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朱維堅
秦榮走在街道上,步伐緩慢,還有些蹣跚。儘管他在鐵昆和紀雲龍跟前,表現得非常鎮定,但事實上他很害怕,非常害怕,只不過他沒有流露出來罷了。
此時,那巨大的恐怖又控制住了他,一時間讓他失去了意識,盲目地向前走着,不知去向哪裡,終點在何方,但是,他知道,他必須向前走,只有向前走,不能回頭。
他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
算起來,他也是個老刑警了,快二十年的經歷了。
那年,公安局因嚴打缺人,從全市抽調了一些人協助工作,當時,他還是個工人,被借調到公安局刑警隊幫忙。
那時,他還是個上進心很強的青年,對公安工作興趣很濃,夜以繼日地跟着刑警隊員們摸爬滾打,有空兒就看書,鑽研業務,再加上會處事兒,有人緣,上上下下反映不錯,嚴打結束後,就被留在公安局刑警隊,當上了警察,當上了刑警。
現在回憶起來,那真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自己。從警最初的幾年裡,他意氣風發,忘我工作,業務能力突飛猛進,很快成為破案能手,屢立戰功。後來公安局為其辦了轉干手續,再後來,當上了刑警隊偵探組長、副隊長,再後來,當上了刑警隊長。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什麼時候自己開始走上另一條路、現在這條路的?
好象沒有明顯的界限。刑警生涯使他受到了磨鍊,增長了才幹,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也使他受到了污染……他漸漸發現,當刑警有很多特殊的權力,比如,你正常辦一起案子,抓一個人,總要有人來求情,而凡來講情的,很少空手。當時,生活水平不象今天,人們生活都很緊,他一家老婆孩子四口人,只靠他一人的工資,尤其拮据。一開始,他還頂得住誘惑,後來慢慢就不行了,那時,法制還不太嚴密,也有空子可鑽,一些規定可上可下可寬可嚴可松可緊,有一些,他就可下可寬可松處理了,這使他的日子很快滋潤起來,他從中嘗到了甜頭。對這一點,他還給自己找了理由:當刑警成年起早貪晚,又苦又累,又有危險,日子都過不上溜來,也太不公平了。這樣做,日子鬆快了,也算解除了的後顧之憂,使自己能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中去,去破案,去打擊犯罪!
後來,他的膽子就越來越大了,因為他發現,這麼幹的並不止自己一個人,還有比自己位置高的人也這麼幹,甚至幹得更狠,特別讓他膽壯的是,求他辦事的人中間,不乏職位級別都比他高很多的人,而且給他們辦事,即使漏了也不要緊,一般出不了事,而給這種人辦事回報更高。他漸漸成了精於此道的行家,遊刃有餘了。但是,他不是那種很獨的人,自己在受益的時候,總是分出一部分,送給上邊決定自己命運的人,這就更加博得了他們的好感。他的提拔升遷,雖然有工作的因素,但這方面的作用也是不容忽視的。
事物的發展總是從量變到質變。自己的質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對了,應該從結識鐵昆開始。
那時,鐵昆還沒發達到今天這樣子。對鐵昆的名字,他也早就聽說過,是個能打能殺的狠傢伙,不過這傢伙很狡猾,從來不跟刑警隊打交道,沒受過刑事處罰,處理他的總是治安部門,總是治安處罰。因為,他在傷人時,總能掌握分寸,而且,一般不自己動手,總能閃開身子。但,對他的陰險毒辣,人們是都知道的,市里發生的很多慘案都和他有關,可公安機關卻始終抓不住他的把柄,使他逍遙法外。後來秦榮明白了,並不是完全沒抓住他的把柄,而是有人幫他閃開身子逃脫了懲罰。
最初接觸他時,鐵昆只是個包工頭,剛剛蓋過兩幢樓,有了幾十萬。這在當年也不是小數目,但還不足以操縱全市政治經濟。有一次,他的兩個手下把人打成重傷逃跑,案子落到刑警隊手裡,落到秦榮手裡,他採取得力措施,迅速將二兇手抓獲。放出風去,一定要嚴肅處理。
那天夜裡,鐵昆找到他家,出手就是兩塊黃澄澄的金條,他的心一下就被打動了,儘管裝了一會兒,推辭了一番,最後還是收下了。後來,受害人就改變了口供,說認不準是不是這二人打的自己,二兇手也同時翻供,最後無罪釋放了。當然,這裡邊,鐵昆肯定也做了受害人的工作,錢也不能少花。案子就這麼平了。
從那以後,和鐵昆的關係就漸漸密切起來。逢年過節,大事小情,鐵昆總要到家串門,當然也總不會空手,慢慢地,兩人成了鐵哥們。到後來,鐵昆越來越發達,兩人關係也就越來越密切,不過,漸漸地,從原來一個巴結一個變成了平起平坐的哥們關係,再後來甚至顛倒過來,在很多事情上,他秦榮甚至要靠鐵昆了,有求於鐵昆了。最起碼,在提刑偵副局長這件事上,鐵昆就出了不少力。
在秦榮之前,是雷明任刑偵副局長,秦榮跟他合不來。那人不行,辦事太絕,嘴裡還成天法律法律的,就好象他是法律的守護神似的。法律誰不懂?可這世界上還有比法律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人情,是權力。沒有良好的人際關係哪來的權,沒有權談什麼法?真讓人受不了!跟着這樣的領導干,一點意思都沒有。他嘴還不好,對誰都敢抨擊,得罪了很多領導,結果咋樣,倒霉的還是他自己,得罪人多了,兒子讓人給禍害了……自己是說啥也不做他那種人。這不是,他副局長干十多年了,前幾年本有一次機會,原來的局長被調走,上邊擬提拔他,可被人寫了不少上告信給耽誤了……等自己提起來後,就把他調離了刑偵崗位,管治安去了。治安雖然也也有權,可跟刑偵比,還是差一點,再說,有多大權他也不會用,只能去得罪人的角色。
然而,現在,秦榮又有點羨慕雷明。如果現在讓他重新選擇,他一定要和他對調一下位置,可已經來不及了,只能按着自己的軌跡走下去了。
後來,在鐵昆的幫助下,自己提拔為副局長,不過,為了這件事,自己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那就是季小龍事件。
當鐵昆向他提出這事時,他下了一跳,堅決不同意。他知道,這可不是別的事,這事太……他明確表態——不同意。
