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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黑白道 (10)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2月15日21:47:0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朱維堅


當他用鑰匙打開家門的時候,聽到廚房裡傳出歌聲,是妻子唱的。當年,她通俗歌曲唱得不錯,自嗓子壞了以後,就再沒唱過,現在怎麼了?因為嗓子不好,所以,唱出來的歌就象跑調一樣,實在沒法聽。廚房還有香味飄出來,看來,她好象知道自己中午回來,提前回家做飯來了。
  李斌良對家中這種氣氛有些奇怪,因為他是和她鬧翻之後離開的,本以為回來面對的將是冰冷的面孔,沒想到卻聽到她的歌聲。他輕輕關上門。妻子可能光顧着高興或忙着炒菜了,沒聽到他進屋的聲音。李斌良卻聽到廚房裡女兒和妻子的對話。
  女兒:“媽媽,你說,爸爸要當政委了?政委是什麼官啊?大嗎?”
  妻子:“大,政委就是公安局的領導,比你爸爸現在的官大多了。可這只是個開始,將來,他還要當局長、市長、書記呢,官就更大了!”
  女兒:“媽媽,當官好嗎?”
  妻子:“當然好了!”
  女兒:“哪裡好啊?好玩嗎?是不是官越大越好玩?”
  妻子:“去去,你就知道好玩,當官怎麼是好玩!”
  “那不好玩為什麼人人都願意當官啊?”
  “當官比好玩好多了,比如,當官可以做轎車,官越大轎車越高級,當官還有權,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哎呀,媽媽,我知道了,當官跟孫悟空似的,要什麼,說一聲‘變’,就出來了是不是……”
  “去你的,進屋玩去,一會兒你爸爸就回來了!”
  聽着妻子和女兒的話,李斌良不知心裡是啥滋味,他明白了,她為什麼忽然這麼高興,她的情緒是隨着自己的命運而變化的……對了,去金嶺前的晚上,她忽然主動要自己回家,肯定也是聽到自己危機解除,趙書記是自己後台的消息,現在無疑是自己提副政委激動了她。
  女兒從廚房跑出來,一眼看見李斌良,高興得大聲叫着撲向他:“爸爸……爸爸回來了,媽媽,爸爸回來了……”
  妻子從廚房裡走出來,臉上掛滿笑容,前幾天那場衝突好象從來沒有發生過似的。她幫李斌良脫下外衣,掛好,又給他沏杯茶,讓他休息,不一會兒,幾個色味俱佳的茶端到桌子上,一家三口人圍在桌旁。妻子還給倒了兩杯白酒:“來,祝你高升,干一杯吧!”
  李斌良一皺眉頭,推開酒杯:“我什麼時候喝過酒……什麼高升,我愁還愁不過來呢。其實,我一點都不想當這副政委,也不知咋搞的,先是要處分我,忽然沒事了,變成提拔了,我都覺得這不是真的,象做夢似的!”
妻子得意地笑着:“當然是真的。今天上午魏市長還找我談話了呢!”
  “什麼?”李斌良有點吃驚地:“魏市長找你談話了?都談什麼了?”
  妻子面色微微泛紅:“還能談啥?還不是你的事?他把提拔你的事告訴了我,還把你好一通表揚,說你人品好,有才華,將來有前途,還說只要你好好干,將來會當政委,當局長。還說只要有他在,你的前途由他負責!真想不到,你這麼時來運轉哪……對了,我明白這是為什麼,你也別瞞我了,都是地委趙書記給你說的話對不對?哎,你什麼時候交下的他呀,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呀。今後,你也替我說說話,我這副局長也當快二年了,正局長年紀大,也快退了。如果咱們倆都能上去,叫市裡的人好好看看……”
  王淑芬的話越說越離譜,漸漸讓李斌良吃不下飯了。他一摔筷子:“你不覺得自己太俗了嗎?你也想得太遠了,跟你說實話,我和趙書記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甚至都沒見過他的面,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
  妻子不相信地看着他:“真的,你真的和趙書記一點關係也沒有?”
  李斌良:“你不相信拉倒!”
  妻子自思自語地:“那可就怪了,為什麼大夥都這麼傳呢……今兒個魏市長跟我談話可客氣了,他的性格脾氣都知道,要是沒趙書記面子照着,怎麼會對咱們這麼好呢?”
  李斌良:“他到底說些什麼?除了表揚我沒說別的嗎?”
  “這……”妻子臉又紅了紅,看看李斌良,搖搖頭道:“沒有,沒有……他就是表揚你,讓我帶話給你,讓你好好干,給他爭光,幫助蔡局長把公安局的隊伍帶好!”
  李斌良看看妻子,覺得她還有話沒告訴自己,但也沒往下追問。
  他猜對了,王淑芬確實還有話沒告訴他,而且那是很重要的話。不過,她覺得不把那些話告訴他是對的,是為他好。她怕李斌良追問下去,急忙轉了話題:“行了,別嘮了,快吃吧,下午不是還得考核嗎?吃完飯你歇一會兒,睡個午覺,精神點,給考核組個好印象!”
  考核結束,可結果讓李斌良不知說什麼才好:好幾個被考核組找過談話的人都告訴他,為他沒少美言,而測評票的效果也很好,絕大多數都畫了優秀和稱職。考核組中有一個李斌良在政府辦時的同事,暗地裡告訴他:“不錯,確實不錯,沒白干一回,上上下下反映都不錯,尤其是秦副局長和你們隊裡的幾位同志,對你評價非常高,你放心吧,這周內市委就開常委會研究!”
  李斌良對此只能做出高興的樣子,並表示感謝,可內心深處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抱着幾分希望又拭探着問:“就沒有反對的嗎?譬如對我意見的……”
  “這……只是個別人……那個雷副局長,只有他一個人反對,而且態度很堅決,說得還很有道理,說你不適合當副政委,而且提拔得太快,建議把你留在刑警大隊……不知他什麼意思,。哎,你是不是啥時得罪過他呀……不過你不要擔心,他一個人的呼聲太小,得聽大多數人的!”
  這……李斌良不知說啥好,他到希望多幾個雷副局長那樣的人。可是……
  考核組的同事看來沒有說全。他們剛走,吳志深就找到李斌良:“哎,斌良,也不知你高興不高興,我可跟考核組建議了,能不能把你的級提起來,不當副政委,人還留在刑警大隊……我是真不願意你離開,在你手下干,我心裡痛快,還能學到很多東西,再說,咱們弟兄也知心。你一走,刑警大隊長肯定就是他了,那人,陰陽怪氣的,我處不來,不然我也走!”
  吳志深的話使李斌良多了份心事。真是這樣,秦副局長的態度是明顯的,在他的心裡肯定是胡學正的份量更重一些,雖然口頭上也贊成了自己的意見,可他的心思不好琢磨,到真章的時候不知啥態度。如果真的上黨委會研究,自己恐怕不能與他保持一致,一定為吳志深說幾句。這絕不是從個人關係出發,是從對一個人品質的認識,也是為刑警大隊負責。但,這話不能對吳志深說。他只是笑笑:“你先別這麼想,我現在還是主持刑警大隊工作的教導員,我走後是誰還沒定。不過,無論如何你也不能走,那殺手還沒抓到,我離開了,還指望你替我抓呢!”
  吳志深嘆口氣:“是啊,我也這麼想,你走了,我也走了,這案子恐怕就撂下了……可即使我留下了,說了不算,恐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你也知道,咱們隊伍里有殺手的內奸,憑我一個人恐怕對付不了……哎,對,這兩天你琢磨沒有?我忽然開竅了,你說,胡學正被刺傷到底怎麼回事?”
  李斌良心一驚,眼前閃過胡學正的面容,搖搖頭:“怎麼回事?快說?”
  吳志深扒着他的耳朵:“你想想,他出事的時候,咱們在幹什麼?”
  李斌良:“在金嶺!”
  “對呀,”吳志深一拍大腿說:“可他一出事咱就回來了。現在已經證明,咱們在金嶺的方向是對頭的,因此,他被刺傷,一定是怕咱們在金嶺查出問題,才把咱們引回來的!”
  李斌良鬆了口氣,這個問題他早想過了。然而,吳志深下面的話引起了他的注意:“你再想想,那殺手百發百中,都是一刀斃命,為什麼這一刀就偏了呢?要害地方一點也沒紮上呢?我看,這是故意的,是給咱們看的……直說吧,是殺手根本不想殺他……那麼,為什麼不想殺他?你想想吧!再想想,為什麼咱們的行動,殺手總是提前知道,總是搶在咱們前面一步……”
  李斌良不說話了。這個問題,他也想過,但沒有想透,或者不敢這樣想,他無法想象,身邊的戰友是殺手的同夥……可吳志深把話說透了,說到自己心裡了。他眼前出現了胡學正那張白淨的臉,那琢磨不透的表情,那曖昧的笑容……這……
  可事關重大,不能亂說,他半囑託半勸慰地輕聲說:“吳哥,這事,只有你知我知,只能擱在咱們心裡,平時密切注意就行了,沒有確實的證據,千萬不能亂說……如果我真的離開刑警大隊,你既要提高警惕,也別草木皆兵,內奸也就是一個人,咱刑警大隊幾十人號人,多數還是好的,再說了,還有局領導呢!”
  吳志深看着李斌良,又嘆口氣:“這年頭,我是誰也不敢相信哪!媽的,有的人為了錢為了權,連爹娘老婆都捨得賣,依我看,越是當官的越不可靠……哎,斌良你別多心,你是例外!”
  李斌良沒有說話,對吳志深的話他有一定的同感,因為很多事實告訴他,確實,人的品質和地位往往是不成正比的。
  吳志深離開後,辦公室里靜下來,李斌良望着辦公室里的一切,心中充滿惆悵:別了,就要和這間辦公室告別了。此時,對這間簡樸的屋子裡的每一件東西,都充滿了留戀之情。他實在不願意離開呀,他熱愛刑警這一行,願意干一輩子,即使當一個普通的刑警也可以,提不提拔根本不算什麼……可身不由已,他必須離開這裡,離開……李斌良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很久,下班鈴響了好一會兒還坐着一動不動。
  這時,門被人輕輕敲響,他一下猜到了是誰。

