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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黑白道 (11)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2月15日21:47:0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朱維堅

李斌良的初中和高中都是在這裡度過的。那時,他每天都要往返一趟,為了學習,中午不能回家,吃着母親準備的乾糧和鹹菜……對這裡,他有一種特殊的感情。車還沒進鄉,他就從車窗探出頭往外看。鄉里的變化不算大,只是增加了兩幢樓房,一幢是鄉中學樓,離得較遠看不清,只覺得挺大,還有一幢小一些,是鄉黨委和政府的辦公樓。街道兩旁的磚房也比從前多了一些,路況好象也稍好一點。市場經濟已經滲透到每個角落,瞧,街道兩旁成了市場,很多人在這裡擺攤叫賣,街道上的人也很多,公共汽車要特別放慢速度。李斌良的目光從一個個攤點上掃過,希望看到本村的熟人,打聽一下母親的情況。忽然,他看見路旁一個賣煙葉的攤點,有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正在給一個顧客稱煙,這……他的心狂跳起來,一下脫口叫出聲來:“媽——媽——”
  李斌良知道,母親耳朵有點背。可是,兒子的呼喚她卻一下子就聽到了,抬起頭向公共汽車上觀看。李斌良更大聲地叫起來:“媽——媽……我在這兒……”他把車叫停下,急不可耐地跳下車,奔向母親:“媽……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病了嗎?”
  母親的白髮和臉龐在陽光照耀下,顯得非常明亮。她並沒有生病的樣子,好象比上次見面更結實了,只是臉色曬得黑了許多。看到兒子,明亮的臉上更加放射出奪目的光彩,她放下手中的煙攤,用燦爛而慈祥笑容迎接着兒子。
  看着母親的臉,李斌良再也忍不住,眼淚終於流出來。到底為什麼流淚,他也不知道。是因為母親欺騙了自己而委屈,是看到母親安然無恙而欣喜,或是看到母親擺地攤而心酸自責……他也說不清。這幾年,隨着年令的增長,每次見到母親,他的心裡總是湧出一股特殊的感情,總是想流淚。
  母親看到了兒子的淚水,急忙掏出手絹為他擦着:“別擔心,媽沒事,一點病也沒有,就是有點惦念你,想見見你……別這樣,讓人笑話!”李斌良聞到,母親的手絹上有濃重的旱煙味道。
  李斌良哽噎着說:“媽,你咋還幹這個呀,走,咱們走,回家,不賣了,媽,今後你再也不能幹這個了,我不同意,走,咱馬上走……”
  李斌良說着眼淚又流出來。母親已經六十多歲了,她養大了三個兒子,有一個兒子還在市里工作,還在公安局工作,還是刑警大隊教導員,還馬上要提拔副政委了,可她居然還要擺地攤賣煙葉。這裡離家八里多路,每天跑一個來回就是十六里,還要挑着煙葉,這是多麼重的體力勞動啊?母親怎麼受得了?!李斌良七手八腳地收拾着煙葉要走,母親攔也攔不住,只好隨他的便。在他收拾好之後,母親才說:“我餓了,中午這陣兒買賣好,連飯還沒顧上吃,媽先吃一口再跟你走!”
  母親說着從懷中掏出一個塑料包,拿出兩個饅頭和一塊鹹菜要吃。李斌良更受不了啦,一把奪下,把自己帶來的袋子打開,拿出糕點、香腸和水果、飲料:“媽,你吃這個……嗯,先喝點這個,解解渴,這叫可口可樂,是美國口味!”
  母親沒有推辭,在相鄰攤主的注目下,接過兒子的食品,坦然地大口大口品嘗起來。李斌良的心這才好受了一些。
  每次回家,李斌良都要給母親買些好吃的,而且特別注意買一些母親沒見過沒吃過的。母親過去吃的苦太多了,現在,應該讓她品嘗一下生活的甘甜了。然而,他沒有想到,母親居然還在賣煙葉,兩個哥哥在幹什麼?他們怎麼就忍心?李斌良心中不由生出幾分對哥哥的不滿。
  母親好象看出了他的心:“斌良,你別多想,是媽自己要干的,你哥哥嫂子們都不讓,可他們攔不住我。我身體還好,呆着也是呆着。再說,你二哥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媽得幫幫他們!”
  母親就是這樣,她的心總是惦着兒子,而且,哪個日子過得不好,她惦念哪個。旁邊一個賣菜的中年婦女對母親大聲道:“大嬸子,你養個好兒子啊,多孝順你呀!”
  母親自豪地大聲回答:“是啊,我兒子小時候就知道心疼我!”
  周圍都投來羨慕和好奇的目光,李斌良卻覺得無地自容。媽媽的話和這些目光都刺在他身上,刺進他心裡。自己難道真是孝順兒子嗎?有這樣的孝順兒子嗎?讓六十多歲的母親擺煙攤……
  母親吃完東西,拉了兒子一把:“走吧,你要不來,媽還能賣幾斤。依你,走,咱們回家!”
  李斌良挑起母親的煙攤,用一隻手扶着母親,穿過市場,向八里外的村子走去。母親邊走邊高興地和一些攤販打招呼,告訴他們跟兒子先走一步,語氣和笑聲中充滿自豪。可李斌良的心中卻充滿苦澀,走出好遠,他還感到市場上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走在路上,母親才有幾分歉意、幾分得意和幾分神秘地對李斌良說:“媽知道你忙,不這麼說怕你不回來,告訴你吧,媽給你又做了件坎肩,你一定要穿在身上!”
  李斌良有點哭笑不得了:肯定又是李瞎子噴了佛水……原來,母親是為了這個讓自己回來的。他沒有指責母親,他不忍心拂了母親的心意,為此,他也深深地痛恨那殺手,因為是他使自己的母親牽腸掛肚。
記憶中,好象還沒有陪母親走過這麼長的路。一個多小時,又是上崗又是下坡,他的腿都有點酸了,可母親卻沒有說累。這又使他感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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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點多鐘,他們才來到村頭。一個鄉親看見他們母子,羨慕地沖母親叫起來:“哎呀大嫂子,老兒子回來了,陪你一起回來了,多高興啊!”
  母親大聲地:“高興,高興!”
  母親和二哥在一起生活,他們到家時,哥哥嫂子都沒在家。三春不趕一秋忙,這時候,凡能幹活的人都下地了,侄子上學也沒有回來。母親進屋就抱柴禾做飯,李斌良要幫着抱她還不讓:“你別動,把衣服都弄埋汰了!”她總是這樣,自上中學後,除放寒署假下地幹些成趟子的活兒之外,母親從不讓他干零活兒。她說:“媽已經有兩個兒子下地幹活了,你不能再幹了。就是干也要干大活兒,這零碎活不用你干,人一干瑣碎活兒,腦袋就亂,想不了大事了,你得用腦瓜念書,將來幹大事!”
  母親的腳步裡屋外屋咚咚地忙活着,震得李斌良心痛。他想,母親這要干多少活啊?來回走十幾里路,賣一天煙葉,回來還要做飯……他心疼母親,又幫不上忙,只好裡屋外屋地隨母親轉。母親對他說:“你上屋裡歇歇吧,我得給你二哥二嫂把飯做好,他們累一天,回來吃口現成的。”
  母親就是這樣,她總是想着別人累,卻從不知自己累。這個年紀了仍然如此。
  晚飯做好後,二哥先回來了,他一進院就吵嚷着:“媽,你知道不知道誰幹的,好好的篩子底給弄壞了,少了一大塊。這可是鋼篩呀,好端端的不能使了,買的話好幾十塊錢呢!”
  母親迎出去:“行了行了,已經壞了,再說也沒用了,買就買吧……快進屋吧,斌良回來了!”
  二哥走進來,沖李斌良笑笑,說了聲“斌良回來了”,就沒什麼話說了。李斌良知道,二哥就是這樣的人,憨厚,不會說不會道的,心裡有也說不出來。又過了一會兒,二嫂和上學的侄子都回來了,一家人坐在一起熱熱乎乎地吃飯。媽媽按李斌良的要求,做的是農家便飯:玉米楂子,土豆燉窩瓜,大鹹菜。李斌良很長時間沒吃過這東西了,直吃得肚子撐了才放下筷子。
  吃完飯,在媽媽和二嫂到後屋收拾碗筷的時候,李斌良對二哥說,千萬不能再讓媽媽到鄉里賣煙葉了。二哥卷顆旱煙邊抽邊說:“誰讓她去了,擋也擋不住她呀,我和你二嫂又不能整天在家看着她,實在沒辦法……”
  二哥說了一半停下來,李斌良忽然感到有些羞愧。是啊,你說得好聽,為什麼不把母親接到你的家裡去呢?你也是兒子啊!李斌良想起了妻子那張漂亮的臉蛋,想起她看到母親時那淡淡的表情……是的,母親不願意在城裡住,她習慣了農村生活,老想着幫二哥一把,可是,也有一個原因不容迴避,那就是,她不喜歡看兒媳那張臉。儘管她從來沒有說過。
  李斌良感到自己臉紅了,掉過頭,不再說這個話題。
  晚上,李斌良和母親住在西屋。雖然和二哥一起過了多年,母親一直保留着這張大炕,是為了年節兒子歸來團聚用的,具體地說,也是給李斌良準備的。在睡下之前,母親又現出神秘之色,從她那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老式柜子裡拿出一件東西:“斌良,你穿上試試!”
  這就是母親說的那件坎肩,和上次的兜肚不同,這個坎肩是用兩層布做,在兩層布之間還絮着薄薄的棉絮。母親說:“天涼了,你先試試大小,從明天起就穿在身上!”
  李斌良試了試倒很合身。坎肩是老式的,與妻子給自己買的毛衣和毛背心是無法相比的,但這是母親的心哪。他笑着說:“好,我一定穿着它。不過,你沒讓李瞎子再噴佛水吧!”
  母親不好意思地笑了:“沒有,這個沒有……不過,那些法子有時候還是靈驗的。從明天起你一定穿着它啊!”