當年季小龍搶劫殺人案件,是秦榮親自辦的。其實,這案子他一接觸就知道怎麼回事。他早知道季小龍是鐵昆的人,他也知道,季小龍幾次傷害他人,也都是鐵昆所指使。如果沒有鐵昆,季小龍早就進去了。這起案件,搶劫只是假象,殺人才是目的。主要原因是那個鎮長多次向有關方面揭發鐵昆搞建築偷工減料賄賂他人,甚至牽扯到上邊的人,還掌握了一些證據,因此,他必須死,而死刑由季小龍執行。但那時他的技藝還不成熟,殺人後被當場發現並不久被抓獲歸案。因證據確鑿,社會影響大,被地區中院受理後又轉省高法直接審理,最後被判極刑。
因此,秦榮開始堅決不同意幫這個忙,可後來還是同意了。正是在他的直接幫助下,一個移花接木之計得以實施。就在審訊全部結束、死刑將定、判決即將下達、已經很少有人再接觸季小龍的時候,他以外地公安機關一起案件牽扯到季寶子為名,前往提審,偷梁換柱,順利完成了質換任務。
那個外地警官就是季寶子的孿生兄弟。對了,他叫朱貴。當時他穿着一身警裝,戴着大墨鏡,很難認出其真實面容。經過也很簡單,進入提審室後,他打開季寶子的手銬,與朱貴換了衣着,再把手銬戴到朱貴的手腕上,兩人角色互換,朱貴被帶回了監舍,而季寶子則人不知鬼不覺虎出牢籠。那個孿生兄弟也真夠意思,直到刑場也沒改變態度。當時,自己還提心弔膽着呢,最後一個槍斃他,槍手又停了那麼一會兒,特別是他轉過身來好象要喊什麼那會兒,簡直要把自己的心嚇出來了。還好,正好在那時槍聲響了。後來,李斌良的錄象機對朱貴的臉照起來沒完,擔心他看出什麼,或在電視裡播出時露餡,就走上前干擾了他一下……
風險很大,但回報也很大,算起來還是值得的。那件事後,他如願以償地當上了副局長,分管刑偵和經偵工作,這更使他如魚得水。分管刑偵使他覺得手中有了生殺予奪的大權,分管經偵更使他在經濟上受益非淺,什麼黃金案,詐騙案,抓哪個,放哪個,哪個案怎麼辦,是輕辦還是重辦,是真辦還是假辦,都要經過他。
季小龍出籠後就遠離了本市,但秦榮知道,他並沒有和本市的某些人斷了關係,有兩起未破的殺人案件,秦榮也看出是他的手筆,就找到鐵昆提出抗議,從那以後,他好象從本市消聲匿跡了,直到出了毛滄海那起案件。好象是時運到了,他從毛滄海案件一出就感覺到,恐怕要出事,要出大事,雖然捂着蓋着,事情還是有點不可收拾了……
秦榮覺得,所以出現今天的局面,李斌良是個重要因素。從他來到公安局那天起,就感到他是另類。他身上有一種和自己格格不入的氣味,讓人處處小心着他。他一調入刑警大隊,就感覺到一種清晰的危險襲來。會上會下,總把什麼秉公執法、為警清廉掛在嘴上,就好象紀檢委一樣,而且不止是說,他來真的,媽的,他比雷明還壞,還礙事,自他到了刑警大隊之後,自己幹什麼都不方便了,都要小心他,他和自己不是一種人,他是自己的天敵,是那種所謂的“真正的刑警”。
對這種真正的刑警,秦榮感到害怕。
事實證明了自己的感覺。儘管明里暗裡沒少給他下絆,可他還是一如既往,象一頭永不回頭的犟牛,最終讓他發現了真情……而且,他的分析能力,工作精神,也都讓人害怕。林平安被殺後,他馬上就分析出殺手不是一個人,有同夥甚至是一個殺人集團,當驟然聽到他的話時,自己連震驚帶害怕,嚇得差點露出馬腳;接着,自己想把他的注意力引到吳軍身上,讓他陷入雲裡霧裡,可沒頂用;製造一起殺手案把他從金嶺引回,仍然沒有騙了他;後來又讓鐵昆拋出黃秀秀的屍體,想引開他的注意力,他還是不為所動。而且,無論是清除還是提拔,都沒使他氣餒……現在,他又發現了季寶子還活着,繼而摸到了自己身上……
秦榮的心向下沉去,沉去,向沒有底的地方沉去。他遊魂一般向前走去,不知去向何方,他想退回去,卻知道已經不可能,他只有向前走,必須向前走,儘管不知前面何處是歸鄉。
突然,前面一聲威嚴的喝令傳來:“什麼人,站住,我們是警察!”
他嚇了一跳,這才抬起眼睛,看見幾個全副武裝的警察迎面奔來,心一驚,以為是來抓自己的。然而,幾個警察奔到他跟前停住了腳步,紛紛敬禮:“對不起,是秦局長,我們在巡邏,剛才沒看清你,還以為……”
是幾個巡警,他們再三道歉後向遠處繼續巡邏。這使秦榮恢復了一點自信。是啊,不管怎麼着,我現在還是副局長,他們暫時還不能把我怎麼樣。現在說沒路了還為時過早,還有路,甚至有很多路可供選擇,鹿死誰手還很難說……他站住腳步,向前面望望,發現市公安局大樓就在前面,蔡明臣辦公室的燈還在亮着。他的心又一緊:媽的,這時候他還不睡,在幹什麼?是不是在和李斌良在研究對付自己……
站了片刻,心中罵了句:媽的,愛咋咋地吧!轉身向家中的方向走去。
秦榮離開後,一個人影又從暗處閃出來,望了秦榮消失的背影片刻,轉身向另一個方向看去。
他看的也是公安局的大樓,看的是那亮着的窗子,蔡局長的窗子。
秦榮真猜對了,此時,蔡局長真的在辦公室研究他,和蔡局長一起研究的真是李斌良。
9
原來,四人散後,蔡局長和李斌良都睡不着,又湊到一起,對案件背後的深層東西進行了研究,此時,研究已經有了一點結果,而這結果使他們張口結舌,一時都呆住了。
紀雲龍怎樣脫出牢籠已經昭然若揭了,可那些人為什麼要費盡心機救他出去,動機和目的是什麼。
分析的結果是:
一、他們在季寶子的壓力下,不得不想辦法把他救出去。也就是說,他們害怕季寶子。那也就是說季寶子掌握着他們一些不可告人的東西;
二、他們需要季寶子活在世上。也就是說,需要他替他們幹些什麼;
三、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然而,季寶子已經放出三年多快四年了,他活在世上不但對無辜的人們、對放他出去的人也是一種威脅,按理,那些人應該有機會除掉他。可他們沒有這樣做。這裡面的原因:一是季寶子有能力保衛自己的生命;二是那些人還需要他,甚至是比較長遠而迫切的需要。
那麼,這個需要是什麼?只有季寶子的特長:殺人!
居然存在這種事,而且,這種事居然出在自己身邊!
不解、仇恨、恐懼等多種複雜的感情攫住了李斌良的身心。他好象被誰扼住了咽喉,好象要被桎息了。接着,熱血又從胸中往上涌,一切感情都化為強烈的、不可抑制的仇恨。他簡直無法相信,在自己的身邊,有人會幹出這種事。他與他們不共戴天,他就是豁出命去,也要跟他們斗到底!
蔡局長終究是久經歷練,雖然也是心如海濤,但表面上不露聲色。他象自語又象告誡李斌良地輕聲說:“不過,這只是分析,我們還沒有證據,所以,這最後的分析結果一定要保密……我們已經踏入雷區,要特別小心!”
李斌良想:是的,這只是分析,但無數若明若暗的現象已經說明,這種分析的真實性不容懷疑。
蔡局長既象鼓勵又象發誓:“斌良,這就是咱們要面對的一切,我們別無選擇,只有和他們斗到底了,只有把他們都揭露出來,消滅掉!”
