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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黑白道 (18)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2月15日21:47:0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朱維堅

是的,殺手紀雲龍上當了。前面走的人已經不是劉新峰和駕駛員,而是李斌良和吳志深。
  原來,他們還未到敦煌賓館,就發現劉新峰和司機走在大街上。李斌良認為,讓二人避開危險很容易,可那樣會使紀雲龍警覺,再抓他就難了,因此,決定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暗中跟蹤劉新峰,觀察情況,以發現殺手紀雲龍,將其抓獲。
  很快,他們發現了劉書記後邊跟着一個人,但誰也認不准,怕抓錯了,驚動了真正的殺手,只能耐心地跟蹤等待,直到走進商場。他們想法繞到了劉書記前面,先掛通他的手機:“劉書記,我是李斌良,你千萬不要往後邊看,我在前面等你……”然後讓大熊擋住疑為紀雲龍的視線,把劉書記和司機拉入衛生間,自己和吳志深與他們換了外衣。因為李斌良和劉書記身材差不多,吳志深又和司機體態相似,換完衣服,從後邊不仔細看還真分不出來。
  換好衣服,李斌良和吳志深走出衛生間。因為擔心在人多的地方動手造成群眾傷亡,就把紀雲龍引到這裡。
  李斌良雖然力主引出紀雲龍把他抓獲,但在行動中也十分緊張。而吳志深更緊張,下出租車後,直想回頭看,要不是自己制止,非暴露不可。走到這裡後,他們已經認定後邊跟着的是紀雲龍了,吳志深幾次想掏槍動手,都被他制止。他說:“不許動槍,必須抓活的!”
  就這樣,他們把紀雲龍引到這無人之處。
  前面是自己和吳志深,後邊是大熊和沈兵,紀雲龍一個人在中間,看來,他已經無路可逃。
  瓮中捉鱉。
  可是,紀雲龍好象一點也沒查覺,還在後邊跟着,並向自己迫近,他也太大膽,太猖狂了。
  這是個極為狡猾機警的傢伙,不會查覺不到……好象有點不對勁。
  就在這時,李斌良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放到耳邊。
  電話里傳來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李大隊你聽着,現在無論我說什麼,你都要沉住氣,眼睛不要往兩邊看……  你聽着,我是……”
  李斌良覺得一個炸雷在耳邊爆炸了,手也激烈的顫抖起來,雖然沒有往兩邊看,腳步卻下意識地停住了。
  吳志深也停住了腳步,疑惑地扭頭看着他,手伸向懷中的手槍。
  後邊的殺手紀雲龍也停住了。
  紀雲龍後邊的大熊和沈兵也停住了。
  誰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都把目光落在李斌良身上。
  這時,紀雲龍已經認出前面的兩個人是誰,仇恨在心頭升起:媽的,真是冤家,好吧,你要替他死就死吧,咱們就拼個你死我活……手伸向懷中的蒙古剔,腳下加快頻率,毫無顧忌地奔向李斌良。

  這一幕,都被後邊的大熊和沈兵看得清清楚楚,因為事情發生的突然,他們一時沒有做出應有的反應。於是,他們看到了如下的情景:
  殺手紀雲龍拔出尖刀沖向李斌良和吳志深。
  李斌良和吳志深回過身來,但,他們的反應令人意外……
  吳志深拔出手槍,沒有對準殺手,反而指向李斌良;李斌良來不及拔槍,卻在吳志深手槍指向自己的同時閃開身子,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支……
  槍響了。但因為兩人扭打到一起,子彈打飛了,射向夜空。
  就在這時,殺手已經衝上去,手中尖刀閃着寒光刺向李斌良。
  李斌良臨危不亂,身子一閃,順勢猛推吳志深,吳志深就撞向紀雲龍的刀尖,紀雲龍不得不閃開,儘管如此,仍被吳志深撞得一個踉蹌。
  李斌良這時才大叫出聲:“大熊,沈兵,快,他是內奸……”
  間不容髮,紀雲龍已經叫罵着再次舞刀衝上……
  這時,沈兵才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又急又怕又怒,拔出槍大叫着衝上來。可大熊仍然發懵,他雖然衝上來,可嘴裡還在喊着:“吳大隊,你怎麼了,你這是……”
  他猝然住口,因為吳志深槍響了,正打中他的心窩。大熊“啊”了一聲,努力向前再跑兩步,一頭仆倒在地。在這一瞬間,他明白了吳志深是什麼東西,可已經太晚了。
  沈兵大叫着:“大熊,大熊……”接着破口大罵:“姓吳的我×你媽,你不是人……”
  沈兵想衝上,但吳志深的子彈已經向他射來,他只好伏在地上,拔出槍向吳志深還擊。
  那邊,李斌良和紀雲龍也展開殊死搏鬥。
  此時,李斌良的槍已經拔出,對準了紀雲龍,只要扣動板機就會將他擊斃,但他不想讓他死,想抓住他,想弄清一切。同時,在他的心靈深處還有一個潛在的念頭:要公平地和他見個高低,不能靠槍……
但是,紀雲龍手中卻有刀,而他沒有。
  他們面對面了,他看清了他的面孔,他認出了他。
  是的,肯定是他。雖然臉已經完全改變,但是,那消瘦而虬健的身材,那閃着兇殘光芒的眼睛仍然使他認出了他。和小時候不同的是,他那狼一樣的牙齒中間,有一顆牙齒特別的白,那是顆假牙……
  李斌良大聲命令着:
  “季寶子,再動我開槍了……”
  這對季寶子根本不起作用。他是個冷血殺手,他就是要殺人,尤其在這生死關頭,他怎會束手就擒?李斌良話音未落,他已經疾如鷹猿一般沖了上來:“姓李的,老子跟你拼了——”
  蒙古剔閃着寒光刺向李斌良的心窩,李斌良避開刀鋒閃開身子,季寶子連人帶刀從身邊一下竄過去,李斌良腳下一絆,差點將其摔倒,他急忙衝上擒拿。
  另一邊,槍聲不斷,沈兵和吳志深趴在地上對射。
  三對一變成了二對二。
  李斌良已經發現大熊中槍倒地,心中痛悔不已。可已經沒時間考慮這些,他要對付面前的殺手。
  李斌良握着槍,紀雲龍持着刀,雙雙對恃着。李斌良不想開槍,紀雲龍也不敢輕易衝上,二人對望着,喘息着……那邊,沈兵和吳志深還在對射。
  這時,遠處似乎傳來馬達聲,很快,黑暗中傳來幾個人腳步聲,有人大叫着:“住手,紀雲龍,你跑不了啦……”
  是雷副局長的聲音。
  李斌良心中一喜。
  紀雲龍感到不妙,想要逃跑,已經來不及了,雷副局長魁梧的身材和另外三個人影出現了,圍了上來。每個人手中黑洞洞的槍口都對準了紀雲龍。
  那邊,沈兵和吳志深的子彈都射完了,二人打到一起。
  這時,雷副局長等人走近了。借着遠處暗淡的燈光可以認出,和雷副局長一起來的三個人中,除了一個本局弟兄,還有另外兩個人……正是前幾天出入紅樓的兩個客人。
  這是怎麼回事?