                      21
  門開了,果然是她。她站在門口,明亮的眼睛靜靜地望着他,溫暖和善的笑容掛在臉上。
  他的眼睛也望着她,望着她的眼睛,一瞬間,寂寞而失落的心又生出甜蜜溫暖的熱流。
  他閃開身子,讓她進來。
  他回到辦公桌後面,她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
  他看着她,想跟他談一談心裡的一切,包括對她的感情,可嘴張了張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只能望着她的眼睛,希望她從目光中聽懂自己的訴說。
  但是,她卻垂下了眼睛。輕聲說了句:“祝賀你呀!”
  李斌良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努力鎮定下來,苦笑着低聲道:“你也這麼說?我以為,你能理解我……其實,我並不想當什麼副政委,我也從來沒有要求過,更沒什麼後台,我也不知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如果允許我選擇的話,我更願意留在刑警大隊。我只想從事我喜歡的工作,提不提拔的,我看得很淡!”
  寧靜的眼睛抬起來,閃出異樣的光彩,用一種戲虐的表情看着李斌良道:“是真話嗎?如果真的這樣,你可以找領導談嗎,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談出來,推掉這次提拔嗎?”
  李斌良搖搖頭:“我已經跟蔡局長談過了,可他們也做不了主……還跟誰談?找魏市長?他的性格我了解,跟他談,不是牽着不走打着倒退嗎?他對我看法一向不怎麼好,好不容易改變了一點,一談又完了。這雖然不那麼如意,可畢竟比清除公安機關好得多,我不想當官,可我也不想給市領導留下太壞的印象,畢竟,他決定我的命運哪!”
  寧靜依然用戲虐的目光看着李斌良,微笑道:“你不是有後台嗎?怕什麼魏市長,他還不得聽地委趙書記的?你怎麼不找趙書記呀!”
  李斌良又氣又笑,嗔怒地對寧靜一瞪眼睛:“你也這麼說,我哪裡認識什麼趙書記,都是瞎傳。這時候風氣就這樣,誰要提拔了,總是猜測有什麼背景,有什麼後台。我根本就不認識趙書記!”
  寧靜盯着李斌良,慢慢搖搖頭:“不過,這次可不一樣,據我所知,關於你的事,趙書記確實過問了,不然,你出了紅樓那件事後,地區紀檢委能那麼快派出調查組嗎?你這個級別,根本就不是地委管的幹部啊?”
  李斌良覺得寧靜的話說得也對,看來,趙書記確實過問了自己的事,但自己確實和他不認識啊。想了想,搖搖頭說:“即使他過問我,也是從別的渠道了解的情況,和我本人一點關係也沒有!”
  寧靜:“可這起碼說明,趙書記已經知道你這個人,並且對你有好感,在這個時候,你不找他又找誰呢?何況你又不是向他要官,而是辭官,找找他有什麼不行呢?你呀,哪點都好,就是對領導有點偏見,領導也是人,而且,也是好人多。不要忘了,我爸爸曾經是市長,他難道不是好人嗎?你要再抱這種態度我可有意見了!”
  李斌良被說動了,但又無奈地一笑:“就算你說的對,可我怎麼和趙書記聯繫?地委離咱市好幾百里,我總不能闖進地委大院說,‘我叫李斌良,找趙書記談一談,我不想當什麼副政委,你給我說句話,告訴他們別提拔我’呀!”
  寧靜笑了,慢慢把手攤開,露出一張紙條:“我幫幫你吧,這是趙書記的電話號碼,給你!”
  李斌良奇怪地:“哎,你怎麼有趙書記的電話號碼……”
  寧靜沒有回答,她站起來向門外走去,連頭也不回。把李斌良的呼喚置之腦後。
  李斌良望着寧靜把門關上,收回目光,落到手中的紙條上。上邊有四個號碼,有趙書記辦公室的、家的,還有手機和傳呼。
  她是從哪兒弄來的?
  沒時間細想。李斌良望着辦公桌上的電話,呼吸有點急促起來,他竭力平靜了一下,慢慢拿起電話。
  經過考慮,他沒有撥電話,而是打的傳呼,並要求傳呼小姐打上文字:
  “我叫李斌良,不知您認不認識我。我有重要的事想和您談,如果您有時間並有興趣,請回話。”
  回話出乎意料的快。李斌良在看着表,原以為等上半個小時一個小時的,可剛過了不到一分鐘,電話就響了。他一把抓在手中。
  電話里響起一個和藹的男中音:“您好,斌良嗎?我是趙民生啊!”