李斌良沒說話,他覺得,此時任何語言都顯得沒有力量。
蔡局長站起來。“今夜就到這兒吧,你休息吧,好好睡一覺,要攢足勁兒跟他們斗!”為了鼓勵李斌良,他又說了句自己並無把握的事:“對了,告訴你一聲,幾個局黨委成員已經串聯過,向市委推薦由你任刑警大隊大隊長兼任教導員職務,我已跟市領導談過了。”
這確實是件好事,應該高興,可此時他高興不起來,因為面臨的一切太沉重了。別說市委能否通過還不一定,就是通過了,他也無法保證自己的生命能否延續到就任大隊長職務。因為他知道,如果那些人知道自己的想法和做法,他們為了活下去,肯定會千方百計要自己死,要自己的命。
可是,自己不能死,要死的應該是他們,是那些罪犯,是殺手季寶子和那些腐敗分子。
為了自己活下去,他們必須死,也應該死。
你死我活。沒有半點妥協的可能。
此時,鐵昆想的也是這個問題。他也不想死,他要活,而且要好好活,和從前一樣的活。因此,就必須有人死。
現在,有兩個人必須死。
必須死的兩個人一個是李斌良,另一個是——紀雲龍。
當然,如果難以做到,死一個也行。他既可以姓李,更可以姓紀。
不過,這不能由他自己決定。
為此,他決定打個電話。可是,他剛把手機打開,又急忙關掉。拿起桌子上的電話,又象燙手般放下。無奈之下,他只好在半夜裡離開溫暖的被窩,離開舒適的床鋪和豪華的房間,穿上衣服,走出去,到外面,還得儘量遠一點去打公用電話。
他邊往外走邊在心裡咒罵:媽的,干點事可真不容易,連自己的電話都不能打……他又想到自己打給電話的人,媽的,他也是這樣啊,人們肯定都叫他腐敗分子,可當一個腐敗分子難道就那麼容易嗎?
他感到,這世界實在太糟了,這社會實在太不美滿。你看人家美國,只要有錢,什麼也不怕,雇個殺手要人一條命,算個啥呀?想抓我,沒門兒?律師往那兒一站,沒有確鑿證據,你動我一下試試……哎?對呀,這也是條路哇,到外國去……
他這麼想着來到一個磁卡電話前,半夜三更,跟前沒有一個人,他把磁卡插入電話開始撥號。
鈴聲響了幾下,卻忽然關了。再打,電話里傳來的是:“你撥打的手機已經關機或不在服務區內”。
媽的!他惡狠狠地摔了話筒。
他四下看看,夜色如磐,大約正是午夜時分。附近沒有一個人影,只有自己站在這裡打電話。
如果有人看見一定非常奇怪:一個全市著名的企業家,千萬富翁,身上帶有兩部手機,卻半夜裡來到街上打磁卡電話。
這他娘的是什麼世界!
他感到很悲哀。等了等,再撥電話,仍然是關機的回音。
10
這天夜裡,市委大樓有幾個窗子也在亮着,那是常委會議室。
市委常委會在進行。
會議的中心議題是雲水公路建設問題。在這個問題上,領導們發生了尖銳的分岐。
分岐主要發生市長魏民和市委副書記劉新峰之間。這一個時期,市委書記沒在,由市長魏民主持全市工作,成為事實上的一把手,而剛剛從黨校學習歸來的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劉新峰則無形中晉了一位,成為二把手。
當前,本市有各種各樣的小道消息在傳播,有的說魏民將晉為書記,成為名正言順的全市一把手,而劉新峰接任市長職務,還有的說劉新峰被地委派到中央黨校學習,是重點培養,這回要越一格,直接任市委書記……這些消息象風一樣,吹得人心浮動。因此,在這種局面下,兩人發生分岐,就特別敏感。別的常委不好說什麼,都冷眼看着,保持沉默。
爭論的焦點是由誰來承建雲水公路。項目省里已經確定,投資馬上就要到位,今年秋季開始備料和前期工程,明年全面啟動,因此由誰來承建就成了當前需要考慮的迫切問題。
當然,他們爭論的不是哪個具體的工程隊來承建,這不是市委的任務,而是確定方針大計,確定指導思想。市長魏民力主由本市工程隊伍承建:這是由本市負責的工程,理應由本市工程隊承建,因為這可以解決大量就業問題,增加本市的經濟收入;副書記劉新峰雖然沒有公開反對,但態度非常鮮明:不應該僅局限在本市的工程隊伍,應該向全省乃至全國公開招標,通過競爭的形式,選擇資質好、實力強的施工隊伍。兩人各持己見,都有充分的理由,誰也說服不了誰。其他常委也不好表態。最後,還是三把手——另一名副書記說了話:“我看,這個問題很複雜,一時半會兒很難討論清楚,好在還來得及,我建議大家都再考慮一下,下次常委會再討論吧!”好歹中止了爭論。都是領導幹部,在這種情況下,魏民和劉新峰相視一笑,把話打住。
第二個議題是劉新峰匯報剛剛結束的全區政法隊伍建設工作會議精神。他說,地區政法會議分析了當前政法隊伍現狀,指出了存在的隊伍不純、素質不高、作風不硬、形象不佳等問題,尤其強調要解決循私枉法、貪贓枉法等司法腐敗問題,要求黨委政府高度重視政法隊伍建設,配齊配強領導班子,加強教育管理,嚴格法紀,對那些違法亂紀、敗壞政法機關聲譽、破壞法治建設的腐敗分子,要堅決清除出公安政法機關,以純潔隊伍,查實問題的,要依法嚴肅處理。為經濟發展提供一個公正的執法環境,樹立政法機關的良好形象。
劉新峰匯報結束後,會議順理成章地轉向第三個議題。魏民市長說:“新峰的匯報大家都聽到了,今後,加強政法隊伍建設是一個重要任務,我們要高度重視,下大力氣抓好。我覺得,隊伍建設的關鍵環節是用人,配好班子,這既包括公檢法司的領導班子,也包括這些部門的中層班子。而在這幾個班子中,公安機關身處執法第一線,肩負的擔子最重,為此,要首先把這支隊伍建設好。最近,市公安局反映一個問題,他們刑警大隊沒有領頭人,大隊長因病住院,一直由教導員主持工作。現在看,隊長的病情越來越重,已經不可能重新上班,而主持工作的教導員……對了,在座的都知道吧,叫李斌良,原來是政府辦的秘書,調到公安局任政工科副科長,後又調到刑警大隊任教導員。經過一段時間的考驗,證明他是勝任的,工作是有成績的,上次常委會曾經研究過,提拔他為副政委,可他自己拒不接受,強烈要求留在刑警大隊。現在看,時機已經成熟,公安黨委也向推薦他接任隊長職務,並繼續兼任教導員。大家看怎麼樣?”
因為上次討論過提拔副政委的事,所以這次很快就通過了。只有主管幹部的副書記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我管了好幾年幹部,還第一次遇到辭官的呢。我看,得考查一下他的智商,到底適合不適合當刑警,哪有不當副政委偏要當刑警隊長的!”
有幾個人笑了。
魏民笑着對劉新峰點點頭:“怎麼樣?這回你滿意了吧,你的校友哇。要是再不提,咱們班子恐怕就不團結了!”
這是玩笑話,但無意中碰到了什麼,大夥勉強陪着笑。劉新峰好象沒聽出來,笑着說:“如果是這樣,那李斌良感謝的該是我了,哪位把話透給他,應該有點表示吧……對了,刑警大隊長雖然不是副政委,可有實權,能值多少錢哪?大夥說個價,我好向他討要!”
又一陣笑聲。
笑後,魏民好象忽然想起什麼事:“對了,新峰,你剛才傳達地區政法隊伍建設工會議精神,我注意到,裡邊有重要一條,公安機關的領導班子要年輕化,我看,這條很重要,咱們也研究一下吧!”
有點突然,大家都沒有思想準備。但魏市長的話是依據地區政法隊伍建設會議精神提出來的,也很正常,就沒人反對。不過,都在心裡劃了混兒:他這指的是誰呀……
“大家不要誤會。”魏市長說:“我說的不是蔡明臣,他是地委管的幹部,咱們沒有權力動,可他們班子的平均年令確實大了些,其他人是歸咱們管的。前幾天,分管治安的副局長雷明同志找了我,說自己年紀大了,覺得身體吃不消,要退下來。我看,可以滿足他的要求。他幹了一輩子公安,竟受累了,已經過五十了,該歇歇了,咱們得對這樣任勞任怨的同志負責呀。我看,換個年輕一些的同志怎麼樣?”