  雷副局長槍口對着殺手紀雲龍,口中喘吁吁地向李斌良大聲道:“斌良,他們是省廳五處的……我跟趙書記匯報後,又與省廳取得了聯繫……五處就派他們秘密協助咱們工作……”
  原來如此。
  一位省廳和局裡的弟兄抖着手銬奔向紀雲龍,另一位省廳同志走向李斌良說:“我們也在監視着鐵昆,發現他向省城來,就隨後跟來了。後來雷副局長也來了,與我們匯合到一起!”
  他們就是鐵昆在路上發現那輛灰色的轎車。
  他接着說:“只是在進城後被鐵昆跑掉了,不知他們現在在哪裡……”
  太好了,這下子,吳志深完了,季寶子也跑不了啦。
  可是,還沒容李斌良高興起來,忽然又有槍聲在附近響起,省廳兩名同志手捂着胸脯痛苦地叫着倒下去。
  雷副局長大急,大叫一聲“誰……”,身子一橫擋在李斌良前面,恰在這時一聲槍響傳來,他“啊”了一聲,撲到李斌良的懷裡。
  四條人影現身了,手槍、獵槍、步槍一起向這邊射來,雷副局長背後又中幾彈,若不是他擋在前面,李斌良必死無疑。
  原來,鐵昆和他的手下到了,他們來收拾殘局了。鐵昆一邊開槍還一邊狂笑着:“哈哈,太好了,都在這兒,給我打,一個也不留……”
  他滅口來了,他要殺死在場的所有人,也包括紀雲龍和吳志深。
  李斌良悲憤萬分,手槍從雷副局長腋窩伸出,接連扣動板機,鐵昆身邊的一名歹徒倒下去。然而,雷副局長帶來的那個弟兄也倒在對方的子彈下。
  那邊,沈兵本來已經將吳志深按倒,手臂也擰倒背後,準備戴手銬,這時也不得不鬆開,伏在地上躲避子彈。
  紀雲龍則一咕碌倒在地上,向黑暗中滾去。
  鐵昆一夥瘋了一般,子彈不分是誰,只是向前猛射。吳志深急了,直起身對鐵昆大喊起來:“鐵昆,你他媽要幹什麼,我是吳志深……”沒容他喊完話,一顆子彈向他飛來,他慘叫一聲後,再也不吱聲了。
  李斌良也顧不上別的了,接連開了幾槍,又打中一名兇手,可再開槍,槍膛里子彈打空了,身上的子彈也沒了,沈兵更是早與吳志深射空了彈夾。鐵昆很快發現這一點,率領剩下的一名手下,平端着獵槍和手槍逼上來,槍口分別逼近李斌良和沈兵。
  面對槍口,李斌良和沈兵的手中槍卻失去了作用。只能束手待斃。
  就在此時,突然又爆發出激烈槍聲,隨着槍聲響起,鐵昆和身邊的幫凶接連倒下了。
  李斌良心中一喜:自己人,是誰?!
  隨着腳步聲,一個人的身影在黑暗中閃現出來,面孔也出現在燈光下。
  竟然是秦榮。這……
  李斌良很快明白了怎麼回事,因為他看見,秦榮左右兩隻手都拿着槍,槍口對着自己和沈兵。
  本來已經躲到黑暗中的紀雲龍見狀露出頭來,高興得大叫:“快,老秦,幹掉他們……”
  秦榮冷笑一聲,槍響了,但沒有射向李斌良和沈兵,而是射向紀雲龍的方向,只是因為眼睛盯着李斌良和沈兵,  子彈沒有打中。紀雲龍氣得大叫起來:“媽的,秦榮,你????……”
  沒等他話說完,秦榮又是一槍射去。這槍仍沒打着,但紀雲龍省悟過來:“媽的,你連我也要殺呀……”急忙趴在地上。
  秦榮冷笑着對李斌良和沈兵道:“我知道,你們已經猜到了我是什麼樣的人,你們一直在搜集我的證據,現在,證據就在你們眼前,可惜,你們無法搜集了。”目光落到李斌良臉上,恨恨地罵道:“媽的,你為什麼這麼壞,為什麼總想整人?這些事和你有啥關係,你為啥非要和我們過不去……好,這回你滿意了吧,這可是你自找的……瞧,都死了,你死了,他們倆馬上也死,誰還知道我們的事?沒有了,一切又風平浪靜了……”
  秦榮說着要扣板機,李斌良叫了聲:“等一等……”
  秦榮:“怎麼?你還有後事要交代嗎?”
  李斌良:“對,我死也要死個明白,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魏民在後邊指使的吧!”
  秦榮冷笑着:“你挺聰明,什麼都猜到了。對,他就是我們的後台,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先除掉劉新峰,再除掉紀雲龍,如果你們出現,也一起除掉。這不,咱們都遇到一起了……行了,都明白了吧,該上路了吧……”
  “不,”李斌良再次搖手:“你再告訴我,胡學正是怎麼回事?他到底什麼角色,他是你的同夥嗎?”
