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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黑白道 (16)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2月15日21:47:0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朱維堅

此時,紀雲龍一點也不知道市長在惦念着他,正舒適地躺在一個豪華單人房間的席夢思上,在看着手中的日記本。
  正是從餘一平家中翻到的那個日記本。
  餘一平早讓他收拾了。回想起他當時嚇得屁滾尿流的樣子,紀雲龍感到十分可笑。他跪在地上給自己磕頭,說只要留他的命,怎麼都行。可是,他並沒有完全說實話,那藏日記本的地方就說得不對,害得自己大翻一通才找到,氣得回來先扎他幾刀解恨,然後才一刀捅死。按照自己的本意,應該把他的屍體扔到大街上,讓那些刑警們看一看,讓那姓李的看一看,看看他們氣極敗壞的樣子,看他們有什麼辦法……可魏民和鐵昆都堅決不同意,只好象黃秀秀一樣,沉到江中了。
  此刻,他這已經是第二次看餘一平的日記了,越看越覺得他該殺……這小子是個叛徒,當面象孫子一樣溜須,背後卻搞這種名堂,真該殺。可是看來看去,他又覺得魏民該殺了,因為,在餘一平的記錄中,魏民曾多次去紅樓,泡過梅娣……看到這裡他不由火冒三丈,媽的,他竟敢玩自己喜歡的女人!儘管知道梅娣不是跟自己一個人,可一想到姓魏的那副嘴臉跟梅娣在床上的鏡頭,他就氣不打一處來。看來,應該把姓魏的也收拾了,別看梅娣是自己殺的,可那是沒辦法的事,自己殺她行,姓魏的泡她不行,媽的,你等着……
  最使紀雲龍感興趣的是日記本後邊記的一些東西,這是另一個人的筆跡。這個筆跡很陌生,從墨水上看已經寫了很時間,一開始是一些什麼工作上的事,都是市委、市政府之類的詞,可最後一頁上卻寫了挺長一段魏民的事,看上去,那時魏民還是副市長呢……看着看着紀雲龍的心驚起來,汗也出來了。他明白是誰寫的了,明白寫的是什麼意思了。媽的,這日記要是讓公安局得到,魏民肯定沒命了,怪不得他說啥也要得到它……可是,他是怎麼知道有這本日記的呢?肯定是從餘一平那兒知道的。瞧,在日記的最後,餘一平還寫了一行字:“此事可資利用,但暫不宜聲張。”
  真是陰險毒辣呀,紀雲龍看後,對餘一平為人有了深刻的認識,覺得,此人要是干自己這行,絕對是把好手。媽的,殺得對,殺得好,真是該殺,也可惜他老婆了,怎麼能跟他過這麼多年……對了,他還跟自己說,他老婆跟李斌良搞破鞋,也不知真假,這倒也是條有趣的信息,必要的時候,可以利用一下……媽的,姓李那小子平時一副正人君子模樣,原來也是這種貨呀!
  想到李斌良的時候,紀雲龍再次產生一種不妙的感覺。這種感覺已經產生一段時間了,現在越來越清晰。這麼多年來,可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主要是跟姓李這小子打交道後開始的。人真是緣份,怎麼會碰上他?自己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多活了快四年,除了魏民、秦榮這麼三四個人,誰也不知道,可現在他猜出來了,還盯得挺緊。雖然暫時還不能把自己怎麼樣,甚至連自己的模樣他還沒見過,可仍然感到不安,感到他在步步逼近。媽的,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落到他的手裡。那可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應該採取措施……
  採取什麼措施?離開這裡……這倒可以,是挺容易的事,可到哪裡安身卻不容易了。金嶺那塊根據地已經沒有了,那可是自己費了不少心機才經營起來的呀。這四年來,他已經嘗到了沒有根據地的滋味,深切感到,你可以四處流浪,可以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但人不可能一生如此,必須有一個長期的落腳之地。如果沒有妥善的理由在一個地方長期住下來,就極易被發現。因為,公安機關的人口管理看上去簡單,卻十分有效。你住到哪裡時間稍長,就會有民警上門,了解你的情況,核對你的身源……當然,現在造假戶口很容易,多花倆錢,到廣州等地買一個足以亂真。但,光有戶口還不行,還必須要由當地公安機關發准遷,有固定的住所,然後在准遷寄往地起來戶口,當地公安機關才允許你落戶,把你視為當地人,不再調查你的身源。因此,這就使自己藏身有了難度,首先,你要發准遷就是個問題,那得有理由,你總不能到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自己找到公安機關說,我要把戶口遷你們這兒來吧。正為解決這個問題,自己當年才與朱貴老婆混了一段時間,以和她結婚的名義,履行了發准遷的手續,只是,准遷到手後並沒有寄給哪個派出所,而是花錢偽造了遷移證,騙過當地派出所,落下了戶口,從此才安全地隱下身來。
  想到這兒,他又想到了朱貴和他的老婆孩子。當然,他們一家三口早已在地下相聚了。想起來真????可笑,那朱貴和自己居然是親兄弟,還是孿生兄弟,可除了相貌,脾氣性格沒一點想像的地方。那種生活他怎麼能受得了呢?其實,他選擇的也對,病肯定已經治不好了,活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替兄弟一死又有什麼不可以呢?還給老婆孩子留下了好日子。當時,可是給了他家十萬元哪,他是一輩子想都沒想過那麼多錢哪!當時,老太婆在這件事上沒少出力,見朱貴時,還假惺惺流了淚……也就為這些,為了給老婆孩子留個舒適點的生活,朱貴替自己挨了槍子,自己替他活在了世界上……不過,朱貴上當了,那十萬元後來也歸了自己。朱貴死後,依照事先講好的,他老婆和兒子遷離了本地,遷到了江川,隨後自己找了上去,騙他們相信了自己,接受了自己,等真的結婚後,她們也就把生命交到了自己手中,對威脅自己生命的人,是絕不能長留這世界上的。弄死這兩條人命,對自己來說是什輕而易舉的事。對這個結果,朱貴是萬萬想不到的。這不怪自己,都怪他,誰讓他那麼傻了?兄弟又怎麼了?到你死我活的時候就是親爹親娘也顧不上。對,還有老太婆,也不是個東西,總向自己要錢……要不先滅了她,姓李的再去幾回,沒準就把自己賣了。當然,這一切不能怪我,只怪李斌良,都是他逼的,早晚有一天我要報仇,幹掉他!
  紀雲龍的思維又轉到李斌良身上。這小子,念中學時就和自己做對,愛管閒事,那回砸老師家的玻璃,和他有啥關係,居然出面和自己做對,結果打個頭破血流。
  想起那場架,紀雲龍還心有餘悸:雖然和後來自己的殺人無法相比,可那場架卻永遠忘不了,那是自己唯一沒有取得完勝的一場架。那次自己是突然襲擊,都沒治服他,要不是埋伏林子裡那幫哥們出頭,結果真還很難說……自那場架後,自己覺得有點丟面子,就中途退學了。媽的,這麼說,自己沒念到高中,他李斌良應該負責,這是他欠自己的一筆帳!
  紀雲龍——季小龍——季寶子咬起了牙齒。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這是鐵昆以別人的名義新給他上手機,以便通話方便,當然,鐵昆自己的手機也換了。
  電話果然是鐵昆打來的,聲音很低,也很緊張,好象還有點生氣:“雲龍,你說實話,那東西到底在你手沒有?”
