小子……
他很憤怒,可又無能為力。他沒有很多時間來想這件事,還有更大、更重要的事情要辦。他操起電話,按照蔡局長提供的號碼開始按號。心裡想:寧靜說得對,為了破案、抓住殺手這個大目標,必要的妥協是值得的。或許,通過跟鐵昆對話,能從中獲得什麼有益的線索。此時,他不但完全消除了牴觸情緒,反倒迫不及待地想見到鐵昆了。
出乎意料的是,鐵昆接電話的態度十分友好:“好好,咱哥倆好好談談,我派車去接你……我在揚洲大酒店,有幾個朋友,他們馬上就走……到這兒來,咱們邊喝邊談!”
等李斌良走出公安局辦公樓,一輛高級轎車已經駛來,停在身旁,車門打開,露出一個漢子的笑臉,正是鐵昆的司機。李斌良對自己說:為了大目標,不必太拘泥小節。就欣然上車,駛向揚洲大酒店。
揚洲大酒店也在腐敗一條街。但,這是個專業酒店,沒搞其它東西,是全市幾個有名的大酒店之一。李斌良沒下車就發現鐵昆已經等在門外,並迎上來為他拉開車門,與他緊緊握手,把他拉進酒店,拉進二樓一個包房。
想起幾天前在街道上那一幕,再看看現在的情景,李斌良不由懷疑:他們是同一樣個人嗎?
13
包房豪華寬敞,酒菜已經擺好。鐵昆臉紅撲撲的,口中還噴出酒氣,看來確實剛剛喝過。他一邊讓李斌良落座一邊說:“……剛才有兩個朋友,喝了幾口,不過沒有喝多……得跟李兄弟說明,這幾個菜都是新上的,不知是否和李兄弟的心意,快坐……”
客氣得有點過分。李斌良不明白鐵昆今天是怎麼了,看那天街道上的架式,他恨不得撞死自己,現在忽然變得這麼客氣,這麼友好,真讓人不知所以。看來,這道歉已經不是什麼難事了。他沒見過似的又打量一下他:四十左右的年紀,粗壯的身材,粗壯的脖子,粗壯的雙臂,粗俗的臉膛,一臉橫肉,雖然在笑着,卻也掩飾不住內心世界的卑劣,雖然儘量做出誠實善良及熱情,但掩飾不住多年形成的刁頑、油滑和狡詐。
這是李斌良第二次正式和他面對面坐着,只不過,與上次相比,他們調換了位置。那次,李斌良是以辦案人的身份對他詢問,今天,他是來和他溝通的、向他道歉的。然而,與上次相比,卻感到與他更為平等甚至高上一頭。
看見鐵昆,李斌良想到他青少年時代的一些同齡人。在中小學時的時候,無論在哪個學校,哪個班級,總有這樣的學生:頑劣,惡毒,一身壞水。壞老師,壞同學,打架鬥毆,欺負良善,什麼缺德他做什麼,把班級和學校攪得不得安寧,他自己從中得到滿足和享受。他在學習上一無所長,而且還痛恨學習好的同學,冒盡壞水來壞那些好同學。不過,如果你以為他傻或者笨,那就大錯特錯了,他們並不笨,相反,他們十分聰明,他們知道如何為自己謀劃,從他人和社會上占便宜,撈好處,他們更懂得,絕不招惹那些比自己厲害的人,甚至還要想方設法去討好這樣的人。他們還善於拉幫結夥,身邊總有一些狐群狗黨。也正因此,給別人造成了威懾,不敢輕易與他們作對。對這樣的人,人們都深深痛恨,可又誰也不敢招惹他們,因為他們壞,他們把精力都用到壞別人上了。好人總是怕壞人,總是讓着壞人,躲着壞人,也就使壞人更加大膽放肆。這樣的人,到大學就少了,很少了,在名牌大學幾乎沒有,因為他們沒有能力踏入這裡……不,也不盡然,現在進入大學可比從前容易多了,只要有錢,什麼大學都能上,媽的,校園這塊淨土也讓他們污染了……就是這些人,在社會上往往如魚得水,好象我們的社會也對他們格外寬容,格外有利。如果他們混入政界,往往能得到高升,甚至比那些學富五車的學子們還要升得快。因為他們在人生的戰場上有一個無往不勝的武器——卑鄙。他們對《厚黑學》無師自通,運用自如,踩擠同僚,溜須拍馬,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往往容易得到領導的賞識而掌握了權力,然而,一旦權力在手,他們就會把它發揮到極至,用它來為自己謀私利,來損害國家和人民的利益。如果他們經商,也會無所不用其極,他們敢想敢幹,敢坑敢騙,不受任何道德的約束,更不受良心的遣責。他們還敢鑽政策的空子,敢請敢送。別看他們手不能書,口不能言,有的還一副忠厚相,可他們絕對懂得如何對付決定自己命運的掌權者。因此,他們往往能很快攫取到大量金錢,然後以此為資本,用錢來買權,再用權來弄錢,成為一方舉足輕重的人物。