  秦榮得意地笑了:“怎麼?你到現在還蒙在鼓裡?其實,他並不是我的人,只不過,他不了解真相,還老想當刑警大隊長,就讓我給拿住了……人哪,一有野心腦袋就不好使了。其實,就是你不來,刑警大隊也輪不到他呀,吳志深等好幾年了……可是,他信了,我又給他燒了點火,讓他恨你,戒備你……後來,你在金嶺調查時,為了把你引回來,我又安排紀雲龍刺傷他。其實,殺死他也容易,可我故意不這樣做,故意刺傷他,讓你懷疑他……怎麼樣,你是不是懷疑他了,是啊,殺手紀雲龍不出手便罷,出手就一刀斃命,這回怎麼失手了?他們一定是同夥,故意製造的苦肉計,引你回來。你是不是這麼想過……哈哈哈哈……”
  真是狡猾陰險。李斌良不能不承認,他這個陰謀真的很有效……
  秦榮的笑聲停止了,眼睛盯着李斌良和沈兵:“怎麼樣?這回都明白了吧,該送你們上路了吧,好,永別了……”
  李斌良看得十分清楚,秦榮臉上現出獰笑,手指扣向板機——
  槍聲響了,正好兩槍。
  又發生奇怪的事。
  槍不是秦榮打的,因為李斌良和沈兵誰也沒倒下;槍也不是李斌良和沈兵打的,因為他們槍里的子彈已經打空。
  槍聲響後,李斌良看到,秦榮的臉上現出怪異的表情,拿槍的手臂搭拉下來,槍也掉在地上。他想扭過頭去看一眼,卻已經做不到,一條腿“咕咚”一聲跪在地上……
  秦榮倒下了,一個人影在黑暗中走出來,沒等看到其人面孔,李斌良已經大叫起來:“胡學正……”
  正是胡學正。他從黑暗中走出來,槍還端在手上,警惕地注視着眼前的情景。他走到秦榮跟前,一支槍口對着他,另一隻手繳下他手中的槍,恨恨地罵道:“媽的,你也太低估我了,你知道嗎?自我被殺手刺傷,就開始懷疑你了,因為那天晚上是你跟我在一起研究案件來着,完事後我本想在隊裡睡,你非勸我回家,結果半路上發生了那件事……從那以後我就開始琢磨你,越琢磨越覺得你不是東西,可我為了避免你的懷疑,故意處處靠近你,處處跟李大隊對着幹,以取得你的信任,今天你一出動,我就跟來了,並向蔡局長做了報告……”
秦榮象灘泥一樣倒在地上,一聲不出了。
  一切都明白了。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
  李斌良四顧一下,滿地是人的身體,有的死了,有的還在動着,慘叫着。這時,他才發現自己還抱着雷副局長的身體,他完全明白,要是沒有雷副局長,倒下的將是自己,他抱緊他,抱着一絲幻想大叫起來:“雷局長,雷局長,你聽見沒有,你說話呀……”
  李斌良喊着哭出聲來。這時,雷副局長輕輕哼了一聲,身子也動了一下,他急忙止住哭聲,更加使勁地呼叫。慘澹的燈光下,雷副局長的眼睛微微睜開,看到李斌良,現出欣慰的笑容,輕聲吐出一句:“我……告訴……過你,要小心……身邊……的人……回去……告訴……蔡局長,我雷明……完成了任務……”
  雷副局長身子頭一歪,閉上了眼睛,再也不動了。
  李斌良抱着雷副局長捨不得放下,放聲大哭起來:“雷局長,是你救了我呀……”
  從雷副局長的話中,他猜到,他一定向蔡局長做過承諾,保衛自己的安全,他用自己的生命兌現了承諾……
  李斌良哭的還不止是雷副局長,還哭胡學正。他原來是個好同志,自己卻把他當成了內奸;他也哭吳志深。自己一向把他當成親密的戰友,不想他卻是真正的內奸。儘管已經明白這一點,可這麼長時間建立起來的感情卻不是一下能拋掉的,痛恨中他也感到深深的惋惜,感到自己失去了一個好朋友,失去了心中的一處溫暖……
  極大的痛苦又變成刻骨的仇恨。他忽然冷靜下來:季寶子呢,他在哪裡……
  李斌良放下雷副局長站起身,見胡學正低頭站在自己面前,沈兵正在查看死傷的軀體,急忙問:“季寶子呢?哎,沈兵,季寶子在哪兒……”
  沈兵:“我也在找哇,媽的,他趁空撩了……”
  這時,李斌良忽然聽到旁邊有急促的腳步聲遠去,他一下跳起來,對胡學正和沈兵叫道:“你們照顧這裡,我去追他……”
  他拔腿向腳步消失的方向追去。
  這時,他聽到警笛聲正迅疾地向這裡逼近,知道是省城的警察來到了,更放心地向遠方追去,把這裡的事情交給胡學正和沈兵。
  他什麼也不顧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再不能讓季寶子逃跑了,不能再讓他作惡了……
  他拔腿以超乎自己想象的速度,向黑暗中跑遠的腳步聲追去。
  這時,槍戰的現場,幾輛警車鳴着警笛來到,一些警察的身影奔過來,其中也有兩個便衣中年人,是劉新峰和他的司機……

  李斌良追到一條大路上,見遠遠的前方有一個人影鑽進一輛出租車,飛快地向遠方駛去。
  他追了幾步,身後也有一輛出租車駛來,揮手攔住,跳了上去,手往前一指:“追上前面那輛出租車!”
  司機猶豫地:“前邊……哪有車?你是……”
  李斌良拿出警官證往前一伸:“我是警察,現在你聽我的指揮,往前面開,要快——”
  出租車一路狂追,但前面的出租車已經消失,順着大路追出省城,也沒發現要追的目標。
  大路通向返回本市的路程。李斌良憑着一種直覺命令司機:“繼續開,我會付你車錢的,快開——”
  出租車司機聽話地加快速度,駛向返程的路。
  直覺告訴李斌良:紀雲龍極已經返回本市。他想通知局裡的同志們採取行動,可是,電話打不通,他恨不得一下  子飛回本市,追上殺手,扼住他那雙罪惡之手,然後再找到魏民,把他抓住,一頓痛打,如果他敢拒捕,就一槍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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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車向着返回的路狂奔。
  李斌良大腦轟轟響個不停,幾乎無法思考,變故太大了,他實在難以接受。出租車已經出城幾十公里,他仍然難以平靜。懷中的手機響了好一會兒,才在出租駕駛員的提醒下木然地打開,放到耳邊。
  是胡學正的聲音:“李隊,你在哪裡,你在哪裡……我是胡學正,你聽清了嗎?”
  一股溫暖從心頭生出。此時,這個聲音是多麼的親切。當自己和吳志深並肩走在前面,準備抓季寶子的時候,正是他打來電話,告訴自己吳志深是內奸,使自己有了防備,否則,肯定遭到暗算……李斌良眼前出現了胡學正那張瘦瘦的臉,那雙小小的眼睛……從前,自己居然把他當成了內奸,處處懷疑他,還把雷副局長的囑咐指向了他,現在,一切都明白了,他才是最可靠的戰友哇!
  深深的感激和愧意混雜着從心底升起。
  他低聲回答:“聽清了,我在返回的路上,季寶子可能往這邊跑了……你有什麼事嗎?你那裡情況怎樣?”
  胡學正低沉的聲音:“雷副局長犧牲了,大熊犧牲了,省廳五處的兩位同志一死一傷……”
  深深的悲傷從心頭升起,雷副局長的面孔又出現在眼前,那粗重的嗓門又在耳畔響起。可是,從今以後,再也見不到他的面孔了,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還有大熊……
  淚水盈滿他的眼睛。
  此時此刻,說些什麼?好一會兒,他才低聲對胡學正道:“對不起你了,胡……胡哥!”