  紀雲龍裝做不懂:“什麼東西……啊,你說那本日記呀,我不是說過了嗎?餘一平說謊,我把他家翻個底朝上也沒找到哇!”
  電話里靜了片刻,鐵昆又說:“雲龍,你可不能哄弄大哥,魏市長對這事非常上心,再三問我,你留着那東西也沒用,要到手了就交給他!”
  紀雲龍還是咬定沒有見到那本日記。鐵昆不再說這件事,轉了話題:“雲龍,這回時候到了,你可以辦你想辦的事了!”
  紀雲龍一下就知道了什麼事,不知為什麼,聽了這話心嘣的一跳,這可是他從來沒有過的。以前,他每次替別人殺人,接下生意時,總是產生一種快感,一種自豪感,一種自我價值實現的感覺,可現在……
  他知道原因,現在對付的對象特殊,他是李斌良。
  他的感覺和心情都很複雜,有一種終於來了的感覺,有生死對決前的興奮和激動,也有種心裡沒底的感覺。他盡力做出無所謂的腔調:“多少錢?”
  鐵昆:“哎,你不是早要幹掉他嗎?擋都擋不住你,這回讓你動手了,還要什麼錢?”
  媽的,想讓我白玩?!紀雲龍壓着火說:“因為我現在不想殺他了!”
  “你……”鐵昆想發火,又忍住了,改了口氣問:“你想要多少?”
  紀雲龍想了想:“你們知道,他可不是輕而易舉能除掉的,難度大,弄不好把我自己都搭進去,少十萬您找別人,另外還有一個條件!”
  鐵昆沒討論錢的事,而是反問:“什麼條件?”
  紀雲龍:“到底是誰讓我幹這活兒的?最後決定權在誰手裡?是你,是秦榮還是市長大人?”
  鐵昆:“這有什麼區別嗎?你干你的活兒好了,問這麼多幹什麼?”
  紀雲龍:“不說清楚我不接這個活兒!”
  鐵昆沒辦法,只好說了實話:“你也是明知故問,當然是他發的話!”
  紀雲龍:“你說的是魏民吧。那好,讓他跟我說話。你們在一起嗎?”
  鐵昆:“沒有,現在能往一起湊嗎?你等一等,我讓他給你打電話!”
  魏民好一會兒也沒回電話,因為此時他正在主持召開市委常委會,討論的還是雲水公路由誰來施工的問題。這次會議是應劉新峰的要求召開的,他馬上要去省里參加一個會議,如果能定下來向全省公開招標的話,他開會期間就向省里的有些建築單位打招呼。然而會議召開了,意見還是難以統一。兩人的意見誰也沒改變,還都很堅定。兩人相持不下。
  魏民心裡直冒火,可又不能發作。眼睛看着劉新峰,心裡暗罵:看來,這小子聽到什麼風聲了,硬起來了。媽的,他要真當上一把手,自己在他手底下工作,不知得憋多少氣呢,那可真讓人受不了!是,自己和他曾是高中同學,他學歷也比自己高,是研究生畢業,自己也是本科呀,還弄個碩士呢。雖然是成人自學的文憑,可那也是國家承認的呀?論資格呢?他根本沒法和自己比,自己當副局長的時候,他剛參加工作,可就因為他在省直機關工作,衙門口大,後來又在市委工作一段時間,回到本市就當上了副書記,現在又要越級到自己前面去,這口氣無論如何咽不下去。再說這雲水公路,自己的算盤打得滿好的,由鐵昆承包,七個億,最少也能鬧個幾千萬,那樣自己可就真是能進能退,立於不敗之地了。進,還可以繼續當官,當大官,退,就是不能當官了,當民,也有錢,到哪兒都是大爺。實在不行出國也過好日子。可現在這劉新峰就是在這兒擋着道,跟你過不去,真是豈有此理!
  魏民十分生氣。
  就在這時,他感到了腰裡傳呼機的震動,加上會議室里氣氛的尷尬,就藉故走出會議室,走進衛生間,看了看號碼和落款,急忙又走回辦公室,鎖上門,拿出了一隻手機放到耳邊。
  這部手機是他以別人的名義剛換的。

  紀雲龍的手機響了,傳來的果然是魏民的聲音。這小子,已經有三年多不跟自己直接聯繫了,有事就通過鐵昆。真是多餘。
  魏民的聲音很平靜:“雲龍,難道非得和我本人說話嗎?你知道,這不安全,萬一出了事,咱們都不好!”
  紀雲龍:“我看對我沒啥不好的,不好的是你。我要跟你說的只有一句話:今後你有啥活兒,直接找我,不許通過別人。你還跟我裝什麼?誰不知道誰呀?”
  魏民有點尷尬的聲音:“這……你不要多心,我這是以防萬一……對了,雲龍,你到底找到那本日記沒有?”
  紀雲龍大聲地:“還讓我說幾次?沒有,沒有!”
  魏民:“要是找到了,我付你五萬元!”
  紀雲龍心裡冷笑一聲:“看來,他還不完全知道日記的價值!”可嘴上仍然裝糊塗:“你給我五十萬也是沒有啊……好了,說正題吧,你對幹掉姓李的都有啥要求?”
  魏民好象早就想好了:“沒啥具體要求,只是越快越好。當然,最好不要太引人注意!”
  紀雲龍:“那,今天夜裡怎麼樣?”
  “太好了!”
  “不過,”紀雲龍說:“你得給我指指路,手是我動,可你得給我創造個條件,我上哪兒去找他,又能避開別人……”
  “這……”魏民考慮了一下說:“今天夜裡十一點半以後,你還去那條便道,就是第一次遇到他那裡,在他回家的時候動手!”
  紀雲龍:“這小子行蹤不定,你怎麼知道他在十一點半會經過那裡,他不是已經好多天沒回家了嗎?!”
  魏民:“這就不用你管了,我保證讓他準時出現在那裡,剩下的就是你的事了……好了,現在快十點了,你準備一下吧……祝你順利!”
  魏民電話放下了。紀雲龍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想明白魏民怎麼會讓李斌良準時出現在那裡。看來,還是當市長的有辦法……可是,他總不能命令李斌良半夜去那條便道送死吧!