鐵昆就是這種人。李斌良聽別人說過,他在中小學念書時什麼壞事都干,曾經往老師的講台上拉過屎,砸過老師家的玻璃,夜間裝鬼嚇唬單身住宿的女老師,鑽過女廁所……後來,他連高中都沒考上,就闖入了社會。據說,他是從經營娛樂場所起步的。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結識了一個政法機關的頭面人物,不久,就開始認這個人為“乾爹”,這為他後來發財提供了必備的條件。他的起步是從建一個娛樂場所開始的,他白手起家,用暴力威脅的手段,從一些工地和工廠“借”來一車車的基建工程用料,又招來一些外來人口做苦力,蓋起了一幢小樓。工程就要完工了,再招來一些狐朋狗黨流氓地痞,一頓毒打,將熬了幾個月的苦力們全部打跑。就這樣,他沒花一分錢,就有了自己的資產,用他來經營酒店、舞廳、迪士高、洗頭房、泡腳屋、電子遊戲廳、旅館……由於有保護傘,別人不可以干的,他可以干,即使出了點事,“乾爹”一出面也就擺平了。於是,他越干越大,錢也就越來越多,賺錢的領域也越來越廣。腐敗一條街就是他一手開闢起來的,這幾年,又擴展到建築業,本市有好多基建工作都是他承建的。雖然,他的“乾爹”後來到了年令退下去,可他早認下了第二個第三個乾爹。當他錢多到花不完的時候,乾爹們往往不請自來,後來也就不是他的乾爹,而是平起平坐的哥們了。有錢大家花,有酒大家喝,這樣的朋友誰不願交呢?當然,尋常百姓是交不上這樣朋友的。
可是,現在,他要和李斌良交朋友。
和李斌良握過手之後,鐵昆誠懇地說:“李老弟……哎,我這麼叫你,你可別生氣,我這人就這樣,好交好為,講義氣,看到對心的人,就想交。那天街道上的事,你也別往心裡去,那是跟你開個玩笑,看你老弟骨頭咋樣,硬不硬。還行,你別看我當時刺激了你,其實事後就對手下說了,李老弟是條漢子,我今後一定要交他。我昨天還跟鐵忠說了呢,讓他上刑警大隊算對了,能跟我李老弟學點正經東西吧。真的,鐵忠在你手下,我放心!”
他的表情一點也看不出假來,你不能不佩服他的表演才能。他說得是那麼誠懇,真讓人不能不相信。李斌良有點哭笑不得:鐵昆把弟弟派到自己身邊,居然是為了學點正經東西,在自己的手下,他居然放心。你放心,是啊,可我能放心嗎?!
李斌良不想多糾纏,趁機接過話頭:“鐵總,你我都是忙人,今天我找你來幹什麼,你也知道了。現在,我正式向您道歉,那天晚上,我到紅樓有點莽撞,給您造成了不良影響,請您原諒了!好,鐵總如果沒事?我該走了!”
“別……別……別走!”鐵昆急忙拉住李斌良:“你忙什麼,坐一會兒,咱哥倆好不容易湊到一起咋能說走就走,坐下,咱好好嘮嘮……”
鐵昆硬拖着李斌良不讓他走。李斌良想了想,心中忽然來了靈感,何不藉機摸一下他的底兒,就坐下來,
鐵昆還是一副高興的樣子,又握起李斌良的手道:“我說李老弟,你咋給大哥道歉?大哥受得了嗎?跟你說,紅樓出事兒的時候我沒在家,我要在家,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兄弟,今後你有空就來玩兒,不用掏一分錢,保證還享受最高級的待遇,要是有差事兒的地方,大哥給你賠罪……真的,李兄弟,你千萬別把大哥當外人,從今以後你我就是朋友,就是兄弟,有事你就吱聲,聽說你日子挺緊的,住宅樓還沒裝璜,這事大哥包了,明天我就派工程隊上門兒,你家裡留個人,咱們馬上動工……”
他可真是消息靈通,自家的這種事他都知道,還要插一手。這還了得?李斌良有點急了:“哎……鐵總,你可不要這樣,你要跟我交朋友,我不反對,可我有條原則,那就是君子相交淡如水。如果你這樣做,咱這朋友就交不成了!”
“這……”鐵昆一愣,一副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的表情:“兄弟,你這是……你這不是把大哥當外人嗎?啥叫朋友,朋友不就是你幫我我幫你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要不,交朋友幹啥?你說對不對?!”
李斌良看着鐵昆,輕輕笑了聲道:“聽鐵總這一說,我還真挺受啟發,啊,交朋友就是為了互相幫助。那鐵總你可虧了,咱倆交朋友,我沒錢你有錢,你可以幫我,可我又窮又硬,用啥幫你呀,你又有啥需要我幫呢?”