  不知為什麼,他冒出這麼一聲稱呼。從前,他是這麼稱吳志深的,稱他為吳哥,可事實證明,那不是什麼大哥……可是,此時此刻,他真的需要有一個兄長,需要一個理解他、支持他的兄長。於是,他下意識地從口中流露出來。
胡學正一下就被打動了,這在他的聲音里就能聽得出來。“斌良,謝謝你這麼稱呼我,那麼,從現在起,我也稱呼你斌良了。你不用向我道歉,這不怪你,怪我,怪我的孤僻性格,怪我有話總在心裡裝着,不愛跟人交流,也怪我有私心,對你有成見,才讓他們鑽了空子……你也能理解,我確實想當刑警大隊長,因為老隊長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就兩個副大隊長,分管副局長又老是給我許願,我能不想嗎?他們就利用這一點,造成了咱倆的矛盾。其實,我看出你是個好人,好兄弟,只是,我被想當隊長的邪火蒙住了心竅,被他們利用了。你也同樣,是上了他們的當,被吳志深騙了。咱倆的關係,完全是秦榮和吳志深的挑撥……”
  可不是,現在看來,自己對胡學正的懷疑,真是在吳志深的“啟發”下形成的。初到刑警大隊,胡學正對自己是不太熱情,但也就如此而已,可吳志深卻總是說胡學正想當大隊長,反對自己,使自己對他有了成見。後來,在他的挑唆下,這種成見越來越深,甚至懷疑他是內奸……其實,自己是有機會與胡學正改善關係的,紅樓事件後,他曾建議利用比較穩定的時期,集中力量攻殺手的案子,自己本來有點改變對他的看法,可吳志深緊接着又一番挑唆:“……肯定是知道你走不了啦,上邊有人,就想法和你靠近了。都是副隊長,我不願說別人的壞話,可我就是看不慣這種人,你自己注意吧……”使自己的思想又模糊了……
  胡學正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斌良,我剛才對秦榮說的話你聽到了吧。現在,我全都明白了,秦榮他把我利用得好苦哇,當年,我還在看守所時,跟秦榮提過要當刑警,他嘴答應卻一直沒辦真事……現在看,他們那回提審季小龍,一定是故意在我當班時去提審的……我還記得,當時,季寶子裝病,吃不下飯,身體很弱,從監舍提出來時走不動路,秦榮還讓我把他的腳鐐打開了……看來,這都是便於他們換人哪!”
  李斌良:“還不止這個,季寶不吃飯,絕食,身體弱,也是為了與有病的朱貴更相象,以便更好地騙過人們的眼睛!”
  “對,可這些我直到最近才明白。”胡學正說:“當然,從我被殺手刺傷後,我就對秦榮有了警覺,也想跟你談一談,改善關係,可怕秦榮他們看出來,也想取得他的信任,摸清他的真面目,就有意當着他的面和你對着幹……這,還希望你諒解!”
  李斌良又覺得臉發燒了,咳,該是他諒解自己才對呀……現在,全明白了,怪不得,這段時間總覺得他怪怪的,對了,他受傷後,自己從金嶺回來趕到醫院看望,他看到自己流出了眼淚,好象變了個人,等秦榮和吳志深一進病房,又變了回去……還有後來的種種表現,凡秦榮和吳志深在場時,他總是與自己橫橫的,沒人時,他又變得正常了,原來,他是表演給秦榮和吳志深他們看的呀!
  想到秦榮和吳志深,強烈的仇恨湧上心頭。他改變了話題:“胡哥,他們怎麼樣,都死了嗎?”
  胡學正:“鐵昆死了,他的手下一死一傷,秦榮還活着,只不過腿上和胳膊中了槍……活該,這人太壞了,你還記得嗎?我發火辭職,說不再參與辦案,他卻非把我拉回來不可,表面上是支持我,其實,那是有意把我留下,以便把那些跑風透氣的事都栽到我身上啊……吳志深到醫院曾被搶救過來一陣子,後來也死了……對了,這人更壞,臨死前還咬你一口,你猜他說你什麼了……”
  李斌良心一跳,急忙問:“他說什麼?”
  胡學正:“他說你跟鐵昆是一夥的,還花過鐵昆兩萬元錢,用去買住宅樓了……”
  李斌良腦袋轟的一聲:“什麼……”
  他明白了,當時,吳志深借錢給妻子買樓都是有用意的,那一定是鐵昆的錢……對了,他還對自己說,缺錢花就跟他說……還說過,這年頭當刑警也不能太死性,人都得活着,誰都想活得好一點……當時,還以為他說的是牢騷話呢,鬧了半天,那是給自己聽的,是想試探自己,看自己不吃這一套……他又想起看望受傷住院的胡學正的夜晚,想起那晚的月光,自己和他並肩走着,嘮了很多心裡話,而主要內容就是當個什麼樣的刑警,怎樣對待金錢……當時,自己談得很激動,覺得嘮得很知心,現在看,他那也是試探自己呀,可能,正是從那天晚上,他徹底明白了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最終明確了對自己的態度和辦法……
  胡學正:“斌良,電話里說不透,等完事咱們哥倆坐下來好好嘮個幾天幾夜吧……這時候你不要再想別的,專心對付殺手吧,你千萬注意安全,我馬上給蔡局長打電話,讓他有個準備!”
  胡學正手機關了。
  李斌良也把手機關了。這時他才想到,這手機是吳志深“借”給自己的。一股怒火升起,把手機舉起就要摔,又想到還有用,就停下了。
  他眼睛望向車外,懊悔、痛恨、內疚、恥辱……難言的複雜感情不可遏制地從心頭升起。
  李斌良啊李斌良,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你痛恨那些昏官,可你又和他們有什麼區別?你怎麼就沒發現,吳志深和你太好了,好得沒來由,好得不正常啊?你到刑警大隊之前,和他甚至很少來往,為什麼一到刑警大隊,他就毫無保留地站在你一邊。不論是對是錯,他都支持你,你說什麼,他都隨着你,甚至,他見你討厭鐵昆,也做出討厭的樣子……顯然這都是裝出來的,是為了取得你的信任,是有深遠目地的。
  一些從前不曾注意的細節,此時一幕幕都浮現在眼前:
  “斌良,這手機你住院時留着用吧……”
  自己留下用了,出院後還給他他也不收,說自己又買了新的,於是,自己就用了下去。
  “……吳大哥的日子還行,家底兒比你們厚。你嫂子經商,掙得比咱們多得多。往後,有事你就吱聲……”
  真的是他說的那樣嗎?你怎麼就沒打聽一下,他老婆經的什麼商?怎麼那麼掙錢?對,他的錢一定不是正道來的,或者是貪贓枉法的贓錢,或者是給鐵昆當走狗的獎賞!
