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朱維堅
餘一平失蹤了。
第二天上班,他沒有來,而且手機不開,傳呼不回。政工科長有事請示找不到他,只好問寧靜,寧靜說,他昨夜根本就沒回家,她也不知他去了哪裡。
開始,寧靜沒以為意。因為她已經習慣了他,也冷漠了他。習慣了他的深夜不歸,冷漠了對他的關心。她看透了他,對他殘存的感情已經所剩無已。
接着蔡局長也來找她,也是找餘一平,這回寧靜認真了一些,但是,仍然無法提供幫助,她實在說不出他到底在哪兒。當然,她猜想到,他十有八九又去了那種場合,找哪個小姐去了。可他終究是她的丈夫,是女兒的爸爸,她不願意把他的醜行說出來,那對她也不光彩。
再接着,政府辦來電話找他,說有些工作需要交接一下,可是仍然沒有找到。
李斌良是在快下中午班的時候才聽說這件事的。因為在吳志深和大熊接班後,他又跟蹤那兩個去紅樓的客人好一會兒,發現他們住在一家旅店,是外地來本市做生意的,一直忙到後半夜兩點多才睡。加上已經多日沒有好好休息,睡得挺香,上午九點多才起床,又出去吃了點飯,回到局裡才聽說這件事。
開始,他也沒以為意。一個人大男人半天沒上班,找不到,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再聯想到昨天夜裡看到他出入紅樓那一幕,猜想他可能和自己一樣,也是太疲乏了,在哪兒休息。
下中午班前,他看見了寧靜,輕聲安慰她:“沒事,別擔心,他出不了事!”
寧靜搖搖頭,輕聲說:“我倒不是擔心……可真有點反常,他平時有回家晚的時候,尤其周末,有時後半夜甚至天亮才回來。可他一夜不歸的事卻很少,即使有,也要跟我打個招呼!”
這……
李斌良想了想,還是沒說實話。他覺得,對寧靜說餘一平去了那種地方,會傷害她,也顯得自己有什麼居心似的。等以後再慢慢告訴她吧。
中午下班的鈴聲響了,寧靜回家了。過了不到二十分鐘,李斌良正和沈兵離開局辦公樓,要去監視地點接班,這時手機響了,是寧靜打來的,聲音里充滿了驚恐和不安:“快,你來一下……到我家來!”
李斌良:“這……出什麼事了?我要出去,有任務……”
寧靜:“急事,你快來,快……”
李斌良對沈兵:“你自己先去吧,我一會兒就到!”
李斌良一走進門,就看到寧靜驚恐的臉。她把他拉進門,迅速把門關上,呼吸急促地對他說:“快,你看……出事了……”
寧靜的家中一片狼籍:每個房間都被人翻動過,所有的抽屜、柜子、凡能盛東西的物品全被打開,裡邊的東西都扔了出來,連床底下的木箱也被拖出來打開,甚至沙發都被人用刀子割開了……
寧靜的身子在發抖。李斌良靠近她,輕聲問:“孩子在哪兒?你發現什麼沒有?!”
寧靜小聲地:“孩子在幼兒園學前班,中午不用接回來……我什麼也沒發現,下班一開門就是這樣子,沒有多想,就給你打了電話!”
這是信任。李斌良有點感動,想了想說:“暫時不要對別人說,咱們先想一想該怎麼辦?”
顯然,這闖進來的不速之客是在找什麼。
找什麼呢?寧靜想不起來。家裡值錢的東西並沒有少什麼,有點存款在銀行里,存摺就放在抽屜里,也沒有動。
這絕不是偷盜勾當。
再看看門,沒有一點損壞的痕跡,窗子也沒有,而且是五樓,外邊根本上不來人。再說,罪犯再大膽,也不敢光天化日下攀樓而上啊!門鎖未壞,看來,人是用鑰匙開門進來的。
那麼,誰有鑰匙?除了寧靜,就是餘一平。多餘的兩把,一把在家中,另一把在寧靜辦公室的抽屜里。
而昨天夜裡,餘一平一直沒回家,今天上午也找不到他。他失蹤了。
不能不把這兩件事聯繫起來。
往下的分析結論是:或者是餘一平回來了;或者是另一個人,而這個人有餘一平的鑰匙。
前者根本不可能。餘一平是家庭的主人,他要找什麼東西根本不用這麼翻;那麼就是後者,可是這又說明,餘一平的鑰匙落到了別人手中。如果是這樣,那餘一平他……
李斌良一拉寧靜:“走,咱們馬上回局裡!”
在回局的路上,李斌良給蔡局長掛了電話。
蔡局長聽完,臉都黑了,可沒有馬上表態,只是安慰寧靜幾句,讓她回辦公室等待。等寧靜走出去,他頹然坐在沙發里,嘴裡喃喃道:“媽的,余副政委剛調到公安局就出了這事,我可怎麼向市委交代呀?”
到這種時候,李斌良不能再隱瞞情況了,他把自己昨晚的發現報告了蔡局長。
蔡局長聽了先是一怒:“媽的,原來他是這麼個貨……看來事情就發生在他回家的路上……瞞是瞞不住的,趕快,你組織人開展調查,找鐵忠,找出租車司機……具體工作你和吳志深、胡學正商量一下,我得向市領導報告!”
李斌良:“那,監視鐵昆的事呢?”