“這你又不明白了是不是?”鐵昆哈哈笑道:“誰說兄弟你窮?你還是書生氣呀,你是誰?你是公安局刑警大隊教導員,你主持刑警大隊工作,將來肯定是大隊長,你手裡掌握着生殺大權哪,這比錢都重要。有錢人哪個沒點毛病,到時,只要你手一高一低,這錢不是花花的嗎?誰知大哥啥時候需要你照應呢!所以,你這朋友大哥交定了,多條朋友多條路嗎!”
越說越露骨。李斌良明白了,怪不得,有些人總是到處交朋友,就是公安局裡,刑警大隊,也有些人熱衷於在社會上交一些各方面的朋友,其實,他們根本不是什麼友誼,而是出於利益的需要。他們交朋友的意思就是互相交換,而且,往往是有錢的和有權的交朋友,誰也不會和沒錢沒權的人去交朋友……看來,今後,隊裡的政治思想工作真要加強啊,尤其要把交什麼朋友做為一項重要內容進行教育……
鐵昆喝多了,見李斌良沉默着,還以為被說動了,就厚顏無恥地繼續說下去,把他骯髒的內心都暴露了出來:
“……兄弟,這回你明白了吧,你說,咱人活着為了啥?要我看,兩樣東西,一樣是錢,一樣是權。男子漢大丈夫,沒錢沒權,誰看得起你?連老婆都不把你放到眼裡!男人要沒這兩樣兒,就白活一場。你看你,前幾天要被開除公安局,人們都對你啥樣?現在又對你啥樣兒?可這兩樣是分不開的,沒有錢難有權,沒有權也難有錢。有了權,有了錢,誰見你都得點頭哈腰,都要敬你三分,怕你三分,沒錢沒權,誰都敢欺負你……兄弟,說起來大哥還真不明白你,象你這麼幹,每月就那幾百塊錢工資,你到底為啥呀?你說,你為啥?大哥咋就不明白呢?”
鐵昆說着向李斌良伸出雙手,還非要他回答不可。李斌良看着他無恥的面孔,再也忍不住,笑了一聲道:“我覺得,這好象沒有必要回答,回答你也不懂,因為我們不是一類人,你永遠也無法理解我。你說我為啥,我為的是社會公正,為社會正義,為了法律的尊嚴,為那些沒錢沒權的老百姓……是的,我沒錢,也不會用手中這點權,可我俯仰天地,問心無愧……鐵總,你是有錢,也算有權,可你有沒有夜裡睡不着覺的時候,有沒有害怕的時候?你看,你這有錢的還不如我這沒錢的是不是?”
鐵昆的臉一下陰了,手也收回了。他眼睛盯着李斌良不出聲。李斌良以為他要翻臉,不想他卻又擠出笑容:“好,兄弟說得好,大哥很受啟發,大哥總算看透你的人了……好,就算大哥白說……哈哈,大哥明白了,你有人,上邊有人,地委趙書記麼……哈哈,看來,今後還得李老弟多照應啊……”
這話說得李斌良心裡又畫起混兒:自己哪兒來的人哪,地委趙書記怎麼了?自己根本就不認識他呀,連面都沒見過呀!鐵昆這麼說,吳志深也這麼說,這話是從哪兒來的呀?看來,今天他所以對自己這個態度,還和這有關哪!
鐵昆還在繼續說着,可口氣明顯改變了,已經充滿了敵意:“……不過,話還得說回來,地委趙書記怎麼了,縣官不如現管,關鍵時候還是朋友可靠……李老弟,大哥雖然愛交朋友,可要以心換心,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誰要不識敬,把我鐵昆當成軟豆腐,那他就瞎了眼。惹急了,我可是啥事都做得出來,不信就試試?我姓鐵的要是善男信女,也就不會有今天!”
真面目露出來了。李斌良冷笑一聲,也變了口氣:“什麼意思?鐵總,我這人還真不信邪,我就不信,在咱中國,手能把天遮住,邪能把正壓住……鐵總,你到底要說什麼,都說出來吧!”
鐵昆一愣,意識到自己走板了,急忙又露出笑容,趕忙把話拉回來:“嘿嘿,沒什麼,沒什麼,李老弟,你別看大哥話說得狠,可犯法的事絕對不干……李老弟,嘿嘿,大哥的話都是開玩笑,我交你這個朋友,就是因為你正直,是個合格的警察,公安局要是有一半你這樣的人,形象早好了。可話又說回來了,你要是懷疑我殺了毛滄海,那可真的搞錯了,大哥怎麼能殺人呢?你得找別人。真的,你破案要是有什麼困難跟大哥說,大哥在江湖這麼多年,黑白兩道,幫你跑一跑,打聽點消息,還都能辦到。對了,用你們警察的話說,叫什麼來着?叫特情,還是叫‘線人’?好,大哥就算你的特情,算你的線人。行不行?”