  李斌良一時愣住,想不出趙民生是誰:“你是……”
  “對,我是趙民生,你剛才傳我了?有什麼事?”
  是他,是趙書記,地委趙書記。
  李斌良忽然覺得眼淚要流出來了。
  想不到,趙書記這麼快就回話了,想不到,他竟然這麼平易近人,他的聲音這樣的親切,還有他對自己的稱呼:“斌良……”好象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樣。一時間,他反倒不知說什麼才好?
  趙書記好象猜到了李斌良的心理活動:“斌良,怎麼不說話呀?是不是被我這地委書記嚇住了?據說,你是不怕官的呀!”
  李斌良勉強鎮定下來:“不不,趙書記,不是……我有點事,實在想不通,有人建議我跟您談談,請原諒我的冒昧。不知您忙不忙?”
  “要說不忙那是假的,可聽你說話是我的責任和義務。我想,你一定有十分着急的事,否則也不會傳我,所以再忙我也要給你回話!”
  李斌良心頭熱浪打過。
  趙書記繼續說:“斌良,你有話就說吧,不過據我所知,你的問題已經解決,難道又有什麼新問題嗎?”
  李斌良告誡自己要鎮定,趙書記很忙,不能耽誤他太多時間,儘量有條不紊地把自己最近的遭遇講了一遍,特別提出,自己不想當副政委,要求繼續留在刑警大隊。趙書記聽完感到意外:“哦,原來是這事,真出乎我的意料,給我打電話要官的倒不少,給官不要的你可是第一人。你可要想好,年輕人,這關繫到你的前途,我看,你還是聽從組織決定為好!”
  “不不,”李斌良急忙說:“趙書記,請你理解我,我真的把當官看得很淡,我只想做我喜歡做的事,何況現在我手中正有個大案辦到關鍵時刻,要是不拿下來,我一輩子都不會安寧的……對了,這案件你聽說了吧,是個系列殺手案……”
  李斌良把案件情況簡單介紹了一下,趙書記聽得很認真,不時還“哦哦”地應答着。聽完後才說:“鬧半天,這案件這麼嚴重,我也聽說過,可他們匯報得輕描淡寫,我還以為是一般的殺人案呢……看來,你的要求有道理,應該支持!”
  “那太好了,”李斌良為趙書記的話所鼓舞,說話也大膽了:“趙書記,就請您向我們市委領導說一下吧,我感謝組織的重用,可現在不行,如果實在要提拔,也要等案件破獲之後,殺手抓獲之後,行嗎?”
  趙書記:“行不行我還不好說,因為你不是地委管的幹部。不過,我可以向你們市委建議,最後什麼結果我不能向你保證!”
  按理,趙書記的話說到這份上,實際上已經表明了態度。李斌良雖然不歸地委管,但,地委書記的話,哪個能不聽呢?可李斌良思慮太重,一時沒反應過來,着急地對話筒叫起來:“趙書記,請您一定為我好好做做工作,一定辦到。我也不知你怎麼知道我的事的,反正大夥都說你是我的後台,我不需要你當後台,可我只是求您說句話,幫我辭去這次提拔,您應該能做到!”
  趙書記笑起來:“怎麼?我是你的後台?那好吧,你也別推辭,就把我當後台吧,我願意做你這樣年輕同志的後台。這回,你不讓我當這後台還不行了呢!”
  李斌良的心頭再次打過熱浪,倒不是為了趙書記要給自己當後台,他知道那是玩笑。使他感動的是趙書記的平易近人,是他對自己無保留的信任,是對自己的支持。他把聲調變輕了:“趙書記,我真的感謝你,非常感謝你,你可能想不到,你的支持對我有什麼樣的意義……趙書記,我自認是個正直的人,也想做個正直的人,我覺得,你也是個正直的人,正直的領導……”
  李斌良說不下去了。趙書記的聲音也輕下來:“斌良,我也謝謝你,謝謝你對我的信任,對我的評價。我覺得,世界上沒有你這個評價更讓我感動的了:‘正直的人’。是的,我確實想做個正直的人,到底做得如何,自己也不知道,可我確實是努力憑良心和黨性做事的。在這裡我要提醒你的是,做一個正直的人很難,很難。相信你已經有所體驗!”
  李斌良的眼淚終於流出來了。他沒有回答趙書記的話,也不需要回答,他感到,兩顆心是相通的,如果他不是正直的人,就沒有這樣的體驗,也說不出這樣的話。
  趙書記的話又傳過來:“好了斌良,你知道我很忙,今天開了半天會,又跑了幾個地方,天也晚了,如果你沒別的事我想休息了!”
  “這……”李斌良清醒過來:“對不起趙書記,打擾您了……不過,趙書記,我再問您一件事,你是怎麼知道我的,怎麼知道我的事的?為什麼這樣信任我?支持我?是不是有誰找過您?”
  趙書記呵呵笑了:“對不起,這就不能告訴你了。不過你猜得對,是有人對我說過你的事,但,我已經答應了替人家保密……我相信他沒有騙我,所以我也就相信你。何況,有些結論並不是我個人得出的,紀檢委的調查組把情況說得很清楚。好了,再見,祝你睡個好覺!”
  電話在那頭撂了很久,李斌良還手握着話筒不放,他的手似乎還清晰地感到那邊傳來的溫熱。
  他終於放下電話,雙臂猛地向上一舉,差點喊起來。
  他得到了巨大的鼓舞,他也明白了一切。
  他明白了,是寧靜找過趙書記,一定是她。對,就是她,自己在最困難的時候,她曾請假說出門去看一個多年未見的親屬,等她一回來,地區紀檢委就來了,別人都為此而震動,她卻反常地平靜,因為她早知道會發生這事。對了,她的父親當年是市長,有不少同級和上級領導,沒準兒,寧市長曾和趙書記同事過,他的資格那麼老,也許還當過趙書記的領導呢?!
  那麼,是她幫助了自己,她居然為自己投入了這麼大的精力,這說明了什麼……
  他心潮起伏,難以平靜,想給寧靜家打個電話,又覺得不太好,天晚了,餘一平聽了也不好……
  他努力平靜着自己,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他好象第一次發現,本市的夜景是這樣的美麗:燈光絢麗,多彩多姿,大街寧靜,夜色溫柔,遠處還有優揚的樂曲傳來。突然,幾行詩從他的心中流出:
  你的眼神,
  你的聲音,
  都深深的滲入我的心底,
  可你,
  為何總是默默無語,
  在這迷亂的夜色里,
  我問你,也問自己,
  霓虹燈閃爍着迷離。
  為什麼,命運讓我遇到了你,
  為什麼,命運又讓我和你遠離?
  啊,天涯海角,
  死別生離,
  只要心中有你,
  你……
  李斌良把這首詩寫了下來,用心讀了一下,覺得並不滿意,詩意不濃。他感到,嚴酷的刑警生活已經使自己的詩才枯萎,但他並不為此悲哀,相反,他感到驕傲。
  這是詩是寫給誰的呢?是趙書記,還是她?
  李斌良也說不清楚。

                       22

  李斌良回到家中,還是步行回來的,而且又經過了那條便道。
  現在,他已經形成了習慣,只要夜間下班回家,沒有特殊情況,就一定要經過這條曾經險遭不測的便道。當然,每次經過這條道,他都覺得十分緊張,可他仍然要走這條路,到底為什麼,他也說不清。他只覺得必須這樣做,必須走這條路。他在迎接一種挑戰,在進行一場搏鬥,和自己的膽量意志,和那殺手搏鬥。每走過這條道,他都擔心會遇到殺手,但又希望遇到殺手。
  他平安地回到家裡。
  臥室的燈還亮着,妻子已經知道他要回來,在等着他。
  走進門廳時,妻子只穿着三角褲衩和乳罩從臥室迎了出來,幫他脫下外衣,掛好。他聞到,她的身上還有一種特殊的香味,好象洗過澡不久。儘管他還記得那天晚上她反常的行動,在心理上保持着反感,但生理本能卻有了反應。已經好多日子沒和她親近了,有工作忙的原因,也有感情的原因。今晚,李斌良突然有了欲望,並且很強烈。
妻子向他下部看了一眼,笑了。她的渴望更為強烈。
  他們上了床,已經不知是誰關的燈了,妻子迫不及待地迎上來。
  一陣急風暴雨,妻子甚至呻吟起來,這也刺激了李斌良。可是,就在高潮即將來臨的時候,他的眼前又出現了她的面影,她那明亮的眼睛。因此,他的高潮也就更為強烈……
  妻子感到從沒有過的滿足。風雨過去,她疲憊地摟住他的脖頸,喃喃地說着:“這樣多好,多好。你為什麼非要……今後,你可要改了,當上副政委,就是局領導了,一切都得注意,最主要的是別得罪上級領導,別做領導不滿意的事,你一定要記住……
  李斌良好象被澆了一盆涼水,剛才的激情頓時無影無蹤。他覺得,自己被欺騙了,被她欺騙了。甚至,他為自己的激情而感到幾分羞恥。
  他又想到了她,想到了寧靜。此時,她在幹什麼?也許,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猜到了她的幫助。此刻,她睡着了嗎?或許,她也在和餘一平……
  他覺得心一疼,無法再想下去。