太突然。這幾年,上級是提倡領導班子年輕化,公安機關領導班子年紀太大確實不合適,可是,這……
劉新峰咳嗽一聲開口了:“這件事得慎重對待,何況,頂替他的位置還沒有人選。咱們是不是先醞釀一下,讓組織部先考查一下,下次會議再拿出個意見來?”
別人沒吱聲。魏民想了想:“也好。這個問題就下次研究幹部時再議吧。不過,公安局的班子確實需要儘快加強。既然上級提出加強隊伍建設,我倒又想起一件事,公安局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政委了,蔡明臣多次向市委反映擔子太重,政委是副處級,不發咱們管,但我們可以給他配個副政委。組織部經過考查,推薦一個人選,我也沒考慮成熟……”向組織部長示意:“你談談吧!”
組織部長咳嗽一聲:“那好,我匯報一下。組織部經過考查,經綜合各方面意見,決定向常委會推薦政府辦副主任餘一平同志到公安局任副政委,協助蔡明臣同志抓隊伍建設……”
一時沒人說話。在座的都是人精,明白討論幹部是怎麼回事。雖說名單是組織部提出的,可都得事先經過主要領導同意,再經過書記碰頭會串聯,基本形成統一意見,才能拿到常委會上。而書記碰頭會一般包括書記、第一副書記兼市長、第二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和主管幹部的書記及組織部長。現在沒有書記,那就是魏市長和兩位副書記及組織部長。他們意見已經一致,到這時候,誰再有不同意見純粹是自找沒趣,簡直不配當常委了。
可出人意料,副書記劉新峰卻動了動身子,似乎要站起來:“這……餘一平?魏市長,我怎麼……不知道……”
這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什麼?這事劉書記不知道,他可是政法委書記呀,公安局任命幹部怎麼能不先和他串連呢?這……
目光都望向魏市長。魏市長寬厚地一笑:“啊,新峰,你別多心,是這樣,你外出學習的時候我們幾個串聯過,因為你沒在,也就沒研究,這回是臨時動議,我也沒想在這次會上提這件事,是聽你傳達了地區政法隊伍建設會的精神才想起來的,你別有想法!”
劉新峰臉色不快,他不可能沒有想法,想了想說:“我對餘一平不太了解,請組織部介紹一下情況吧!”
組織部長看看魏民,魏民把話接過來:“不用組織部介紹,他在政府辦工作,我了解他。我覺得,餘一平同志能在政治與黨中央保持一致,有大局意識,為人可靠,團結同志,工作努力,任勞任怨,文字水平也很高,作風樸實,穩重,是個有培養前途的幹部,讓他擔任公安局副政委,是個合適的人選。當然,只是副政委,不是政委,只是黨委班子普通一員,不是主官……請大家討論吧!”
大家並不討論,而是把目光望向劉新峰。劉新峰想了想說:“我對餘一平不很了解,工作上接觸不多。這次地區政法會議強調,今後政法隊伍提拔幹部,一定要選那種政治可靠、作風正派並且能夠抵制腐蝕的幹部。不知餘一平同志在這方面怎麼樣?”
魏民勉強一笑:“難道要我打保票嗎?”臉色有點不好看了:“我做為一市之長,市委副書記,還主持全市工作,難道提拔一個秘書還不行嗎?對了,這不是提拔,他已經是正科級了,公安局副政委也是正科級,是平調,只是換個位置罷了。”
劉新峰急忙解釋:“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我分管政法工作,地區政法會又這麼強調……我只是從工作上考慮,今後政法隊伍進人,一定要把住關,一定不要讓那些素質不好的人鑽進去,危害政法隊伍,損害隊伍形象!”
魏市長:“我想,餘一平還不至於這麼壞吧!他是我的秘書,如果素質不好,我又是什麼人呢?或退一步說,他壞,我負什麼責任呢?”笑笑:“行了新峰,政府的秘書們早有意見了,說一樣當秘書,你們市委那邊就提拔得快,安排的職位也好。我為此批評過他們,現在看,這話好象也有點道理,李斌良當年出去只能當個政工科副科長,現在輪到餘一平了,平調都不行,是不是太過分了,看來,這是我這當市長的不行啊……好了,少數服從多數,大夥都表表態吧,我服從組織決定!”
聲音里滿是委屈,常委們誰還能說什麼呢?連劉新峰也吃不住勁了,急忙解釋着:“魏市長你別有想法,其實我不是這個意思……好了好了,我同意餘一平同志調公安局任副政委,大家有沒有不同意見?”
哪能有不同意見?劉新峰說完話,會議一致通過對餘一平的任命。
會議結束,已經快半夜了,常委們一個跟着一個走出會議室,魏民和劉新峰留在最後。當人們都走出去後,劉新峰主動走向魏民,有些歉意地一笑:“老同學,剛才我可沒別的意思啊,都是從工作出發。你想,雲水公路是個百年工程,如果質量出現問題,咱們都擔待不起呀,所以,我的意見是向社會公開招標,一定選擇靠得住的工程隊伍!”
魏民也一笑:“我也是為了工作呀。看來,這當市長和當書記想的就不一樣,我考慮得更多的是全市人民的生活,你想一想,這工程如果由我市工程隊伍來做,會增加全市多少收入?有多少就業機會……當然,我這是從經濟的角度看問題,不如你這學文的研究生,能從政治的高度、全局的高度看問題!”
劉新峰:“你這說哪兒去了……對了,餘一平的事你也別多心,做為政法委書記,我不能不對政法隊伍的幹部多操些心!”
魏民:“我理解,你就別跟我解釋了,再說,也得請你理解我。我這人就這樣,有話說在當面,最反感那種人,表面不說實話,你好我好大家好,可轉過身就在背後搞名堂。咱倆誰跟誰呀!”
劉新峰:“那是那是,老同學嗎!”打個哈欠:“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覺!”
魏民走到門口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對了,公安局急着用人,明天你就代表市委跟餘一平談話,然後就送他到任吧。你放心,這個同志素質不錯,將來你就知道了。其實,我還有點捨得他走呢……對了,李斌良也先宣布,後下令……哎,最近弟妹身體怎麼樣?我看,把她調來算了,咱們市雖然是小地方,還過得去,願意上教育,就去進修校或者重點高中,要不,就進機關,上政法口也行,哪兒都行……”
兩位領導嘮起家常喀,走出會議室,氣氛非常融洽。可是,當他們分手後,臉色立刻都變了。
他們分手後都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其中一人走進辦公室時,電話鈴也在響着。他走過去抓起:“對,是我……啊,剛才開常委會,把手機和傳呼關了……你說吧……什麼……”
他的臉色也漸漸變了,變得非常嚴峻。
這一夜,有一位市領導要失眠了。
11
李斌良也睡不着。已經連續幾天沒好好睡一覺了,是應該按蔡局長說的那樣,好好休息一下,攢足勁跟他們干。然而,面臨如此局勢,他怎麼能睡得着?人躺到了床上,腦袋卻還在神遊。
他現在考慮的是,隊裡有哪些人絕對可靠,以便挑選出來,執行這特殊的任務。想了好久,也只有吳志深、沈兵等……還有大熊,本來對他挺信任來着,可他和胡學正的關係比較特殊,這……再說吧……
全隊好幾十號人,倒不是其他人不可靠,那就不符合“大多數是好的”原則了,而是此案太特殊,不能再出一點差錯,不能不考慮得更周密些,對人的要求也更嚴格些。秦榮主管刑偵部門多年,在刑警大隊根深蒂固,有着盤根錯節的關係,萬一用人不當,將會造成嚴重後果。而當前的社會風氣,也把人都變得不敢相信了,好象什麼人都可以被金錢和權力腐蝕……想來想去,只有找年輕一點的,他們終究接觸社會時間短一些,受腐蝕少一些,也受秦榮的影響小一些。就這麼想了好久,才劃定一個小小的圈子。
只睡了四個多小時,李斌良就醒了,是手機鈴聲把他喚醒的,他朦朧着把手機放到耳邊:“哪位?”