蔡局長一揮手:“先讓大熊和沈兵他們監視着,你全力指揮這起案件的偵破……媽的,我有一種感覺,這八成又和那殺手案有關係……”
李斌良也有這種感覺,卻說不清關係在哪裡。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立刻抓起電話。
刑警就是這樣,令出如山,雷厲風行,也就十幾分鐘功夫,該到的都到了。李斌良立刻進行部署:技術人員對寧靜家進行現場勘查,注意發現和搜集指紋、微量元素及遺留物;一、二中隊圍繞現場,走訪周圍的鄰居,主要調查從昨天午夜到今天中午有沒有發現可疑人在附近活動;三、四中隊調查出租車司機,找出昨夜送餘一平回家那輛。兩個方面由吳志深和胡學正分別負責指揮。最後,李斌良抽調兩名細心、筆錄做得好的刑警,和自己一起詢問鐵忠。為了加大力度,蔡局長又調了一名局紀檢委的幹部參加。
分手時,吳志深趁沒人注意,低聲對李斌良說:“你怎麼讓他他獨自指揮一路哇?不怕他搗鬼嗎?”
李斌良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可他是副大隊長,沒正當理由,你能不派他工作嗎?而且,他已經提出強烈抗議,再不使用他,那矛盾就完全暴露出來了。李斌良跟吳志深解釋了一下,又說讓人注意着他點。吳志深才不太放心地離去。
李斌良又趁空把昨晚在紅樓發現兩個客人的情況向蔡局長做了報告,蔡局長想了想說:“這不用你操心,這件事由雷明組織人調查!”
詢問鐵忠在紀檢監查室進行,這也是為了增加對他的壓力。鐵忠倒沒撒謊,問他昨晚在哪裡,跟誰在一起,他猶豫一下都實說了:“你們已經發現了,我不承認也不行。再說,不管咋說我還是刑警,余副政委人都沒了,我再藏着掖着也太不是東西了!對,昨天晚上我是和余副政委在一起了,我領他去了紅樓!”
紀檢幹部:“把過程說細一點,你們去那裡幹什麼?”
鐵忠看看李斌良,有點不好意思:“那咋說細呀?他進包間後我也沒跟着!”
紀檢幹部拍了一下桌子:“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問你, 你們倆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都幹了些什麼?”
鐵成:“這……你這話問的,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那誰不知道哇?還用我說?其實,我沒到公安局時就知道,警察不許進那種地方,不准打小姐,可是……”他笑了笑:“余副政委來公安局之前,就常跟市領導去紅樓,跟我和我大哥處得不錯,挺照顧他的,要不,憑他一個政府辦副主任,能玩得起嗎?昨天下班後,他又找到我,提出要找個地方放鬆一下,我就明白了。你們想,他是領導,有什麼要求,我能不儘量滿足嗎?這真怪不着我。自從我調到公安局後,很少去紅樓,我大哥說了,讓我一心當好警察,不學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可余副政委他……他進紅樓後,看中了一個小姐……嘿嘿,這個妞年紀不大,可挺會騷的……他們就進包間了,幹些啥我就不知道了……十一點多的時候,他才完事,我給他打的車,把他送走,後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又討好地對李斌良一笑:“說了你肯定不信,我大哥為這事還訓了我一頓,要我今後少跟他這樣的人在一起,要我跟你學,真的,李哥你別不信,我要騙你不是人……”
這話聽起來象真的。
李斌良想了想,又問道:“昨天夜裡,紅樓去沒去什麼特殊的客人?”
鐵忠看着李斌良:“特殊的客人?這……特殊,哪個特殊呢?要說特殊,就是快半夜的時候,來了兩個傢伙,是外地的,跟服務生還幹起來了……是我讓他們進去的,每人找了個小姐,可後來聽說,他們因為喝得太多,雖然和小姐進了包房,卻幹不成那事,白花錢了……鬧到快兩點才離開……這也不算什麼特殊,這種事紅樓里常碰到,只要客人有錢,怎麼都行……怎麼,你懷疑他們?不可能,余副政委剛剛離開他們就來了,不可能是他們幹的……”
李斌良想了一會兒,覺得沒什麼可問的了,把鐵忠交給紀檢幹部,自己趕往寧靜家。
15
現場走訪調查是胡學正指揮的。還行,他情緒好多了,見到李斌良,主動迎上來匯報:現場調查沒獲得什麼有價值的東西。白天,這幢居民樓的多數居民不是上班就是上學,留在家中的都是老弱病人,也沒有幾人,他(她)們都在家裡呆着,有的臥床,有的在看電視,誰也沒發現什麼。至於寧靜家的門棟,只有二樓有個又聾又盲的老人在家,他也沒發現什麼。說完,又沖李斌良笑了笑。
李斌良看了胡學正一眼,他的笑看上去挺自然,感覺上還是善意的,聽他的匯報,調查得也挺細,不由對他生出幾分好感,心中的疑團好象也減輕了。但他又提醒自己不能被表面現象所麻痹,或許,他這種友善的態度後邊有什麼別的用心。
聽完情況,李斌良走進寧靜家門。
技術人員已經勘查過現場,沒發現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正在幫着寧靜收拾屋子。高苹也來了,熱心地幫着忙乎。
李斌良問寧靜丟什麼少什麼沒有,她看他一眼,垂着眼睛:“暫時沒發現。”
李斌良意識到什麼,使個眼色走出屋子,寧靜跟出來。在樓梯間,她告訴他:“這些日子我發現,餘一平經常在晚上翻一個小本子,偷偷摸摸的,有時讀有時寫的,剛才我注意翻了一下,沒見到這個本子。”
看來,闖進來的不速之客就是找這東西了。李斌良問:“你找細了嗎?確實沒發現?”