  此時,寧靜在家中。
  但,她並沒有睡,甚至沒有上床。她正在接受餘一平的審訊。
  “你必須說,那兩天你到底去哪兒了?我是你丈夫,有權力知道你的行動!”
  寧靜冷冷地看着餘一平:“我也有權力不讓你知道我的行動。對了,我還沒問過你,你經常後半夜回家,又都去哪兒了?”
  “這……我,我都是為了工作,為了應酬朋友,怎麼了?”
  “是嗎?”寧靜一笑:“我記得,你的工作單位是政府辦公室啊,到黃色一條街去幹什麼?你的朋友都是市委市政府的呀,一條街怎麼會出來那麼多朋友,而且,還有女性,從事的又是那樣的職業。這些你怎麼從來沒告訴我呀?!”
  “你……”餘一平有點語塞,繼而又氣極敗壞:“你胡說,你怎麼知道的?你看見了?我是男子漢,我有我的自由,我要有社會交際,哪方面的都有,當然可以去一條街,怎麼了?”
  寧靜輕輕一笑:“你小點聲,別把孩子驚醒。既然你有你的自由,我就可以有我的自由,咱們倆拉平了。你連黃色一條街都可以去,我到哪兒當然就不用向你請示了。何況我還沒去那種地方!”
  “你……”餘一平壓着嗓子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去地委找趙民生了是不是?我知道,當年,他和你爸爸關係不錯……你到底是誰的老婆?你有這麼好的關係,不幫丈夫的忙,卻幫一個不相干人的,到底怎麼回事?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寧靜沒有理睬餘一平,但,他的話說中她心中的某處,不知為什麼,她覺得有點缺理,就忍着沒有反駁。他早已猜到她去找過趙書記,而且,在她成功地幫助李斌良擺脫困境後,還挨了他的幾下拳腳。當時,她沒有屈服,但終究有點愧疚,就忍下這口氣。
  現在,他又來了,而且好象占理了:“怎麼,這話說到你心裡了吧,怎麼不說話了?告訴你,別看李斌良他牛哄哄的好象有點才,可象他這樣的人在今天的社會裡,不會有好下場,不信你就等着瞧!?”
  這話又讓寧靜忍不住了。她溫柔的目光變得冷峻了,直刺着餘一平:“你不要太刻薄,他沒有好下場?依我看,他才是真正的男子漢,是個真正的人,而且,他的前途也比你光明,比你遠大。是,不假,你當上了政府辦的副主任,可你憑什麼當上的,你自己心裡清楚。告訴你,論能力,他比你強,論人品,他比你強……不,你們根本就不能相比,你跟他不是一類人。我就幫他,就不幫你。他馬上就當副政委了,將來我還要幫他,讓他提拔得更快,就不幫你。我幫他是因為他是好人,能幹點好事,幫你你能幹什麼?只會爬官,溜須拍馬……”
  “你……”餘一平氣壞了,不由大叫起來:“你她媽的找揍……好,他好你找他去吧,你個破鞋,我早跟你夠了,要不是怕影響,早他媽甩你了,你給我滾,滾——”
  餘一平抓起一個水杯向寧靜砸去,寧靜躲了一下,但水杯仍然砸到額頭上,頓時流出血來。餘一平有點害怕,卻仍然撐着,手指寧靜大聲地:“你給我滾,滾!”
  寧靜再沒說什麼,拿起自己的枕頭和被子,走進了兒子的臥室。
  兒子已經被嚇醒,哇哇地大哭起來,叫着媽媽。寧靜用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血,又擦了一下眼淚,然後把兒子摟在懷中,輕輕地說:“別怕,好兒子,媽媽在這裡!”
  她哄着兒子,撫着額頭的傷痕,忍不住流出淚水。
  在另一個臥室里,餘一平仍余怒未息。他在自言自語地說:“他姓李的能比我強?!好,你等着,看到底誰比誰強!”
  他說着彎下腰,打開床下一個上鎖的小木箱,從中拿出一個日記本。
  看上去,這個日記本已經有幾年了,紙已經微微泛黃。餘一平把本子打開,仔細地看着,臉上漸漸現出一種怪異的笑容。

  女兒已經在懷裡睡去,寧靜的心卻平靜不下來,回憶起自己的婚姻。她已經知道,在這人生重大的選擇上,自己犯了錯誤,是難以彌補的錯誤。對此,死去的爸爸要負有一定的責任。那時,自己還年輕,對人的識別能力還不強,父親的意識一定的影響了自己。應該說,父親的出發點是好的,他是為女兒的一生着想,要給女兒找一個平民出身的青年,找個老實、樸實、穩重、可靠的丈夫,而餘一平基本符合這個條件,他出身於平民家庭,平日很會處事,看上去也很樸實,很老實,很穩重可靠……誰知結婚後、特別是父親離去後,他漸漸露出了真面目,什麼老實、樸實都是假象,他實際上是個官迷,是個一心想往上爬的官迷,為了當官,他可以出賣一切……現在,他知道了自己為李斌良幫忙,當然不能容忍……是的,他猜得對,趙書記當年是父親的下級,和父親關係很好。這麼多年,自己從沒找過他,這回為了李斌良,她卻找到了他,把事實真相告訴了他,而且,他也真把這事重視起來,發揮了應有的作用。
可是,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當然,是為了幫助李斌良,因為他是個好人。可僅此一點嗎?
  餘一平的罵聲又在耳邊響起:“破鞋,你這個破鞋!”聲音是那麼的惡毒。難道自己真的是破鞋嗎?真的是那種人嗎?不……如果不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一想起他心裡就生出那樣一種感情?為什麼常常在夢中見到他……天哪,這可怎麼辦?怎麼辦哪……
  她閉上了眼睛,努力不去想他,但他的影子卻不可遏止地出現,並漸漸走近,走入她的夢鄉。夢中,淚水從她的眼角流下,泅濕了枕頭。

                      23
  這真是個不平靜的夜晚。
  就在李斌良和寧靜難以成眠的時候,黃色一條街的紅樓里來了一名特殊的客人,指名要求最漂亮的三陪女郎梅娣服務。
  梅娣在紅樓事件後躲開了一些日子。她不願意介入這件事,因為這讓她感到為難,她若如實說,肯定會傳到鐵昆他們耳朵里,那對自己很不利,不如實說,又會對李斌良不利,所以就躲開了。後來她聽說李斌良陷入困境,要被開除公安隊伍,很是內疚,因此,當地區紀檢委來人調查時,她又回到紅樓,接受了詢問。她對紀檢委沒有把李斌良和自己的談話都說出來,只是說他確實是為解救黃秀秀到紅樓來的,也沒有和自己發生性關係。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幫助了李斌良。
  梅娣在一個包房裡接待了那位指名要自己的客人。
  開始,梅娣沒有看出客人是誰。他瘦削的身材,戴着挺大的墨鏡,加上包房裡光線暗,看不清面容。有很多客人到這裡來都隱姓埋名,儘量不讓人看清真面目,因此,這個客人的作法一點也不奇怪。何況,她對客人的面容也不感興趣。
  但是,當客人向她露出牙齒一笑的時候,她才想起見過他,因為,她記得他那排強健的門牙中有一顆比別的牙要白一些。當他脫去衣服,露出強健的肌肉和發達的四肢時,她更知道他是誰了。
  他來過這裡,嫖過自己,雖然他上床後也沒摘下眼鏡,但她仍然認出就是他。
  他就是李斌良來調查時,她提過的那個人。而這個人,很可能就是警察要找的人,是那個殺手。
  想到這裡,她有點緊張,身子也微微發抖。他又是一笑,閃了一下那顆假牙:“怎麼了?不想要錢了,快他媽脫衣服……”
  梅娣不敢不從,自己的職業也不能不從。她努力鎮定自己,慢慢地脫着衣服,他卻已經等不及了,用粗暴地將她的衣服幾下子扒光,然後象野獸一樣把她壓在床上。
  他的動作更使梅娣認定,他就是那個人。他不是人,是野獸。他動作粗暴,在下體用力的同時,雙手還掐着她的身體,從這裡掐到那裡,嘴裡呼呼地喘着粗氣,好象要把她揉碎了一樣。
  對,他就是那個殺手,那個警察在尋找的殺手。
  真是個野獸,一連三次,最後終於渾身無力地歪到床上。
  梅娣有點鎮靜下來,她平息了一下自己,好象愛撫般地輕輕撫摸着他:“你真行,怎麼樣,滿意嗎?”
  殺手哼了聲,手掐了她一下又鬆開了。
  梅娣撒賤般地說着:“人家可是盡心盡力了,您可要大方些呀!”
  殺手坐起來,從脫下的衣服里拿出一疊錢,塞到梅娣的腿縫中,然後又掐了她的臉蛋一下,狠狠地說:“媽的,老子就是看中你了,可惜不能……哼,你今後能不能不讓別人嫖,只給我留着!”
  梅娣聽了這話把臉掉了過去,抹了下眼睛,輕聲說:“我倒想這樣,可你不在,我怎麼活呀?誰養活我呀?”
  “這……”殺手想了想道:“我可以養活你,只要你別再讓別人嫖,我保證讓你吃香的喝辣的!”
  梅娣:“難得您看上我,可我連你是誰,在哪兒住還不認識呢,真要有事兒,上哪找你呀?”
  殺手又露出那顆白色的假牙一笑:“這……這倒真是難事,我是天南海北,居無定處,行走江湖,四海為家……不過,你們鐵老闆能找到我!”
  梅娣一驚:“你認識我們鐵老闆?!”
  “當然認識!”殺手一笑:“他不是????名人嗎……”
  殺手不往下說了,穿上衣服,又咬了幾下梅娣的身體,梅娣有意貼緊他的身體,感到他的腰間有一個薄薄的、狹長的、堅硬的東西。
  她猜測,那是把刀。
  殺手離開後,梅娣穿好衣服,拿出手機。