  那麼,他調解自己和妻子的矛盾,借錢給自己,一定都是藉機拉近關係,控制自己……
  還有——
  一些從前沒有注意的細節,現在看,都有了特殊的意見:
  自己住院後,醒過來時第一個看見的就是他吳志深,他反覆問自己看沒看清殺手的面目,肯定也是要摸底,對,記得他當時的表情很緊張……
  當自己把被殺手襲擊一案與毛滄海案件和鐵昆聯繫起來的時候,他表現出非常震驚的神色……
自己把他當成了朋友,把堅決破案的決心告訴了他,一定也是他報告給同夥,他們也因此知道和自己沒有妥協的餘地,決心對付自己。
  還有:在江川,季寶子跟自己通電話後,他主張留在那裡偵查,當時只以為是判斷失誤,現在看,那都是有目地的,就是要自己偏離偵查的方向……
  在金嶺,為抓殺手埋伏在商貿大廈外面的電話亭旁,又是他在關鍵時刻暴露了目標,使季寶子逃掉了……
  回憶闡門一開,很多原來不被注意的細節都有了新的意義:
  記得,那次,自己從蔡局長的辦公室出來,在走廊里見到他正巧也從秦榮辦公室出來,自己感到奇怪,因為他平  時總是對自己說秦榮的壞話……記得,他看到自己還有占尷尬,好一番解釋。看來,那是欲蓋彌彰啊……對了,那次自己和胡學正到秦榮辦公室匯報,門鎖着,他和秦榮在屋裡抽煙,臉色十分難看,肯定是聽到自己有了突破,心中害怕,正在密謀。後來他又跟解釋說,是鐵昆對他議論自己,發泄自己的不滿……對了,就在秦榮的辦公室,聽到自己說殺手有同夥,可能是個殺人團伙時,他和秦榮都嚇得面無人色,自己當時還以為是震驚呢……
  記得,胡學正被刺傷後,自己和他及沈兵在秦榮的帶領下匆匆趕到醫院。自己和沈兵在前面進了病房,他卻和秦榮落到後邊,肯定是在商量怎麼實施他們的詭計,讓自己懷疑胡學正被刺是假象,從而懷疑胡學正跟殺手有牽連……
對了,還有,那次江邊出現屍體,他看見自己,順口說出一句:江邊出現一具女屍。可自己到現場一看,那屍體已經腐爛得不成人形,他怎麼沒見屍體就知道是女屍呢?可惜,當時自己光顧忙了,沒有細想……
  當自己要被提拔副政委時,他又假悻悻地說如果胡學正要當大隊長,他說了不算,在破殺手案上發揮不了作用,就不在刑警大隊幹了,那無非是要自己為他說話,以順利地當上大隊長。
  對了,自己兩次見老隊長,老隊長都是欲語又止,肯定也和他在場有關。因為老隊長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和秦榮、和魏民是什麼關係,不敢當他的面說出真相,只能暗示說,他要好好琢磨琢磨……還說早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還要自己常去看他。當時,自己理解成是大家常去看他,事實上,他是要自己去看他,以便對自己說出真相啊。可惜,當時沒理解他的意思。每次看老隊長,吳志深的表現都很反常,還搶着問話,怕老隊長說出什麼……又裝出悲傷的樣子來騙自己……對,還有那錄音帶,說到去看守所換走季寶子的人時出了故障,剛好有一個人的名字沒說出來,那一定就是他吳志深……
  對,還有,季寶子真相暴露出來後,他反常的表現更多:
  在看守所查看提審單時,他見難以掩蓋,急忙主動說自己也提審過季寶子。那是爭取主動,免得自己懷疑他。
他還對自己說,季寶子的事是法院搞鬼,顯然同樣是轉移自己的視線。
  當發現看守所提審單上秦榮等三人的記錄時,他把最後一個人一會兒往老隊長身上引,一會兒往熊大中身上引。現在看,那個第三人就是他!
  還有,自季寶子暴露後他的表情,他的臉色……當時,自己還以為他是震驚和壓力所致呢。現在看,他是有壓力,但,是恐懼的壓力,是罪行即將暴露的恐懼壓力!
  還有,在餘一平失蹤後,蔡局長把自己和秦榮做了分工,他主動提出跟自己干,當時還以為他是反感秦榮,原來,他是為了掌握自己的動向啊……對了,這次去省城執行任務,他老是問這問那,表現也很反常,只是自己把握住一條,四個人誰也不許單獨行動,才使他沒有機會與同夥聯繫……
  還有,當發現季寶子後,自己反覆強調要抓活的,他卻老是想開槍,原來,他是要滅口哇!
  吳志深、秦榮,這兩個陰謀家,他們實在太狡猾了,看來,他們是有分工的,就象演戲一樣,一個紅臉,一個白臉,他們自己還做出一種敵對的樣子,其實是為了更好的欺騙自己!對了,在紅樓那回,吳志深還破口大罵鐵昆,其實那是給自己聽呢……他不就是因為這些表現,才贏得自己的絕對信任嗎?現在看,紅樓事件,肯定是一個圈套,一定是他給鐵昆通風報信,鐵昆知道了自己的行動,安排好陷井。自己被困時,他及時趕到,好象是幫助自己解除困境,可卻亂開槍,現在看,那是有意把事情鬧大,使自己受到更重的處分……對了,他可真會表演,那回,自己回家經過那條便道,他不放心地走回來關照,當時自己很感動,現在看,那都是表演,都是為了取得自己信任的表演!
  他還挑撥離間,離間自己對蔡局長的信任,離間自己和同志們的關係,現在看,自己要提副政委時,大家不聽自己的,肯定也和他的挑撥有關……
  秦榮、吳志深,這兩個敗類,他們干盡壞事,卻賊喊捉賊,嘴上總是掛着“內奸”,懷疑這個懷疑那個,把人心搞亂,其實,他們才是真正的內奸!