“那好吧,”李斌良決定攤牌了,盯着鐵昆的眼睛道:“現在我就需要你的幫助,有一件事請你一定告訴我,跟我說實話!”
“什麼事?凡是我知道的,你儘管問!”
“好,”李斌良盯着鐵昆的眼睛:“請問,你在金嶺的朋友是誰?”
“是……”
李斌良注意到,鐵昆聽了這話,臉色一下變了,嘴也結巴了:“這……你……”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你說什麼?什麼金嶺?我在那裡沒有朋友啊?”
李斌良不容他迴避:“嘮了這半天,我已經看出鐵大哥是個爽快人,這會兒怎麼不痛快了。實話告訴大哥,也請您理解,我們刑警大隊在電信局調查了你的通話記錄,你確實曾和金嶺的一個朋友通過電話,而且在一個月裡就通了兩次,你怎麼說那裡沒有朋友呢?”
“這……這……”鐵昆忽然恍然大悟地:“啊,這……我哪天都打上百個電話,哪能一個個都記得那麼清楚哇?比如,有朋友從外地打來傳呼了,讓我回話,我就照着傳呼上的號碼回了,可誰知道他是在哪裡呀?沒準兒,哪個朋友到了金嶺,我跟他通過電話,可是誰我實在記不清了!”
行了,再問已經沒有意義了。李斌良的期望值不高,他清楚地知道,鐵昆絕不會輕易就範的。可是,他已經注意到,此時鐵昆的臉紅得象要噴出血來了,髮際也冒出汗來。
他決定不再往下問了。
可是,鐵昆卻並不就此作罷,反而問上了李斌良:“對了,兄弟,你還是為毛滄海那起案子吧。也難怪你懷疑我,要是調個過兒,沒準我也得懷疑自己。因為他確實跟我爭生意,我們確實有矛盾,出事那天晚上我們確實也在一起喝過酒,可那是為了把話說開,而且已經說開了,我們是高高興興分手的,誰知他卻……咳,他這一死,算是把我坑了,就是跳到黃河裡也洗不清啊……對了,李兄弟,那案子現在查的怎麼樣了?有沒有線索?”
鐵昆眼睛盯着李斌良,李斌良也回盯着他,慢慢說道:“要說線索嗎,已經有了一些,我們正在深入調查。不過大哥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就要把這案子破了,把那殺手抓住。到那時,就能還大哥一個清白了!”
“對,對,兄弟,你一定儘快破案,還大哥一個清白!”
鐵昆好象真的受了冤一樣。
李斌良把酒杯推開,站起來告辭,鐵昆不再阻攔,陪李斌良走出酒店,他的奔馳轎車就停在酒店旁,卻沒有再說自己的意思。分手時,他對李斌良開玩笑似地說:“李兄弟,你知道這是哪裡嗎?對,是揚洲大酒店,就是我跟毛滄海喝酒那家酒店,那天晚上,我們倆就是在剛才那個包房喝的酒。那天晚上,我跟毛滄海也是這麼分的手。誰知他一去不歸,就這麼把命丟了,如果真是我干的,李老弟你也要小心哪!”
“你……”李斌良心裡一股火忽地升上來,但馬上克制住了,哈哈一笑:“那好,大哥儘管放馬過來吧,兄弟接着!”
“哪能呢?哪能呢?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好,李老弟,再見!”
鐵昆打着哈哈與李斌良告別。李斌良轉身走去,走出好遠,還感到鐵昆的目光在盯着自己的後背。
但是,他沒有在乎,他只心裡覺得很痛快,覺得把那天街道上那口惡氣吐出去了。這是一次交鋒,在這次交鋒中,自己沒有落下風,那狂妄的鐵昆也得到了教訓。看來,他內心深處也很虛弱,也不象表面那麼強大,那麼不可戰勝。李斌良也對自己感到奇怪,今晚說出的話,與自己平日的為人完全不同,好象是另一個人:“大哥儘管放馬過來吧,兄弟接着!”跟黑白兩道的人物差不多呀。看來,人都有兩重性,需要的時候,就顯現出來。他邁着大步,興奮地向前走去,向公安局走去。
鐵昆在坐在自己的車裡久久未動,看着李斌良的背影直到消失。他臉上的笑容早已換上了惡毒殘忍的表情,心裡暗暗罵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好小子,走着瞧,我倒要看你能把我咋樣,看咱們到底誰輸誰贏!”
心裡雖然這麼說,不安全感卻不可遏止地向身心襲來。經過這段時間的親身感受,他已經意識,這個外表文質彬彬的人並不象想象得那麼容易擺布,看樣子,他絕不會善罷甘休,案子已經過去快三個月了,他又經歷這麼大的打擊,可沒有一點鬆懈的意思,反而更來勁了,而且,已經查到了金嶺……看來,對他不能有任何僥倖和幻想,要想獲得安全,只有一條路……
只有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自己才能夠安全,才能正常地生活。
只有他死,自己才能活。
對,你必須死。你要活着,我就得死,只有你死我才能夠活。
你死我活!