寧靜肯定地點點頭:“我注意過,那個本子好象是黃色塑料面,比較舊了,好象有幾年歷史了,剛才我怎麼找也沒找見。”
李斌良:“你跟別人說了嗎?”
寧靜搖搖頭。李斌良:“做得對,暫時不要跟任何講這件事。”
這時,高苹從屋裡走出來,看到他們二人在說話,又說了聲:“啊,對不起!”退回屋子。
李斌良和寧靜一起回到局裡,避開別人的目光,走進蔡局長辦公室。蔡局長聽完二人講述後,不由望着寧靜嘆口氣道:“如果罪犯真的找到了要找的東西,那余副政委就危險了!”
雖然對這個人已經沒什麼感情,可聽到這話,寧靜的心仍然抖了一下,仍然感到一種孤獨的感覺襲來。
蔡局長繼續說:“看來,餘一平是在逼迫下交出了家中的鑰匙,並說出了藏東西的地方……不,他可能沒有說出藏匿的具體地點,否則,現場不會翻得那樣零亂……但是,他畢竟告訴了對方,那個東西藏在家裡……寧靜,你應該慶幸,罪犯沒有夜間去,那樣,你和孩子都在家中,就危險了!”
李斌良看見,寧靜身子抖了一下,他暗中觸碰一下她的手說:“等一會兒找人把你家的門鎖換一下……要不……”看看蔡局長:“應該派兩個人在她家蹲守一下!”
蔡局長搖搖頭:“意義不大。如果罪犯沒得到東西,可能還會來,現在他已經找到了,一般情況,他不會第二次光臨了。”對寧靜:“你別擔心,局裡會想辦法保護你安全的。先休息一下吧,下午也別上班了,斌良,你派幾名弟兄幫她收拾一下屋子,再按你說的,換把門鎖。”
寧靜謝了蔡局長,看一眼李斌良,走出屋子。
見門已經關好,蔡局長盯着李斌良:“看來,咱們前天晚上分析的沒有錯,再分析一下吧!”
李斌良點點頭:“好吧。我看,首先得分析罪犯從寧靜家裡拿走的到底是什麼?”
蔡局長:“這好象不難,是一個本子。”
李斌良:“本子裡記載着某些秘密,而且一定是重要的秘密,是關於某個人的,甚至關繫到這個人的命運,所以,他才不惜一切手段把它弄到手……您分析得對,餘一平如果不交出這個本子,或許還有保住命的可能,可是,他交出去了,儘管是被迫的!”
蔡局長扯塊廢紙,吐口痰,扔到廢紙簍里,用厭惡的表情說:“我剛才說的絕非危言聳聽,如果罪犯是夜間侵入屋子,那寧靜母子就危險了。餘一平他應該想到這一點。”
李斌良恨恨地:“看來,他把老婆孩子都豁出去了!”
蔡局長:“結果自己也沒有保住。”
李斌良:“可他那個本子裡到底記載着什麼秘密呢?是誰的秘密呢?”
蔡局長:“這也不難分析。他既然是知情人,所知的情不應該是距離遠的人。”
李斌良接口道:“反過來,也可以說,他知道的情,是距離較近的人。”
兩人都不說話了,互相注視着,心照不宣。
李斌良回到辦公室,寧靜又走了進來,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李斌良關切地:“有什麼事嗎?”
寧靜慢慢搖搖頭,垂下眼睛:“不……我心很亂,不知該怎麼才好。他……畢竟是我的丈夫,可能,我應該流淚,應該哭泣,那才象個妻子的樣子,可我做不出。真的,我為他哭不出來……可我仍然惦念他,惦念這件事……而且,我還有些內疚,覺得有愧於他似的……我也猜不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一個大活人怎麼會失蹤,活生生就沒了……剛才,你和蔡局長研究出什麼了嗎?”
李斌良理解她的話,也理解這種心情。難道自己不是這樣嗎?在自己的潛意識中,不是有點愧疚嗎?自己和蔡局長的分析,暫時還不能告訴她,時機不到。等一等吧,時機成熟再說吧!
因此,他只是勸慰她幾句,就匆匆離開,忙自己的事去了。
16
對餘一平失蹤案,市領導高度重視,在快下晚班的時候,魏市長和劉書記都來到公安局,表情極為嚴峻。
黨委會議室,兩位市領導在聽取了蔡局長的匯報後,魏市長眼睛盯向秦榮:“你也談談!”
秦榮:“我沒什麼可談的。按照蔡局長的指示,我最近主要抓經濟案件,刑事案件主要由李大隊長負責!”
魏市長黑下臉來,哼了聲鼻子,又咳嗽一聲:“以前來,我總是表揚多批評少,怕影響你們情緒,現在看,不批評不行了。我這人是直來直去,如果有說得不對的地方,請公安黨委原諒。”
開場白就讓人感到了壓力。果然,魏市長凜厲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你們是怎麼搞的?市委給你們派來一名副政委,剛上班一天,就讓你們給弄沒了?這是怎麼回事?你們能不能有個解釋?”
靜場,沒有解釋。可李斌良在心裡說:“難道他到公安局來,我們就得為他的失蹤負責嗎?你知道他失蹤的晚上都幹了些什麼嗎?”可不能說出來。
魏市長動了感情,他摘下眼鏡擦擦眼睛,又說:“餘一平在政府辦工作多年,是個非常優秀的同志,嚴予律已,作風正派,有能力,有水平。這樣的年輕幹部,如今很難得。可剛到你們公安局,人就沒了……”聲音顫抖起來,掉過頭片刻,轉過來繼續說:“現在黨委班子成員都在,刑警大隊的領導也都在,我也不顧慮那麼多了,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種種跡象表明,有內奸。我是說你們公安局,你們公安局內部有內奸!”