  李斌良答應着脫下衣服躺到炕上。母親也躺下了,閉燈後又和他嘮了很多喀,說這幾年農村受災,糧食不值錢,鄉下人日子比前兩年難過了,苦幹一年也就對付個溫飽。又說,人還得念書才能有出息,侄子現在學習也很好,只是將來上大學太貴,怕二哥供不起。後來又說到現在的一些農村幹部太壞,不給老百姓辦事,就算計向老百姓要錢,還大吃大喝,鄉里的飯店成天不拉桌,裡邊都是鄉村幹部,他們還花好多錢買轎車。母親說着說着又說回來:“斌良啊,你將來要是當了官,可不要學他們,要多為老百姓辦事,少沖老百姓要錢哪,老百姓不容易啊……”
  對母親的囑託,李斌良喏喏答應。這使他想起小時候的事。母親在教育孩子上不會說什麼大道理,她總是在稍有閒遐時,比如在臨睡前囑託自己:要好好學習,不要和人打架,要講衛生,不許說假話……那時,他經常伴着母親的諄諄囑咐進入夢鄉。現在看來,那些囑咐當時不覺得什麼,可就在那有意無意之間,都已經滲入自己心田,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都與母親當年的教誨有關哪!
  他感謝母親,他覺得,從一定意義上講,有什麼樣的母親,就有什麼樣的兒子。這雖然不能說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卻具有真理的內涵,或者反過來說,沒有一個優秀的母親,很難有優秀的兒子,沒有刺字的岳母,哪來精忠報國的岳飛?記得在一本刊物上看過,已經有學者在研究母親與兒子、母親與社會和國家的關係,並提出了“拯救母親”的口號。看來,這確實十分重要。
  母親又問起他家裡的事,孩子咋樣,妻子咋樣。母親對兒子和兒媳的感情心裡是有數的。她囑咐着:“你別惦念我,和媳婦好好過日子,別老想讓我上你們家去,城裡我住不慣,哪象農村,天大地大的,空氣也好,城裡那亂勁兒我可受不了,夜裡睡覺外面車嗚嗚響,我哪回去你家都睡不好覺……”
  李斌良知道,母親說的是一半真話,一半假話。她可能真的不習慣城裡生活,但也有一半是寬慰自己,她知道兒子為她不能去身邊生活而內疚。他雖然知道母親的用意,可聽了這些話還是感一些安慰,心也平靜了些。這也正是母親要達到的目的。說實在的,自己所以和妻子能維持眼前的關係,母親起了很大的作用。母親傳統觀念很強,她不允許兒子夫妻不睦,更想象不到離婚這種事,她衷心希望兒子一家合合睦睦過日子。如果自己和妻子的衝突真的公開化或者離婚,母親受到的打擊最大。也正因此,李斌良雖然對妻子不滿,生氣,可還是盡力維持着。
  母親嘮完了家裡話,又開始囑咐他:“斌良,媽知道你,也怪媽從小把你管的,心太實,不會處事兒,讓你吃了不少虧。媽看出來了,現今這社會可不象從前了,壞人多,實在人少。你要多長一個心眼,做人,千萬不能害別人,可也要防備別人害自己,這年頭太實在不行,容易吃虧。前些日子媽看了一部電視劇,裡邊就有一個實在的警察讓人給騙了,吃了大虧,那個害他的人也是警察,真想不到,警察裡邊也有壞人,你可千萬要小心,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個壞警察表面上跟好警察一樣,說話辦事根本看不出來,可誰知就是他差點把那好警察害死……”
  母親好象知道兒子的處境,知道他的心,把話都說到他心裡了。李斌良“嗯嗯”地答應着,默默地想着這些日子的遭遇,想着這起殺手案件,想着圍繞這起案件發生的種種不正常現象……
  就象童年時一樣,在母親的絮語聲中,李斌良慢慢睡着了,睡得很香很甜,而且感到十分的溫暖和安全。可他不知道,在他睡着後,母親卻就着窗子透進的微光,默默地坐在他身旁,眼睛一動不動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母親的心中充滿了柔情,這是他的老兒子,最喜歡的兒子。白天她冷丁看到兒子那會兒,也高興得不知怎麼才好。她也看到了兒子的眼淚,知道兒子疼自己,心裡很感動,甜滋滋的,也差點流淚,可當着兒子,怕他難過,強忍住了。兒子沒白養,他心裡有媽,疼媽,這就夠了。還需要什麼呢?她不由想起兒子小時候的一些事。他雖然是老兒子,但從來沒有嬌養過他,對孩子不能嬌慣,那是害孩子。想起來,他小時沒少挨打。這孩子啥都好,頭腦聰明,學習好,心腸也好,就是有點犟,有點不會來事兒。別看他長得文氣,可當媽的知道,他外柔內剛,並不膽小怕事,而且還愛打抱不平,那年上中學的時候,和學校一個最惡的學生打了一架。那惡學生人見人怕,只兒子不怕他……
  她真想好好看看老兒子,可怕打擾他睡覺,不能開燈,只能在黑暗中端詳他。看上去,他比從前黑了一點,文氣也少了一些,身體好象強壯了不少,瞧這胳膊的肉,硬梆梆的,八成是練的,這當刑警也真不容易,要抓壞蛋,不練好身體是不行的……哎?瞧他的表情,眉毛怎麼好象還在皺着,這孩子,睡覺還不好好歇着,有啥事犯愁呢……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着他的眉頭,想撫平它,讓兒子好好睡覺,做個好夢,可不起作用,他還在皺着眉頭,他到底夢到什麼事了?犯什麼愁,是案子上的事……忽然,她想到了那個殺手,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殺手。她有一種感覺,兒子最後一定要面對殺手,他們要拼個你死我活。因為她了解兒子是什麼樣的人,他會千方百計抓到他,但,那殺手絕不會乖乖認輸,一定會用他那把尖刀來對付兒子,象殺死別人那樣,一刀刺進心窩。
  一想到這些,母親就擔心得不得了:不,絕不能讓他得逞,絕不能讓他殺死兒子,自己的兒子不能死,為了兒子,她願意豁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老命,所以,自己一定要幫兒子一把,幫他抓住殺手,不能讓他殺死兒子!
  母親望着李斌良沉睡的臉,暗暗在心中發誓。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
  母親不知道,此時,他的兒子做夢了,做了個惡夢,和幾年前槍斃季小龍之後那個夢一樣。他看到季小龍被執行槍決後,躺在地上,眼睛盯着自己的眼睛,躲也躲不開……忽然,眼睛動了起來,笑了起來,他忽然活了,慢慢坐起來,眼睛盯着自己的眼睛笑着,並把一雙帶血的手伸向自己……李斌良回頭四顧,發現自己身後有許多婦女和孩子,母親、妻子和女兒也在其中……李斌良雖然十分害怕,可他知道絕不能退縮逃跑。他一把抓住季小龍帶血的手大叫着:“你要幹什麼,我跟你拼了……”最後,他終於扼住了他的喉嚨,使勁地掐着,嘴裡還發出怪聲:“去死吧,死吧……”
  “斌良,斌良……你怎麼了……”
  眼前突然一亮,李斌良醒來了,原來是母親打亮了燈,也是她的呼叫使自己從夢中醒來。他一把抓住母親的手:“媽,你沒事吧……”
  母親:“沒事,沒事,你咋的了,做惡夢了?跟媽說說吧!”
  李斌良看看母親,清醒過來,急忙說:“不,沒什麼,一個夢……媽,你睡吧!”說着還笑了笑,又躺下睡去。
母親閉了燈,不安地盯了兒子好一會兒才睡下。她有點猜到了兒子的夢,心裡再次發出幫助兒子的誓言。
  李斌良並沒有睡着,他是為了免得母親惦念才這樣做的。他閉眼躺着,想着剛才的夢。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個夢了,自幾年前經歷了季寶子被槍斃的經歷後,就時不時的做一次這個夢,每次做夢都使他經受一次精神上的折磨,沒想到,在見到母親的夜晚,它又出現了。

  第二天早晨,李斌良洗漱後,又吃了一頓母親做的飯,就要返回了。母親安然無羔,他放心了,又惦念起隊裡的事情,呆不下去了。哥哥嫂子已經下地了,只有母親一個人送他上路,一直送他到村口。母親還要往前送,被他堅決地攔住,母親只好站在村口,望着他向遠處走去。他走出好遠回過頭,看到母親還站在村口看着自己,他揚起手臂向母親招手,讓母親回家,母親也慢慢把手臂舉起,大概是年老的緣故,她的手臂舉得很慢,沒有伸直,彎曲着停留在一側,晨風吹拂,他看見母親的白髮在空中飄舞,好象一座雕像定格在明亮的天空中。
  這一印象,將永遠刻在李斌良的腦海里,刻在他的心中。他回過身大步向前走去,眼前是收穫的田野,麥子已經成碼子一排排垛在田地里,豆子在收割,穀子也黃了,有些早收的田地已經露出黑色的裸體……這些真實的風景,卻怎麼也遮不住母親招手的身影。禁不住,又有幾句零亂的詩句在腦海里出現了:
  晨曦的天空,
  映印着母親的身影。
  母親在招手,
  向遠行的兒子,
  用手臂畫出一個問號,
  好象在提醒
  兒子,走好,走好——

  母親,兒子聽見了,
  你看,他在大步走着, 
  那就是回答。
  他走在秋天的田野上,
  不管是豐收還是歉收,
  他也把這片田野
  收穫在懷中,
  收穫在心裡。
  他可能會摔倒,但那只是普通的一跤,
  他馬上就會站起,向母親一笑,
  那就是他的回報……
  李斌良帶着從母親身上吸取的勇氣和力量,向自己崗位走去。

                          29
  到了鄉里,才知道公共汽車要等一個多小時才到。這段時間該怎樣度過呢?他想了想,向鄉中學走去,去看看當年的老師,當年的校園吧。
  校園發生了很大變化,原來那兩趟陳舊的磚房不見了,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高大教學樓。校園四周還砌起了磚圍牆,修築了高大的校門。只是操場地面還是砂土的,中間修起一條水泥路面。李斌良順着這條路走向教學大樓,走到大樓一層的教室外面,沿着窗子一個個走過去,就象當年淘氣的學生一樣,邊走邊偷偷向裡邊打量。教室里都有學生在上課,有老師在講課。看着裡邊的情景,他心中充滿惆悵和溫馨。當年,自己不也是這樣,曾坐在教室里讀書嗎?看,那個男同學專注的樣子,多象當年的自己……
  在一個教室的窗外,他站住了,心激動地跳起來。裡邊,是一個頭髮已經花白的老教師在講課,黑板上是他那熟悉而有力的筆跡。
  是他,是自己當年的班主任和語文教師。就是他,通過充滿魅力的講授,使自己愛上了文學,也是他鼓勵自己學文,還是他,給自己改了名字,把李文良改成了李斌良。想不到,事隔多年,他又在這種情況下聽老師講課了。他抑制着激動,想認真聽一會兒,然而,背後突然有人厲聲叫起來:“哎,你幹什麼呢?”