  殺手離開紅樓不遠,拐進一條黑暗的小巷,暗影中停着的一台轎車,見他走來,車門自動打開,他鑽了進去。
  車裡坐着鐵昆,見殺手進來,他掐掉正在吸着的香煙,並把車裡的燈關掉。
  “怎麼樣?”鐵昆問:“都射出去了吧,這回能堅持幾天了!”
  “差不多。”殺手說:“不過,我真喜歡這個小娘們,不只是漂亮,有股特殊的勁頭,要是隨我便,每天干她三次。哎,你能不能安排一下,今後別讓她接客了,給我一個人留着!”
  “不行,”鐵昆堅決地說:“你不能三次跟同一個女人,這容易暴露。告訴你吧,李斌良上次來紅樓還接觸過她,跟她在一個房間混了好長時間,也不知他們說了些什麼!”
  “什麼?有這事?”殺手不安起來:“那她到底跟他說了什麼?”
  鐵昆:“我找人問過她,紀檢委也找她談過,她說,姓李那小子只問了黃秀秀的事……當然,後來沒發生什麼事,她可能真的沒向他說什麼,不過那也要小心!”
  殺手不吱聲了。
  鐵昆打開車門。“你下去吧,明天就離開市區,暫時什麼也不要干,聽我的電話!”
  殺手哼了聲鼻子:“大哥,我看你現在辦事怎麼不象當年了,前怕狼後怕虎的?!你看吧,讓我來這裡,本來是要幹掉姓李的,現在又不讓我動手。依着我,一切都結束算了!”
  “不行,”鐵昆堅決地說:“沒有我的話,你千萬不能亂來。下車吧!”
  殺手下了車,鐵昆的車很快駛入燈光輝映的街道,消失了。
  殺手轉身走進黑暗中。
  這是兩個畜牲,是兩個不能用我們人類思維來衡量的畜牲。在你我的身邊,確實有這樣的畜牲,而且還活得有滋有味,誰也奈何他們不得。

  李斌良剛剛入睡,就被放在枕頭旁的傳呼驚醒了。
  儘管他到刑警大隊工作後,已經記不清多少次在夢中被電話或傳呼驚醒,並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但今夜實在是太困了。他努力揮去腦海中夢境的殘餘,勉強挑起眼皮,看看傳呼機上的時間,正好午夜時分。是誰在這時候傳自己呀?難道又出了什麼大案?可是,當他看清傳呼上的文字時,睡意頓時不翼而飛了。
  傳呼上打着的字是:有急事,請速到紅樓左側的胡同來,我等你。
  落款是:梅小姐。
  他被電擊了一般跳起穿衣。妻子被他驚醒了,也睜開眼睛:“你……你幹什麼去?出什麼事了?”拿過他的傳呼看了看:“什麼,梅小姐,到紅樓去……這是怎麼回事?這個梅小姐是誰?半夜三更叫你去紅樓幹啥?”
  李斌良一把奪過傳呼:“工作上的事,回來給你解釋!”說着就飛跑出臥室,跑出家門。
  王淑芬坐着愣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慢慢拿起電話,遲疑了一下兒,按了幾個號碼。

  梅娣走出包間,正好看見林平安的妻子,打了個招呼,就匆匆走出去,走出紅樓。
  她知道,自己管這件事有點多餘,就算那個畜牲是殺手,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就是報告警察,又能給自己帶來什麼好處?只有麻煩。可她還是想報告,因為她忘不了那個警察,他是那麼信任自己,理解自己,沒有一點瞧不起自己的意思,還把電話和傳呼的號碼告訴了自己,看上去,他是個好人,老實,規矩,如果不告訴他,自己心裡會不安的。萬一殺手抓不到,再殺了他,那實在太可惜了,如果那樣,自己心裡一輩子也不會舒暢。對了,電視裡還演過,殺手往往要把知情人殺掉滅口,如果自己報了警,他來殺也晚了!
  對了,他認識鐵昆,那個大畜牲。他如果知道了,會不會替殺手來報復自己?咳,別想那麼多了,反正錢也掙得差不多了,明天就離開這裡,帶着父母到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去,把父親的病治好,自己再複習複習,想法考上大學,過另一種日子……
  梅娣來到離娛樂城左邊一百多米的一個胡同里,躲在陰影中,等着李斌良的到來。呼吸還沒平息,他就聽到胡同口有腳步聲,接着,她看見了一個男人的身影。是他……


                       24
  午夜時分,打車很困難,李斌良只好小跑着趕路,一邊跑大腦一邊不停地運轉:梅娣在這個時候傳自己,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很可能是有關殺手的線索。
  好不容易來到約定的地點,在紅樓左邊,果然發現一個胡同。
  胡同很黑,他警惕地拔出手槍,打開保險,放慢腳步,一點一點向裡邊走去。他想,自己來晚了,梅娣一定等急  了。他邊往裡邊走,邊輕呼着:“梅小姐,梅娣,梅娣,你來了嗎?”
  沒人回答。他等了一會兒,又尋找了一番,根本就沒有梅娣的影子。
  他的心往下沉去。直感告訴他,梅娣出事了。

  天還沒亮,刑警大隊有不少弟兄就來了,是接到李斌良的電話來的。吳志深、胡學正也來了,蔡局長和秦副局長也來了。
  聽了李斌良介紹的情況,秦副局長不以為然,打着哈欠說:“咳,小姐還能信得着?不是有套喀嗎?叫四大虛:‘男人的腎,表態的稿,小姐的感情,統計局的表’,沒準兒她是逗你玩呢!要不就是半路上有什麼事耽誤了,或者覺得沒必要,又不找你了。”
  李斌良對秦副局長的態度很不滿意,堅決地說:“不可能,如果她真的有事不見我了,也會打傳呼告訴我。可現在已經過去兩三個小時了,她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我建議,立刻搜查紅樓!”
  秦副局長:“那我可不敢決定,蔡局長你表態吧!”
  蔡局長想了想:“我也不能定,得請示魏市長!”
  魏市長的電話很快打通了,他開始很不耐煩,一聽要搜查紅樓就火了:“你們要幹什麼?你們公安局到底聽不聽市委市政府的,是不是跟市里對着幹……”可聽了蔡局長的情況介紹情況後,態度變了,嗯啊了幾聲,忽然變得非常重視。“有這種事還請示我幹什麼?馬上搜查紅樓,如果有什麼違法犯罪行為,嚴懲不貸……你別說沒用的了,誰都得守法,一定要認真搜查,如果有誰設置障礙,向我報告!”
  魏市長的聲音挺大,李斌良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連秦副局長聽得眼睛都睜大了,黃臉上又現出紅暈。蔡局長電話一放下,他就使勁把手一揮:“這下好了,有尚方寶劍還怕什麼,咱們馬上行動!”
  半個小時後,七十多名警察包圍了紅樓。除了刑警大隊,還有巡警大隊和轄區派出所的民警。