魏市長把話陡然停住,又把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就好象在座的誰是內奸似的。李斌良迎着他的目光,可他與他的目光對了一下,又分開了。
魏市長把目光收回,又開口道:“我記得上次來說過,不要把眼睛盯在某個具體案件上,要有大局意識,控制住整個治安形勢,你們聽了嗎?是,那殺手案是得搞,可也不能因為一個案子把別的都丟掉哇。這回可好,副政委沒了,看你們怎麼辦?”目光又落到秦榮身上:“我還不能理解,分管刑偵的副局長怎麼不管刑偵?我也不是說經濟案件不重要,可要知道,在人世間,最重要、最寶貴的是人的生命,經濟案件是不能和刑事案件相提並論的。”直接點名了:“秦榮,你要擺正位置,馬上把精力投入到刑警大隊這邊來。老刑警了嗎,論破案的經驗、水平,恐怕暫時還有誰能跟你比吧,你馬上把屁股坐過來!”
秦榮說了句:“這……李大隊長他們幹得也不錯!”
“幹得不錯怎麼了?”魏市長沖秦榮發火了:“他幹得不錯你就放手不管嗎,他們幹得再好,也嫩,也需要有人帶,你脫不了干係……對了,蔡局長,對我這麼安排你有意見沒有?”
聽着這些話,李斌良心裡一陣陣冒火,可沒容蔡局長說話,胡學正突然在旁站了起來,大聲冒出一句:“沒意見,我看,早都應該這樣安排,刑偵副局長不管刑偵,這很不正常!”
會議室一下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胡學正身上。他也太大膽了,在這屋裡,哪個不比你大,論到你說話嗎?要知道,這種安排是蔡局長定的,就憑你一個刑警副大隊長難道要公然跟局長干?李斌良不知不覺間出了一身汗,因為,他畢竟是刑警大隊的人,而且還是大隊領導啊。他今天是怎麼了?!不行,事後一定得找他談……
胡學正的話使會議停滯片刻,蔡局長嚴厲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好一會兒不離開,他視而不見,梗着脖子挺着。雷副局長有點火了,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門道:“胡學正,你啥意思?魏市長在問蔡局長,有你說話的地方嗎?太不注意了!”
胡學正哼一聲鼻子沒說話,魏市長卻在旁開口了:“雷明同志,怎麼了,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在領導面前表一句態犯啥錯誤了?難道公安黨委不許下面的人說話嗎?同志,別聽不得不同意見哪。我提倡這種精神,有話說到當面。我看胡大隊長的精神應當鼓勵!”
胡學正看着秦副局長露出得意的笑容。秦副局長看他一眼,臉色倒沒什麼變化。
蔡局長到底還是老辣,很快恢復常態,哈哈一笑:“對,魏市長說的對,小胡完全可以發表自己的意見,不過,好象您剛才問的不是他,是我,那好,我沒意見,魏市長說得對,秦副局長從明天起就坐到刑警大隊指揮破案!”
魏市長:“我最後說一句,從現在開始起,市公安局要全力以赴,破獲餘一平失蹤案件。此案不破,別的案子都給我撂下!”
魏市長喘着粗氣住了口。
眾人把目光又落到劉書記身上。劉書記輕輕咳嗽一聲,用一種壓抑、徐緩的口氣開口了:“我要說的不多,對破案我是外行,因此,請公安局認真聽取魏市長的指示,結合實際抓好落實。不過呢,我也補充一點,那就是,幹什麼也不能走極端,領導的指示也是原則性的,要創造性的貫徹執行。譬如,魏市長說的全力以赴,你們絕不能理解成什麼也不幹了,就破這一起案件,而是要你們科學擺布,把這起案件做為重點,其它案件還真不能都扔下不管,那同樣是不負責任的表現!”轉臉對魏市長:“魏市長你說是這樣吧!”
魏市長哼了一聲鼻子。
劉書記的臉色嚴峻起來。“我更要說的是,從這起案件中,我們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剛才大夥都聽到了,餘一平同志失蹤前,曾經去過紅樓,而且還有一個民警陪同,那個民警叫什麼名字來着……”
紀檢書記接過來:“叫徐鐵忠。”
“對,徐鐵忠。”劉書記繼續說下去:“紅樓是什麼地方?那是公安民警應該去的地方嗎?”停了停,看一眼魏市長繼續說:“對餘一平同志我不太了解,市委也不掌握他存在這種問題,如果掌握,是不會派他來公安局的,更不會讓他抓隊伍建設。但是,他是在政府辦時就這樣,還是來公安局變成這樣的呢?”
劉書記話停下來,看着眾人,雷副局長突然冒出一句:“那我們公安局可真成大染缸了,不過,也染得太快了!”
有人輕輕笑了一聲。李斌良注意到,魏市長的臉色很難看。
劉書記繼續道:“地委剛剛召開政法隊伍建設會議,我們這裡就出了這種事,真有很多教訓需要吸取。我們可以不可以這樣猜想:如果昨天夜裡餘一平不去紅樓,就可能不會出事!?”
有好幾個人點頭或發言表示贊同。
劉書記總結道:“所以,隊伍建設是一項根本性的任務,它決定着其它工作的成敗,希望公安局一定以此為戒,認真總結經驗教訓,從嚴治警。對違反有關規定、肆意妄為的,要堅決嚴肅紀律……對了,那個徐鐵忠要嚴肅處理。我看,這樣的人,不適合在公安機關工作!”