  李斌良轉過身,看見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男子,一身筆挺的西裝,黑胖的臉上長滿酒刺,看不出是什麼身份。李斌良急忙抱歉地解釋:“對不起,我聽一聽……”
  “聽什麼聽?”男子厲聲地:“這是學校,有什麼可聽的?!”
  李斌良對這人的話很反感,還沒容反駁,身後教室的窗子開了,老師的聲音從室內傳出:“校長,怎麼回事,屋裡在講課呢,請您小點聲……”
  李斌良轉過身大聲叫起來:“老師,是我,我是李斌良啊……”
  “啊,是斌良!你怎麼來了……”
  老師從窗內見到李斌良,喜出望外,安排一下學生們自學,就急忙走出教室。

  老師迅速走出教學樓,和李斌良緊緊握手,又把他和滿臉酒刺的男子做了介紹:“……這位是咱中學的麻校長……麻校長,這是咱們中學畢業的學生,對了,你們還是同屆,不記得了嗎?他是咱校多年來考分最高的學生,叫李斌良!”
  李斌良這才確認,面前的人姓麻,是中學的校長,而且還和自己是同屆同學。聽了老師的話才覺得他是有點面,看上去沒有什麼校長的風度。麻校長聽了老師的話,仍然用戒備的目光盯着李斌良,直到聽老師介紹說他是公安局的,是刑警,才變成各緩的臉色,應付兩句轉身離去。
  幾年沒見,老師見老了。自己念高中時,老師雖然頭上已經出現華發,但講起課來仍充滿激情,身材也十分挺拔。現在,頭髮已經有一半變白了,臉上的皺紋也增添了很多,甚至出現了老年斑,人也很消瘦,精神顯得不振。見到李斌良,老師課也不上了,讓學生們自學,領着他繞着校園逛着,嘮着。李斌良問老師的生活情況,問他開多少工資。老師苦笑着告訴他:“要看工資表上還真不少,每月一千多,可實際開到手的,一年三千塊就不錯了!”
  李斌良感到奇怪,問是怎麼回事。老師說:“怎麼說呢?市財政還真把這筆錢撥來了,可鄉里的領導要出政績,上這個項目,上那個項目,把工資都擠占了。而項目是上一個陪一個,撒出去的錢一分也收不回來。再加上又買轎車,又要吃喝,都需要錢,結果,弄得老師一年能開三個月工資就不錯了。你師母又沒上班,沒有工資,所以,這生活……這不,我本來以為退休後可以安度晚年,還想游游祖國的名山大川,誰知現在連飯都吃不上了……好在學校辦個補習班,為考不上大學的高中畢業生補課的,把我聘回來,每月掙個二百多塊……”
  原來是這樣。李斌良看看老師消瘦的面孔,不由暗想,自己每月算上警銜工資八百多元,每年近萬元,再加上妻子的,一共兩萬來元,可仍不夠花,老師每年卻只有三千多元,該怎麼生活呢?真想不到,在講壇上耕耘了一輩子的老師到老年卻是這種境況。看到老師,他不由又想到了鐵昆,把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做了比較:他們兩個到底誰的貢獻大呢?簡直無法相比,一個是教書育人,專門為社會做好事,一個則想方設法禍害這個社會,可是,兩個人的生活卻有天淵之別,為社會做了一生好事的老師到老年連生活都難以維持,而那個危害社會、造孽無數的鐵昆卻是億萬富翁。
  老師好象猜到了他在想着什麼,傷感地搖着頭說:“我老了,實在看不懂現在的社會,也接受不了這種風氣。行,你別的行業腐敗就腐敗吧,可校園總該是塊淨土吧,可你看,這麼多年過去,學校的教學質量不但沒有提高,反而降低了。為什麼?好的師資分不來,專門安排各方人物的子女,把學校變成就業的門路了,不管是誰,只要有錢,有人,再整個假文憑,就可以當老師,現在學校的教師最起碼有三分之一教不了課……”四下看了看,見沒人,才壓低聲音繼續說下去:“剛才那個校長你看着了吧,他念書時在班級是末等生,可現在居然當上了校長。什麼教學質量,啥也不管,就知道溜須,總往上跑。他本來是走後門在鄉里當上幹部的,後來不知怎麼提了起來,前年就調來當校長了。聽說,是市里一個叫鐵昆的人給幫的忙……”
  聽了這話李斌良一愣:想不到在這裡也聽到鐵昆的名字,他真是無所不在呀,連自己母校任命校長他也能發揮作用。這時,他已經隨老師轉到教學大樓的後側。老師繼續說着:“你也別說,這人也有能力,當上校長後首先蓋起了教學大樓。不過,這可不是花他錢蓋的。他通過市里把鄉里的工作做通了,出台了一個政策,把蓋樓款按畝攤到全鄉各村各戶,強收硬扣,到底收上來了,樓就這麼建成了。他因此還撈了個地區級先進校長的帽子。”
  李斌良看了一眼大樓說:“不管怎麼說,大樓還是蓋起來了,雖然群眾有意見,可終究是改進了辦學條件,這還是應該肯定的!”
  老師冷笑一聲:“你光看蓋起大樓了,可我們不少老師還擔心不知啥時被它砸死呢。你來看……”他領着李斌良走到樓的另一側,手向上一指道:“你看,那是什麼?”
  李斌良看見,樓體已經出現了一道長長的縫隙。有幾公分寬,用白水泥抹着。
  老師說:“看見了吧,大樓可是剛剛蓋了一年多呀,這還是表面,裡邊的毛病就不用說了。學生老師在裡邊心裡懸乎乎的,都害怕樓頂不知哪天掉下來……你說,這是造福還是造孽,是政績還是罪惡?為什麼質量會這樣?你是警察,應該比我清楚,有人算了一筆帳,這項工程下來,回扣最少得五十萬元……所以說,你不要光看他搞什麼項目,建幾幢大樓了,還得看他動機是什麼。現在不是有句話:‘領導要致富,拼命搞建築’嗎?搞建築好哇,大樓往那兒一豎,誰都看着了,政績不說就出來了,而且還有回扣跟着,怎麼能不拼命搞呢?對了,聽說咱們中學這幢教學樓也是鐵昆的施工隊建的。這個人可真是不一般哪,聽說他非常有錢,得趁幾千萬,和上邊領導關係好極了……”
  聽着老師的話,李斌良的心思又轉到鐵昆身上。看來,這人真是個社會的禍害呀,可是,大夥明明知道他是壞人,是個危害社會的蛀蟲,卻拿他沒辦法。
  老師繼續說着:“斌良啊,你是當警察的,就沒有哪條法律治治他們嗎?”
  李斌良無言以對。老師的問題太難回答了,也太複雜了,有些事是不好說清楚的。而且,這不是有沒有法律治他的問題,而是法律對他這種人管用不管用的問題。
  老師也沒用李斌良回答,繼續自己的談話。“斌良,說起來好笑,我沒事的時候,常常拿着一屆屆的學生合影看,想着他們當年怎麼樣,現在怎麼樣。你猜得出個什麼結論?一些當年品學兼優的學生,往往還混不過那些啥也不是的東西。就拿你來說吧,我們這位校長和你是同屆畢業生,你們倆是沒法相比的,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現在他是校長,你是什麼……對,公安局刑警大隊教導員,是什麼級?副科吧,還行,你還和他鬧個平。可你們倆怎麼能相比呢?不過,在官場有你這樣的學生,我當老師的還有幾分安慰,我常常想,要都是他們那樣的人可怎麼辦呢?一這麼想就害怕。這回看到你,心裡好受多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壞人雖然得勢,但,太壞了總不長久,早晚遭到報應。就說季寶吧,他是你們一個班的吧,在學校時啥壞事都干,到社會上更是變本加厲,最後被槍斃了。對了,已經三年多快四年了,那時你到公安局了嗎?那小子當年多壞,我記得,你們倆還打過一架,是吧……”
  老師的話使李斌良想起了當年,也想起了昨天夜裡的夢。是的,當年,季寶子稱霸校園,全鄉聞名,無人敢惹。就是因為看不慣他欺負同學,污辱老師,與他結下了仇。有一天放學後,在回家的樹林裡與他放手鬥了一場……
  此時,那過去的情景又出現在眼前,他好象又置身於那場搏鬥中,渾身肌肉都緊張起來。 那是初三的時候,好象是春天。因為季寶子專門和學習好的同學做對,就總找茬向自己挑釁。開始,他不予理睬,母親告誡過他,不許和別的同學打架。可他以為自己軟弱可欺,越來越變本加厲。矛盾的導火索是有一次季寶子被老師批評後,他居然把老師家的玻璃砸了。李斌良知道後說了幾句不平的話,傳到季寶子耳朵里。那天放學後,他經過一片小樹林,季寶子突然衝出來向他發起攻擊。季寶子是全校有名的打架大王,誰都怕他,不但力氣大,身子還非常靈活,敢下死手。李斌良雖沒和誰打過死架,但他經常下地幹活,身體也很強壯,加上在心理上不懼對手,所以雖吃一驚,很快鎮定下來,奮勇抗擊,兩人就打個勢均力敵,季寶子見占不得便宜,突然從懷裡拔出一把大號水果刀向他刺來,多虧他有所防備,閃得快,只把衣服扎個口子,胸脯上劃了一下,沒受什麼大傷。他氣壞了,掰下一根樹棍還擊。這時,季寶子埋伏在樹林裡的狐朋狗黨們都沖了出來,幫着季寶子把他打得頭破血流……最後,季寶子雖然勉強獲勝了,可從第二天起就不來學校上學了,大約是覺得勝之不武吧。這場戰鬥,被藏在樹林裡另外一些同學看見,給傳了出去,大家都非常佩服李斌良。老師知道這事後,對他說:“古代的俠客很多都是文武兼備之士,你的身上就有俠士之風啊,不但學習好,還有尚武精神,好……我看,給你改個名字吧,你不要再叫文良了。一個人如果文而良,往往受那些武而劣之徒的欺負,你是文武兼備,從此你就叫李斌良吧!”