  但是,搜查的目的沒有達到,紅樓的四層樓都搜遍了,也沒有梅娣的影子。紅樓內部人都說從昨天下午就不見她了,也不知她去了哪裡。
  “不可能!”李斌良把自己的傳呼拿出來給秦副局長看,並大聲道:“你看,這是她傳我的文字,如果她已經離開這裡,為什麼還約我見面呢?”
  “可是……”秦副局長說:“他們都這麼說,咱們說她是在這裡失蹤的,沒有證據呀!”
  李斌良:“這都是串通好的,她們都在說謊。咱們一個個詳細詢問!”
  李斌良和秦副局長親自詢問紅樓里的每個人。這裡有經理、副經理和坐堂經理、服務生和三陪小姐一共四十多人,可問到誰都是同樣的話:梅娣下午就不見了,她沒跟任何人說去了哪兒。還有的說,她早就說不想幹了,沒準兒是不辭而別了。
  林平安的妻子被帶進來,由於剛剛從夢中被喚醒,沒有梳洗打扮,顯得很疲憊,精神不振,比那次見面要老一些,但,由於褪了裝,看上去卻更順眼一點。她看看李斌良,又看看秦副局長,什麼也沒說,不安地坐下來。
  她其他人一樣,也是一問三不知。李斌良急了,大聲地:“你要清楚,我們所以調查這事,是懷疑與你丈夫被殺有關,難道你不想為你丈夫報仇嗎?梅娣跟你感情這麼好,她有個三長兩短,你的心就好受嗎?”
林平安妻子晃晃身子,似乎要說什麼,但看了秦副局長一眼,垂下目光,還是搖頭。“我真的啥也不知道,梅娣昨天下午就不見了!”
  秦副局長看出苗頭,向李斌良一使眼色:“斌良,你自己問着,我看看別的組怎麼樣!”
  屋裡只剩下李斌良和林平安妻子。李斌良說:“行了,現在這屋裡只有咱們兩個人,你這回說實話吧!梅娣到底怎麼不見的?”
  林平安妻子向前動了動身子,縮短了與李斌良的距離,然後又四下瞅了瞅,確認沒外人後才低聲說:“梅娣一定出事了,昨天晚上他接了個客人,然後就出去了。臨走時跟我打了個招呼,說一會兒就回來。我問她幹什麼去,她說有重要事……可她一直沒回來!”
  李斌良:“那,他們為什麼都說她昨天下午就不見了?”
  林平安妻子又四下看了看才說:“那是經理告訴我們的。你們還沒來,經理就接到電話了,他知道你們問梅娣的事,告訴我們誰也不許亂說,都說她昨天下午出去沒回來!”
  媽的,又跑風了。李斌良雖然氣憤,但已經不感到奇怪了。
  林平安的妻子在旁又補充道:“我這話只對你說,你可不能給我說出去,叫我出面做證我可不干,要是別人問,我還是那話!”
  李斌良想了想:“就這麼多?你還有別的事告訴我嗎?”
  林平安的妻子搖搖頭:“沒了,沒什麼了!”
  林平安的妻子走出去後,秦副局長走進來:“她說什麼了嗎?”
  李斌良看看秦副局長,搖搖頭:“沒有,她說她也不知道梅娣去哪裡了!”
  這時,外面有人進來,笑嘻嘻地對二人:“秦局,李教,吳隊和胡隊讓你們上四樓去一下……”
  是大熊,他們發現了什麼?
  李斌良和秦副局長上了四樓,跟着大熊進了一個房間。
  這是個單人客房,吳志深和胡學正都在裡邊,還有幾個刑警。胡學正掀着一張床墊,對秦副局長和李斌良道:“二位局領導看一看吧,這都是什麼東西?”
  原來,床墊下發現很多東西,有避孕套,有特製的性器,還有幾本畫冊,翻看一看,都是玉體橫陳,是淫穢書刊。
  秦副局長一皺眉頭:“我以為發現什麼了呢。這東西找我幹啥?”
  胡學正輕聲一笑:“這東西也有用,起碼說明,這裡容留賣淫嫖娼……對了,政工科和技術科來人沒有,把這都照下來,當證據!”
  吳志深也大聲道:“對,可以依據這個處罰他們,最起碼可以罰款!”
  這回,他們倆忽然說到一起去了。
  秦副局長轉身向外走去,扔下一句話:“你們看着辦吧!”
  李斌良也向外走去,他帶着幾個人挨房間仔細地搜查。結果,在其它房間也發現了類似的東西。
  最後,他們來到走廊的最東頭,發現貼着東牆有一個小門,上着鎖。
  李斌良扭頭問跟着的坐堂經理:“這個房間是幹什麼的?”
  經理:“這……啊,是個庫房,放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李斌良:“打開看一看,”
  經理遲疑地:“這……挺髒的,看它幹什麼?”
  李斌良厲聲地:“快打開!”
  經理慢騰騰地打開門,李斌良推門而入。
  根本不是什麼庫房,而是住人的地方。屋子不大,搭了兩層鋪,鋪上還有亂糟糟的被褥。但是,沒有發現人。李斌良扭頭問經理:“這地方是幹什麼的?”
  “這……”經理硬着頭皮說:“這,是住人的地方,有時候小姐多,沒地方住,就住在這裡!”
  這話有幾分道理,但顯然並不這麼簡單。既如此,為什麼不願意開門?李斌良示意一下,和兩個刑警上了床,仔細檢查。
  很快就有所發現,床上不但有被褥,還有幾根布帶和用過的膠帶。李斌良撿起一根問經理:“這是幹什麼的?”
  經理吱吱唔唔地說不出來,可李斌良知道,這是捆綁人用的,被捆綁的一定是那些被騙來的女人,其中可能就有黃秀秀。
  一個刑警又叫起來:“李教,你看……”
  在床鋪靠牆的地方,有人不知用什麼東西在牆上寫着一些字跡:
  “我好悔,我要自由,我要離開這裡!”
  “誰來救救我!”
  “人間地獄!”
  “公安,你在哪裡,快來救我們!”
  字跡不大,呈暗紅色。一個刑警說:“好象是血寫的!”
  那麼,寫字的人是誰……一定是那些所謂的小姐,是一些被騙來強迫賣淫的婦女,其中有可能就有黃秀秀。可是,現在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
  李斌良把經理扯過來,讓她看牆上的字:“說,這是怎麼回事?”
  經理只是搖頭,怎麼問也是不知道。

  搜查到天亮結束,只能確認,紅樓有容留賣淫嫖娼嫌疑,有強迫婦女賣淫嫌疑。但是,只能是嫌疑,因為儘管有一些物證和旁證,卻沒有直接的證據。紅樓的有關人員在審查中又都死死咬住,一問三不知。
  關於黃秀秀和梅娣,都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林平安妻子關於梅娣的證言只是對李斌良一個人說的,堅決不站出來公開作證,李斌良也無可奈何,而且為了保護她,也不能把她的話告訴別人,更不能以此為證據對紅樓哪個人採取強制措施。
  公安局對此也不知怎麼辦才好。蔡局長打電話請示魏市長,魏市長對沒拿到證據很不滿,發了幾句脾氣,最後說:“那也不能便宜他們,罰,重罰。你們公安局不是經費緊張嗎?罰款上繳後全部返還你們!”
罰款也是一種治安處罰措施,如果嚴格按規定辦事,證據不足是不能處罰的。蔡局長對此有些異議和擔心,魏市長卻下了狠心:“罰,一定要罰,出了問題我負責!”
  既然市領導有話,公安局也就不怕了,整整罰了十萬元。秦副局長惡狠狠地說:“媽的,你不就是有後台嗎?我非罰黃你不可!”
  然而,十萬元罰款當天就繳了上來。這筆錢對別人來說可能是個大數目,對紅樓卻只是九牛一毛。
對紅樓的搜查結束後,李斌良又到北邊的胡同仔細查看了一下,仍然什麼也沒發現。他又帶人在四周一些可疑場所和可能藏人的地方搜查了一下,還是一無所獲。
  案件又卡殼了。
  但是,李斌良卻有一種清晰的感覺,偵破工作在挫折中前進,離突破已經不遠了。只要堅持下去,一定會破案,一定會抓住殺手。同時,他也意識到,梅娣、也包括那個黃秀秀,可能已經不在人世,而兇手就是那個殺手,或許還有鐵昆參與。梅娣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傳自己,一定是發生了大事,而且十有八九是殺手出現了。
可是,他如今躲藏在哪裡呢?