聽了劉書記這話,李斌良差點叫起好來。可吳志深的耳語使他情緒低下來:“哼,都說漂亮話,哪個人不是你們調進來的?”
李斌良想,吳志深說得對。對一個人既要聽其言,也要觀其行,說得再好,不照辦有什麼意義?這些年,公安隊伍混進不少素質低的人來,都是誰調進來的?能怪公安局自身嗎?公安局倒想調好人,可你給嗎?好人進得來嗎?公安部也制定了錄警規定,你們執行了嗎?輪到那些沒權沒勢的平民子女要進公安,考得那個嚴哪,輪到有權有勢的了,什麼規定都沒了,什麼也不用考了。咳,長此下去,可怎麼得了……
在李斌良感慨的時候,會議結束了。
魏民在走廊里又遇到了寧靜,急忙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小靜,別擔心,一平他不會出什麼事的。我已經指示他們,全力以赴尋找……你要挺住,要象你爸爸一樣堅強……有什麼事一定要對我說,我會幫助你的!”
寧靜的眼睛依然明亮,似乎看不出什麼,她還是不卑不亢地一笑:“謝謝魏市長!”
魏民又搖搖寧靜的手才放開,向外走去。
李斌良目不轉睛地注意着眼前這一幕,心裡忽然泛起一股噁心,直想吐。魏民只顧和寧靜說話,沒注意到李斌良的目光,如果看到,會嚇一大跳的。
寧靜離開魏市長走過來,走到李斌良對面時,兩人的的目光又碰到一起。李斌良覺得自己的呼吸有些粗重,真想攔住她告訴她一些什麼,但只能無聲地看看她的眼睛,交臂而過。
在送走兩位市領導返回的時候,蔡局長靠近了李斌良,輕聲一笑:“有什麼感受?”
李斌良哼一聲:“感受很深,我差點吐了……讓咱們全力以赴找餘一平,可沒準兒,他什麼都清楚,比咱們都清楚!”
蔡局長:“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17
雷局長也來了。三人進屋後鎖上門,互相看着,一時誰也說不出話來。
蔡局長:“行了,說吧,別把你們憋壞了!”
沒等李斌良開口,雷副局長就壓着嗓子罵道:“什麼東西,坐在那人五人六的,誰不知道誰呀?當年在公安局時就沒幹好事,咱們局的風氣就是從他開始變壞的!”
李斌良壓着怒氣,冷笑一聲說:“我也全明白了,他來咱公安局幾次,都是有目地的,說的話都是話裡有話呀!”
“誰說不是?”雷副局長說:“咱們回憶一下,他第一次來講了些什麼?他先是否了併案偵查的意見,指示擴大範圍排查,那是要分散我們的精力!他還要求把指紋做為主要證據進行比對,原來,他早知道是季小龍干的,知道我們查不到他的指紋,才這麼指示的,也太陰險了……媽的,當年他當局長時我就看出他不是個東西,說這個內奸,那個內奸的,他是最大的內奸!”
“對,”李斌良說:“他還囑咐我,有什麼情況隨時向他報告,表面上看是信任我,其實,也是為了掌握情況。你想想,我一個教導員,和他隔着好幾級,跟他匯報什麼?”
蔡局長:“唔,你們說的有道理,還有什麼?”
“還需要一一說嗎?”雷副局長聲音忍不住高起來:“你回憶一下,他哪次來起好作用了?對,包括對斌良的安排:先是整他,想把他整出公安局,見整不住了,又捧他,說他這行那行,其實,那是想麻痹他,軟化他,不讓他再追查殺手案件……”
雷副局長的話說到李斌良心裡:太對了,現在看,要提我副政委,肯定也是這個目的,副政委雖然官大,可有職無權,再不能親自查案子了,他不就安全了嗎?還有,他總是說秦榮破案有經驗,有能力,還讓他來主管殺手案的偵破,分明是要架空我,控制我,以保護他們一夥。對,他還勸我不要着急,要有十年磨一劍的精神,表揚我的工作精神,給我卸包袱,推責任,這……肯定都是想消磨我的鬥志,讓我忘了殺手案件……
雷副局長還在說着:“……包括他來咱們局大談特談雲水公路的事,我看也是有目的的,就讓我們把工作重心從殺手案上轉移……總之,他每次到咱們局來,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辦的每一件事,都有陰謀在裡邊……
對呀……李斌良又被雷副局長的話說動了,急忙接過話來:“對,紅樓事件發生後,我找他解釋,他對我的解釋不感興趣,卻老是問我在紅樓了解到什麼情況了,看來,那都是有目地的,是想探我的底兒啊!”
蔡局長笑了,用手指點着李斌良和雷副局長的腦門說:“你們倆呀,以小人之心度領導之肺,真不可交哇……好,別說這些了,往近了說吧,你們說他是罪犯,有什麼證據?”
“還要什麼證據?”雷副局長氣憤的說:“他當過公安局長,當過法院院長……我早就發現他和秦榮關係不一般,可能早在咱們局時,他們就已經勾結到一起。沒準兒,秦榮還是他拉下水的,十有八九,把季小龍放出去,也是他主謀!”