是女人的聲音:“李教導員,是我,你還記得吧,林平安是我丈夫!”
當然記得。李斌良一下徹底醒來,急忙說:“記得,怎麼會不記得呢?有什麼事?”
林平安妻子說:“我昨天找你一天了,按你留下的手機號碼打電話,可老是打不通……”
李斌良有點着急:“啊,我出門了。請問您有什麼事?”
林平安妻子:“你不是問我丈夫生前有沒有仇人嗎?我想起來了,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丈夫的哥哥……對,你見過,在醫院裡,一條腿瘸,還少一顆門牙……那都是讓別人打的,打人的叫季寶子,可他已經被槍斃了……槍斃時,平安還去刑場看了,回來後還高興得喝了酒……要說仇人就是他了,因為平安為哥哥到處告狀,他還嚇唬過……哎您聽着嗎?不知這對破案有用沒用……”
已經不用細聽了,一切更明白了,肯定是林平安認出了季寶子,被季寶子發現滅了口。。
放下電話,李斌良的臉色又嚴峻起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
自李斌良來後,刑警大隊已經形成習慣,每天早晨必開早會,有工作部署工作,沒工作就學習。今天也是如此,上班鈴一響,全體人員就集中到大隊會議室。李斌良走到會議室門外時,聽到裡邊正熱烈地議論什麼,好象還提到餘一平的名字,他就沒馬上進屋,站在門外注意地聽了聽。
鐵忠得意的聲音傳出來:“……當然是真的,昨天夜裡市委研究的,咱們教導員提大隊長,還兼着教導員,餘一平來當副政委……”
什麼?
大熊的聲音:“我看你是吹,昨天夜裡開的常委會,你現在就知道了?”
鐵忠得意的聲音:“你不信拉倒,我沒事編這個幹啥呀?”
沈兵罵了句髒話:“這叫什麼事兒呢?市委夜裡研究幹部,天一亮全市就都知道了……哎,鐵忠,是你大哥說的吧……對了,這裡邊有沒有你大哥的作用,他可當着咱們市半拉家呀!”
鐵忠沒聽出好歹,滿不在乎地說:“你別管我聽誰說的,反正事情是真的……”
好象是驗證裡邊的話,李斌良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扭頭一看,一共四個人,前面的正是蔡局長和餘一平,後邊的兩個人一個是政工科長,另一個……
李斌良心“咯噔”一聲,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一霎時,其他三人從眼前消失了,他的目光只盯在這個人身上,盯在這個人的臉上。他黃黃的臉看上去若無其事……
李斌良的呼吸急促起來……
是他。秦副……秦榮。這個內奸,這個殺手的幫凶,這個腐敗分子,這個罪犯……
極度的憤怒、仇恨從心頭升起,同時又伴合着一絲恐慌,一絲畏懼,一絲……
奇怪,居然還有一絲內疚。真的,有內疚,就好象自己辦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似的,好象辦了理虧的事情似的,好象辦了見不得人的事情似的……甚至,自己都有點不敢正視他的目光,可又特別想正視他的目光,看看他那目光里有些什麼……
還好,蔡局長及時提醒了他:“斌良,你認識吧……對了,你們在政府辦是同事……現在,餘一平同志是咱們的副政委了,剛剛報到,急着投入工作,先來和你們刑警大隊見見面。”
蔡局長的聲音很大,又用身體遮住了秦榮的目光,對李斌良使勁眨了幾下眼睛,李斌良這才從呆怔中清醒過來,控制住自己,把臉轉向餘一平。餘一平笑容滿面地伸出手來:“你好你好,老同事,今後要多多照應啊!”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得意之色。
雖說自己不想當副政委,可見他來擔任這個職務,李斌良還是感到心裡酸溜溜的,嘴裡言不由衷地說着:“哪裡哪裡,您是局領導,今後還請多批評指教!”
幾人向會議室走去。這時,李斌良已經能控制住自己,看一眼蔡局長,蔡局長又眨了一下眼睛。再看一眼秦榮,他正面無表情地向會議室里走去。 走進會議室,大家都靜下來,看着幾位領導。
鐵忠捅了一下沈兵:“怎麼樣?我沒說錯吧,瞧,來了!”
沈兵哼了聲鼻子。
政工科長先宣布了市委的決定。當他宣布李斌良任刑警大隊長兼教導員時,會議室響起熱烈的掌聲,大家臉上都綻開了笑容。當介紹到餘一平時,大家也用禮貌的掌聲表示歡迎。接着,餘一平站起來做了簡短的發言:“我對公安工作是門外漢,但,我一直嚮往公安工作,嚮往當一名警察,如今終於實現了這個理想。市委派我到公安局,是協助蔡局長抓隊伍建設的,而刑警大隊在整個公安隊伍中具有舉足輕重的意義,為此我決定,自己的工作就從刑警大隊開始,先搞調查研究,把隊伍的情況摸透。今後,希望大家有什麼問題及時向我反映,發現我有什麼缺點不足也及時提出,別把我當外人!”
又是一陣禮貌的掌聲。蔡局長轉臉對李斌良低聲道:“這樣吧,先把會散了,大隊和中隊的領導留下,咱們專門開個會。”
大家很快走出會議室,只剩下李斌良、吳志深、胡學正和幾個中隊長及幾位局領導。
蔡局長神情嚴峻起來:“今天我到刑警大隊來有重要的事情:近一個時期,我市治安形勢雖然總體上是穩定的,刑警大隊的破案率也呈上升趨勢,但是,還有一些大要案沒破,比如那個殺手案件,到現在還沒有取得突破,使我局承受着沉重的壓力。而目前經濟案件又明顯增多,特別是詐騙案件上升。大家都知道,我市鋼鐵廠被騙七百多萬,導致企業停產,瀕臨倒閉。所以,我們要雙管齊下,經濟案件和刑事案件兩手抓,兩手都要硬,這也是我們公安機關為經濟建設服務職能的體現。為了加強領導力度,我跟幾位局領導串聯過了,決定從現在起,秦副局長集中精力抓經偵大隊的工作,重點攻鋼鐵廠詐騙案,盡最大努力抓住罪犯,追繳贓款,挽回損失。刑警大隊長兼教導員李斌良同志全力抓刑警大隊的工作,重點攻殺手案件,力爭在較短的時間內取得突破!”
在蔡局長講話的時候,李斌良注意到,秦榮一聲不吭地坐着,黃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好象露出一絲微笑,似乎對蔡局長的安排很滿意。這使李斌良的愧疚感更強了:是不是自己搞錯了?他能是內奸嗎?是那個殺手的幫凶嗎?萬一弄錯了,他是無辜的,自己可就太過份了……
李斌良想着,又看看吳志深,他垂着頭,似乎也不敢看秦榮。真是人同此心哪!
蔡局長說完話,轉臉對秦榮道:“秦局長,你說說吧!”