  他的眼前又出現了吳志深那黑黑的面孔,那副粗魯忠厚相。“我就是魯智深!”不,他不是醉打鄭屠的魯智深,他是陷害梁山英雄林沖的陸虞侯。母親多麼英明,她曾經告誡過自己:知人知面不知心……難道,母親已經料到了吳志深,料到了這一切?!還有雷副局長,他也告誡過自己,小心身邊的人,當時還以為他指的是秦榮胡學正,現在看,也包括他吳志深哪!看來,自己也是個混人哪,如果當上官,也是個昏官哪,也非常容易被小人和壞人欺騙利用啊,也很可能會和小人壞人一起去害好人哪……
  想到這裡,李斌良百感交集。
  啊,路程已經過了大半,好了,不要再想了,還有緊急的事情需要去對付,集中精力吧。
  李斌良又把精力轉移到季寶子和魏民身上。

                      29
  此時,魏民正躺在辦公室的床上輾轉反側。
  他徹夜未眼。
  他在等待結果,等待消息。可是,大半宿過去了,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感到不妙,但仍存僥倖心理:省城和本市隔着一道山嶺,電波傳不過來,他們無法和自己聯繫……
  不對,他們可以用有線電話嗎,省城大街上到處都是,有磁卡就能打……
  也許,他們覺得不方便,或者事情正在進行,還沒有結果,或者他們已經完成任務,正在返回……
  他躺不住了,從床上坐起來,但沒有開燈。只能坐在黑暗中思考。
  沒想到,事情竟然發展到這一步,到底差頭出在哪兒呢?他點燃一支香煙,開始總結經驗教訓:對了,應該說,罪魁禍首是鐵昆,他不該殺毛滄海。自己雖與毛滄海處的時間不長,但已經看出,他人不錯,起碼比鐵昆要強,不但花錢大方,也不那麼霸氣,看那樣子,將來能聽話,能控製得住。媽的鐵昆,這兩年翅膀硬了,誰也不放在眼裡了,有時跟自己說話也頤指氣使的……自己的想法是,把毛滄海在本市立起來,給鐵昆個眼罩戴,讓他規矩點,放尊重點。為這事,他還找上門來跟自己大吵一通,又是威脅又是恐嚇,自己沒理他,想不到他居然沒通過自己,就找來紀雲龍,殺掉了毛滄海……
  對,一切都是從這開始的。從這開始,就有點控制不住形勢了。接着,是紀雲龍錯殺李斌良,殺了林平安,殺了吳軍,殺了梅娣……真可惜梅娣那女子,真有味道,真着人喜歡,卻也被紀雲龍殺了……媽的,這小子,太可恨了,不知這回鐵昆和秦榮他們能不能除掉他,一定要除掉他,不然,他早晚是禍害……
  當然,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李斌良也起了很壞的作用。今天看來,當時放他離開政府辦是個錯誤,可那時根本看不出他今天這副樣子啊,平時也就寫寫材料,寫寫詩,誰知他也能幹刑警,最後還成了自己的對手啊!其實,在幾年前“季小龍”被執行死刑時,就有預兆了,據電視台說,他們是受李斌良的啟發才想多用季寶子鏡頭的,要不是自己關於新聞導向的指示,全市一播,沒準當時就有人認出那是朱貴不是季小龍……沒想到他後來又到了刑警大隊,又碰上了這案子……林平安剛剛被殺,他就判定殺手不是一個人,是個集團,當自己剛聽到這個消息時,真嚇壞了。為此,不得不趕到公安局,講了那麼多的話,繞來繞去,就是想引開他的視線,否定他的分析,可沒起什麼作用……媽的,他可真難對付,批評、恐嚇、撤職、表揚、提拔、架空……什麼招兒都使了,都不怎麼管用……其實,那次把黃秀秀的屍體是有意拋出去的,本來已經沉入水中,還是鐵昆讓紀雲龍特意又撈上來的,目的就是想把他的精力轉到這案子上……對,還有餘一平的事,當然是為了那本日記,可也是想吸引李斌良的注意力,自己又嚴令他們全力以赴尋找餘一平,可惜都不管用……
  他又氣又怕地想了一會兒,思路又轉到這次行動上。自己下了這麼大的賭注殺劉新峰,到底值不值?
  值!
  是的,值。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男子漢不可一日無錢,不可一日無權。錢、權是人的命根子,絕對不能失去,為了這兩樣,什麼事都可以做。現在,自己手中已經有了權,也有了不少錢,可還遠遠不夠,遠遠滿足不了自己的胃口:當官要當一把手。市長在政府這邊雖然是一把手,可就全市來說,還有市委書記管着。當一把手就不同了,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就說雲水公路這件事吧,如果自己是名正言順的一把手,當上市委書記,他劉新峰敢唱反調嗎?他還不是聽到了風聲,覺得自己要當一把手了,才不把自己放到眼裡的嗎?不行,絕不能忍受這個,特別是主持這幾個月的全市工作,嘗到了一把手的滋味,就更不能再當二把手了。權力意味着自由,權力大,就不受束縛,權力越大就越不受束縛。如果當上書記,在本市就再沒人管着自己了,什麼人大、政協、紀檢委,都是牌位,都在自己領導下,都得聽自己的……對了,如果自己能當上市委書記,首先要解決公安局的問題,一定想辦法讓老蔡頭子退下去,把秦榮提起來當局長,上次推薦他沒成功,繼續推薦,現在看明白了,公安局的權力一定要掌握在自己人手裡!
  可是,這個劉新峰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想竄到自己前面去,怎麼能容忍?自己熬到這一步容易嗎?動了多少心機,下了多少功夫啊……當年,為了當上市長,幹掉寧玉成,那是冒多大的險哪,就因為那件事,鐵昆才拿住了自己,紀雲龍也拿住了自己……後來,紀雲龍殺那個鎮長掉腳被抓,判了死刑,自己又和鐵昆、秦榮、吳志深他們費盡心機,用朱貴把他質換出來……下了這麼大的賭注,現在馬上就要當上市委書記了,他劉新峰居然想越過自己,騎在自己頭上,怎麼能夠容忍?已經看出來了,他表面上溫文爾雅,實際上不是一盞省的油燈。你瞧,他還沒當上一把手呢,就開始跟自己為難了。不說別的,在公安局的兩次講話,他是話裡有話,跟自己唱反調,說什麼領導的指示不是金科玉律……在雲水公路上更是如此……媽的,如果他真上去,自己干的那些事早晚得讓他抖落出來……不,不能讓他上去,即使自己當不上市委書記,也不能讓他當!當年,寧玉成因為和自己做對,已經讓他命歸陰曹,現在,他劉新峰也得走這條道……
  魏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自己做得對,這次行動安排得對。只是,一定要成功……
  然而,能成功嗎?現在一點消息還沒有。
  窗戶已經現出白色,天就要亮了。
  怎麼還沒有消息……
  “叮零零……”
  桌子上的電話鈴突然響起。
  魏民一把抓起,覺得呼吸都粗了,他竭力平靜着自己,拿出慣用的腔調:“餵……”
  電話里傳來的是他不願意聽到的聲音:“媽的,是我,聽出來了嗎?”
  魏民的心咚咚跳起來:“你,紀……事情幹得怎樣了?”