  紀雲龍關上手機,心裡又湧出幾分得意:自己還是行啊,這幾年,日子過得滿消灑的,一年出手三次兩次,就夠花天酒地盡情地享樂一年了。而且,找自己的多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出手也都大方……這不,這次魏民出手就十萬,夠朱貴那樣的掙多少年了?咳,真是人比人得死啊,就是死也要過魏民這種生活,不能過朱貴那種日子!可是,今晚……他又有點信心不足起來,不由恨恨地罵自己:“媽的,你難道真怕他?你這把寶刀哪次跑空過?何況,現在手中還有槍……”
  想到這兒,他又拿出餘一平那把“七七”式手槍擺弄起來:要不,這回用槍?不過,這可不是自己的特長,還是用刀吧。可是,萬一刀對付不了他呢?還是用槍好……
  自從事殺人事業以來,紀雲龍第一次有點拿不定主意。

                       20
  幾天幾夜的監控收穫不大,看不出鐵昆有什麼異常,紅樓也沒什麼異常。只是發現,那兩個外地客人每天晚上都來這裡玩,蔡局長說雷副局長已經調查過,他們沒什麼問題。
  對鐵昆其它罪行的秘密調查也收穫不大,找到一些知情人,受害人,他們都顧慮重重,有話也不敢說,但是,李斌良信心並沒有動搖,他堅持着,相信堅持下去總會取得突破。
  這天夜裡十一點四十分左右,李斌良手機響了,出乎意料,是妻子王淑芬打來的。電話里,她的口氣平和緩了很多,讓他回家一趟,李斌良說自己忙,回不去,她再三懇求:“我知道你跟我生氣,我這兩天也想了,我確實有不對的地方,現在我有很多心裡話想跟你說說,回來吧,孩子也想你……”
  一說孩子李斌良就心軟了。眼前浮現出女兒那可愛的面龐,接着又聯想到家,自己的家。他這幾天連續在辦公室睡,真有點想家。不知怎麼回事,辦公室再好,也跟家不一樣,雖然都是一間屋子一張床,可氣氛感覺都不一樣。就是睡覺,辦公室也不如家裡睡得香,不如在家裡解乏。在家裡睡覺,有一種身心全部放鬆的感覺,在辦公室卻不能,你身體放鬆了,心卻總松不下來,休息和恢復得都不如家裡好。
  雖沒有馬上答應,可他的心情好了不少。心想,也許錯怪了她,她並不象自己想象的那樣,可儘管如此,對是否回家還是有些躊躕。正巧這時吳志深來接班,聽說後再三勸他回去,甚至強迫命令:“你要是還有我這個吳大哥,就聽話,趕快回家。斌良,破案重要,家也重要哇,沒了家的人,啥也不重要了……”
  他被說動了,於是給妻子回了話,決定回家。

  他又是步行回家,又經過了那條便道。在道口處,他又站住了:到底從這裡走不走呢?
  他有一種宿命的感覺,覺得自己和這條便道有緣。瞧,又是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往便道里瞧了瞧,裡邊很暗,也很靜,此刻就象是個有生命的物體,在看着自己,好象還在嘲笑着自己:“怎麼樣,你敢進來嗎?敢從我這裡走過嗎?怎麼樣,不敢吧……”
  李斌良和自己做着激烈的思想鬥爭:算了,走別的路吧,遠一點又能怎麼樣?安全是主要的,從這裡走實在有點……有點犯邪,不能走這裡,跟它斗什麼氣……
  可馬上又一種念頭生出來:李斌良啊李斌良,鬧了半天你是個膽小鬼。什麼犯邪?說穿了你就是害怕,怕誰?還不是怕季寶子!?對,你就是害怕,你是膽小鬼,要不,你就從這裡走過去。
  李斌良心一橫:走就走!
  他邁步走進便道。
  開始,他走得很快,想儘快通過這條便道,可又嘲笑起自己:走這麼快幹什麼?還是害怕,慢點走,能怎麼着?有什麼妖魔鬼怪讓他出來!
  他的膽子壯起來,手摸摸槍,步子放慢了。
  就在這時,他覺得“激冷”一下,頭髮根“唰”的站立起來。

  有人!
  李斌良清晰地感覺到這一點,感到了那雙眼睛。
  感覺不會欺騙自己,一定有人,就在附近,在看着自己,想加害自己。
  是紀雲龍,季小龍,季寶子。
  恐懼從腳底無聲地升上來,一瞬間,他定在了地上,不能動了。
  好象過了很久才恢復過來。但這只是他的感覺,其實時間很短。他迅速拔出手槍,將身子矮下,閃到路旁一個電線杆後,對前面大聲叫道:
  “季寶子,是你吧,我知道你在這兒,有種的你出來,咱們面對面見個高低,你殺了我,算你本事大,我要打敗你,就要抓住你。如果咱倆打平,今後就各走各的路,我再也不抓你了,再也不當警察了……你出來,別偷偷摸摸躲在暗處……”
  “砰——”
  一聲槍響打斷了李斌良的話。在寂靜的夜裡,槍聲是那麼震耳,子彈從耳邊飛過,真有一種震耳欲聾的感覺。李斌良倒地一滾,躲到電線杆子的另一側,罵句贓話,向子彈射來的方向抬手就是一槍。
  他看見,在幾十米外的黑暗中,響起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有個人影一閃不見了。李斌良大罵一聲:“季寶子,你給我站住……”向人影消失的方向又是兩槍,拔腿追去。
  殺手消失在一條黑乎乎的小巷裡。李斌良不敢大意,矮下身來,一點一點向裡邊搜索,什麼也沒發現,不一會兒,搜到小巷的盡頭,原來,這裡通向另一條路,是一條四通八達的馬路,早不見了人影。
  李斌良不甘心,四下尋找着,不一會兒,幾個巡警聽到槍聲奔過來,也幫着尋找,但什麼也沒發現。
  李斌良心潮起伏:這回,絕不可能是巧合,殺手一定是知道自己要經過這裡,預先埋伏着等自己,想要自己的命……他怎麼知道自己會在這個時間通過這裡……
  他忽然覺得心裡的血忽的涌到大腦,他想到了自己接到電話……對呀,這麼多天,她怎麼忽然想起打電話讓自己回去,而且那麼迫切……
  這……?
  不可能……
  李斌良的心跳得要從胸脯蹦出來:難道是她……
  極大的憤怒使他一時失去了理智,拔腿向家中跑去。憤怒也使他忘記了勞累和恐懼,他覺得還不到一分鐘就跑自家樓下,抬頭向窗子看去,臥室的燈還亮着。他手顫抖着掏出鑰匙,打開防盜門,一步三個台階地向上衝去,到了屋門前,沒有再用鑰匙開門,也沒有按鈴,而是象擂鼓一樣砸起了門。
  他聽到了裡邊慌亂的腳步聲:“誰呀……是斌良嗎……”門開了一道縫,王淑芬的臉閃現出來,看見李斌良,笑了一下,但馬上又驚得張大了嘴巴,李斌良猛地拉開門衝進去,一把扭住她的胸脯,回身關上門,推着她向裡邊衝去,沖入臥室,一把將她摔在床上。
  王淑芬被驚呆了,嚇壞了:“你這是……你怎麼了……”
  “你他媽說我怎麼了?!”李斌良大吼起來:“你自己心裡還不明白嗎?可能,你以為我不會活着回來了吧,可你想錯了,我命大,我沒死,我回來了……”
  王淑芬急得要哭出來:“斌良,到底怎麼回事啊……我什麼也沒幹哪,真的什麼也沒幹,我只是想讓你回來談一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李斌良指着王淑芬:“你還裝糊塗?!在我回家的路上,有人埋伏着要殺死我,你敢說這和你沒關?我在電話里和你說完了就往回走,除了你,沒有任何人知道,那麼殺手怎麼會知道的,怎麼會埋伏在那裡的?你說,你說……殺手在哪兒,他在哪兒,你是怎麼和他聯繫上的……”
  “這……你說什麼呀……”王淑芬驚慌起來:“我哪兒知道誰是殺手……這……不可能啊,斌良,你別着急……你回來,不光我知道,還有別人……不過,他也不可能是殺手啊……”
  “怎麼不可能,快說,他是誰?”
  “這……”王淑芬有點口吃地終於說出來:“是……是魏市長!”
  什麼……
  是他?!
  憤怒從胸中爆炸開來,他緊逼不放:“他是怎麼知道的?快說,到底怎麼回事?”