  就這樣,從那時起,李斌良就開始用現在的名字,而李文良卻消失了。

  想到這裡,李斌良笑起來。他接着老師的話感慨地說:“是啊老師,我也這麼想,壞人可能得勢一時,可最後的下場不會美妙……季寶子被槍斃的過程我親眼看見了,從監獄提出來,到公判大會,到刑場,到執行……當時,我在政工科,把那過程都錄下來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李斌良說到這裡停下來,他的腦海中又出現幾年前那一幕,特別是季寶子被槍斃後死在地上的情景,他死後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空洞而恐怖的眼睛,那眼睛後邊的眼睛……雖然快四年過去了,可自己仍然有時會夢着他,昨天夜裡還夢見過……
  老師不知道李斌良心裡想的什麼,還在繼續說着:“我常常想,都是我教過的學生,為什麼走的路截然不同呢?這裡邊,教師應該負什麼責任呢?到底是什麼因素決定着人的生命道路呢?真的,我有時也自責,做為老師,而且是班主任老師,要說一點責任沒有是說不過去的!”
  “不,”李斌良說:“這事我想過了,老師對一個人的成長固然重要,但還有一個人的影響更重要,那就是母親!”
  老師似乎沒有轉過彎來,扭過臉疑惑地看着李斌良。李斌良又說:“我說的是,母親對一個人的生活道路影響最大。比如,你教過很多學生,都一樣的教他們,他們的道路為什麼各不相同呢?我看母親的影響是重要原因。對這一點,我有切身的體驗!”
  老師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確實是這樣,季寶的母親不知你見過沒有。那還是初中的時候,有一次我批評季寶子厲害了點,他母親就到學校大吵大鬧,罵的話都學不出口。真的,這樣的母親,能培養出好兒子嗎?”
老師說的事李斌良也有印象,他至今還記得季寶子母親那潑婦罵街的形象。那時他就常常想,如果自己的母親這樣,自己該有多麼的難堪?!對了,好象季寶子家就住在離鄉里不遠的村子。想到這裡不由問老師:“季寶子的母親現在怎麼樣?您見過他嗎?”
  老師:“見過,她身體還很好,只是人老了些,還經常到鄉里來,有人說她還經常下飯館呢。她和小兒子住在一起,聽說,有個遠方的娘家侄兒對她不錯,也有錢,常接濟她們,所以日子還過得去!”
  這倒有點出乎意料。李斌良看看表,離車來還有一個來小時,他忽然動了好奇心:“哎,我想去他家看一看!”
  老師看看李斌良:“你還惦着她?看看去吧,就後邊那個村子,不到三里路,你能找到她家嗎?”
  李斌良說:“我去找鄉派出所,讓他們送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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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出所長見到李斌良很高興,對他也很尊重,已經知道他要提副政委了。聽說他要去看季寶子母親,立刻把所里的吉普車開出來,親自駕車陪同前往。車啟動後所長說:“正好,所里在搞戶口整頓,咱們去她家,就以查戶口為名!”
  路上,所長邊開車邊對李斌良說:“你得有個思想準備,去了別後悔,這人家的屋子簡直沒法進,埋汰死了,連管片民警都不願意上她家去。也不知是兒子死了沒心思過日子,還是打根兒上就是這麼埋汰的人家。家裡除了老太太還有一個兒子,叫季二寶,也十七八歲了,學不上,活兒不干,整天東遊西逛的,高興了打幾天短工,掙倆錢就胡吃海喝了。那老太太也這樣,好在外邊有個娘家侄兒惦着她,也有錢,經常給他寄倆來。可錢一到她手,都填到嘴裡去了,人們常在飯店看到老太太要兩個菜吃着喝着!這不,聽說,她家現在的磚房還是娘家侄兒拿錢給蓋的,可她們住進去跟豬圈差不多!” 隨着所長的指引,李斌良看到了季寶子母親的家。它在村子最西頭,與別的人家有一段距離。房子的前面是菜園子,兩邊是一些禾秧和蒿草,後邊是一片高梁、玉米,穀子之類的莊稼。房子雖然只有兩間,卻是磚房,還有幾成新,看上去蓋的年頭不長。李斌良跳下車,跟着所長往房子跟前走,忽然感到兩扇窗子就如眼睛一樣盯着自己,使他感到很不舒服。
  走近後看見,房子雖然不錯,院子卻亂糟糟的,樟子也東倒西歪。把車停到大門口向院裡走的時候,又見到院子不知多長時間沒掃了,又髒又亂。這使李斌良想起自己的家,雖然房子不怎麼樣,但無論什麼時候,總是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院子更是連一根草都沒有。這,都是母親雙手勞動的結果。
  李斌良和所長走到院子一半停住了腳步,一條大狗兇猛地衝出來,向二人撲上。李斌良和所長連踢帶打,大狗仍不畏懼,幾次差點咬到他們。所長氣得拔出手槍,一邊砸狗,一邊沖屋裡喊着:“屋裡有人沒有,快管管狗,不然我開槍了……”
  屋門這才打開,走出一個人,對狗叫道:“寶子,回來!”
  大狗又叫了幾聲,回頭看看,嗚咽着退回去。
  這時,李斌良看清了屋裡出來的人,不由吃了一驚:這不是季寶子嗎?!但馬上又醒悟過來:不,不是季寶子,季寶子活到今天已經三十多歲了,而這個人才十七八歲,是個小青年,只是長得象當年中學時的季寶子。
  李斌良猜到,這是季寶子的弟弟。是的,肯定是他弟弟,長得非常象當年的季寶子,只是眼睛更陰鬱一些。他站在門口,手撫着大黃狗,戒備地看着李斌良和所長,不說話,也沒有讓他們進屋的意思。
所長低聲對李斌良說了句:“他是季寶子的弟弟,季二寶。”說完對季二寶大聲道:“認識我吧,我是派出所長,查戶口來了!”
  季二寶不出聲,把身子閃了閃,李斌良和所長擠進屋子。
  外屋是灶房,也是一片骯髒零亂,還有一股濃烈難聞的味道。所長說得沒錯,李斌良真有點後悔來這裡,可已經來了,也不能退出去,就隨所長走進了裡屋。於是,他看見了季寶子的母親。
  裡屋也十分骯髒雜亂,走進來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炕上坐着個老太婆,不說話,也不讓坐,和兒子一樣,用陰冷的目光望着兩個進來的人。看上去,她身體還不錯,挺壯的,只是臉色發陰,不那麼亮堂。
  所長向李斌良使了個眼色,對老太婆大聲道:“老太太,拿戶口本看看!”
  老太太這才動了動,從一個炕櫃裡摸出戶口本遞給所長,所長拿到手中,仔細地看着。
  趁這功夫,李斌良打量了一下屋子:沒什麼象樣的家具,卻有台二十英寸的長虹彩電。一張炕桌擺在炕上,上邊有兩盤剩菜,一盤是香腸,一盤是豬頭肉,還有半瓶酒擱在桌上。看來,所長說的一點也不差,這一切都告訴人們,這是個什麼樣的家庭。李斌良想起母親的話:“人要埋汰就是懶,沒錢還沒水嗎?你可以洗呀?”又想起母親的另一句話:“我就看不上那種人,不管日子過啥樣兒,嘴可虧不着。那不是正經過日子人家!”
母親說過的這兩點,都活生生地擺在這兒了。
  本來,李斌良是帶着憐憫的心情來到這個家庭的。他時常用自己來衡量別人:如果自己有個三長兩短,母親該怎麼辦?如果自己突然死去或犯法被槍斃,母親該怎麼活?該多麼的痛苦?可是,現在看到季寶子的母親,他又想起一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同時也深深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人與人是不同的,自己是無法與這樣的人溝通的。
  所長把戶口本遞還老太婆,手向彩電劃拉一下:“老太太,日子過得不錯呀,誰給你買的彩電哪?!”
  老太太哼了一聲鼻子:“侄子!”
  所長:“你的命還可以呀,兒子不行,倒有個好侄子。他最近來過嗎?”
  老太太又哼了一聲:“來過!”
  所長:“咋沒聽說呀,給你扔了多少錢?”
  老太太想了想,終於回答:“兩千!”
  所長沒話找話:“我說老太太,你家二寶子也不小了,又不上學,又不幹活,能行嗎?總得給他找點活干哪,不然又得學壞,象大寶子似的!”
  老太太這回根本就不回答了,只是哼了聲鼻子,顯然對所長的話很反感。
  這也是母親。
  所長搖搖頭,不再說話,用眼睛徵求李斌良的意見,李斌良搖搖頭,二人轉身向外走去。季老太婆連炕都沒下,也沒留一句。只有季二寶站在門口,用陰冷的目光送他們走出院子。
  車啟動後,所長長出一口氣對李斌良說:“來這家一次得損壽一年。這老太太不是好東西,聽說過沒有?當年,季寶子把女人帶回家要強姦,女人向她求救,她可好,說個啥‘咳,女人早晚有這一天,你就給他吧’。後來審訊她時,你猜她說個啥?‘俺是可憐兒子,他二十多了還沒娶媳婦,多可憐哪?’你說,她是人嗎?”
  李斌良只覺得直想吐。他對這個家庭實在無法理解。他不明白,她們是怎樣的一種心態,怎樣面對自己的生活。這樣的生活放到自己身上,是一天也過不下去的。他不想把意識還留到那間屋子裡,轉了話題:“那老太太的侄子是幹什麼的?你們見過嗎?”
  “沒有。”所長說:“只是聽說常給他郵錢……好象也回來過,但來了就走,沒人見過……也難怪,誰能在這樣的家庭多呆呀。不過他對老太太還真挺好,聽說是在外地做大買賣的,有錢!”