  在紅樓被搜查的過程中,鐵昆一直沒有露面。也許,紅樓只是他全部產業中的一小部分,不值得他露面。
  其實並不然,這事把他氣了夠嗆,他把殺手狠狠教訓了一頓,殺手滿不在乎地笑道:“咋,大哥心疼錢了?”
鐵昆:“屁,我是心疼被砸了牌子。這麼多年了,公安局還沒敢動過我,都是你惹的,要是這麼下去,我還怎麼見人,怎麼出去混?誰還怕我?要是依着你,圖痛快,把屍體拋給公安局,會引起什麼後果?告訴你,趕快離開市區,找地方避避風頭,快走,不許再惹事,也不要和我聯繫,有事我會找你的!”
  殺手卻不聽他的:“我哪兒也不去!大哥太小心了,沒事啊,不會有人認出我的!”
  鐵昆:“怎麼不會?那林平安不就認出你了嗎?要不是你動手快,早壞大事了。聽我的,馬上躲起來,沒我的話不許露面,更不許惹事!”
  殺手悻悻地哼了聲鼻子:“我????還是個人不是?不許有一點自由?行了,我先避一避,不過,醜話說到前面,時間太長我可受不了!”
  殺手離開市區後,鐵昆想了很久,他覺得,這個得心應手的武器好象有點不聽使喚了,如果他再這樣下去,真得想個好辦法!

                        25
  紅樓的事情過去了。
  鐵昆被打案件也告一段落,毛滄海的黑臉弟弟已經按殺人未遂移送檢察院。
  李斌良覺得這麼定性不對。毛滄海弟弟如果真要殺鐵昆,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也不能用木棒。可那黑臉的小子氣性大,不計後果,口口聲聲要殺鐵昆,還說這回沒成早晚要殺掉他,這就正中某些人的下懷。刑警大隊最初只把此案當成毆打他人造成輕微傷害,想移交治安部門處理,可有人不滿意,傳過話來,要從重處理。沒辦法,就改成傷害罪移送,可案卷仍被退回,話也隨卷傳了過來:應該定殺人未遂。要不,怎麼也過不了卷,李斌良沒有過多精力來糾纏這個問題,退了兩次卷,只好按殺人未遂移送,心想,有問題到起訴和審判環節再說吧。
  這起案件辦得出奇的快,有些機關的有些人也辦得格外起勁,表現得格外積極。移送檢察院後,據說馬上就要起訴,還說已經內定了,就按殺人未遂判,刑期為十年。
  可是,後來又完全變了。聽說,毛滄海那個白臉弟弟也來到本市,分別找過公檢法機關,無效後,又找到魏市長,終於,魏市長說話了:“要依法辦案,要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要頂住干擾和壓力,誰要在法律上搞名堂,一經發現嚴肅處理!”於是,案子又退回來了,沒人過問了,刑警大隊轉到治安大隊,最後的處罰又回到了起始點:治安拘留十五天。但是,因為已經刑事拘留了十二天,最後只關了三天就放人了。
  這事把鐵昆氣了夠嗆,曾找魏市長大鬧過,也沒頂用。
  就這樣,同樣是一起案件,既可以定為殺人未遂,也可以定為毆打他人;可以判刑十年,可以拘留十五天。
  對此,李斌良只能苦笑。他的權力和精力都有限,管不了那麼多了,不管怎麼着,那黑臉小子還是自由了,他鬆了口氣。目前,他最着急的還是殺手案的偵破。他覺得,現在的很多問題都與殺手案有關聯,如果把這案子破了,這些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因此,他想帶幾個人再去金嶺一趟。
  然而,他卻忽然發現自己在刑警大隊處於很尷尬的地位。他被“晾”起來了。
  在紅樓事件結束後他就發現,自己在刑警大隊得到的尊敬目光更多了,但說話卻不太好使了。自己部署的工作,人們都喏喏答應,可就是不真辦,當然,並不是硬頂,而是總能找出一些理由來,使事情進展不大。胡學正表現更是明顯,對他部署的工作乾脆不理不睬,有時見了面連頭都不點一下,眼睛也麻搭着,整天就知道往蔡局長、秦副局長辦公室跑,而且,還變得樂呵呵的,動不動還吹起動聽的口哨,令人感到反常。
  吳志深說:“看見了嗎?他高興了,為啥?不是為你高升,而是看到你倒出的位置了。這幾天大夥為啥都不咋聽你的了?肯定都是他搞的鬼。看來,將來這大隊長就是他的了,我就在他的領導下了。媽的,要真這樣,我是說啥也不在刑警大隊幹了!”又嘆口氣道:“話是這麼說,可咱倆都不在,那殺手的案子誰來搞呢?姓胡的我還真信不着!”
  吳志深的話說到李斌良心裡。是的,人們都認為自己就要離開刑警大隊了,有的人已經把自己當成外人了。就連秦副局長也是如此,刑警大隊的很多事他都直接插手過問,不再通過自己。而殺手的案子好象沒人提了,他提出要再去金嶺一事,秦副局長不同意,但,話說得非常好:“我理解你的心思,可你就要提副政委了,再讓你跑不是那麼回事。你放心,過幾天我親自帶人去……對了,這幾天我過問刑警大隊的事多一些,你別多心。你要走了,我得有個適應期,這些日子就多抓抓,也讓胡學正和吳志深鍛煉鍛煉,免得你一撒手誰也接不上……那殺手的案子你放心,我不會放過的……心急吃不得熱豆腐,咱得放長線釣大魚……我真羨慕你呀,這半年多把你累壞了,這回可以放鬆一下了!”
  李斌良不知如何才好。他雖跟趙書記談過,可還沒有正式消息,不知結果如何,他也不好第二次打電話再問趙書記。市委常委會一直沒開,自己既沒有被提拔為副政委,也沒免去刑警大隊教導員,可卻什麼都是又什麼都不是了。這……
  他去找蔡局長。蔡局長的回答只是:“別急,哪天我問問市里,看到底怎麼回事,什麼時候研究幹部!”
  就這樣,李斌良被晾起來了。
  可那案子呢?那殺手呢?
  這是李斌良最惦念的。儘管秦副局長和吳志深都表示不會放棄,但自己不親手抓,總是心有不甘,放心不下。
就在這時,一個上街辦事的鄉親給他捎來一個口信:母親病了,讓他回去一趟。
  這個口信頓時使他坐立不安,也暫把自己的處境拋到腦後。母親得了什麼病?自回參加工作後,這可是母親第一次捎信讓他回去呀,雖然捎信的人說母親的病不重,他還是放心不下。正好,目前又處於這種尷尬境地,就向秦副局長請假。秦副局長一聽十分着急:“那你還等什麼,馬上去……帶一台車吧,萬一有事也用得着!”
  李斌良拒絕了。因為他親手為刑警大隊制定的制度,不許私事用車。再說,自己把車開走,不知啥時回來,萬一出了案子隊裡用車怎麼辦?他拒絕了秦副局長的好心,給母親買了些吃的,當天上午就動了身。臨行前,吳志深知道了,塞給他二百元錢。“給咱媽買點好吃的,病一定要治,放心,真要住院,沒錢找你吳哥!”使他心裡熱乎乎的。