  “這……他是一個小時前給我來的電話……”
  王淑芬說了起來。

  原來,為了李斌良的事情,王淑芬找過兩次魏民。第一次是求得他對丈夫寬大處理。那次,魏民雖然沒有答應,但卻許諾將來好好安排李斌良,並從關心的角度對她說:“斌良這人雖然偏激,可是個好人,德才兼備。他還年輕,今後會成熟起來的,前程還遠大着呢,你應該多幫助他,要經常勸勸他……”接着,就要她注意李斌良的一舉一動,有什麼反常的地方及時報告給他,以免他做出更出格的事情來。王淑芬覺得這是領導的關心,在非常感動,連連答應的同時,又問都有哪些事需要報告。魏民說:“這也不好說,凡是反常的事你都可以告訴我,包括家庭生活上的,工作上的,情緒上的,什麼都可以告訴我,不過一定要及時,晚了就可能誤事!”魏民還把自己的電話、手機的號碼告訴了她。
  事後,她真的把李斌良的一些活動通過電話告訴了魏市長,魏市長很高興,讓她繼續注意。可不久,因為李斌良拒絕提拔副政委,她傷心以極地再次找到魏民哭訴,還表示要離婚。魏民堅決不同意,等把她說服後又嘆口氣說:“斌良這種性格,非常容易闖禍,惹出事來。我看他最近精神好象不太正常,你一定要密切注意,把他的一些表現和行動及時告訴我,讓組織上有個掌握,免得他惹出事來連累你。你可別多心,我做為領導,是為他負責,也是為你好,為他好!”
  可這回李斌良一去不歸,好幾天沒回家,她沒什麼好匯報的,也就沒跟魏市長通電話,魏市長也沒來電話問。但就在今天晚上,魏市長打來了電話,先問寒問暖,使她又激動又內疚,覺得沒有完成好魏市長交辦的任務,不好意思地把李斌良一直沒回家的情況做了匯報。魏市長一聽非常重視:“這怎麼行?你怎麼能讓他離家就不管了……小王啊,這我得批評你,在婚姻問題上不能義氣用事。斌良是有些毛病,但本質上還是好的,他為人正派,事業心強,很有前途哇,你怎麼能把他推出去給別人呢?不行,馬上採取措施補救,讓他回家,必須回家……”
  魏市長的話說到了她的心裡,她慌了:“魏市長,你說……我該怎麼辦?”
  魏市長:“還能怎麼辦?讓他馬上回家。丈夫丈夫,一丈之內是你的夫,超過一丈可就難說了。快,馬上給他打電話,讓他今夜就回家……哎呀,都快十一點了吧,現在就給他打電話,你做妻子的,要態度好一些,好好勸他……他什麼態度也告訴我一聲,要實在不行,我給他打電話,命令他回來!”
  王淑芬感動得無以復加。馬上就給李斌良打了電話,百般溫柔地勸他,李斌良答應回家後,她又馬上打電話報告了魏民……
  徹底明白了。魏民,你這個王八蛋!
  李斌良恨及魏民,恨不得馬上找到他,抓住他,把他痛打一頓,他也恨極了妻子,指着她罵道:“你個內奸,竟然替別人監視自己的丈夫……說,你還告訴過他什麼?快說,不然我饒不了你……”
  王淑芬已經完全被震住,也被眼前發生的事件所震驚,不敢再撒謊,吞吞吐吐地說:“沒……沒啥了,我沒跟他……匯報……幾回……就那天夜間,一個姓梅的女人傳你那回,你走後……我就……就給他……”
  沒等聽完李斌良就明白了:“媽的,我一走你就打電話向姓魏的報告了是不是?你……”李斌良手指着王淑芬,恨得牙齒咬得咯咯響:“媽的,你知道你造成了什麼後果嗎?你那個電話要了一個人的命,是你殺了梅娣,不然她死不了,我也早抓住了殺手!今天你的電話,又差點要了我的命……”
  李斌良氣得揮起拳頭,真想痛打她一頓,可又下不了手,收起拳頭扭頭要走:“媽的,我去找他算帳……”
  王淑芬急忙扯住他:“斌良,你要幹什麼?你不能……到底怎麼回事,你告訴我,告訴我,你不能……”
  李斌良被提醒了,終於控制住自己,平靜一下情緒後,看着她冷冷地說:“你好好想一想吧,你不傻,一定能想明白,可你絕對不能跟任何人說!”盯着她說:“如果你再說出去,後果由你自己負責,我絕對饒不了你!”
王淑芬看着李斌良:“斌良,我不說,我聽你的,這回,我都聽你的……”
  看着她可憐巴巴的樣子,李斌良心軟下來,嘆口氣說:“算了,也不都怪你,只要你別往外說就行了,我還有急事,得走了。你要注意安全,我走後,把防盜門的安全鏈掛上!”
  李斌良說着向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走向女兒臥室,朦朧的光線中,他看到女兒正在酣睡,並沒有被剛才吵醒,欣慰地鬆了口氣,輕輕親了女兒一口,再次走向家門。走到門口,又回身向王淑芬抖抖鐵鏈,示意她掛好,然後才走出屋子,關上門。
  王淑芬一下陷入黑暗之中,她躺在床上好一會兒沒動。真的,她並不笨,只是被欲望迷昏了頭,清醒過來一想就明白咋回事了,她恨得咬牙切齒,一時忘了李斌良的囑咐,拿起電話就按號,可是,電話里傳來的是占線的聲音,而此時李斌良的囑咐也在耳邊響起,她把話筒又放下了。

                       21
  李斌良控制着憤怒走進蔡局長辦公室,一關上門,就忍不住吼起來:“不行,我再也忍不住了,都是他策劃的,我要抓他,把他抓起來……”
  蔡局長聽完事情經過,雖也很憤怒,還能保持克制,想了一會兒道:“抓他當然痛快,可抓市長不是件小事,必須向上級領導請示!”
  李斌良:“那就請示……我真不理解,都說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要是一個普通老百姓,有這些嫌疑早就動手了,可放到他姓魏的身上,就不行,就要一級一級請示,法律上哪條規定市長犯法,要請示上級同意才能抓?!”
蔡局長嘆口氣:“斌良,別說傻話了,這就是國情……你再想想,咱們要抓他,跟上級領導怎麼說?就把咱們的分析推理做為理由?咱們能拿出什麼直接的證據說服領導?沒有,現在還沒有哇!有些事情,咱們具體辦案的認識清楚了,可別人不能啊,就是拿到法庭上,咱們也得敗訴……結果,恐怕沒等抓他,消息早都傳出去了,就更不好辦了。現在關鍵是要找到證據!”
  李斌良:“這……最重要的證據就是季寶子,他現在跑不遠,必須馬上採取措施抓捕,不然,還不知他要干出什麼事!”
  蔡局長:“只有這樣,可到哪裡去抓?我們誰也不知道他現在的相貌,只能靠猜測……如果我們真動了魏民,那他一定會遠遠逃走,就更難捕捉了……”想了想:“看來,只有採取常規措施搜一搜了。對,四門落鎖,全市大搜捕。”看看表:“現在後半夜一點多了,他如果還在,總得有個睡覺的地方。重點搜查洗浴中心、賓館、旅店等住人的場所,重點對象是二十五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的男性!”