  “媽的,你還問我?你指派的事我給你幹了,可那秦榮和鐵昆????怎麼回事?想滅口哇?他們是不是你派的,告訴你,我已經把他們都幹掉了……”
  魏民聽明白了:紀雲龍幹掉了劉新峰,而鐵昆和秦榮他們反被他給幹掉了……好,這樣也好,只是……
  “喂,你聽見沒有,媽的,他們到底怎麼回事?是他們要這麼幹,還是你安排的?”
  魏民急忙解釋:“你別胡說,我還有用你之處,怎麼會除掉你,一定是他們自己要這麼幹……他們早就跟我說過,我不同意,要不他們早就向你下手了……好,你幹得好,他們活該……哎,你在哪兒?有什麼事?”
“什麼事你不知道嗎?咱們講好的十萬元,先給一半定金,剩下的完事再給,我來取那一半錢,然後遠走高飛,再不來打擾你了!”
  遠走高飛?那可不行。魏民心裡說:“你還想走?寧玉成的日記你還沒交給我呢,為了它,我付出的太多了。那餘一平用它來威脅我,逼着我提拔他。魏民又在心裡罵開餘一平:這個敗類,平時看他挺老實的,沒想跟我來這一手,給我記了黑帳。可你斗得過我嗎?怎麼樣,最後命歸黃泉了吧!你紀雲龍也是這樣,日記到手卻就是不交出來,那就更不能留着你了……”心裡這樣想着,卻對着電話說:“好,你告訴我在哪裡,我現在就給你送錢去!”
  紀雲龍:“我就在你政府大樓街道對面,正在看着你的窗戶,你????連燈都不敢打?趕快出來,我等着你!”
  電話關了。魏民急忙穿好衣服,又摸黑從牆上的柜子裡摸出一個不大的金屬物品,揣入口袋裡。
  那是一支手槍,一手小巧靈瓏的手槍。是他以防身為名從公安局領取的。
  他又拿出一個小皮包,往裡邊塞了兩本書,使它看上去象塞着錢幣一樣。
  他鎮靜了一下,手揣在口袋裡向外走去。
  他想得很好,和紀雲龍見面後,趁他不注意,一槍斃了他,公安局來調查,也是自衛,等他們查實他是殺手,自己又成了大功臣。是啊,誰敢懷疑市長是殺人犯呢?誰能知道這裡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他走下樓,走出政府辦公大樓。

  外面,正是黎明前的黑暗時刻。院門口警衛室的值班更夫還在睡着,魏民從角門走出政府大院。
  走到大街上,他手插在口袋裡向前面望着,一個人影也沒有。
  他的手機又響了,他拿出來放到耳邊。
  “往前走一百米,左邊的黑影里,我就在這兒,你快過來。告訴你,要搗鬼沒你好果子吃!”
  魏民按着電話指引的方向向前走去。大約走了一百多米,往左邊看,果然是一片陰影,那是街道旁的樹影。
  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慢慢向陰影中走去,嘴裡還輕輕叫着:“雲龍?是我,我是魏民,你在哪兒?”
  沒人回答,魏民忽然聽到身後有動靜,覺得不妙,毛髮“唰”的立起,猛一轉身,見到面前閃着一雙猙獰的眼睛,接着看到一枚閃着寒光的利刃……
  “我……你……”
  魏民只說出這兩個字。他要說的意思是:“我救了你,你卻殺了我!”
  是的,這就叫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他把應死的殺手放出殺人,最後反被殺手殺死!
一刀斃命,正中心窩。
  紀雲龍從魏民的胸口拔出蒙古剔,又用他的衣服擦去刀上的血跡,然後把刀收回,俯下身,把魏民的手從口袋中拽出,發現了他手中的槍。
  紀雲龍冷笑一聲:“媽的,跟我來這一手,你以為我殺手紀雲龍是浪得虛名嗎?”
  他又打開魏民手中的皮包,拽出裡邊的東西,當發現是一些報紙後,氣得又狠狠地扎了魏民幾刀。
  紀雲龍很快從殺人現場消失了。他還有事情要辦。
  他是自己駕駛着出租車趕回本市的,司機早被他在半路殺掉。通過鐵昆的表現和秦榮的話,他明白了魏民要除掉自己,他氣壞了。他必須找他算帳,算總帳。
  現在,和魏民的帳已結清,還有另外一筆帳要算。
  這筆帳也要算,要跟李斌良算。是他把自己逼到這份上的,必須和他結帳。
  至於算帳的方式,他在路上就已想好。他想出一個與李斌良算帳的絕妙方式。
  他殺過很多人,可都是替別人殺的,唯有這回,是為自己而殺人,他覺得很滿意,心情很痛快。為自己幹活和為別人幹活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殺手離去,只有魏民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地上。天亮後,將有一個爆炸性新聞在全市傳開:市長魏民被人在夜間殺死在街道上!

                       30
  黎明時分,熟悉的城市輪廓在前面出現了,出租車迅速駛入本市。當公安局大樓出現在視野中的時候,李斌良已經熱淚盈眶。
  他嗚咽着給蔡局長打了電話,蔡局長啞着嗓子告訴他,他已經在此前收到胡學正的電話,正在調動警力,刑警大隊的人已經快到齊了,正在等着他歸來。
  車駛近公安局大樓。李斌良看見,有很多窗子燈火通明,再往大門前看,好幾個人影站在那裡,其中一人的白髮特別醒目。他看清了,有蔡局長,張副局長……還有刑警大隊的幾個中隊長們……
  當出租車停下時,李斌良已經泣不成聲了,他跳下車,撲向迎上來的蔡局長和張副局長,嗚嗚哭出聲來:“雷局長和熊大中他們……再也回不來了……雷局長是為了救我呀……”
  蔡局長拍着李斌良的後背,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他,雷明他……是替我呀,我本來要去,他非爭着去不可呀……”說着也忍不住抽泣起來。
  他知道,雷明兌現了自己的承諾。
  張副局長也泣不成聲,但,他還能克制住自己,提醒二人:“快,進屋吧,情況緊急……大家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斌良,你忍着點,跟大家講講……”
  李斌良強忍悲痛,回身謝了出租車司機,付了車錢,向樓內走去。
  當李斌良走進刑警大隊會議室時,發現全隊弟兄除了兩個女的,都到齊了,人人表情嚴峻,顯然,他們已經意識到發生了特別嚴重的事情。
  此時,李斌良望着眼前的人,心如沸海,感到他們是那麼的親切,這都是自己的弟兄,自己的親人,生死與共的親人,可他們還不知道昨天夜裡省城發生的一切……他不知道怎麼對他們講……路上,他心裡着急的是回來後如何布置搜捕紀雲龍,可此刻一開口眼淚卻水一樣噴濺出來:“弟兄們,雷副局長……犧牲了……熊大中……也犧牲了……”
  “啊……”
  所有人都站起來!