                        26
  母親的家、也就是李斌良青少年時代生長的村莊,離市區一百多里,而且,公共汽車只到鄉直,下車後還要走上八里多路才能到家。
  李斌良快中午才上車。一路上,他深深地牽掛着母親,心就如壓了塊重鉛。母親這一生吃了很多苦。父親去世早,一家人的擔子都壓在母親身上,她含辛茹苦把三個兒子養大成人,尤其對自己,她熬盡了心血。還在上小學的時候,她就對自己說:“你兩個哥哥沒趕上好時候,文化大革命,不行念書,誰也沒有法子,這輩子就這樣了。你趕上了好時候,可一定要好好念書,將來有出息……咱家窮是窮,可要有志氣,如果你考上大學,媽就是頭拱地也要供你念!”
  那是母親的誓言,她不折不扣地執行了。雖然有兩個哥哥,但他們都結婚成家了,生活也不富裕,因此幫助有限,自己上學基本是母親供的。她那時已經五十來歲了,卻和男勞力一樣下地,侍候責任田,晚上又要為自己縫洗衣裳。母親有志氣,雖然窮,卻仍然想方設法讓上學的兒子穿得象個人樣兒,就是舊衣服,也總是洗得乾乾淨淨,補得有稜有角。為了供兒子念書,她還特別種了幾畝黃煙,這樣,同樣的地就能多出倆錢,而這些錢都花在兒子身上……這一切,都使李斌良永生難忘。他沒有辜負母親的期望,刻苦學習,如願考上大學。也正為此,他參加工作特別認真負責,尤其是當刑警後,對待受害群眾特別關心,對侵害群眾的罪犯格外痛恨。這,也成為他破案的一種動力。
  可是,現在母親病了,母親捎信來讓自己回去,母親想兒子了。
  一路上,李斌良想着母親,老是想流淚。這時,他才覺得公共汽車太慢,有點後悔沒聽秦副局長的話開車來。
  這是條砂石路,因路況太差,公共汽車只能用中等以下的速度行駛。車上,旅客們都在罵這條路,這原是條老路,從前也挺好走,就是窄一些,隨着車輛增多,交通量加大,漸漸不夠用了。十年前,省里投資加寬,由於路基打得不好,修好不久就出了問題,路邊出現一塊塊坍塌的部位,路面的一層細砂很快磨掉,露出了尖尖的碎石,車走在上邊又顛又費車胎,經常有車走着走着“嘣”的一聲輪子就炸了。旅客們罵包工頭黑心,工程質量太差,罵當官的不負責任,吃回扣。罵着說着又說到了眼前,說省里要投資修雲水公路了,投資七個億,有些路段和這條道重合,那時,這條路也就好走了,可又有人說,投資再多,要是沒好官管也不行,錢都揣個人口袋裡去……
  好象為了驗證這些話,車行出幾十里,就見公路兩邊的野地里有些人在忙着,有人把一種儀器支在地上,用眼睛向前瞄着什麼,有人用長長的尺在量着什麼。旅客們高興起來,說這是專家們在測量,確定雲水公路的線路。車又行駛一段路,前面忽然出現好大一溜轎車,路旁的野地里,一些領導模樣的人在興奮的比比劃劃說着什麼。由於路窄,路旁又停着車,公共汽車行駛得更慢了。這時,有群眾認出領導中的一些人,興奮地叫起來:“看,那是魏市長……馮副市長……我認得他們……”
  李斌良也看見了,確實有魏市長,他正在威嚴地揮着手臂對身邊的人講話。看到市領導,車上的旅客興奮起來,民間組織部長開始發布任免令:“你們聽說了嗎?魏市長很快就是市委書記了,他現在主持全市工作,地委已經定了,原來的一把手許書記從中央黨校學習一回來就上地區當副專員,魏市長接替他當書記,劉新峰接替魏市長當市長!”
  有人對“組織部長”的任命有不同意見,大約是“副部長”吧。他抗聲說:“咳,你說的是老黃曆了,現在情況變了,我聽說,將來咱市的一把手是劉新峰,人家是正牌大學生,還是研究生呢,有文憑有水平,魏市長雖然資格比人家老,可這方面不行。聽說,劉書記正在省委黨校學習,回來就上任!”
  “組織部長”當然不同意:“不可能,這麼安排,魏市長怎麼辦?論資格,他比劉新峰老,論級別,他比劉新峰高,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難道讓下邊的人竄上去壓着他?他能幹嗎?”
  “咳,組織決定,不干也得干!”“副部長”大聲說:“聽說,地委想調他去另一個小點的縣當書記,他還不同意,非要留在咱市不可。你瞧着吧,快換屆了,到時就驗證誰說的對了。告訴你,這話是聽我表弟說的,他在地委當秘書……”
  李斌良平日忙於破案,對領導的事不太關心,總覺得,自己官太小,誰在上邊當領導和無關,可現在這些話讓他動了心:難道真會這樣?從心裡說,自己對劉新峰的印象還真比魏市長強,真要象說的這樣,將來自己的工作也會好干一些了……
  正想着,忽然覺得車上沉默了,接着有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從車窗鑽進來,又聽一個人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咳,做孽呀……好好一條河,就這麼給整完了!”
  又一個人說:“不但河完了,山也完了,將來咱這日子可咋過呀!”
李斌良向車外看去,發現路旁出現一條河流。他認識這條河,它曾是條美麗的河,通向自家所在的鄉村,在自己小時候,它水清見底,兩岸是綠樹、草地和鮮花,附近還有長滿高高樹木的山巒,那時候,自己還曾在裡邊洗澡抓魚,可現在……
  現在,它一片死亡的氣息,河裡泛着黑紅色的水,還卷着死亡的泡沫,河兩岸的樹木綠草都已經枯死不見。不遠處的山禿了大半,樹木多數已經被砍掉,裸露的山體好象被剝掉皮的屍體,讓人看上去心裡特別難受,一股惡臭的味道貪婪地從車窗鑽進來。
  這……
  只聽一個年輕人恨恨地罵着:“媽的,造紙廠,什麼造紙廠?我看是造孽廠!”
  一個年紀大些的人勸道:“小伙子,少說兩句吧,傳到人家耳朵里又是病!”
  小伙子:“病就病,我不怕他們。媽的,我真弄不明白,這年頭咋回事呢?誰禍害這個社會,誰就發財,就他這樣的,不但發了大財,還當上了市人大代表。誰選的他呀?他能代表咱老百姓嗎?把咱都禍害苦了……”
李斌良聽了幾句就明白了。眼前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還是鐵昆,從去年開始,他在附近辦了個造紙廠,砍山上的樹做原料,污水就往這條河裡排……這人,真是無所不在呀,而且什麼壞他幹什麼,可就是有人讓他干,支持他干。據說,國家有規定,不許亂建造紙廠,特別是每年二百噸以下的廠,堅決不批,可他的工廠又是怎麼建起來的呢?不知他賺了多少利潤,但造成這樣的損失,又是多少錢能補回來的呢?還聽說,市里還給他三年優惠政策,可以少交或者不交各種稅費,這不就是以廣大人民群眾子孫為代價,讓他個人發財嗎?!
  旁邊的旅客正說着:“媽的,市里也不知咋想的,這種廠子咋會批呢?肯定有人從中得好處了!”
  又一個旅客說:“那不假,現在,哪個企業沒有領導的股份?不信你申請辦個造紙廠,看能不能批你?肯定不會……聽說,受害最重的沿河村老百姓到市里告過,可根本沒人管,有的領導還說他們是破壞經濟發展,要抓帶頭告狀的!”
  第三個聲音說:“咳,他們也是不自量力……別說他們,今年春天,省環保局都來人了,又怎麼樣了?還不是挨了兩刀撤回去了……”
  這件事李斌良也知道,春天,省環保局接到舉報,派兩個人來本市調查鐵昆造紙廠排污的事,結果,被一伙人給痛打一頓,其中一個人還挨了兩刀。當時,自己還沒到刑警大隊,聽說調查來調查去,也沒查到兇手是誰,最後也成了積案。很多人說是鐵昆指使人幹的,包括警察里很多人也這麼認為,可沒有證據,無法採取措施。媽的,他也太猖狂了,等自己倒出手來,非好好查一查這起案件不可。
  一陣嘆息,車裡再沒有動靜了。不一會兒,人們把話題轉到別的上面,一個人說:“聽說,他的固定資產已經好幾千萬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又一個人說:“你說的還少點,我有個親屬在市工商聯,他統計過,說已經超過一億元了……哎,你說,他要這麼多錢幹啥?可怎麼花呀?”
  “聽你的話就是老屯,錢還怕多?花錢還不容易?首先,頓頓吃好的,上飯店,要不,就多找幾個老婆……這不行,犯法……對,就天天打小姐。他不是開了腐敗一條街嗎?手下好幾百小姐,每天夜裡一個,輪班干唄……”
車裡爆發出笑聲。有的人還接茬說:“那得有個好體格,這麼整,大概沒輪一遍就得癆症了,弄不好,小命都搭上了……”
  “是啊,還是咱們好,沒錢,找不起老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也是個醜八怪,落個好體格……”
  ……
  就着這個話題,人們開起了帶點黃色的玩笑。看來,他們很善於苦中作樂,很健忘,這麼快就把剛才的憤恨忘到了腦後,這使李斌良想起了魯迅《職Q正傳》裡邊的人物。
  可是,不這樣又能怎麼樣?告狀又不頂用,難道去愁,去苦就行了嗎?也許,他們只能這樣在生活中尋找一些樂趣。
  看來,無論是阿Q還是小D,他們的精神勝利法,都是一種無奈的選擇呀。
  這時,李斌良忽然發現,自己對這篇學了多遍的名著有了新的理解。
  想着這些,李斌良把母親生病的事一時都忘了,直到快要到達目的時,才回過神來,看到了前面曾經十分熟悉的地方,在那裡,在那所樸素的校園中,他曾整整度過六年的光陰。李斌良的心激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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