  一場覆蓋整個市區的大搜捕開始了。
  刑警、巡警、治安警、派出所民警全部出動,還從局機關抽調了一批中青年民警參加,出動全部警力達三百多人。局領導親自帶隊,分工包片。局內除了負責搜集信息、搞綜合的辦公室人員外,就剩下為數不多的老刑警,負責審查搜捕中發現的可疑人員。
  只有吳志深和沈兵沒有參與搜捕,他們在繼續監視鐵昆。
  行動是由蔡局長親自部署的,秦榮也到了場,他也裝模作樣地囑咐刑警們搜捕要過細,沒說別的什麼。
  胡學正處處緊跟秦榮,秦榮說完,他又把他的話重複了一遍。
  會議一結束,所有人員立刻行動。

  搜捕行動即有效又無效。有效的是,在搜捕中,確實發現一些不法分子,帶管制刀具的,賣假藥的,以假銀元詐騙的……特別是有一個搜捕組,進旅店後還沒開始行動,就有三個小子亮出刀來,硬往外闖,還刺傷一名民警,經過激烈搏鬥將其全部擒獲,一審,原來是外地一個搶劫集團,來本市作案的,搜捕隊一進旅店,他們還以為自己暴露了呢……
  可是,殺手紀雲龍卻沒有搜到,一點蹤跡也沒有發現。
  李斌良也隨着一個組在行動,也是一無所獲,跟蔡局長通了話,知道其他行動組和出城各路口卡點也沒發現什麼。
  天眼看就要亮了。蔡局長命令搜捕人員撤回休息,可李斌良卻不甘罷休。他想,紀雲龍總得有個落腳點吧,總得有個睡覺的地方吧,所有住人的地方都查到了,都沒有他的影子。那麼,他會在哪裡呢?
  他問本組一個派出所民警:“在咱們市,還有沒有什麼能夠睡覺休息的地方,我們沒有搜查到?”
  民警想了想說:“當然有,那就是市招待所……可是……”
  李斌良腦袋一亮:“對呀,咱們哪次行動也沒搜過市招待所……走!”
  可是,負責這個組的組長——治安大隊副大隊長卻不同意:“這……這可不行,我不敢,市里有規定,沒有市領導的批准,公安機關不許隨意進入市招待所搜查檢查,騷擾旅客!”
  李斌良立刻給蔡局長打電話,蔡局長毫不猶豫地答覆:“立刻開始搜查,人不夠,我馬上調集別的行動隊去支援你們!”
  治安大隊副大隊長還有點猶豫,李斌良把手機交給了他。聽到蔡局長嚴厲的命令,他不敢違抗,把手機還給李斌良:“那好吧,咱們馬上去市招待所!”可馬上又說:“李大隊……我看……你比我級別高,咱們組還是你指揮吧!”
  沈兵輕蔑地:“你這人,樹葉掉下怕砸着腦袋,還治安副大隊長呢!”
  副大隊長說:“你不知道嗎?我們原來的大隊長膽子倒大,可就因為搜查紅樓丟了烏紗帽,我不想重蹈復轍!”
  李斌良接過了指揮的責任。

  說是市招待所,其實早已承包給個人了,承包者是鐵昆的親屬,因此,它實際上的老闆還是鐵昆。所以,有人稱這裡是第二個紅樓。市領導——其實也就是魏民,曾多次明確告之公安機關,不許隨意到招待所檢查搜查,實在有什麼行動,也要事先向他請示。
  這回,公安局又抗旨了。
  趕到招待所,天已經蒙蒙亮,正是人睡得最香之時,李斌良敲開警衛室,說明身份和理由,要進招待所大樓,可警衛非但不放行,還拿起電話要報告。李斌良急了,一把將電話線拽斷,從警衛身上搜出鑰匙,打開大門,指揮其他民警進入。又指示兩名民警留下,把住門,不許任何人出入,同時也看着警衛,不許他報告。
  進了招待所大樓,李斌良直奔服務台。房間多,全面搜查警力不足,他先要值班服務小姐拿出旅客登記簿查看,以便確定搜查重點。
  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李斌良翻了幾頁登記簿,就發現紀雲龍的名字赫然在冊。
  媽的,他也太大膽了,居然用他真名登記住宿。
  再看房間:266。
  他還想六六大順呢!李斌良把手下幾人做了分配,治安副大隊長帶兩人去266窗外守候,免得他狗急跳牆,從窗子逃跑。又留下二人把守招待所大門,剩下的沈兵和另一名民警由自己帶領,拔出手槍,打開保險,直奔二樓。
到了266客房門外,李斌良和沈兵示意了一下,沈兵就把槍揣進懷裡,準備與紀雲龍近身搏鬥,李斌良和另一名民警則拿出手槍,防備萬一。
  李斌良聽了聽,客房裡一點動靜也沒有,示意女服務員開門。
  女服務員被他們的神態感染,害怕起來,鑰匙鏈弄出了響聲,好不容易才打開門鎖。恰在這時,李斌良懷裡的對講機響起來:“李大隊,我是吳志深,我是吳志深,你聽見了嗎……”
  聲音很大,屋裡人肯定聽見了。李斌良急了,關掉對講機,猛地一腳踹開門,大吼一聲衝進去:“不許動,警察——”
  屋裡一點動靜也沒有。天已經亮了,晨曦從窗子照進來,只看見一張散着被褥的單人大床,沒有紀雲龍的人影。
  服務員打亮了燈,室內什麼也沒有。
  李斌良打開衛生間的門,仍然什麼也沒發現。
  床下、窗簾後、衣櫥……所以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依然什麼也沒發現。連人的鞋子都沒有發現。
  這說明,人已經不在了。
  李斌良打開窗子問外面樓下的治安副大隊長,他也沒發現什麼。
  逃了?!
  這時,招待所的經理趕到了,攔住要撤的李斌良不讓了:“你們這是幹什麼?誰也不別想走,憑什麼到招待所來鬧,經過誰批准了?”
  沒等李斌良回答,經理身後有人說:“我批準的!”
  原來是蔡局長帶人趕到了。
  到底是公安局長,身上自然帶有一番威氣,經理雖然還想耍一耍,但氣還是有點短了。“啊,蔡局長,你們……你們這是為什麼?市裡的規定還算不算數?”
  蔡局長:“任何規定都得服從打擊犯罪。現在,市公安局在執行一項重大搜捕任務,誰要是藉故阻攔,將以干擾公安機關執行公務為名追究責任,依法嚴肅處理!”
  經理說不出話來了。蔡局長轉向李斌良:“發現什麼沒有?”
  李斌良一指房間:“登記簿上有紀雲龍的名字,他就住在這裡,可現在人不見了!”
  蔡局長黑起臉轉向經理:“怎麼回事?他就是我們要抓捕的重要犯罪嫌疑人,你把他藏哪裡去 ?”
  經理:“這……我們咋知道他是罪犯哪?誰藏他了,他……”轉向女服務員:“這是怎麼回事……”
  女服務員:“這……我也不知道啊?昨天晚上他在房間裡,還要過開水呢……”
  蔡局長:“可現在人呢?!”
  誰也說不明白,再問門口的警衛,他說,昨天夜裡鎖門後,再沒人出去。最後,經仔細勘查,發現一扇窗子沒關嚴,地上還有兩個較深的足印。顯然,人是從窗子跳出去的。
  查畢,蔡局長冷笑不止,經理再也耍不出威風了。
  臨走時,蔡局長又給經理施加了壓力:“你按規定向轄區派出所送檢住宿登記簿了嗎?”
  經理:“這……沒有,魏市長說……”
  蔡局長:“我不管誰怎麼說,我問你送檢沒有?”
  經理:“沒……沒有!”
  蔡局長:“那好,現在你清楚了吧,在你這裡住着公安機關追捕的特大犯罪嫌疑人,而且是因為你們沒有按規定送檢,使他消遙法外,並最終在你們這裡失蹤,因此你負有重大責任,今後我們還會找你的。希望你好好配合!”