他在心裡惡狠狠地說,拿出手機放到耳邊,可剛按了一半號碼又想起了什麼,罵了聲:“媽的!”停下車,走向路旁的一個公用電話亭。他清楚,今後自己的手機和所有電話,在使用時都要格外小心。
現在,鐵昆又要呼喚那個兇殘的殺手了,要他來本市再掀波瀾,目的就是除掉一個人了。
這個將被除掉的人就是李斌良。
鐵昆打的是傳呼。在撥電話的時候,他暗想:這事成功後,全市上下肯定要震動,可震動就震動吧,????人死了,誰也沒招兒,他們就是懷疑自己,也找不到證據,時間一長,就一切煙消雲散了。這種事也不是幹過第一回了……毛滄海這事屬於例外,主要是碰上姓李的了,把他除掉,難道還有第二個姓李的不成……
在他打畢傳呼,掛電話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接着聽到司機的驚叫:“大哥……小心……”
他還沒來得及回頭,一根沉重的木棒已經向頭上落下,他感到了後邊飛來的暗影,急忙向旁一閃,木棒落到肩膀上,他“哎呀”一聲,差點摔倒……
他回過頭,大叫一聲:“我是鐵昆,你們是誰……”
他以為,自己的名字一出口,肯定能嚇住對方。但他想錯了,打他的是一個青年漢子,一副充滿仇恨的黑臉膛,在他報過名之後,手中木棒再次掄起,口中還怒吼着:“媽的,打的就是你鐵昆!”
鐵昆認出來人,一邊躲閃一邊對司機叫着:“快,快動手,抓住他……”
14
李斌良懷着幾分興奮的心情回到隊裡。
雖然已經很晚了,吳志深還在隊裡等着他。他已經知道李斌良去見鐵昆,心裡怎麼也放不下這事,就一直在隊裡等着,連晚飯都是在隊裡吃的。
聽到走廊里的腳步聲,吳志深急忙走出來,跟着他走進辦公室。門一關上,就又緊張又興奮地問:“怎麼樣?鐵昆對你客氣不?事平沒平?”
李斌良把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吳志深聽後臉暗下來:“你怎麼這麼說呀,這不……”想了想又高興了,一晃拳頭:“好,也好,真????痛快……可是……”
他忽然又改變了態度:“斌良,你這可是跟他挑明了對着幹哪,再沒有迴旋餘地了,如果……萬一這案子和他沒關呢?或者咱們破不了呢?那怎麼辦?”
李斌良臉上現出凜然之氣:“沒有怎麼辦!這案子肯定和他有關係,這一點絕不會錯。當我提起金嶺有人和他通過電話時,他那表情就已經證明一切!再說了,我和這樣的人從來就沒有共同之處,就是案件和他沒關,我也不會和他迴旋什麼。大不了,他派殺手來殺我,那就來吧。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就一定要把這案子查個水落石出,一定要把殺手和他背後的人挖出來!”
聽了這話,吳志深看着李斌良的眼睛好一會兒,才一把握住他的雙手:“斌良,你說得對,你真是好樣的,有骨頭,我????真的讓你感動了……好,咱們一起干,天塌下來,我和你一起頂着,殺手要來,我和你一起對付他!”
戰友之情使李斌良十分感動,他也使勁握握吳志深的手。“好,咱倆現在就研究一下,下步該怎麼辦……我們必須利用這有限的治安平隱時期全力攻殺手案件,否則,等秋冬來臨,發案高峰上來,就沒有充足的時間了……”
李斌良的話被身後的敲門聲止住,他叫了聲:“請進!”
門開了,是胡學正走進來。見到他,李斌良和吳志深的話只好停住。李斌良望着他:“你也在隊裡?!”
胡學正今晚的表現有點反常,那陰陽怪氣好象又消失了,他對李斌良一笑:“這周我帶班……哎,李教,聽說你今晚去見鐵昆了是嗎?怎麼樣?”
他也關心這件事?李斌良覺得沒必要向他隱瞞,就把情況大略介紹了一遍。胡學正聽了和吳志深的表現差不多,先是覺得高興痛快,接着也是替李斌良擔心。在退出去前,又吱吱唔唔說了兩句:“不知你怎麼考慮的,我覺得……咱們應該利用這段比較穩定的時期,集中力量攻一攻殺手的案子……當然,主意還是由你來拿,這只是我的建議!”