“你看你看,”蔡局長指着雷副局長說:“雷明啊雷明,你可是公安局副局長,這麼幾句話,你就用了‘可能’‘沒準兒’‘十有八九’三個不確定的詞彙,憑這個,能給他定罪嗎?要知道,他還辦了不少好事呢。譬如,他指示咱們搜查紅樓,給咱們作主,說狠罰,出了問題他負責,怎麼能說他和鐵昆有關係呢……對了,還有斌良任刑警大隊長這件事,不是已經傳過來了嗎?是他提的名。你看,如果他是罪犯,怎麼會這麼幹哪?他既然明知他要對付他,為什麼還提拔他呢?”
“這……”雷副局長語塞了一下,馬上反駁道:“這很好解釋:他是順水推舟。紅樓的問題已經明擺着了,他再阻攔就太明顯了,所以才准許咱們搜查。既然准許咱搜查了,他就裝出一副黑臉的樣子來,使別人不把他和紅樓聯繫起來。另外,我覺得,他也不是沒有顧慮,害怕有些事傳到上級領導那兒。他讓咱們狠罰紅樓,實際上也是明罰暗保。紅樓的問題能是罰款就拉倒的事嗎……提拔斌良,我看他是壓不住了,或者,借着提拔他,把我幹掉。聽說,他在常委會上不是也提出來,要我退二線嗎?好歹沒有通過。所以我說,這才是他的真實目的!”
“對”李斌良接過話頭說:“他提名我當刑警大隊長,肯定不是他的本意,也許趙書記已經跟他打了招呼。他覺得既然壓不住,還不如主動提出來……另外,他是借着提拔我的機會,把餘一平安排到咱們公安局來。我知道他們倆的關係,在政府辦的幾個秘書裡,他最看重的就是餘一平,除了餘一平會溜,兩人好象還有一種別人特殊關係。我看就是這麼回事!”
蔡局長仍然笑道:“你看不行啊,他是咱們的領導,是咱們市的皇上,目前,憑你我能把他怎麼樣呢?總不能憑‘可能’、‘八成’、‘我認為’來抓市長吧。看來,咱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換上嚴肅的面容:“行了,咱們再好好研究研究吧!”
……
李斌良和雷副局長說這些話,很多都是和蔡局長共同研究過的。他們都認為,季小龍能逃脫死刑,秦榮、鐵昆等人背後肯定還有別人,有更大的人物,就分析到了魏民,理由也就大致如雷明和李斌良指出的這些。他們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幹,還不清楚。
後來,他們又對胡學正會上的表現進行了分析,都覺得他很不正常,可他是小人物,就讓李斌良注意一些,並找機會和他談一談,看他心裡到底想些啥,到底是個什麼角色。 吃過晚飯,蔡局長親自主持了刑警大隊領導班子和各中隊長參加的會議,秦榮也到場。而刑警大隊大隊全體人員則聚集在會議室等待行動。
蔡局長嚴肅地說:“我們要認真落實市領導的指示,全力以赴偵破餘一平副政委失蹤案,根據魏市長的指示,這項工作,由秦副局長指揮。”
李斌良看到,秦榮的黃臉看不出高興和不高興,胡學正卻掩飾不住地露出笑容。看他那討好的樣子,吳志深在李斌良身旁低聲發出作嘔的聲音。
蔡局長繼續說:“劉書記也指示我們,幹什麼工作也不能走極端,在刑警大隊主要力量搞這起案件的同時,我們也要也不能放下殺手案件,這項工作由李斌良同志指揮……斌良,你看抽誰好呢?”
李斌良:“我就抽兩個人,一人沈兵,再一個是……熊大中。”
他說完,聽到胡學正哼了一聲鼻子。
蔡局長看看秦榮:“你看,這對你的工作沒什麼影響吧!”
秦榮淡淡一笑:“怎麼會沒有影響呢?抽的都是骨幹。斌良同志不用說,他的工作精神、指揮水平和分析問題的能力是別人不能代替的,沈兵和大熊都是中隊的尖子。這樣兩起案件一起抓,平均使用兵力,是兵家大忌呀……當然,你這麼決定了,就這麼辦吧。看大夥還有什麼意見沒有?”
李斌良看了胡學正一眼,見他嘴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咽了回去,以為沒事了,不想身邊的吳志深突然冒出一炮:“我要跟李大隊一起干!”
其實,李斌良一開始就想抽吳志深,可怕胡學正多心,也怕秦榮挑毛病,就沒有這樣做,想不到他自己提出來了。蔡局長有點為難,看看秦榮,又看看李斌良,不知怎麼才好,就徵求秦榮的意見。秦榮冷冷地:“我沒意見,看來,牆倒眾人推呀……既然人家不願意跟我干,我也不勉強……要不,讓胡學正也跟他們去吧!”
胡學正忽地站起來抗聲道:“我不去。我可不能去爭別人的功!”
矛盾公開化了。秦榮的話是話裡有話:牆倒眾人推?這是下意識把心中的話流露出來。蔡局長和李斌良都裝作沒聽出來,準備散會,不想吳志深忍不住了:“這叫啥話?牆倒眾人推?你啥時倒了?誰推你了?我可不敢,我只是想參加偵破殺手的案件,抓住那殺手,他已經殺了好多人,我已經花費了好多力氣,不想半途而廢!”