經理被制住了,只有“是,是”地答應着。
  ……

  走出招待所,天已經大亮,快上早班了。蔡局長和李斌良一行人走出招待所大門,見斜對過兒的市委大門外站着有幾個人,旁邊還聽着一台轎車。李斌良望過去,忽然心猛的一跳,眼睛盯住了其中一人。
  是魏民。
  魏民正在和另一個人說話。儘管他身邊還有幾個人,可此時李斌良的眼睛裡只有他一人,一股衝動使他差點衝上去……就是他,就是這個人,昨天夜裡策劃了對自己的謀殺……
  蔡局長查覺了李斌良的心理,手放在他肩膀上,使他清醒過來。這時他才看到,和魏民說話的是市委副書記劉新峰,轎車就停在他身旁,看樣子,他是要出門,魏民在送他。
  蔡局長讓李斌良等人在車上等他,自己向魏民和劉新峰走過去。李斌良從車窗看見,魏民和劉新峰見到蔡局長,親熱地和他打招呼,分別對蔡局長說了幾句什麼,蔡局長返身回到車上。
  車駛動後,李斌良問蔡局長:“你剛才跟他們說了些什麼?”
  蔡局長:“匯報了一下夜裡的事和剛才的行動。”
  李斌良:“他什麼態度?”
  蔡局長:“態度倒很正常,甚至正常的過分。他說,‘為了破案,你們可以依法採取一切手段,不要事事請示匯報!’還說,‘不管是誰,違反了規定就要依法處罰’!”
  李斌良哼了一聲,回頭看去,見劉新峰的轎車已經向出城方向駛去。又問:“劉書記他幹什麼去了?”
  蔡局長:“去省里開會。”
  不知為什麼,李斌良聽了這話心動了一下,腦海里閃過一道亮光,可一閃即逝,沒能抓住。還沒容他仔細思考,手機又響起來,是吳志深的聲音。原來,李斌良在搜查招待所時,把對講機關了。吳志深沒辦法,又撥了手機。
  吳志深的語氣十分焦急:“斌良,你怎麼把對講機關了……快來,有事,鐵昆有行動!”
  “什麼?”
  吳志深說:“大約一個小時前,鐵昆從紅樓出來,上了奧迪,在城裡轉了一會兒就出城了,現在正往東跑,不知幹什麼去,我們在後邊跟着……怎麼辦?你快來吧……”
  蔡局長聽明白怎麼回事後,立刻跳下車,把自己的轎車交給他李斌良:“快,你親自跑一趟!”

  李斌良駕車飛駛出城,邊開車邊思索這些事:夜間對自己的謀殺、招待所的搜查、劉書記去省里開會、現在鐵昆又駕車出了城……都動起來了,八成到決戰的時候了……
  然而,李斌良駕車出城跑出也就五十多公里,卻發現鐵昆的紅色奧迪迎面駛來。在錯車的時候,還鳴了一聲喇叭,甚至還看到了鐵昆的笑容。這是怎麼回事?李斌良不能馬上調車跟蹤,又向前駛了一段路,發現大熊和吳志深的車一前一後迎面駛來。見到他,都把車停下來。
  怎麼回事?
  大熊說:“他娘的,純粹是逗大爺玩呢,他不到五點就上了車,先是在城裡轉,轉夠了,又往城外開,我們就在後邊跟着,可跟來跟去,他忽然調頭又往回開,不知搞什麼把戲!”
  吳志深憤憤地說:“看來,他已經知道我們在監視他,故意玩我們!”
  李斌良一時也猜不透鐵昆為什麼要這麼幹,可他覺得,這絕不僅僅是惡作劇,肯定有緣故,只是一時猜不透罷了。
  這時,又有一輛出租車從對面駛來,李斌良無意向車窗望去,見副駕位置上坐着一個人有點面熟,車駛過去後才想起,這人好象是去紅樓玩耍那兩個客人中的一個。他們……
  他們在幹什麼……
  這難道是巧合?不可能,可蔡局長派人調查過了,說他們沒問題……可是,為什麼鐵昆從那邊返回,他們也從那邊過來……
  沒容李斌良想下去,懷裡手機又響了。他放到耳邊一聽,驚訝地叫出聲來:“什麼……老隊長去世了……”
  事情都趕到一起了。三人暫時什麼也顧不上了,駕車向城裡駛去,不一會兒就發現了前面鐵昆的車影,他正不緊不慢地開着。李斌良讓吳志深和大熊繼續監視,自己駕車直奔市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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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知道老隊長已經病入膏肓,去世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可李斌良聽到這個消息,還是感到震動,產生一種複雜的感情。雖然共事時間不長,但老隊長對自己還是不錯的,他不象一些老刑警那樣粗魯,為人老實,厚道,也很真誠。老隊長住院後,去看過幾回,總覺得他有話沒有說出來,總想着有一天從他的嘴裡知道一些東西。可現在一切都完了!
  趕到醫院時,老隊長的屍體已經移到太平間,刑警大隊有不少同志來了,蔡局長、雷副局長、秦榮和胡學正也都到了,一片哭聲。哭得最響的是秦榮,他抓着已經死去的老隊長的手哭訴着:“……我的好哥哥呀,咱們並肩作戰多少年哪,你咋先走了,把我一個人扔下了……你走了,我也快了……”哭得聲淚俱下,連李斌良都被感動了,老隊長的兒女們更是感動得不得了,跟着哭成一片。最後,反倒是老隊長的兒女先收住哭聲,來勸解秦榮。
  真叫人不可理解。
  李斌良掀開蒙臉布看了死去的老隊長一眼,見他比上次看又瘦了不少,臉色臘黃,眼睛好象還沒完全合上,還能看到他眼仁的微光。老隊長的嘴微微張着,好象有什麼話要對自己說,可是已經說不出了。
忙亂中,李斌良忽然感到有人拽了自己衣袖一下,抬起頭,見是老隊長那個念大學的兒子,看上去,他的表情並不太悲痛。李斌良疑問地:“你……”
  老隊長兒子的眼睛向旁邊示意了一下,領着李斌良走到牆角無人注意之處,從口袋裡拿出一件小小的東西塞到他的手裡:“ 這是我爸爸留下來的,他再三囑咐我,在他死後一定交給你!”
李斌良偷看一眼手中的東西,是盤錄音帶。他心猛地一跳:“這……”
  老隊長兒子:“我沒有聽,爸爸也不讓我聽,他要我給他買了個小錄音機,說要錄一些關於案子的事,讓我一定轉交給你!”
  李斌良心突突地跳着,感覺到了一些什麼。
  他找了個機會,扯了蔡局長一下,一會兒,二人告辭回局。臨走時,蔡局長對雷副局長和秦榮道:“我和斌良有事先回局,你們在這裡照顧一下吧,有事打電話!”