胡學正的話既出乎李斌良的意料,又在他的意料之中。意料之外是沒想到他會說出這話,意料之中是他說的與自己想的完全符合。胡學正說完就走了出去,李斌良一時有點不知所以起來,連對這個人的認識都有點模糊了。吳志深卻一語道破天機地說:“瞧瞧,多有意思,從前,竟跟你作對,想把你擠走,現在肯定是知道你走不了啦,上邊有人,就想法和你靠近了。都是副大隊長,我不願說別人的壞話,可我就是看不慣這種人,你自己注意吧……哎,對了,斌良,你上邊到底有什麼人哪,現在傳的象真的一樣,都說地委趙書記是你的後台,這次就是他說了話,你才沒受處分,還保住了教導員的位置。你可真有城府,有這麼硬的後台跟誰也不說……哎,到底怎麼回事?跟大哥我說說,能不能介紹我認識一下,將來也能借點光!”
對這事,李斌良的頭腦里也再次生出了問號:是啊,無風不起浪,今天已經有好幾個人問自己這事了,連鐵昆都知道,都說趙書記是自己的後台,這怎麼可能呢?不過,看來這事一定和趙書記有關,沒準兒,地委領導通過什麼渠道知道了這件事的真相,做了指示,傳了出來,有些人就做了曲解,說成了他是自己的後台。現在社會風氣就這樣,明明很正常的、工作上的事情,人們卻往往把它和私人關係扯在一起。也好,讓他們這麼想吧,也許,這能對自己起到保護作用。如今這社會風氣就這樣,在官場,就是講後台,管他是真還是假,就讓這個趙書記當自己的後台吧!
想到這兒,他就沒對吳志深多解釋,只是淡淡一笑:“你愛咋想咋想吧!”把吳志深弄得愣愣地看着他,好一會兒沒說話。李斌良在心裡偷偷直樂,後來覺得對這樣誠實的人撒謊有點殘忍,就把真實情況告訴了他:自己確實和趙書記沒有任何關係。可吳志深仍然似信非信。
接着,兩人就又開始研究殺手的案子,研究來研究去覺得目前只有一條路,還是從鐵昆身上查。一方面,繼續監控鐵昆的行動和電話,看他與哪些人聯繫,有無可疑之處;另一方面,就是去金嶺。現在可以肯定,金嶺那裡有問題,肯定有問題,極有可能是殺手的隱身地,一定要去那裡徹底查一查。
吳志深離開時已經十點多了,李斌良把床鋪好準備睡覺。自從和妻子吵過後,已經好幾天沒回家睡了。他今天的心情很好,想好好的睡一夜,從明天起,就集中精力搞殺手的案子,恐怕很難再好好睡覺了。可就在他脫衣服時,電話又響了。
這麼晚了,又是誰呢?他拿起電話。想不到,電話里傳出女兒怯生生的聲音:“爸爸,你怎麼不回家呀,你快回來吧,我想你,我要你陪着睡覺!”
一種溫暖和酸楚從心頭生起。他似乎看到了女兒那可愛的臉龐,看到了她期盼爸爸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和妻子的矛盾,已經傷害了女兒小小的心靈,可是卻無法迴避。從前,他也意識到這一點,因此,每次爆發衝突,他總是能忍儘量忍,除了覺得爭吵無助於解決矛盾之外,也不願讓幼小的女兒受到傷害。可現在,自己和妻子已經鬧到這一步,已經很清楚,兩人的生活態度、人生觀和價值觀根本就不一樣,特別是那天晚上她的行動,實在無法原諒……真不知最後的結局不知會是什麼……可這對女兒意味着什麼?此時,女兒的呼喚一下從耳畔傳到了心裡,他覺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可是,他不能讓女兒感覺到,他克制着自己,儘量作出快活的聲音:“好女兒,好寶貝,爸爸太忙,有工作,等爸爸有空回去看你,啊,好女兒,睡覺吧……”
可女兒卻抽泣起來:“不,我要你回家,現在就回家,我害怕,我要你陪着睡覺……”
李斌良束手無策,只能默默地聽着,不知說什麼才好。
忽然,電話里響起妻子的聲音:“哎,是我,孩子想你,說什麼也不睡,我怎麼也哄不好,你快回來吧!”
妻子的聲音使李斌良一下恢復了冷靜。他冷冷地:“不,我確實有事。再說,我也不想再連累你!”
“你……”妻子變成了溫柔的口氣:“斌良,你別賭氣了,那事都怪我,我不對,行了吧。你回家吧,咱倆好好談談……”
李斌良的心裡呼出一口長氣,情況真是千變萬化,妻子居然破天荒的向自己陪禮了。他的心確實輕鬆了很多,痛快了很多,而且這種輕鬆和痛快是別的事情不能比的。一瞬間,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也模糊了:也許,是自己多疑吧,不管怎麼說,她還是為自己,她不至於是那樣的人吧……這麼想着,他就放緩口氣說:“我是真有事,今天回不去了,明天吧,明天晚上我回去!”
妻子靜了片刻:“那好吧,明天晚上我們娘倆在家等你!”