秦榮依然很平靜,咳嗽一聲道:“我完全同意蔡局長的意見。經偵那邊壓力確實也很大,我這些日子工作擺布上也有問題,把精力都投入到刑警大隊這邊了,主要是因為那起……那幾起殺手案。”轉向李斌良:“斌良,今後這邊你就多操心了,到刑警大隊快十個月了吧,也鍛煉得差不多了,我身體不太好,今後這邊就靠你了,有啥事該做主就做主,不用總請示我,直接請示蔡局長就行了!”說完還笑了笑。
話說得很平靜,也合乎他的身份,似乎沒什麼可疑的地方,但李斌良注意到,他說話的嗓音有點啞,有點干,說到殺手案件時,還卡了卡殼。看來,他已經意識到了什麼。特別是他最後那句話:“今後這邊就靠你了,有啥事該做主就做主,不用總請示我,直接請示蔡局長就行了!”好象話裡有話……他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發現了他的問題……對,瞧他說完話的笑容,更不符合平時的性格特點。他平時難得笑,而且,這個笑看上去也很勉強,很難看,皮笑肉不笑的。
蔡局長又問大夥:“大家還有什麼事沒有?有就提出來!”
一陣冷場,幾個中隊長或搖頭或低頭,他們大概也感覺到了什麼。李斌良見秦榮又笑了笑,是沖胡學正的。胡學正也笑了,是冷笑,笑得毫不掩飾。蔡局長發現了:“胡學正,你有什麼事嗎?”
胡學正聽到蔡局長的問話,不再笑了,卻猛然站起來,大聲道:“蔡局長,我有個請求,請局黨委也另行安排我的工作!”
蔡局長盯着他:“什麼意思?”
胡學正:“沒什麼意思。既然我不受信任,懷疑我,還讓我在刑警大隊幹什麼?還不如調走,讓人家淨心!”
這是胡學正嗎?完全不符合他平日的性格,今兒個他是怎麼了?大夥都愣住了,大熊更是有點摸不着頭腦,站起來拉他一把:“哎,胡隊,你怎麼了?說啥呢?!”
誰都聽得出,胡學正這話是有指向的,這是挑戰,是公開對着幹。難得他還撐出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也不聽大熊的勸解,氣呼呼地瞪着李斌良……李斌良沒說什麼,吳志深卻忍不住了,躬着腰欠起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誰不信任你了?”
胡學正:“說誰誰知道!我不明白,我還是不是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為什麼有些行動要瞞着我?昨天、前天、大前天,你們幹什麼去了?為什麼三天不跟隊裡聯繫,也沒人跟我說一聲?不跟我說可以,我官小,可為什麼秦副局長也不告訴?現在又把他調離,你們到底想怎麼樣?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話都挑開了,倒把李斌良和吳志深鬧得挺被動。是啊,如果他不是內奸,這些事還真不好解釋,甚至有點違反組織原則。最起碼,教導員和一個副大隊長離開,總得跟在家唯一的副大隊長打個招呼吧,不跟副大隊長打招呼,總該跟分管副局長打招呼吧……胡學正的語氣甚至有點打消了李斌良對他的懷疑。然而,這種感覺一閃即逝,因為秦榮那鎮靜的表情已經說明,他們都不是善與之輩。
胡學正顯然是反守為攻之策,可李斌良倒不知怎麼解釋才好,蔡局長也一時有點束手無策,誰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局面。然而更想不到的是秦榮打破了這尷尬局面。他站起來拉住胡學正:“哎,學正,說些什麼呀,大家都是為了破案嗎。有些事就是要保密,我都沒想法你有什麼想法。你這人啥都好,就是心眼太小了,也不能怪他們,有些案子為什麼總是跑風漏氣?為什麼殺手總是走在咱們前面?不小心能行嗎?懷疑你?我把話挑明了,咱刑警大隊就是有內奸,我早晚要把他挖出來……對了,大家都擦亮眼睛,多個心眼,就是要懷疑,誰都可以懷疑,包括我。發現什麼疑點,一定要及時報告!”
秦榮說得激動起來,而且理直氣壯,要是不知內情,真鬧不清他是怎樣的人。
秦榮說着又把話轉回來:“不過呢,也不能亂懷疑自己的同志……學正,你別有想法,我相信你,我相信多數同志也相信你!”
胡學正被秦榮一番話說得愣了一下,更委屈了,一梗脖子叫道:“對,我心正不怕影子歪,可我受不了這個,要看我是內奸,就把我抓起來!”說着把門一摔走出會議室。
嘿,還反守為攻了。
秦榮一拍大腿追出去:“你站住,你給我站住……”
這是演戲,而且不能不承認,他們演得不錯,配合得很默契。
可別人不知內情,都有點尷尬。秦榮和胡學正出去後,會議室又是一片寂靜。
蔡局長對眼前的事視而不見,扭頭對李斌良:“你還有什麼事就布置吧,我們回去了……啊,一平,你還有事嗎?”
餘一平有點不好意思地:“這……我就說幾句吧。大家知道了,市委派我來是協助蔡局長抓隊伍建設的,最近,地委又召開了政法隊伍建設工作會議,我們馬上要傳達貫徹落實,這個……剛才趕上了這一幕,不能不引起重視。我覺得,隊伍建設的關鍵是班子建設,而班子建設的核心是團結,可我們刑警大隊好象在這方面存在一點問題,李斌良同志剛剛就任大隊長,就發生這種事,這……當然,我可能是官僚主義,沒調查就發言,可提醒一點好象不為過,今後,可不能只陷在業務堆里,要加強思想政治工作,尤其要注意班子的團結。在這方面,主要領導要負起責任,要帶個好頭……當然,也不能因為發生點矛盾就說鬧不團結,可總要引以為戒吧……斌良,你說對不對?!”
李斌良心裡直噁心。他明白,餘一平這麼做是有意的,他並不是真的關心什麼隊伍建設班子團結,而是要讓在座的隊裡幾位弟兄明白,他是局領導,他比自己大,能管着自己,而且,還有意降低自己的威望。媽的,小人!可心裡這麼想,表面還不得不裝出笑容:“對,對,余副政委說得對!”
媽的,真不如自己當時不推辭,當這副政委了!
還好,蔡局長及時解了圍:“一平啊,我看,你今後有空兒就常到刑警大隊來,給他們上上課。這幫東西,成天就知道案子案子,打打殺殺的,一點政治意識也沒有,我老了,跟不上形勢,今後,這項工作你得抓起來,而且一定要抓出成效來,通過抓政治思想工作,多破案,破大案……哎,怎麼樣?咱們走吧,我把局裡的情況跟你先介紹一下……”
餘一平這才跟蔡局長走出去。李斌良鬆了口氣。
李斌良對幾個中隊長布置了一下工作:一、按照往年規律,頂多還有半個月,發案高峰就將來臨,各中隊趁這段時間把積案再梳理一下,能攻的儘量攻一攻;二,根據往年發案高峰的特點,各中隊結合責任區的治安實際,拿出一個有針對性的方案來,如何通過打擊壓住發案高峰。同時,給局裡的防範工作提出意見;三、要學習工作兩不誤。無特殊情況,每天的學習要堅持,警體訓練也要堅持。不過,這段時間太忙,大隊不集中了,以中隊為單位進行。四、一定要嚴格值班制度,保證二十四小時有人在崗,以便發生緊急案件能拉得出去。最後,他好象不怎麼在意似的說:“對了,大隊還得抽兩個人,搞搞那個殺手案。就抽兩個,一中隊的沈兵,三中隊的熊大中。最近這段時間,他們就和中隊脫勾了,大隊統一安排工作!”