  李斌良回頭看了一眼季家,它漸漸向後退去。忽然,他有一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他又感到了那雙眼睛,那個目光……
  這是怎麼回事?李斌良感到奇怪,因為,這種感覺是遇到殺手時才有的感覺呀……還沒容他細想,懷中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妻子打來的。她的口氣很不好:“快,你馬上回來,馬上!”
  李斌良問:“出什麼事了?”
  妻子:“你別問了,大事,回家告訴你,快點!”
  所長聽到電話里的聲音,決定用派出所的車送李斌良回去。李斌良心裡着急,也就沒有拒絕。因為妻子的語調告訴他,一定出了不太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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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家時已是中午,正是飯時。李斌良走進來時,卻沒聞到一點廚房傳過來的飯菜味,整個屋子都缺乏生氣。
  妻子漂亮的臉陰得要下雨,她坐在客廳的沙發里,看到李斌良,臉色更難看,身子都不動一下。
  真是陰晴不定,又出什麼事了?
  李斌良問,可妻子不回答。李斌良着急了:“到底怎麼回事?說話呀!”
  妻子忽地站起來,沖李斌良想說什麼,可又“撲通”一聲坐回去,還是不吱聲。
  李斌良有點火了。“你怎麼了?打電話逼命似的讓人回來,回來又不說話,到底出什麼事了?”
  妻子終於忍不住了:“出什麼事了你自己不知道嗎?你幹了什麼事還不清楚?!”
  李斌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這……你到底說些啥呀?”
  妻子:“你裝什麼糊塗?我都知道了,你跟地委趙書記說什麼了?”
  李斌良有點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心中一喜:“這……到底怎麼回事?難道……”
  妻子又出現了哭腔:“走遍天下也沒見過你這樣的人,把烏紗帽往你頭上扣你卻往地下扔……魏市長找我了,說你自己不想當副政委,為這事還找了趙書記,他只好滿足你,物色別的人了……”
  “太好了!”
  真的是這樣。李斌良聽明白怎麼回事後,忍不住下意識從嘴裡溜出這句話。
  “什麼?你還說好?你……你……”
  王淑芬就要爆發,可突然又忍住了。手一指電話,向李斌良命令道:“快,趕快給魏市長打電話!”
  李斌良一愣:“幹什麼?給他打電話幹什麼?”
  王淑芬把聲音放軟了,用哀求的語調說:“我求求你了,趕快給魏市長打個電話。他找我談了,人家對你可真是夠意思啊,我跟他說,讓他再等一等,再給你一個機會,等你回來我當面問你,如果你改變態度,就打電話給他,副政委就還是你的。魏市長對你是真賞識呀。他對我說,他提拔你,雖說有趙書記的面子,可也看你是個人材。他還說,副政委只是過度,公安局沒有政委,將來政委就是你的呀……快,快打電話!快……”
  李斌良知道,一場爆發不可避免了。他真不願意在家裡發生這種事,這比破一起大案子還累人還傷神,可現在,是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了。他決心好好跟妻子談一談,最好不要吵。就用真誠的口吻道:“淑芬,你別急,坐下,我好好跟你說說心裡話!”
  “不行!”王淑芬指着電話,斬釘截鐵地說:“你馬上給魏市長打電話,就說你願意當副政委。馬上,你打完電話,說啥都行?不打這電話,我啥也不聽!”
  “你……”
  李斌良猛地站起來要爆發,腰間的手機忽然響起來,急忙打開放到耳邊。
  裡邊是一個急促的女聲:“你在哪兒?我是寧靜,有急事,你快來隊裡!快!又出了什麼事?咳,不管什麼事,正好擺脫眼前這尷尬局面。李斌良拔腿向門口走去。
  王淑芬尖叫着阻攔他:“你幹什麼去?不打這電話別想走,什麼也別想干……又是哪個女的找你?你想離開我去約會呀,不行……”
  李斌良氣得渾身發抖,他擺脫開妻子,穿上外衣和鞋子,妻子衝上來扯住他的衣服:“你給我站住,不許你走……”
  李斌良急得要死,大聲道:“我有急事,你等我回來再說,快放開我!”
  妻子:“不放,我就不放!”她又喊起女兒來:“苗苗,快出來,你爸爸要走了,要跟別的女人走了,再也不回來了!你快來幫媽一把呀……”
  女兒怯生生從自己的臥室里走出來,但,沒有來扯爸爸,只是用大大的眼睛看着李斌良,看得他心裡很不舒服。他對女兒道:“苗苗,別聽你媽的,爸爸有急事,去抓壞蛋!”
  苗苗不出聲,只是看着爸爸和媽媽。
  妻子還是死死拉住李斌良,不讓他走。李斌良實在忍不住了,猛地把她一甩,只聽“嘶”的一聲,外衣被扯破了,妻子也倒退出幾步,“咕咚”一聲撞在對面的牆上。李斌良心一跳,想上去勸慰一下,妻子卻歪倒在地上大罵起來:“李斌良,你去死吧,死吧,我不跟你過了,你找別人去吧,不許再踏進我們娘倆這門兒,這家是我們的,是我們的,沒有你的份兒……”
  看着她那醜惡的樣子,聽着她的哭罵聲,李斌良只能拍拍女兒的肩膀,轉身打開門,向外走去。
  走出門,李斌良又回頭看了一眼,意識到,這場衝突是不可調解的,也可能是致命的,從今以後,這個家庭是不是還屬於自己,自己是不是還有家庭,已經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了。
  他的眼前閃過母親的面容,想起母親的囑咐,暗暗說:“媽,兒子對不起您,讓您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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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斌良奔到公安局大樓門外時,見吳志深正在招呼幾名刑警上車,一副心急火燎的樣子,急忙拉住他問出了什麼事。吳志深看見他一愣,馬上樂了:“哈,你回來了……快,上車,江邊發現一具女屍!”
  胡學正也從樓里奔出來,看見李斌良也一愣,然後少見地露出笑容,招一下手上了另一輛車。
  在車啟動的時候,李斌良看見寧靜從大樓里跑出來,衝着自己的車招手,看來,她找自己不是為這案子,而是有別的事。他想讓車停一下,可案子緊急,只好作罷。
  她有什麼事情呢?
  李斌良坐在副駕位置上,看着寧靜遠去的身影,心裡有些不舒服。發生這大案子,卻沒人告訴自己。秦副局長和胡學正可以理解,吳志深怎麼也這樣?難道真的人走茶涼?他不是這樣的人哪!恐怕,他們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已經不走了,還留在刑警大隊主持工作。
  坐在後排的吳志深好象猜到了他的心,往前探着身子大聲解釋着:“斌良,案子出的挺急,你回家看咱媽去了,沒想到會這麼快回來,所以沒驚動你!”
  李斌良想了想,覺得說得也有道理:是啊,在他們的心中,你已經不是刑警大隊的領導,你回家看母親他們也都知道,哪能發了案子就馬上告訴你,你的心胸也有點太狹窄了吧!
  這麼想着,心裡舒服了一些。他又想到了寧靜向自己招手的身影,她到底有什麼事要告訴自己呢?他打開手機按了隊裡的號碼,寧靜很快接了電話,沒等他問就小聲先開口了:“你在哪裡,身邊有人嗎?”
  李斌良:“我在車上!”
  寧靜:“有急事,電話里說不方便,等你回來再說吧!”
  電話撂了。

  兩輛吉普來到城郊江畔,這裡已經先到了幾個人,是轄區派出所的民警和兩個打魚的人。
屍體是魚民發現的。他們來江邊打魚,沒等下網,就發現水裡浮着一具屍體,急忙報告轄區派出所,派出所又報告了刑警大隊。
  屍體腐爛不堪,面部肌肉或者是爛掉,或者被魚啃咬,已經殘缺不全,身體被水浸泡時間過長,腫脹得碩大無朋,已經失去人形,除了一條短褲,其它穿着都已不見,但是,李斌良一眼看見,屍體的腰間繫着一圈繩索。看來,其人是被捆上重物後沉入水中的。從屍體腐爛的程度看,不是現行案件,這裡也不是第一現場。
  技術人員相繼趕到,經過現場堪查和初步屍檢,暫時只能確認是具女屍,別的什麼也提供不出來。李斌良指揮刑警們以屍體為中心,呈扇面形對附近進行搜索,還有人下到水裡摸觸江底,希望找到些有用的東西,可最終一無所獲。
屍體被運回局裡進一步解剖檢驗,秦副局長組織刑警大隊全體領導和各中隊長進行研究。秦副局長看到李斌良就說:“回來了,大嬸身體怎樣?好不容易回去一趟,陪大娘呆幾天再回來,忙什麼?市委還沒開會,你就放鬆幾天吧!”
李斌良覺得,這個時候該說了。他說:“我母親的身體沒什麼大事,我也呆不住,還是和大夥一起破案吧。再說了,我已經跟領導談了,不想當什麼副政委,繼續在刑警大隊干……我看,咱們馬上研究案件吧!”
  與會的幾個人聽了李斌良這些話,一時都愣住了。幾個中隊長都露出笑容,秦副局長和吳志深及胡學正卻表情各異,十分複雜。
  秦副局長好象很震驚的樣子,甚至有點瞠目結舌:“什麼?你……你說的是真的?你可真……真傻,放着副政委不當,非要當刑警?你……你別胡說了,就算你不同意,也得聽組織的呀!”
  李斌良平靜地說:“我已經和領導說了,魏市長都知道!”
  吳志深:“那他是什麼態度?”
  李斌良:“他還沒有表態,不過,我相信他會支持我的。我也在這裡表個決心吧,最起碼,在短期內我不會離開刑警大隊,哪怕就是當一名普通刑警,我也留在刑警大隊,除非把我開除這支隊伍。望各位今後還要象從前那樣支持我……”停了停,沖吳志深和胡學正一笑:“不過,對不起二位了,我要真留下來,就耽誤你們進步了,希望你們別恨我!”
  胡學正眼睛盯着李斌良,目光複雜,但什麼話也沒說。吳志深則打了李斌良一拳:“斌良啊斌良,你總不會懷疑我要占你的位置吧,你可真能整事兒,你留下來,我們大夥是求之不得呀……不過,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可別義氣用事,將來後悔就晚了!”