秦榮還想說什麼,但想了想,只“哼”了一聲鼻子,忍住了。
李斌良看了一眼氣呼呼的吳志深想:他大概和自己一樣,無法和秦榮近距離共事。是啊,已經明明白知道他是內奸,卻還要和他在同一戰壕戰鬥,還要在他領導下,面對他的目光,實在太難了。
會議在一種壓抑、懷疑的氣氛中解散。
就這樣,原來擬定的監控小組又保留下來。開完會,天已經大黑了,簡單地吃口飯,四人又投入到工作中。
秦榮回到大會議室召開刑警大隊其他人參加的會議,就偵破餘一平案件進行了部署。全體刑警除了幾個女的,包括胡學正,全讓他打發出去。
部署完畢,他回到自己辦公室,鎖上了門,然後坐到桌子後邊的皮轉椅里,打開鎖着的抽屜,拿出兩種藥吃下去,然後喝了幾口水,平靜一下自己。
他知道,餘一平的案子肯定和季小龍有關。可他為什麼要殺餘一平,他們到底要找什麼,找到沒有,卻一點也不知道。這種事怎麼不告訴自己一聲呢?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可剛響了兩聲鈴,罵句髒話,又放下了。
他很生氣,確實很生氣,他已經知道,他在公安局內部已經受到懷疑,處境已經很危險,蔡明臣他們所以沒揭開蓋子只不過因為證據不足罷了。對這,他認了,只能硬頂着,裝出啥事沒有的樣子。可想不到魏民和鐵昆他們又整出這事來,竟然不告訴自己一聲,太過分了。想打電話問一問吧,又擔心電話被監聽,拿起又放下。
正着急生氣,電話鈴自己響了,他急忙拿起。剛喂了一聲,就知道對方是誰,聲音一下低下來,但聲音很急:“你可來電話了……你們幹些啥事啊?為什麼不跟我打個招呼?這不是頂風上嗎……”
電話里命令的聲音:“這不用你管。你不知道嗎?現在打電話不方便,我這也是在公用電話給你打的。好了,我問你,現在你們局裡有什麼動向?他們都什麼態度?”
秦榮咬牙低聲道:“那還用問,他們根本沒有一點放棄的意思。他們讓我指揮偵破餘一平失蹤案,可還是抽了幾個人,估計又去監控鐵昆了……另外,我覺得,他們已經查覺到這兩起案件的聯繫,整不好,咱們的事會露得更快……對了,這兩天我就有個念頭,既然有危險,我看,要不就把他幹掉……我是說紀雲龍。他要是真有一天被抓住,我們就全完了,而且,這人現在也不太聽招呼,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留着危險太大!”
電話沉默了一下又說:“暫時還不行,他現在還有用……再說了,除掉他並不那麼容易,誰來干?你幹嗎?”
秦榮不高興地:“這事怎麼能讓我來干?鐵昆是幹什麼的?他經常接觸他,下手也方便,再說了,事也是他惹出來的!”想想又咬咬牙說:“他要不行,真需要我動手,我就干!”
電話那頭的人想了想:“還是等一等吧,他現在還有用!”
秦榮:“這……要不,先除掉李斌良也可以。這個人危險太大,把他除掉,危險就減了大半……對了,就讓季小龍動手,快一點把他幹掉。萬一他得了手,咱們可就全完了!”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你讓我想一想再說吧!”
18
電話那頭是大街旁的一個電話亭,電話亭在一棵大樹下,遮在陰影中,因此,很難看清打電話人的面孔,加之戴着大墨鏡,就更難辨認了。直到他離開電話亭走到燈光下,我們才能認出他是誰。
李斌良和蔡局長分析得不錯:他就是本市的市委副書記、市長魏民。
魏民離開電話亭,心情很不好。想想吧,堂堂的一市之長,有電話、有手機,也有屬於自己的專用轎車,如果需要的話,在十分鐘內調上十台轎車供自己用也不是問題,然而,他居然要在漆黑的夜晚,步行到街里來打公用電話,實在太過分了。他知道,象自己這樣的人,被稱為“腐敗分子”,一些電影小說電視劇里把腐敗分子寫得一個個不可一世,消酒自在,可誰知道,自己的體會最深搞腐敗很不容易,很不容易呀!
使他心情更糟的是公安局,他們對自己的指示陽奉陰違,卻不能採取有效的辦法懲治他們。自從趙民生年初到地委當一把手,就什麼事都不順起來,先是老蔡頭子調來當公安局長,接着李斌良又調到刑警大隊,後來就發生了毛滄海、林平安相繼被殺案件,被李斌良他們盯上了,瞧他們那架式,非要把這案子破了不可……媽的,自己想了很多辦法,發表了很多重要指示,想引開他們的偵查方向,可效果卻不大,他們表面說認真落實,可暗中還干自己的一套……難道,他們懷疑到自己了……不可能,相信他們還不敢……不,也很難說,那蔡明臣老奸巨猾,李斌良城府很深……媽的,這小子是最大的威脅,要不是他,事情也不能發展到這不可收拾的地步。這小子不但一條道跑到黑,腦瓜也不一般,在政府辦時沒看出來呀,那時給自己的印象甚至有點呆,有點迂,看不出領導臉色,怎麼到了公安局,當上刑警,突然這麼厲害起來了。看上去,比秦榮都要厲害,他要真多干幾年刑警,可就誰也斗不了了,要早知道他這樣,說啥也不能讓他上公安局呀!其實,自己並不想讓他當刑警大隊,不但不想讓他當隊長,要依自己的意思,把他開除公安隊伍才好呢,連刑警都不想讓他當。可大勢所趨,擋不住了,下有公安局蔡明臣,上有趙民生,中有劉新峰,自己要再反對,就太明顯了,太不明智了,反正他當不當刑警大隊長都要發揮同樣的作用,還不如自己主動提他,還能博得趙書記和他本人的好感,最起碼,能減少他們對自己的懷疑……對了,他們和劉新峰聯手沒有?要是那樣可就麻煩了,不過,現在看上去還沒有。