散會。
李斌良拽了一下吳志深,領着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12
不一會兒,沈兵和大熊都來了。四個人召開了一個秘密會議。
對抽不抽大熊,李斌良和吳志深開始意見不一致,因為他和胡學正平時關係較好,吳志深不同意抽他。可李斌良覺得,不能誰都懷疑,大熊自殺手案件發生以來,一直跟自己跑,很多事他都知道,沒有可疑表現。如果現在突然不帶他,不但會使他產生想法,再選個新人也不順手,有些事還得重新教,而且也難說哪個可靠,哪個不可靠。所以最後還是選了他。只不過需要在工作留點心罷了。
聽完李斌良布置的任務是監視鐵昆,沈兵的眼睛都亮了,拳頭使勁一砸:“太好了,媽的,什麼東西,地痞流氓,無惡不作,還當上市人大代表,戴上了企業家的帽子。他搞什麼企業?不就是人肉企業嗎?放心吧,我一定不錯眼珠地盯着他!”
大熊卻有點擔心:“這……市領導知道嗎?可別再惹事了!”
“你呀,真是個子大膽子小!”沈兵道:“你要害怕就說一聲,別幹了,連刑警也別當了,要不,給鐵昆當保鏢去,掙得還多,他有後台,你給他干,啥也不用怕!”
李斌良制止沈兵,對大熊道:“這個不用你擔心,出了事有我,有蔡局長,處分也處分不到你!”
大熊仍然有點懷疑:“這……他真和那殺手案有關?”
沈兵急了:“我說大熊你咋回事?不怪叫你大熊,真熊。那鐵昆是什麼玩藝你還不知道嗎?他啥事干不出來?剛才不是都說了嗎?那些事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
大熊想了想說:“道理是這個道理,我也相信,可總是心裡……”看看李斌良:“李隊,既然這樣,我有個想法可得說了,鐵昆那人可是黑白兩道,咱們要對付他,得小心。我還想着……咱們局裡隊裡,都有和他不錯的!”
他也想到了這點。吳志深在旁有點不耐煩了:“你這人,怎麼這麼磨嘰,要是不差這個,能要你們保密嗎?能只抽你們倆嗎?這也是對你們的信任。要真不想干,怕事,就直說算了,另找別人!”
大熊這才有點不好意思地反駁道:“誰也別說大話,這種事,誰要說一點也不害怕,那就是假話,關鍵是能不能克服害怕,不影響執行任務,在這點上,我大熊從來不含糊!”
李斌良覺得大熊說的是實話。真的,別說他,自己的內心深處不是也有些害怕嗎?可關鍵不是害怕不害怕,而是能不能戰勝害怕……想到這兒,他不由對選擇大熊有點不安,他家負擔較重,孩子上學,老婆沒工作,老媽還住他家,身體也不好,一家四口人全靠他呢,真要出了三長兩短……
可是,已經選擇了他,不能改變了,不但他不會同意,也牽扯到保密問題。為此,李斌良有些內疚,而且,他還將終生為此內疚。
研究決定,四人分成兩組,李斌良和沈兵一組,吳志深和大熊一組,十二小時一倒班,晝夜監視鐵昆。根據和蔡局長研究的意見,現在的任務除了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從中發現殺手的蹤跡外,還要注意搜集他的罪證,無論是現行的還是從前的,都要搜集,準備最後的清算。這使沈兵和大熊都感到緊張而又振奮。
散會後,吳志深、大熊先離開,先輪到他們班。大熊走到門口又回過身,有點不好意思地對李斌良道:“你看,剛才胡隊也不知怎麼了。你別往心裡去,他這人就這性格,表面看好象挺怪,不合群,其實,人不壞。我看,你有空也跟他好好嘮嘮。人怕見面,樹怕扒皮,他可能對你有點誤會,嘮開就好了!”
李斌良心裡苦笑一聲,暗說,這是能嘮一嘮就解決得了的事嗎?不過,從大熊的態度上看,他是誠懇的,起碼和胡學正不是一條褲子,這也讓人放了心。心裡這麼想,嘴上卻說:“行,得忙過這陣子,我一定好好和他談談,不過,你跟他近,也跟他說說!”
大熊答應着走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李斌良和沈兵,沈兵欲走還留,看着李斌良猶豫一下,終於說了:“李隊……我有個……想法,不知……對不對,可……這很重要,萬一……”
李斌良直捷了當:“說吧,是不是又懷疑誰?”
沈兵點點頭,咬了咬嘴唇說:“不知你知道不知道,別看秦局表面……可我聽人說,他跟鐵昆……交情可不淺哪!”
李斌良沒有明確回答,只是說:“不管是誰,只要他犯法,就要受到法律的懲處!這一點,對誰都一樣!”
沈兵一揮拳頭:“我明白了!”
沈兵剛走,寧靜又走進來。她臉上滿是緊張和不安。進屋後就把門關上,迎着他的目光輕聲道:“這兩天你上哪兒去了?都急死人了……對,那件事查得怎麼樣?殺手真是那個死人嗎?”
李斌良望着她明亮的眼睛,現在他可以大膽地直視着她了。從她的眼睛裡,他看到了深深的的擔憂和驚恐,心中有些感動。他點點頭告訴她:“是真的,而且,我們還查到了更重要的線索……”
當聽完李斌良和蔡局長的分析結果後,寧靜的臉都驚得發白了。她雖然不是外勤,也沒辦過案,但已經在刑警大隊幹了好幾年情報資料,什麼都懂,當然也知道李斌良目前的危險性。她想說些什麼又覺得說什麼也沒用,不知不覺眼淚流出來。李斌良不想讓她擔驚受怕,就連忙安慰她,讓她放心,然後指指外面:“回你辦公室吧,時間長了讓別人看見不好!”
寧靜突然說:“讓他們看見好了,我不怕,我們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這話說得李斌良一熱,真想一把握住她的手。可是,他意識到這是什麼時候,前面有什麼在等待自己,在這種時候,不應該這樣……他克制住自己,對她輕聲說:“寧靜,咱們……等一下吧,等抓住殺手,這案子結了,咱們……”
李斌良沒有再說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等結案後要幹什麼呢?難道要……李斌良說不清楚。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高苹的聲音:“寧靜——寧靜,你在哪兒,余政委電話找你……”
李斌良一驚,冷靜下來,手向外面指一指,讓寧靜離開。寧靜卻沒有動,低聲說:“不理他,當上副政委,美得不知天高地厚了……還不知這副政委怎麼當上的呢,晚上一回家,就拿着小本偷偷摸摸的寫什麼,哼,我當初真瞎了眼……他算什麼男人?純粹一個小人……對了,我聽說,你當年離開市政府是因為一首詩被魏市長看到了,那是不是他幹的事?”
寧靜真猜對了。那時,李斌良和餘一平兩人在一個辦公室,李斌良當時也懷疑他,只是沒有證據。可從種種跡象上看,必是他無疑。當時,他就給他下了個‘小人’的論斷,想不到,今天從他妻子口中說出了同樣的話。看來,自己並沒有冤屈他。然而,如今,這個小人將是自己的領導了,今後,該怎麼和他相處呢?
這時,門突然被推開,高苹走進來:“寧靜,余政委找你,你咋不說話……哎呀,對不起……”
高苹看見李斌良和寧靜面對面站着,誇張地叫了一聲,退出門去。
李斌良知道,很快,高苹將用自己的舌頭捲起一股風潮。隨她的便吧,此時,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面前有多麼重要的事要辦哪?該投入戰鬥了。
想到這裡,他堅決地把寧靜推出辦公室。
寧靜離開李斌良默默向外走去,心裡充滿了憂慮和擔心,她知道,他的面前有很多看不見摸不着的危險,甚至是生命的危險。她非常擔心,擔心他遇到危險,擔心他受到傷害,擔心失去他……
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這樣惦念他呢?他和你到底是什麼關係呢?他是你的什麼人呢?他從來也沒跟你說過任何特別的話,或有過任何暗示啊?你這樣做又意味着什麼呢?