  李斌良:“請大家放心,我絕不後悔。好了,這回大家都明確了吧。我還是刑警大隊教導員,主持大隊的工作。下面,咱們開始研究這起無名女屍案,大家都談談自己的看法!”
  也不知是大夥的思維都停留在李斌良的身上,還是沒什麼思路,李斌良說完後,好一會兒沒人吱聲。連秦副局長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吸着煙。最後,還是吳志深打破了沉默:“我看,咱們發現屍體的地方肯定不是第一現場,而且,從屍體腐爛的程度上看,這個女人已經被害好多天了!”
  李斌良看一眼胡學正:“胡大隊長,你談談!”
  胡學正看看李斌良,想了想說:“一點直接證據也沒有,能說什麼,現在的關鍵是查找身源。”
  這話還真說到點子上。李斌良接口道:“對,胡大隊長說得對,現在的關鍵是,這個被害的女人是誰。我就着這個思路往下說,可能是錯誤的,供大家參考:此人能不能是黃秀秀?”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大家的目光都落到李斌良的身上。
  吳志深:“斌良,你說她是紅樓那個……那個求救的女人?”
  李斌良點點頭:“因為,除了梅娣失蹤,我市最近沒發生殺人案,也沒人報失蹤,所以,我懷疑她是黃秀秀。”
  秦副局長哼了聲鼻子:“我看不一定。咱們可是誰也沒有見過這個人,她到底存不存在?我看還很難說!”
  吳志深也說:“是啊,這個女人連面目都看不清……沒準是叫梅娣那個女人呢!”
  胡學正卻沒有出聲。
  李斌良有點奇怪,因為以往爭論時,往往是吳志深站在自己立場上,胡學正多持反對意見。這回倒掉過來了。但他沒往心裡去,刑警就應該這樣,分析案件不能把個人感情帶進來。他仍然堅持自己的觀點:“不,如果是梅娣,她應該是被那個殺手所害,她的死因應該是刀刺,刺進心窩。可我注意了,那屍體上好象沒有刀傷。因此,她是黃秀秀的可能性很大。”
  秦副局長:“這可完全是推理!”
  李斌良:“對,這是推理,破案要靠證據,可推理也是我們破案的重要途徑,特別是沒有任何線索的時候,我們確定破案方向,靠的就是推理,有的時候甚至還要憑直覺!”
  “那,”吳志深忽然又說:“總得有點依據呀!”
  李斌良:“當然有。大家一定還記得,我那次紅樓行動是接到一個求救電話去的,因為後來出了事,沒有發現黃秀秀。可黃秀秀確實給我打過電話,這不會假,她的求救也不會假,她確實曾在紅樓,後來也確實失蹤了!”停了停,望向胡學正:“胡大隊,我記得,你曾在我之前接過這個電話,是這樣吧!”
  李斌良發現,胡學正聽到這話先是眼睛看着自己,眼神複雜,漸漸變成一種敵視的目光,臉色也變了,突然“騰”地站起:“咋的,還揪住不放啊!對,我不否認,我是接過那個電話,是沒重視,想整我呀?我早知道,有人自來到刑警大隊就看不上我,想把我開出去,開吧,我擎着,把我開除警籍我也擎着!”
  沒等李斌良說話,秦副局長忍不住了,“騰”地站起來,指着胡學正大聲道:“你給我住口,太不象話了!怎麼的?李教導員批評你不行啊?你們雖然是一個班子,可他是你的領導,你有沒有組織觀念,有沒有上下級觀念?我看你就是心裡有鬼,要是沒鬼,為什麼接到報警不理睬,不報告,你說?!”
  吳志深看着眼前一幕,心裡肯定痛快,忍不住也在旁冒出一句:“那是,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什麼,你們……我……”胡學正氣得一下站起來,再也沒有了以往的鎮靜,手指指秦副局長,又指指李斌良,指指吳志深:“你……你們……反正我怎麼解釋都沒用,你們愛咋處理就咋處理吧。為了避免嫌疑,從現在起我迴避,不參加任何案件的研究!”
  胡學正說完扭頭一摔門就出去了,會場一時又靜下來。
  李斌良坐在原位沒動,但心中卻倒海翻江,對這種場面,他一點也沒想到,他的話根本不是指責胡學正,只是以此證明黃秀秀這個人存在,他為什麼忽然翻臉呢?平時他雖然性情難以捉摸,但還是有點函養的,怎麼忽然在這點小事上鬧了起來……吳志深也是,怎麼也跟着摻和,這不是已經告訴他,自己在懷疑他嗎……
  不過胡學正的表現確實反常,可疑……
  內奸。李斌良又想到這個詞兒。當然,現在看,還不能說胡學正就是內奸,但說他有重大嫌疑並不過份吧。他離開也好,今後再研究案件終究少了一份擔心……
  然而秦副局長卻一拍大腿往外走去,邊走邊說:“不行,你說迴避就迴避,想用這一招推卸責任?沒門兒!”
不一會兒,秦副局長又把胡學正拉回來,往座位上一按:“你給我老實呆着,還沒撤你職,你還是刑警大隊副大隊長,誰也沒權剝奪你的權力。別忘了,你還是黨員,要講黨性!”
  胡學正猛地把臉扭向一邊,誰也不看。看上去,他真的好象很委屈。李斌良心裡不由湧出一股歉疚之情,但馬上又警告自己:不能被表面現象所迷惑,母親說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這樣,案件一時也研究不下去了。幾個人坐在這裡,誰也不說話。還好,法醫敲門走進來,宣布了他們的檢驗結果:該屍為女性,從軀幹和四肢及其它器官檢查上看,約二十歲左右年紀。頸部甲狀骨上方兩側各有一處類涌形表皮剝脫。死者舌尖微露於齒列外,兩眼微睜,兩眼瞼球充血,伴少許針尖樣出血點。兩胸廓對稱,復部平坦。經解剖檢驗:頸部操作處肌間出血較重,並有舌骨骨折。兩胸腔清潔,兩肺質軟含氣,肺間裂散有小片狀出血。心臟也有少量小點狀出血。胃內有少量粥狀食糜,約100MC,死者死亡時間應在最後一次進餐二至三小時左右。經檢查處女膜,在5點、7點位置有陳舊性斑痕,說明該女子曾經有過兩性生活。經鑑定,該女子系被他人扼頸死亡後拋屍入水……
  在法醫描述的過程中,瀰漫在幾個人心中的不快漸漸淡了。李斌良靜靜地聽着,心不斷地縮緊,他好象看見了一個年輕姑娘被一雙罪惡之手扼殺的過程。
  法醫講完了,大家還在靜坐着。李斌良想了想問:“在屍體上發現刀傷沒有?”
  法醫的回答是否定的。李斌良又問一遍,法醫說道:“我們特別注意了這一點,她的身上確實沒有另外的傷痕,更沒有刀傷。”
  那麼,她不是被殺手所害,而是另有其人。還有另一個兇手。因為他沒有使用慣常的一刀斃命之技,而是用罪惡之手,將一個女子扼殺在開花的季節。
  可是,面對罪惡,刑警們卻無能為力。原因很簡單,沒有證據,目前,連死者是誰都難以確定,即便李斌良說的有理,也只是懷疑,不能以此對任何人採取強制措施。
  胡學正忽然站起來,大聲地:“我提議,再次搜查紅樓。不是說她是黃秀秀嗎?不是說她是被紅樓強迫賣淫的嗎?就找他們,找紅樓,向他們要人,抓他們,審他們!”
  儘管知道這話是感情用事,可李斌良仍然被說動了。真的,他多想象說的這樣,對紅樓採取強制手段哪。可不行,紅樓已經否認有過黃秀秀這個人,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紅樓里曾有過這個人,更沒有證據證明這具女屍就是黃秀秀,憑什麼向人家要人,抓人,審人?!
  李斌良嘆了口氣:“我不同意這樣做!”
  胡學正冷笑起來:“怎麼,你不是破案最迫切嗎?不是最恨紅樓嗎?不是懷疑他們有問題嗎?怎麼又不同意這麼做了?我再次建議,搜查紅樓,找他們要人,他們不拿出人來不行!”
  李斌良沒理胡學正,對秦副局長道:“我認為,現在的關鍵是查找身源。黃秀秀打電話求救時,曾經對我說過她是四川人。為此,我提議,通過省廳和公安部,向四川各地公安機關發出協查通報,把死者的身體特徵註明,並特別注意了解有無叫黃秀秀的年輕女性失蹤!”
  只有這樣了。

  又是殺人案,又出來一個殺手,又發生一起難以攻破的疑難案件。幾起了?毛滄海一起,林平安一起,自己也算一起,還有吳軍那起,雖然發生在青原,可完全應該算在本市的賬上。現在,又發生了無名屍體案,梅娣失蹤案。還有多少案件要發生?到什麼時候才能扼住那罪惡之手?
  李斌良心裡沉甸甸的。他覺得,自己欠了賬,欠了全市人民的賬,欠了那些死者的帳……

                       33
  下班的鈴聲響過,弟兄們陸續走了,回家了。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一個個生命在不該結束的時候結束了,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死了,被殺死了,但別的人照常活着,包括破案的刑警,還要照常生活,照常吃飯,照常睡覺,照常上下班,照常回家……
  李斌良知道,自己過於苛刻了,可他此刻陷於一種異常的心理狀態中,實在難以理解這本來很正常的一切。
  他坐在辦公室里,反鎖着門,想獨自安靜地坐一會兒,不讓人打擾。他不想吃飯,他不餓,他也不想回家,他無心回家,也幾乎無家可回,他知道家裡有什麼在等待着他。
  這時,有腳步聲輕輕走到門外,有人輕輕敲門。
  他完全是下意識地站起來,夢一般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還沒容他看清是誰,門外的人已經猛地擠進來,並迅速回手把門鎖上了。
  他先是感到一個柔軟溫暖的軀體,接着看到一雙明亮的眼睛。原來是寧靜。她要幹什麼?為什麼反鎖上門?李斌良剛要問,忽然注意到面前的這雙眼睛充滿了緊張甚至恐怖,呼吸也格外的急促,一雙顫抖的手裡握着兩張紙遞給他:“快,你快看……”
  在李斌良的印象中,寧靜就象她的名字那樣,總是那樣的寧靜,從來沒有驚慌失措過,可現在怎麼了。原本淺棕色的面龐已經泛白,明亮的眼睛閃着驚恐的光。他接過她手中的兩張紙,看見上面是放大的指紋。一張紙上五枚,另一張紙上一枚。
  這……
  寧靜指着那一枚指紋和五枚指紋中的一枚讓李斌良看:“你仔細觀察,發現沒有……看,這幾處,是不是一樣?我找技術科痕檢員看了,他們認為,這兩枚指紋是一個人的可能性非常大。按照他們的說法,檢材和樣材比對時,如果中心花紋清楚,九個點以上相同,就可以確認同一,而中心花紋不清楚的,需要十一個點以上相同才能認定同一。這個檢材和樣材中心花紋都很清楚,已經確認有八個點相同,極有可能是同一個人的!”