  雷副局長狐疑地扭頭看二人,蔡局長向他使了個眼色。
  秦榮揮着手用悲傷的語調道:“你們去吧,這裡有我,我要陪着他直到火化……”

  蔡局長辦公室里正巧有一台小錄音機,放進錄音帶,按下了鍵鈕,老隊長的聲音響了起來。
  聽起來,這是老隊長去世前不久錄的,因為他說起話來已經有氣無力。
  “斌良,好兄弟,我已經不行了,估計沒有幾天了,這時候,我……不能再瞞着了,有些話,得告訴你了。前兩次,我就想告訴你,可…沒想好,有顧慮,也……不方便,就讓兒子買了台錄音機,病房裡沒人的時候,就沖他說上幾句……也不太會使喚這東西,但願它能錄好……”
  “斌良,你是個好兄弟,好刑警,看到你,我就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我跟你一樣啊,有理想,有追求,一心想破大案,抓罪犯,想着不負刑警使命。可誰想到,如今我……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些,都不說了,也沒時間說,說正事吧……斌良,你每次來,我都想說,可我……心裡為難哪,想告訴你,可又……加上跟前還有別人,沒法張嘴……我現在告訴你真相,你一定要小心,那個殺手不是別人,就是季小龍,被槍斃那個季小龍,他是被秦榮和……”
  錄到這裡,好象錄音帶出了毛病,嗚嗚啦啦的聽不清楚了,片刻後,才恢復正常。“……我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他們的事,卻猜到了。我雖然面,可到底幹了這麼多年的刑警。他們的事,瞞不過我,可我……不敢說,我……害怕,怕他們。他們能量大呀,上邊還有人,我鬥不過他們哪……我還有短處在他們手裡。我感覺到,季小龍跟秦榮還……還保持着聯繫,春天裡,咱市一出那幾起案子,我就猜到……準是他幹的,可我沒法跟你說呀,因為這裡邊有我的責任哪……”
  “你可能要問,我怎麼會這樣,我有啥短處在他們手裡……咋說呢,斌良,跟你說,我雖然幹了些錯事,可我還是覺得,做為人,我還不壞。有些事都是逼的呀。我開始變化,是從結婚成家,有了孩子之後。因為生活困難,慢慢就放鬆了對自己的要求,在辦案子的時候,誰給點好處,也就收下了。可那時,我還沒犯大的毛病,主要是一些可輕可重的案子,法律上沒有明確規定的,就從輕處理了。這也是咱中國法律的毛病,漏洞太多,太粗,活動餘地太大,給人提供了鑽空子的機會。可說真的,那時我還真沒幹什麼明顯違反法律規定的事。可後來,漸漸膽子大了,收得也多了些。那年,女兒要結婚,兒子要上大學,都需要錢,我那點工資……夠幹啥的?心就變了,連着收了兩筆不乾淨的錢,一萬多元。就從那一萬多元開始,我就完了……完了……”
  錄音機里的老隊長抽泣起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斌良,說起那事,我腸子都悔青了……我收錢的事,不知怎麼被秦榮知道了……後來我想,這沒準兒是他設好的圈套,我鑽了進去……那天,他把我找到他的辦公室,把事情……都給我抖落出來,當時就把我……把我嚇癱了,就差給他跪下了……可後來,他拍着胸脯打保票,說不會對任何人講……從那以後,我就變了一個人,成了……他的一條狗。當然,他也給我不少好處,錢也沒少撈……可多少錢也挺不起我的脊梁啊!那些錢我是不想要的,可不要不行,已經開了頭,就再也……再也收不住了,我想不收,秦榮他不容我呀!我知道,弟兄們背後……都叫我‘面瓜’,可你想想,我能硬得起來嗎?斌良啊,你可千萬……小心哪,這人陰險毒辣,可千萬別讓他……再把你害了呀!從這件事中,我悟出一個道理,咱們當刑警的,千萬不能走錯路,半步都不能錯,一錯下去,就可能再也回不來了……日子苦一點、緊一點又算什麼,心裡舒坦是最重要的呀……可話又說回來,要保持廉潔,太難太難哪,方方面面都逼着你呀。你看,我的兒子……正在上大學,我當爹的能不供他嗎……你還年輕,體會不到,孩子一大你就都知道了。你可以廉潔,可孩子……會逼着你無法廉潔呀……可回頭看,再難也不能走邪道啊,那會毀了一輩子呀。所以,你一定……一定要把握好自己,別跟我學呀……錢算什麼,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呀……”
  錄音的效果不太好,錄音機質量也不太好,中間出了幾次毛病,可多數聲音還是聽清了。從老隊長的聲音中可以聽出,他已經聲淚俱下了。這是一個將死之人的大徹大悟,真應該讓秦榮他們也聽聽。
  想到這裡,李斌良更加痛恨秦榮。真猜不出,他在老隊長屍前哭得那麼傷心是真是假,眼淚是哪兒出來的……“老隊長啊,你走了,我也快了……”這八成是他的心裡話吧,八成真的意識到自己活不長了吧!
  老隊長的聲音繼續着:“……對了,我所以變成這樣,還不光是秦榮一個人,他一個人還不那麼可怕,他身前身後還有別人哪……那時,魏市長還是公安局長,後來又當了法院院長,副市長,市長……根兒,就在他那裡呀,不知道秦榮當年下水是不是他拽下去的……你想,我一個人……能斗過他們嗎?只好這麼下去了……我知道,我不是好刑警,我是軟骨頭……我也知道,我這病就是因為……因為這些事才得的。你想,心裡頭成年壓着……大石頭,能不得病嗎?我這也是罪有應得呀……斌良,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只是希望你……千萬別走我的路,把他們都揭露出來……不過,你千萬 小心,小心哪,他們心狠手辣,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呀……”
  老隊長說到這兒咳嗽起來,接着,錄音帶就到頭了,老隊長的話也就到此結束了。
  李斌良和蔡局長聽後,好一會兒沒說話。尤其李斌良,更是受到極大震動。倒不完全是老隊長揭露出來的那些事,而是老隊長對自己的提醒和告誡:“要保持廉潔,太難哪,方方面面都逼着你……你還年輕,等年紀大些就知道了……”是啊,現在自己就已經感覺到了,如果完全憑自己和妻子的工資,能住上住宅樓嗎?能用得起手機和傳呼嗎?這兩件東西購置時就得幾千塊,每月的用費呢?要是沒有吳志深幫忙,自己根本用不起……還有,等將來自己年紀大了,女兒大了,要上大學,需要幾萬元學費,那時你怎麼辦?是保持你的廉潔還是豁出女兒的前途命運……那時,有人把女兒上大學的錢送到你面前,你收不收?你收下了,替人辦事不辦事……這怪誰呢?每月就這幾百塊錢,平時的生活費用和人情,基本就花光了。看來,在自己的工資里,根本就沒有購買住宅樓的錢,也沒有供孩子上大學的錢……那大學為什麼收費又那麼高呢?而且,將來的大學收費只會增加,不會減少,女兒將來該怎麼辦呢?你做為父親為她準備了什麼呢?將給她什麼樣的命運呢?你難道會當着她的面說:“女兒,爸爸為了廉潔,所以供不起你上大學,你打工去吧”?即使打工,又上哪兒去打呢?現在就業這麼難,打工談何容易……那麼,將來女兒就面臨着悲慘的命運……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可以相信,老隊長說的都是真心話呀。可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當一個腐敗分子,這一點自己心裡有底,不會,絕不會……其實,國家所以窮,老百姓所以窮,不是也和腐敗分子有關嗎?總理已經說了,去年長的那幾級工資,都是海關打擊走私的成果。看來,國家要想富強,人民要想富裕,不反腐敗不行,反腐敗真是關繫到黨和國家生死存亡的問題呀!而自己現在偵查的殺手案件,背後不是也隱藏着嚴重的腐敗問題嗎?當然,老隊長說得對,和他們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們陰險毒辣,為了自己的即得利益,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蔡局長又猜出了他的心思:“行了,這個問題咱們以後再討論,研究一下該怎麼辦吧!”
  怎麼辦?又能怎麼辦?李斌良站起來,盯着蔡局長:“我看,這回可以動手了吧!”