李斌良放下了電話,躺在床上,又睡不着了。關於妻子的一些片斷又出現在心頭。
妻子也有些優點。最起碼,從對家庭的貢獻來說,妻子遠遠多於自己,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她支撐着這個家庭。從經濟上看,憑自己的工資,也只能勉強維持一家的溫飽,要想逐步改善生活,難上加難。妻子雖然虛榮一些,可還是顧家的,正是因為有了她,自己才能無後顧之憂地投入到工作中……也許,妻子做的一些事也是無奈,也是迫不得己。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是無法改變社會的,只能順應社會,她也是社會的產物。難道不是這樣嗎?何況,妻子還有另一個優點,那就是每次與自己發生衝突,總是她先示好,使矛盾得到化解,不至於激化。是的,她不是理想中的那種女人。可到哪裡去尋找理想?只能在夢中吧。
忽然,他的眼前又出現寧靜的身影和面容,心跳又加速了。從和妻子相識、相處到結婚,他的心從來沒有這麼跳過,為什麼只要看到寧靜,甚至想到她,心都要激烈地跳個不停呢?
李斌良,你要幹什麼?這樣下去你要犯錯誤的,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不許你再想她,不要想,不要……
可是,這命令未能發揮作用,入睡前,他的眼前又出現她的面容和身影。她今天怎麼了,好象很不快活,出什麼事了?對,還有她眼下的那塊青紫……難道是餘一平干的,餘一平打了她?媽的,這個小人,勢利小人……
夢中,李斌良好象離開了公安局辦公樓,順着街道向前走着,她走在他的身旁。雖然很晚了,但,天上有月亮,眼前的景物雖然朦朧,卻也看得清楚,他和她一起順着街道向前走去。大街很靜,只有他和她並肩走着。她和他好象在說着什麼,又好象什麼也沒說,但他清晰地感到,他和她的心是相通的,他們心照不宣,並肩走着。她依偎在他的身旁,不時看他一眼,那目光照在他眼中,照進他心裡,他的心沉浸在從沒有過的甜蜜和幸福之中。他好象又回到青少年時代,好象是在經歷初戀……
然而,前面突然出現一個人影。他認出,是餘一平,心一驚,想和她分開一些,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她依然緊緊依偎着他,勇敢地直視着餘一平向他們走來。餘一平走上來,眼睛充滿仇恨,李斌良忽然發現,他的手中緊緊抓着着一枚閃亮的尖刀,再往他的臉上看,他忽然變了,不是餘一平,而是那個殺手,他在沖他獰笑着……
一着急,他“啊”的叫了一聲,突然醒來了。
殺手的面容從眼前遠去了,消失了,李斌良睜開眼睛,卻再也想不起殺手的模樣,但是,他卻有一種感覺,自己認識這個殺手,見過這個殺手……
李斌良回味着剛才的夢,不知到底意味着什麼。按弗羅伊德的理論,夢是人潛意識的反映,如果真的能剖析,都會在生活中找出依據來。有一部電影《愛德華大夫》,就是根據弗氏的心理分析學理論拍攝的,那電影有一種內在的驚險,可惜大學裡沒開這門課,不然,也會幫助自己偵破這無名殺手案了。
他還想重新做剛才的夢,倒不是想看清殺手,而是重溫剛才夢中的溫馨和甜美……算了,你真是做夢,她是別人的妻子,你這樣是不道德的,不要再想了,明天回家,一定要回家,和妻子好好談一談……睡吧……
可是,他睡不着了,樓外面一陣吵嚷聲傳進來,接着聲音又進了辦公樓,進了走廊。有人罵,有人叫,聽不出個數來:
“打,給我往打,往死了打……”
“我×你媽鐵昆,老子早晚宰了你……”
……
李斌良從床上躍起,急忙穿上衣服奔出去。
15
在值班室門外,幾個漢子正在對地上一個滾着的人大打出手,邊打邊罵,兩個值班的弟兄拉都拉不住。李斌良衝上去,幫着民警把幾個打人的漢子一一拉開,才發現其中居然有鐵昆和鐵忠哥倆。他氣得使勁搡了鐵忠一把:“你幹什麼,你是不是警察?”
鐵忠看看李斌良的臉色退下去了,鐵昆卻根本不理會,繼續又踢又打。“媽的,瞎眼的東西,也不看看是誰,敢跟老子做對,膽肥了你……”地下的人已經滿臉滿頭是血,他仍在打着。
李斌良氣壞了:也太不象話了,到了公安局居然還公開打人,而且,這話還話中有話。媽的!他大叫一聲:“你幹什麼……”拉住鐵昆的手臂猛的一掄,一下把他掄出兩米外,差點摔倒。鐵昆火了,衝上來照着李斌良就是一腳,李斌良閃開,旁邊的幾個漢子要動手,兩個值班弟兄急忙衝上來阻攔,也挨了幾下拳腳,李斌良真的火了,大吼一聲:“你們要幹什麼,再動手我不客氣了!”這才把他們震住。
鐵昆雖然住了手,但仍然不罷休,手指着地下被打的漢子大聲道:“打他怎麼了,沒打好人!他是兇手,是罪犯,他要殺我,瞧,他把我打的……”
鐵昆說着把外衣脫下,露出膀子紅腫之處。“我正在打電話,他突然從後邊衝上來,一棒子差點打碎我的腦袋,要不是我的弟兄來得快,我就完了……”
李斌良這才認出,地上的漢子是毛滄海的那個黑臉弟弟。他已經被打得起不來,倒在地上呻吟着,口裡還在罵着:“鐵昆……我要殺了你……你等着,我……早晚……殺了你……”
鐵昆更得理了:“你們聽見沒有?他要殺我,他是兇手,看你們怎麼處理吧!”