  李斌良抬起頭來,看着寧靜的眼睛:“這都是誰的指紋?”
  寧靜指着檢材指紋:“這是在毛滄海被殺現場提取的那枚……”
  李斌良的心“突”的一聲,激烈地跳起來。他聽出,自己說話的聲音都變了,手指也顫抖起來,勉強指着五枚樣材指紋問:“這是誰的?”
  寧靜說話也慌亂了:“我……我開始也不敢相信,可技術科說他們同一的可能性……確實很大,他是……我真的不敢相信,怎麼會是這樣,不可能,可是總要認真對待呀,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連技術科也不知是誰的指紋,只是讓他們比對一下……”
  李斌良着急起來:“別說沒用的了,快說,到底是誰的指紋!”
  寧靜還是不肯說出人名,李斌良急得跳起來:“你怎麼回事啊,要急死我嗎?快說呀,這樣材是誰的指紋?”
  “是……”
  寧靜欲說又止,李斌良急得幾乎要跳起來。寧靜終於說出來,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李斌良這回真跳起來:“什麼?不可能,不可能……”
  寧靜:“是啊,我也認為不可能,可是,總不能不認真對待呀……”
  李斌良的渾身都發抖了,他強制自己鎮定下來,腦海中激烈的思考着,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把抓住寧靜的手:“對了,寧靜,咱們情報資料室是不是也保存聲像資料!”
  寧靜不解地看着李斌良:“是啊,你要看什麼……”
  “快,領我去找……”
  李斌良拉着寧靜的手,打開情報資料檔案室,打開聲像資料櫃的門,不負所望,終於找到了一盤錄象帶。
“是它吧……”
  李斌良看了看時間和題目,知道找對了。二人又回到寧靜的辦公室,打開放相機,接通電視屏幕。
  一會兒,電視上現出了當年那一幕,李斌良也就回到了當年:
  季寶子被帶出監獄,那微笑的、欣然的臉……
  季寶子把臉轉向錄像機,那是他聽到了自己的呼喚,但是沒有任何特殊的反應。
  他沒有認出自己,他不可能認出自己。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季寶子。
  但,他和季寶子長得很象,很象。
  刑場上,他被五花大綁地帶下車,仍然在笑着,友好地四下望着周圍的一切,在和一切告別。
  他被押到執行的地點,跪在地上。
  他身邊的兩個死刑犯頭上飛起血花,接連倒在地上。
  鏡頭停在他的背上,靜止了片刻。那是槍手的暫停。
  他的脊背忽然動了起來,轉過臉來,衝着錄像機的鏡頭,眼睛和嘴都動了起來,好象在呼叫着什麼,從口型上可以辨出,是個“我”字。
  就在這時,他的頭上飛賤起血漿,他一頭扎倒在地。
  屍體的特寫:屍體被人翻過來,鏡頭對準了他的臉,他額前的彈洞。他的嘴巴還在張着,呈現出“我”的形狀。
  他要說什麼,說“我……”什麼,或許是:“我不是季寶子吧……”
  鏡頭停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上。他白紙一般的臉上仍然掛着笑容,那放大的瞳孔也好象仍在看人,在看着自己,在他凝固的眼睛後邊,好象還有一雙眼睛在望着自己的眼睛,從眼睛望到心裡,望到心靈深處……
  寧靜在旁邊不由抓緊了李斌良的胳膊,這使他再次體驗了當時那種恐怖,那種從未有過的從心底生出的恐怖……
  他的目光盯着屏幕,但,手卻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
  屏幕上出現兩條腿,隨後,鏡頭就結束了,屏幕上出現雪花。
  李斌良知道那是誰的腿。
  一切都結束了。李斌良明白了,那個被槍斃的傢伙不是季寶子,季寶子還活着,還活在人世上,還在繼續殺人,自己面前的幾起血案都是他所為。
  那麼,是誰會長得與他如此相似,替他欣然赴死?
  又是誰把他質換了出來,使他逃脫了死刑,把他放到社會上,讓他繼續殺人……
  李斌良感到更加巨大的恐怖從心頭湧起。
  不知不覺間,他抓緊了寧靜的手臂,抓得很緊很緊。
  巨大的憤怒也從心頭生起:真想不到,居然有這種事發生,而且就發生在自己身邊,太難以置信了,這難道是真的嗎?在一些小說里倒見過,古代的監牢裡出現過,好象中世紀的外國監獄也有過,可想不到這種事居然發生在當代,發生在自己的身邊……媽的,他們還有什麼干不出來的呢?
  內奸,腐敗分子!
  李斌良心裡充滿了仇恨,是一種不共戴天的仇恨,而且這種仇恨使他忘記了恐懼。
  ……
  李斌良和寧靜手抓着手對望着,好久好久既不說話,也不把手放開。
  天已暗下來。他們也不開燈,就這麼手抓着手坐着,互相望着。
  離奇的案情,把兩人深深的震驚了,也把他們的心拴在了一起。
  寧靜終於漸漸平靜了一些,對李斌良輕聲道:“當技術科的結論出來後,我都驚呆了,好半天都不知道怎麼才好,後來給你打了電話……你說,這能是真的嗎?”
  原來,寧靜那麼着急的見自己是為了這事。
  李斌良努力平靜一下自己用低沉的聲音說:“真不可思議……對這個結果,我無法相信,可又不能相信。不然,案件為什麼老是突破不了?為什麼發生這麼多奇怪的事情?不過,這事到底怎麼發生的呢?這後邊隱藏着什麼問題呢?這案件還牽扯到哪些人呢?”
  是的,這都是些非常嚴重的問題。

  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後,他們才離開。他們並肩走在路上,他要送她回家,因為她已經深深地陷入驚恐之中,身心都被極大的不安全感控制,他不能讓她獨自回家。
  還好,雖然有路燈,但怎麼也不能跟白天相比,稍遠一點就看不清誰是誰了。二人又挑着一些僻靜的道路走,所以,沒人注意到他們。
  他們並肩走着,偶爾互相看上一眼。儘管天很暗,但,他們還是看到了對方的眼睛。在特別黑暗的路段,兩人的手臂還挽到一起。
  這使李斌良想起自己曾經有過的夢境,好象也是在這樣的夜色中,和她並肩走在街上。只是,夢境中充滿溫馨,而現在則充滿了緊張和恐懼。
  李斌良知道,今晚的情景,將會永遠地留在自己的記憶中。他忽然盼着路再長一些,距離她的家再遠一些。
可是,她的家就在前面了,該分手了。他把她一直送到樓道口,看到樓道內的燈光,才讓她一個人上樓,聽着她用鑰匙打開屋門,走進去,關上門。
  此時,餘一平在家嗎?他是否看到自己陪着他的妻子回家?
  李斌良在往回走的時候忽然想到這一點。但,已經顧不了許多了。 餘一平真的發現了寧靜和李斌良走在一起。每天,都是寧靜把飯做好,他回來吃現成的,若不回來,就打個電話。而且寧靜家庭觀念很強,沒特殊情況,往往一下班就回家,做飯,搞家務。女人就是這樣,再有本領,社會再進步,仍然擔負着主要的家務責任。今天,他本來興致很高,下班時有同事相約出去玩,因為有高興的事需要讓寧靜知道,就沒有跟他們走。不想,回家好半天寧靜還沒回來,他覺得有些掃興,也有些着急,就不時站到窗前往外看。雖然夜色已經降臨,看不清人的面孔,可從身材上他可以看出是李斌良與寧靜並肩走在一起。他有些惱火:媽的,泡我的老婆?我雖然不喜歡她,可她是屬於我的,你????想占我的便宜……
  餘一平想着想着又高興起來:瞧瞧吧,你李斌良到啥時候也不是我的對手。想當初同在市政府當秘書,你材料是比我寫得好,可在領導眼中的印象你可不行。特別是當初追寧靜,我早看出來了,你????心裡有她,也想得到她,可你手段不行,最後還是我的手下敗將。對,我注意了,那天婚禮剛進行不一會兒你就走了,可能是心情不佳吧……後來呢?你在市政府呆不下去了,不得不離開,到了公安局,只當個政工科副科長,後來又到刑警大隊當教導員。可說來說去不管怎麼着才是副科級,而我已經是正科。現在更好,對不起了您,副政委沒您的份了,很快,你將在我的領導下了……等着,到時咱們好好玩一玩,看誰比誰強,看我怎麼玩你?玩死你你都不知咋死的……
  其實,餘一平的父母也是平民百姓,小時候,他看着父母在權勢人家面前卑躬屈膝的神情,常自慚形穢,暗暗發誓將來一定改變自己的命運。為此,他努力學習,考上大學。參加了工作後,他更加看到了權力的重要,又暗暗發誓,一定要當官,要掌權,一定要爬上去,絕不能過父親母親那種生活……心中充滿了對權力的欲望。在政府辦的日子裡,他把這種欲望深藏於心,不露聲色,在領導面前表現出十分謙虛謹慎的樣子,又善於察顏觀色,所以,雖然工作能力並不出色,在秘書裡進步還是較快的。但是,他很快就發現,後台和金錢,是當官掌權的必備條件,而這兩條自己都不具備。為此,他在自己的婚姻上下了大功夫,並最終如願以償。可是,和寧靜結婚後,卻發現當市長的岳父根本不幫他的忙,不但不幫忙,還總訓他,讓他老老實實做人,憑自己的能力工作,寧靜也不幫他說話。更倒霉的是,不久,岳父出了交通事故死了,靠山沒了……可就在這個時候,他發現了一個秘密,有關岳父的秘密。經過慎重思考和激烈的思想鬥爭,他做出了一個選擇,一個他認為正確的選擇。現在看,這種選擇確實是正確的,已經初見成效,今後還大有用武之地,還有更美妙的前途。
  因為他的興趣都在這方面,特別是現在,他已經獲得了自己要得到的東西,因此,對寧靜和李斌良的事情並沒有太放到心上。

  不過,當寧靜進屋時,他還是用酸溜溜的口氣說:“真親熱呀,手拉手肩並肩的,咋不請他進來坐一會兒啊,讓這位情敵和我見見面,嘮一嘮心裡話!”