然而,現在最讓他生氣的還不是公安局,不是蔡明臣和李斌良,而是殺手季小龍。這小子,收拾餘一平是按自己指示行事的,然而,接着就失控了。據公安局那頭兒反饋來的消息,餘一平的東西已經不在家中,也就是說,已經被人拿走了,被季小龍拿走了,可他卻堅決否認,說根本就沒找到那東西。
到底找到沒有呢?種種跡象看,找到的可能性很大,甚至可以確定。但是,他就不交出來,他看了那個日記本的內容,知道了裡邊的秘密,想以此來要挾自己。
想到這裡,魏民恨得直咬牙。秦榮說得對,他確實靠不住了,失控了,是應該除掉他……
然而不行,他還有用,還有事情要用他,還需要他殺人……再說了,現在殺他也很不容易,這小子狡猾多端,手段不凡,現在又得到了餘一平的手槍,就更難對付了,萬一殺不成他,那麻煩就更大了。這餘一平也是,到公安局上班第一天,你忙着要槍幹什麼?更可恨的是居然帶槍去紅樓嫖娼,估計,帶着的槍和身上長的槍也一定都給小姐看了……媽的,還他媽跨世紀幹部呢,就這素質,跨什麼世紀,啥事業都讓他們搞完了!當年自己怎麼沒看出他,還一力提拔他呢!看來,紀雲龍做得對,殺得對,他確實該殺,應該把他碎屍萬段。
魏民恨得直咬牙。
其實,魏民和季小龍——紀雲龍關係的建立已經很長時間了,而中間人就是鐵昆,後來又加上了秦榮。魏民和鐵昆的關係,則主要是靠它老人家——金錢。那時,他還是公安局長,後來又當了法院院長。鐵昆有錢,魏民有權,兩相投緣,一拍即合,互相幫助,互相支持,互為利用,狼狽為奸,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友誼。魏民覺得,這其實很正常,你看吧,自己手中有權,當這麼大的官,只靠那點工資,怎麼生活?當領導的日子那麼寒酸,那是什麼形象?那誰還當官了?所以,弄點錢花是理所當然的。當然,花人家的錢就得給人家辦事,辦的事又都是自己職權範圍之內的,都是區區小事,有何不可,什麼法律規定,中國的事不能太認真。什麼以法治國?那只不過是說說罷了,自己雖然在會上也這麼講,可千萬不能當真。你要真認為法律高於一切,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秉公執法,那你純粹是自找倒霉,不是政治上糊塗就是別有用心。這是自己多年的體會。比如,你是公安局長法院院長檢察長,可你的官是怎麼當上的?你的權力是誰給的?還不是領導?那領導本人或者親屬犯了法,你能跟普通老百姓一樣對待嗎?能嚴格執法嗎?如果你真那樣做,恐怕沒等你嚴格幾回,你早被人嚴格了。所以,中國的事不能太認真,要不怎麼講中國特色呢?你看,毛滄海弟弟打鐵昆那件事,治安處罰也可以,判他十年八年也可以,法院不就是想這麼判嗎?可自己一句話,就變成了拘留十五天。你說是權大還是法大?不了解這一點,就寸步難行,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相反,你真要掌握了這一點,就會如魚得水,遊刃有餘,步步高升,還會發財大大的。其實,這不怪自己,都是國情逼的。所以,自己和鐵昆建立感情,完全是正常的。其實,自己當初也沒給他辦什麼大事,也就是高高手罷了,在一些事情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至於紀雲龍的事,他是鐵昆的打手,有時出手狠一點,把這個腦袋打破了,把那個腸子扎個窟窿,算什麼大事,給倆錢,治好了就行了唄,難道非得把人關進監獄才算秉公執法?當然,後來自己也用他辦了點事,嗯,那事是大了點,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逼到那步了。也就因為那件事,才留下今日的隱患,也就是因為那件事,自己才拼了命把季寶子從死囚牢裡弄出去,也就是從那時起,自己和他們成了同命運的夥伴。
那件事其實是兩件。一件是直接導致紀寶子被抓入獄判死刑的案件:紀寶子殺了那位鎮長。那鎮長是自己找死,不知腦袋裡哪根筋犯了病,就因為他們鎮的一項工程由自己指定包給了鐵昆,撈了兩個錢,他不知怎麼知道了風聲,到處反映質量不好,偷工減料,還真掌握了點東西。你說,不除掉他能行嗎?所以,這不能怪自己,只怪那個鎮長不識時務。這年頭,哪個工程沒有回扣,你怎麼就盯上我呢?可惜,那次季小龍掉了腳,被抓住了,證據還挺全,加上地區中院和省高院介入,不太好整,他就被判了死刑。可季小龍知道消息後,在監獄裡捎出話來了,要是不把他整出去,他就把一切都撂出去,包括“那起”案子。“那起”案子太大,太引人注目,絕不能讓他說……為此,只好費了一番腦筋,保住了他的性命,恢復他自由之身……沒想到三年多快四年過去,這事今天到底翻騰出來了,而且,情況越來越不妙……看來,該是了斷的時候了。
怎麼了斷呢?他首先把思緒停留在紀雲龍身上:除掉他?可以,現在看,他說掌握着什麼證據的事可能是瞎吹,認真想一想,自己還真沒有什麼證據落到他手裡。象他這樣的人,有什麼可靠的朋友,除掉他就一了百了……可是不行,最起碼現在不行,他還有利用價值,有可能,很快就有大事要他辦,真要是除掉他,也得讓他辦完事之後,讓他先了斷別人,然後再了斷他。對,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