她對自己說:不要,不要再想他,不要惦念他……
可是,她做不到。
13
監視鐵昆分成兩組,李斌良和沈兵是下午十二時至半夜零時,吳志深和大熊是零時至次日中午十二時。
對鐵昆的監視既容易又不容易,容易是誰都認識他,乘坐的是他那兩台出名的高級轎車,不是奧迪,就是奔馳,目標容易鎖定。不容易也在這兩輛車上,速度快,說走就走,不容易跟。
針對這種情況,蔡局長不知從哪兒借來兩台車,一台三棱,一台4500,都是民用牌照。每組監視的兩個人,各在一台車上,發現鐵昆的車出動即在後邊跟上,而且兩輛車輪班跟蹤,以免引起注意。
與此同時,搜集鐵昆其它罪證的工作,也在秘密進行。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李斌良和沈兵就分別坐在一輛車的駕駛席上。車分別停在不同的方位,都既可觀察前面的情況,又不引人注意。
他們的前面是紅樓,這是鐵昆一個重要的產業,也是他常常出入的地方。就在今晚八點多的時候,他們發現他進了樓,再也沒出來。
這是第一天晚上,雖然沒發現什麼異常,可是,卻發現了一些非常有趣的現象。
從晚七時開始,紅樓就逐漸熱鬧起來,各方來客紛紛湧入,皆衣冠楚楚,人五人六,絕大多數是男士。到了九時,開始達到高潮,只見樓內燈光絢麗,樂曲優揚,倩麗的小姐裸露着玉臂秀腿站在門外,對每一個進樓的客人或點頭微笑或親切握手。
就在將近十點的時候,李斌良發現了一個人,不、兩個人。門旁的小姐見到他們,露出特別親切的笑容,把他們迎進樓內。
這是兩個公安局內部的人。一個是剛剛當上副政委的餘一平,另一個是刑警鐵忠。
沈兵驚奇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過來:“李隊,看見了嗎?剛才進去的不是余副政委嗎?他……他怎麼這樣?鐵忠不用說,他就是這個種,可余副政委怎麼到這地方來了?”見李斌良沒回答,口氣就不好聽起來:“媽的,咱公安局真沒人了,把這樣的人整來領導咱們!?”
李斌良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注意監視,別分散注意力。”
別的再沒發現什麼特殊的,直到十一點半都過了,餘一平才從紅樓走出來,身子搖搖晃晃的,好象很疲乏的樣子。鐵忠陪在他身旁,把他送到門外,招來一輛出租車,把他扶上車去。
鐵忠退回紅樓,載着餘一平的出租車從李斌良車前駛過。
餘一平走後已經快半夜了,又有兩個面生的男人來到紅樓門外,一高一矮,遠遠看去,好象剛喝過酒,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這個時候,多數客人都已經回家了,這兩個人卻剛剛來到,引起李斌良的注意。
可能是天太晚了的緣故,紅樓門外的小姐們已經不見了,兩個男服務生迎出來,攔住兩個人說着什麼,李斌良猜,他們一定是看到兩人喝成這個樣子,拒絕接待。
可是,兩個客人說什麼也要進去,往裡硬闖。兩個服務生阻止不住,樓里又出來幾個男人,幫着連推帶搡。高個兒客人急了,從懷中掏出一疊東西高高舉過頭讓人看——
是一疊人民幣。
果然錢能通神。這時,紅樓里走出一個人,正是鐵忠,他好象訓了幾個男服務生幾句,他們就向兩個客人恭下身,讓開路,兩個客人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這兩人是幹什麼的……對,明天報告蔡局長,讓他安排人查一查。
紅樓里。
鐵忠讓兩個模樣好一點的小姐扶兩個客人進入包房,又訓了幾個男服務生一頓:“你們沒聽說過嗎?顧客就是上帝,只要他有錢,管他醉沒醉,他啥時來咱啥時接待……”
正訓着,一個服務生走過來告訴他,他的哥哥在等他。他才有些遺憾地住嘴,走進鐵昆的房間。
鐵昆臉色很不好,見他進來,不快地說:“不是跟你說過嗎?今後我生意上的事你少摻和……你怎麼陪姓余的來了!”
鐵忠有點愧意地說:“不是我要陪他,是他非讓我陪不可。他現在是局領導,有這口癮,我有啥辦法?你不是說,要和當官的搞好關係嗎?我也趁機靠近靠近他!”
鐵昆:“這種人你還是少靠近。你當了警察,就要象個警察的樣子,今後這種場所你少出入,要多跟李斌良學,象個人樣兒!”
鐵忠樂了:“大哥,我咋有點不明白你了。你不是恨姓李的嗎?怎麼讓我跟他學?”
“你知道個啥?”鐵昆大聲道:“我恨他是因為他跟我過不去,可你是另一碼事,做人還得學他那樣……”
鐵忠被訓了幾句,低頭退去了。
通往住宅樓的一段路正在修,出租車開到小巷口就停下不走了,餘一平只好下車,點燃一支煙,慢慢往裡邊走。小巷沒有燈,很暗。但,餘一平並沒有害怕,他的身心還沉浸在紅樓的餘味之中。
媽的,那個麗達小姐真不錯,雖然黑一點,但有股東南亞女人的味道,那野性,真刺激,看上去也就十七八歲吧,她的床上功夫從哪兒學的呢……咳,這風聲傳得也真快,連小姐們都知道自己是公安局副政委了,可他們不知道,將來自己還是副局長,那雷明幹不了幾天了,自己將來就接他的職,而且時間不會太長,他已經答應了,就必須辦到……不過,這公安局還有什麼紀律跟着,“不許出入娛樂場所”,這好象是針對自己來的,本來以為,當上公安局領導,到這種場所來玩可以不花錢少花錢,誰知比從前還不方便了,看來,今後還真得注意點……對了,明天還得上刑警大隊,他們不是搞什麼學習嗎?得跟他們講點什麼。講什麼呢……哎,有了,就從不許出入娛樂場所講起,聯繫思想政治工作,講公安民警應有的人生觀、道德觀,講反腐倡廉,抵制資產階級腐朽思想的侵蝕,過金錢關,女色關,權力關,講紀律作風……對,就講這些,他越不想聽我越要講,我倒要看看,他李斌良是怎麼個臉色……
一想到自己能對李斌良頤指氣使,他就特別高興,甚至不由得笑出聲來:小子,咱走着瞧……媽的,還惦着我老婆?給你吧,那都是我玩過的了,不過,可不能白讓你惦着,你得付出代價……
他就這麼邊想邊笑邊往前走,然而,又走了幾步,笑聲忽然一下吞了回去,頭髮根“唰”的全立起來,從美好的回味遐想中清醒過來。
他抬頭望去,前面不遠就是自家的住宅樓了。然而,就在他和住宅樓中間,站着一個人影。一個瘦削的、刀一樣的身影。
恐懼從雙腳生起,迅速漫延到全身。他想逃跑,雙腿動不了,想喊,喊不出來,只能聲音顫抖地:“誰……什麼人……你……”
人影一步步向他走來。餘一平從嗓子裡擠出幾個字:“你……是誰?我是……警察,是……政委……我有槍……”
他說完這話才想起自己確實有槍,是白天從治安大隊槍庫領的,而且是“七七”式。這是領導待遇,必須享受。遺憾的是他還沒實彈射擊一次……想去拔槍,手卻顫抖着不聽使喚,拔不出來……這時,對面的人影已經走到他面前,夜色中,他只看到一口獰笑着的白牙和一枚閃着寒光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