  蔡局長想了想,搖搖頭:“不,這還不足以把他們推上法庭……這仍然算是旁證……瞧,我們現在能向法庭提供什麼?只是這個人的證辭,那個人的懷疑……這要是幾年前還差不多,先抓起來,然後上手段,加力度,硬審下來……可現在不行了,新刑法的指導思想是無罪推定,何況牽扯到的人物都非同一般,咱們一定要辦成鐵案,要得到鐵一樣的直接證據!”
  可是,到哪裡去找鐵證呢?
  李斌良無言以對,又着急又沒有辦法。正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是寧靜的聲音:“快,你快來,到我家裡來……”
  她好象在哭泣,又出了什麼事?

                       23
  只有寧靜一個人在家,當李斌良和蔡局長走進來時,她正坐在床邊流淚,眼前和手裡還有一些紙張。
  怎麼了?餘一平失蹤後,寧靜都沒有流淚,現在怎麼了?
  李斌良一邊問怎麼回事,一邊把幾張紙拿到手中,感到還有些潮濕。他拿到手裡看了一會兒,又激動起來。
  這是一些複印的紙張,有十幾頁,都是從誰的日記本上複印下來的,上邊有兩個人的字跡。第一個人寫得較多,李斌良一搭眼就覺得熟悉,並馬上認出是當年寧市長的筆跡。紙上有兩頁記的是工作上的事,那是建造政府大樓的一些記載,其它紙張寫得則很直接了。如,有一頁上寫着:
  “看來,魏民在整個工程中肯定撈了大筆好處,具體錢數尚待了解,最少應在五十萬以上,現在看,這絕不是他唯一的一次,有必要對他抓過的所有工程都調查一下……但,不能驚動他……”
  還有一頁上寫着:“……大部分問題已經查實,魏民自當上副市長以來,撈錢最少超過百萬。那麼以前呢?多年來,他當過法院院長,公安局長,這樣的人掌握着這麼重要的權力,能謹慎運用嗎?看來,他是一個腐敗分子……不過,證據還不完備,應該再查一查,不能聲張,魏民這人關係網很廣,上邊也有人,要驚動了他就不好辦了……”
往後翻,又一頁上寫着的話引起李斌良的注意:“魏民這人品質很不好,政治野心很強,總想當大官,卻不想為老百姓服務,作風浮誇,還很霸道,現在我主持政府工作,對他還有所抑制,如果他要當上一把手,那就很難監督了。這樣的人,絕不能讓他掌握重權,尤其不能讓他當一把手……”
  最後一頁上寫着:“……魏民好象查覺了什麼,最近兩天看我的眼神不對勁,這是個小人,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一定要提高警惕!”
  老市長的日記到此就結束了。就在老市長日記的後邊,有另一種筆跡寫着一行字:“此事可資利用,但暫不宜聲張!”
  這個字體李斌良也認識,是餘一平的。
  剩下的都是餘一平記的一些東西了,都是有關魏民的,包括他幹的每一點缺德事,什麼時間關門跟誰密談了多長時間,後來此人被提拔了;什麼跟機關哪個女幹部關係不清了;到哪裡去打小姐了……其中有一段引起了李斌良的注意,那是最近寫的,居然提到了妻子的名字:
  “……這天晚上,我在辦公室搞一個材料,發現有個女人進了魏民的辦公室,悄悄走到門外偷聽,居然是李斌良的老婆王淑芬。我知道,這個尤物有不少男人惦着,她在機關工作時,魏民看她的目光就色迷迷的,這回她投懷送報來了。我聽了一會兒,她好象是為李斌良的事來的……後來,他們進了裡屋,出了什麼事可想而知。有趣,李斌良居然被魏民帶了綠帽子,他還不知道吧,哪天得告訴他……”
  李斌良感到臉在發燒,憤怒在胸中燃燒,不知是恨誰。恨妻子,恨魏民,恨餘一平……他說不清楚。
  還好,這時候沒人注意到他。旁邊寧靜正擦着眼淚說着:“這兩天,衛生間的水盆下水有點不暢,我無意間打開查看,發現水箱底部有東西,就拿了出來……是用幾層塑料袋封好的!”
  看來,餘一平真的不傻,他雖然把那本真的日記交了出去,卻也留了一手,把日記中重要的部分複印出來,藏到安全之處。
  寧靜繼續抽泣着說:“父親去世後,我難過得什麼也顧不上,一些遺物都是他整理的……可能,他當時就發現了,卻沒有拿出來,也沒有交給組織……他是個什麼人哪……”
  寧靜分析得對。已經十分清楚,當年寧市長的車禍是人為的,寧市長是被人害死的,而這起慘案的幕後人就是魏民,他一定是發現了老市長掌握了他的罪證,就採取這種手段殺害了老市長,然後取而代之當上了市長。而具體行動的實施者一定又是季寶子。
  這一定就是他救季寶子的原因。
  令人不解的是,餘一平掌握了這些東西之後,沒有用來揭發檢舉魏民,而是保持了沉默。也許,他在思考,在看風向。當老市長去世,魏民繼任當上市長之後,他可能認為,這樣對自己更有利,就隱瞞下來,後來他提拔為副科級秘書、政府辦副主任,可能都與此有關……對了,最近提拔他為公安局副政委,肯定也是他對魏民要挾的結果,並因此招來殺身之禍,萬幸,他很狡猾,為了預防萬一,複印一份藏在水箱中……
  對餘一平的為人,李斌良心裡嗟嘆不已。這人真了不得,真有心勁兒:自己的岳父被人殺了,他明明知道真相,不但不揭發,不報仇,卻繼續為仇人服務,還要討仇人的好,得到仇人的賞識。而這一切的目的,就是當官,升官!同時,他又暗中把仇人的一些活動記了下來,用以敲詐……當然,最後還是把命送掉了。
  寧靜站起來,一隻手抓住蔡局長,一隻手抓住李斌良,淚眼朦朧地說:“我萬沒想到,居然是魏民害死了我爸爸……在父親的告別儀式上,他在我面前哭得那麼厲害,看上去真誠極了,跟我說,父親對他多年培養,沒有我父親就沒有他,將來一定要好好報答,誰知正是他害的我爸爸呀,這個偽君子……我要報仇,為父親報仇,你們馬上把他抓起來,馬上……”
  此時,李斌良想起魏民每次看見寧靜時的表現,拉着她的手不放,一口一個“小靜”地叫着,還說寧市長如何培養他,他忘不了寧市長的培養,一定要報答等等……這個偽君子……想到這些,李斌良恨得直咬牙。
  是的,真應該馬上把他抓起來,可是,時機還沒成熟。李斌良扶着寧靜坐下,對她保證說:“你不要着急,我們會抓他的,你父親的仇是一定要報的!”
  李斌良勸着寧靜,自己心裡卻倒海翻江:魏民,你這個披着人皮的惡狼,你坐在台上教育這個指示那個,說的比誰都好聽,原來是個兇手,居然對自己的領導下此毒手,手法還如此高明,趁寧市長外出之機,在車上做手腳,造成車禍假象,又發生在外地,誰也懷疑不到他……
  想到這裡,一道電光“刷”的從頭腦中閃過。這回他捕捉住了它,不由渾身抖起來:“蔡局長……這,劉書記到省里開會,魏民他能不能……對,還有鐵昆,他為什麼無緣無故去城東,是不是引開我們的注意力呀……”
  蔡局長也好象被電流擊中:“對呀……天哪,這幾天就風傳,魏民和劉書記在雲水公路建設上意見不一致,爭論得很厲害,還說市委班子馬上要調整,一把手的人選只有魏民和劉新峰,地委傾向劉新峰……這……斌良,快,咱們回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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