  寧靜臉一熱,知道他剛才看到了自己和李斌良在一起了。當時光顧害怕,緊張,忘了這點。她沒有理睬他,對他,她已經徹底了解,已經不屑一顧了,因此,他看沒看見也就無所謂了。他可以嫖娼,有什麼權力說別人?再說了,自己也沒做什麼過格的事!她脫下外衣換了拖鞋,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親了兒子一口,走進廚房做飯。
  餘一平對寧靜的反應感到失望,他跟着她進了廚房。“對了,你那位可愛的李教導員跟你說了吧,據我所知,他的副政委夢已經做到頭了,你聽說了嗎?”
  寧靜一怔,隨即明白了怎麼回事,付之一笑,仍然不理餘一平,自顧點火做飯。餘一平鬧了個沒趣,想了想,乾脆把話挑明:“有個消息我得告訴你,李斌良不但當不成副政委,而且,很快就要歸本人領導了!”
這話引起了寧靜的注意。對李斌良不當副政委,她早就知道,可要歸餘一平領導……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去公安局?什麼時候定的?她斜眼看着他,等待他說下去。
  餘一平從寧靜的表情中得到心理上的滿足,故意賣關子,反倒不說了,哼着小調轉身回了客廳。他越想越高興,將來,自己到了公安局,直接管着李斌良,那可太有趣了……忍不住用跑調的嗓子唱起:“咱們老百姓啊,今兒真高興啊……”
  寧靜知道,他要自己跟在他身後打聽怎麼回事,自己偏不這麼做!可是,他要調公安局,這可是第一次聽到,也沒聽說市里要動幹部啊,他這是哪兒來的風呢?看上去不是假的……寧靜想了想猜到了,一定是李斌良不想幹這副政委,市里把他派來了。都是正科級,不就是平調嗎?有啥了不起?瞧那小人得志的樣子。
  在一起過了這麼多年日子,寧靜對餘一平非常了解,她給他下的斷言就是“小人”。當初,爸爸在的時候,他拼命追求自己,處處表現出一種忠誠、樸實、穩重的氣質,欺騙了爸爸,也欺騙了自己。結婚最初的日子裡,也是卑躬屈膝,連洗腳水都給自己打,爸爸一沒,他馬上翻臉,對自己頤指氣使,還開始出入娛樂場所,泡上了小姐。要不是有兒子,早跟他離了。
  吃過飯,寧靜又回到兒子臥室休息。自從那天分居後,她就再沒有和他同床過。自看清他的本質後,她越來越討厭他,在生理和心理上都產生極大的反感。現在,一想到和他同床,身上就會起雞皮疙瘩。
  可是,餘一平因為心情好,今晚卻有了興趣,在寧靜去兒子的房間時,他拉了她一把,但被她用冰冷的目光和堅決的神情給鎮住了,只好放開手。躺到床上後,他恨恨地在心裡說:“媽的,有啥了不起的,你不讓我睡,今後求我睡我還不睡你了呢!”為了讓自己高興,他又把心思轉到自己的事情上,在床上躺不住了。
  寧靜聽到了餘一平翻動紙張的聲音,心中暗想:他在看什麼呢?悄悄打開門縫看了看,見他又在翻那個舊的日記本,他看那個幹什麼……
  她又悄悄回到床上,但無法入睡,白天發生的事情又在心裡復活了,想到那個殺手,想着殺手背後隱藏的人,殺手案件背後隱藏的一切,她的睡意全沒了,在巨大恐懼的同時,她也深深為李斌良擔心。她已經完全了解了他,他可能也會恐懼,但他絕不會被恐懼所屈服,他不會在殺手面前退縮,他一定會和殺手及他背後的罪惡殊死一搏,直到取得最後勝利。
  可是,這個勝利將是非常艱難的。他也需要別人的幫助,需要自己的幫助。自己一定要幫助他,哪怕為他犧牲……
  寧靜忽然鼻子發酸,把燈閉了,摟着兒子告誡自己:“不要想他了,不要想他……”

                       34
  李斌良此時還在辦公室里坐着。這即是辦公室,也是他的值班宿舍。刑警們都這樣,辦公室里總是有張床,在沒日沒夜工作的空間,累了就倒在床上睡上一覺。因此,每到晚上,辦公室就成了值班室兼宿舍。
  此時,李斌良的心情已經平靜下來。因為,他已經知道殺手是誰,而一旦做到這一點,一切都變得簡單了。這時,他和他已經處在平等的位置上,再也不是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了。殺手雖然厲害,可知道他是誰,那種神秘的威懾力就大大地減弱了。
  現在,關鍵是怎麼對付他,怎麼抓住他。
  可是,要想對付他,抓住他,靠自己一人肯定不行,種種跡象表明,殺手不是一個人,背後可能有很多人。因此,自己必須取得幫助。可是,一連串的泄密和種種不正常的跡象,殺手的身份及背後隱藏的一切,讓他很難相信誰了,即使本局本隊的同志也如此,當然也包括一些領導。
  他仔細搜索腦海中的每一張面孔,首先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黑黑的臉膛。對,他總是可信的。想好後,他拿起了電話。十多分鐘,吳志深就風風火火、氣喘吁吁地闖進來:“斌良,出什麼事了?”
  李斌良看着他的眼睛:“我已經知道了殺手是誰!”
  “什麼?”吳志深跳了一下,露出震驚的表情:“這……真的?我不相信……你……別胡說……真的?是誰?”
聽到李斌良說出季寶子的名字,吳志深嚇得猛地後退一步,眼睛瞪着李斌良,就好象他是殺手一樣,說話也語無倫次了:“不……這不可能……你胡說,不可能,我不信……”
  在李斌良的心目中,吳志深一向是有膽子的,也比較沉着,沒想到會嚇成這樣……也不怪他,當自己驟然聽到這個消息時不也是很震驚嗎?當李斌良說完一切後,吳志深的黑臉都滲出白色,呼吸又粗又重,眼睛象瞪着殺手一樣瞪着李斌良,什麼也說不出來。
  吳志深的吃驚超出了李斌良的預料。不過細想一下也正常,這件事真是太出乎意料了。殺手居然是這麼一個人,一個已經執行了死刑幾年的人。
  好半天,吳志深終於平靜下來,用一種悲哀的聲調道:“我實在是抗不住了,居然有這樣的事?我無法相信……你說吧,斌良,你說咋辦吧,我的心是亂了,啥辦法也想不出來,你說該咋辦吧……不過,我覺得,這案子靠咱們倆是不行的,必須向領導匯報……”
  “不行!”李斌良堅決地說:“最起碼暫時不行。目前我們只有這份指紋,並不具備完全的說服力,他們不一定信。另外……”他把聲音放低了:“你回憶一下,自殺手案發生之後,出的那些事,還有他們的表現……既然殺手是個已經執行的死刑犯,那他是怎麼活過來的,或者是怎麼逃過死刑的,背後一定還有很多事,牽扯到很多人。因此,我們不能輕率地向任何人透露,最起碼,在搞清一個人的真相之前,不能向他們透露,哪怕是領導!”
  吳志深:“那……你說該怎麼辦?”
  李斌良:“我們需要證據,需要搜集證據,而最直接最有力的證據是抓住殺手!”
  吳志深:“抓殺手?上哪兒去抓?”
  李斌良:“有地方,剛才我想了很久,已經想明白了,他十有八九就藏在那裡!”
  “哪裡……”
  李斌良說出了地點,然後說:“現在,咱們倆馬上召集幾名可靠的弟兄,立刻趕去,但不要對他們講具體幹什麼,只要他們跟我們走……我看,沈兵算一個,他可靠,需要時還可以動手……還有大熊……你再想兩個……”
  吳志深搖搖頭:“不,我實在想不出誰來了,這種事不能讓過多的人參與……總不能讓那位副大隊長參與吧!”
當然不能。不過,估計用不了多久,每個人的真相都要暴露無遺了。
  很快,沈兵和大熊都來到了,四人迅速上了吉普車,李斌良命令三人把手機和傳呼都關掉,然後親自驅車駛出市區,向東方駛去。
  沈兵和大熊問發生了什麼事,去哪裡,去幹什麼,可沒有得到準確的回答。沈兵沒說什麼,大熊卻不高興了:“咋,不相信人哪……”
  李斌良沒有解釋,都是刑警,知道規矩,大熊很快把嘴閉上了。
  車向前疾駛着。李斌良的激動難以平靜。他們要去抓殺手。
  殺手就是季寶子——季小龍。也就是李斌良當年那個同學,那個已經被執行死刑的罪犯。
  寧靜是在翻遍所有指紋檔案後,在偶然的情況下,又翻出幾年來已經執行了死刑的罪犯指紋檔案核對時發現這個情況的。她本來沒抱什麼希望,不想卻真的發現了線索……

  李斌良要去的地方是他白天去過的地方,是季寶子——季小龍的家,他母親的家。
  他一定隱藏在那裡。李斌良的直感告訴自己,一定隱藏在那裡,不會錯。那個老太婆騙了自己,也騙了所有的人。什麼遠方有錢的侄子,根本就沒有這個侄子,給他錢的就是她那已經被槍斃的兒子,那季寶子,季小龍。對了,自己離開時曾經感到有一雙陰冷的眼睛看着自己,那一定是他,當時他就藏在附近。
吉普車如離弦之箭向前射去。
  然而,此行能成功嗎?他還能在那裡嗎?
  此時,他在哪裡……

  車速在加快。李斌良向前方望去,東邊的天際,好象出現了一抹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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