這時,值班的秦副局長聽到聲音從樓上走下來,看到眼前的情景皺起眉頭。聽完事情經過之後,臉色陰沉着對鐵昆道:“他殺你怎麼了?他殺你他嘗命。你為了防衛,可以制服他,那沒毛病,可你已經把他帶到公安局,怎麼還打人?!”
鐵昆瞪着秦副局長,似乎想頂他幾句,可終於還是忍住了:“反正,他是兇手,我給你們帶來了,你們怎麼處理他吧。我打錯了,我負責,可他殺我,你們怎麼辦?”
秦副局長:“怎麼辦,他殺人自有法律處罰,可不許你私人報復!”他看看李斌良和吳志深,大聲說:“看着了吧,馬上着手辦。加大力度,儘快把事實查清,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完了,這個晚上又完了。李斌良馬上打電話調人,先把毛滄海的弟弟送到醫院檢查治療傷情。當把他往外抬的時候,鐵昆揉着膀子湊上前,對已經昏過去的毛滄海弟弟冷笑着道:“小子,實話跟你說,毛滄海就是我殺的,能怎麼樣?你????不老實把你也殺嘍!小子,等着蹲大獄吧!”
說完還瞅了李斌良一眼。
媽的,他這是……
李斌良氣壞了,卻無可奈何,只能瞪着他。鐵昆也不示弱,眼睛衝着他的眼睛冷笑。還是秦副局長走上來,一把拉開鐵昆:“你幹什麼?是不是沒事找事?還市人大代表呢,怎麼一點法律意識也沒有?”
鐵昆這才改變臉色,哈哈笑起來:“啊,我這是開玩笑,氣氣他,媽的,他真把我氣糊塗了,我正打着電話,還不知咋回事呢,他在後邊就一棒子,要是正一點,我就完了……”
秦副局長對李斌良一揮手:“快點,馬上給他們做筆錄!”
李斌良親自對鐵昆一夥進行詢問。事實很快查清了。這回,鐵昆確實是受害者,他正在打電話時,冷不防挨了一棒子,要是躲得慢可能腦袋開花,這不但有他手下的證明,還有幾個無關路人的證明。
但是,從事件發生到現在已近兩個小時。李斌良問鐵昆這段時間裡在幹什麼?為什麼才把人送來。鐵昆愣了一下,滿不在乎地說:“沒幹什麼,他打完我要跑,我們抓他來着,抓住後又帶回去問了問,看他有沒有同夥!”
李斌良明白了,也更火了:“你是公安局還是法院?抓住了為什麼不馬上送來?你們有什麼權力訊問?你們是怎麼問的?是不是打人了?告訴你,你已經犯了法,憑這些,我可以拘留你!”
毛滄海冷笑一聲:“那好,你拘留吧!”還把雙手伸了出來讓李斌良戴手銬。李斌良明白,自己不能怎麼樣他,氣得要命。鐵昆樂了,得意地對他道:“李教導員,您可別忘了,我可是受害人,他是兇手,你別站錯立場!”
“媽的,咋沒打死你!”李斌良心裡暗罵,可嘴卻不能說出來。
鐵昆離開時,又對李斌良說:“告訴你們,人是我給你們抓來的,他是兇手,是殺人未遂。誰要包庇他,我可不讓!”
李斌良沒理睬他。又去醫院了解毛滄海弟弟的情況。
毛滄海弟弟緩過勁來,兩個弟兄已經給他做完了筆錄。他對打鐵昆的事供認不諱,還說要殺死他。李斌良進屋時,他還躺在病床上叫着:“好漢做事好漢當,我就是要殺了他,殺了他,我早晚殺了他……”而且一口咬住不放。再問他,他又罵起公安局來:“都怪你們,他殺了我大哥,他是兇手,你們為什麼不抓他?都三個多月了,你們不管,我就自己來,我要給我大哥報仇……鐵昆,我早晚要殺了你……”
如果真是這樣,他真是殺人未遂。
可是,李斌良卻被毛滄海弟弟的話深深的刺激了。他想起自己對他的承諾,說保證努力破案,案子不破就辭職,可已經三個多月了,仍然沒破,這能全怪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