  李斌良再也忍不住,嗚嗚地哭起來,很多同志也哭了。可剛哭了幾聲,他又一下把哭聲吞了回去,大聲道:“不,不要哭了,不要哭,咱們還有重要的事情,咱們要給他們報仇……”
  他簡單地把有關情況講了一下,講到吳志深是內奸時,他以為弟兄們一定會十分震驚,然而,事實上並不這樣,當時就有好幾個弟兄說,他們早就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也在背後議論過,覺得他貼李斌良太緊,很不正常,恐怕沒安好心,只因為李斌良太信任他,不好把自己的看法講給他……這使李斌良非常羞愧。
  他平息了大家的議論,又把殺手季寶子逃跑的情況講了,指出,他很可能來本市,要求各中隊立刻行動,注意檢查來本市的所有外地車輛和吃住場所。蔡局長和兩個剩下的副局長又調集了治安大隊、巡警大隊和城鎮派出所的全部警力,對鐵昆的所有場所產業進行徹底搜查。同時,出城所有路口都派出足夠警力設卡,嚴格盤查出城人員和車輛。
人們很快都走了出去,幾位局領導也投入到工作中,會議室只剩下李斌良一個人,此時,他倒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麼了,只是靜靜地坐在會議室里。可是,這寂靜很快被打破,一個又尖又沙的女聲在門外響起:“哎呀,我來晚了……什麼事啊,還要我們女的來……”
  是高苹,別人已經行動了,她剛剛趕來。
  高苹闖進會議室,看到李斌良,稍稍驚訝了一下:“李教……啊,李大隊,您回來了,有什麼事啊……對不起,我來晚了……哎,寧靜來了沒有?你看,她也沒來吧!”
  李斌良被高苹的話提醒:是啊,寧靜怎麼到這時候還不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電話里傳來寧靜的聲音:“是我,你到我家來一趟!”
  他着急地:“寧靜,你怎麼不到隊裡來呀,隊裡正在行動,你快來吧!”
  寧靜的聲音:“這……我去不了,我……有病了,你……能來我家一趟嗎,有點事跟你說……”
  李斌良:“到你家……這時候,你到底有什麼急事啊?不能在電話里說嗎?我也有急事……”
  片刻:“不能,我……我要跟你談談我們倆的事……你快來吧!”
  這……李斌良答應了一聲:“好,我這就去!”
  他關了手機,發現高苹饒有興趣的眼神一直在聽着,一定聽到了寧靜的話,心中一陣反感。她在這方面是很有想象力的,這個電話一定很快就會傳遍全世界,其內容將極大地改變和豐富……想了想,他對她說:“寧靜說有急事讓我去她家一趟,你陪我去吧!”
  “哎呀,我可不去!”高苹急忙推辭:“你們倆的事,我在裡邊摻和啥呀?你快去吧,自己去……真的,寧靜那人不錯的,長得漂亮,性格也好,你們……”
  李斌良的火湧上來:“你想哪兒去了?”他粗魯地拉起她的胳膊:“走,你必須去,和我一起去!”
高苹從來沒見過李斌良這種神情,被嚇住了,再沒掙扎,乖乖地跟着他向外走去。邊走邊說:“你看,這是為了啥呀,叫我去當燈泡哇……”李斌良心中猜想,她說不想去,其實心中還是想去的,這種女人,窺視別人隱私的好奇心是極為強烈的。
  經過值班室時,李斌良又特別對留下值班的一個弟兄說:“我們去寧靜家,她有急事找我!”

  來到寧靜家樓道門外時,天已經大亮。李斌良按了一下電子防盜門的門鈴,裡邊沒說話,只聽“咯噔”一聲輕響,門開了。
  李斌良和高苹走進樓道。
  在踏着台階往上走的時候,李斌良覺得有點不對頭:寧靜是怎麼了?為什麼這時候非要來她家,還說要和自己談談兩人的事……這,不符合她的性格啊……有點不對頭……
  很快來到寧靜家門外,發現她家的門已經開了一道縫:看來,她已經有點迫不及待了……這……
  李斌良遲疑着把手伸向了腰間的槍柄,可高苹卻在旁用她那又尖又沙的嗓子叫起來:“寧靜,寧靜啊,李大隊看你來了,你看,他非讓我陪着不可,你可別有想法呀……”
  她說着拉開門走進屋子,李斌良想阻攔也來不及了,只好緊跟她後邊進入,因為擔心裡邊出什麼事,想搶到前面,可門窄,搶不過去,幾乎與她並排進的屋。
  他們一進屋,門就在身後關上了,李斌良知道不好,可沒等他回頭,後腦已經被堅硬的東西頂住:“別動,我這不是刀,是槍……你也別動……”
  這後一句是對高苹說的,她的後腦也被頂上了手槍,於是,她把要脫口噴出的尖叫硬生生憋了回去。
  “把手舉起來,往前走,進客廳!”
  是季寶子,他怎麼上這兒來了……
  走進客廳,李斌良一眼看見,寧靜和兒子都被綁着雙手雙腳歪在沙發上,嘴裡還塞着毛巾。看到李斌良和高苹進來,她眼睛睜大了,悲哀、希望和絕望都在她的眼睛裡燃燒。李斌良還注意到,寧靜沒有穿外衣,幾乎是赤身裸體,連乳罩和短褲也被扯破。
  這……李斌良明白了發生什麼事。
  “乖乖坐下,坐到地下,手放到頭上!”
  李斌良只好照辦。這樣,季寶子——紀雲龍就從後邊轉到了前邊,他們就面對面了。
  天已經亮了,這次看的更清楚了。雖然整過容,鼻子比從前高了,兩腮鼓了一些,眼睛比從前大了……可仔細看,仍然能辨出他從前的影子。瞧:那殘忍的笑容,冷酷的表情,不是和從前一樣嗎……對了,比較引人注目的是他門牙中的一顆假牙,明顯的比別的牙白一些。林平安是不是據此認出他的?
  可是,因為林平安認出了他,威脅到他的生存,已經被他殺掉了。現在,自己面對着他,對他的威脅更大,那麼,等待的將是什麼呢?
  紀雲龍盯着李斌良,把一支手槍插回懷中,又伸手把李斌良腰間的手槍拽出來。這樣,他手裡仍然是兩支槍,一支對着李斌良,另一隻對着高苹。
  李斌良覺得嗓子發乾:“你要幹什麼……”
  “我要幹什麼你還猜不出嗎?”紀雲龍獰笑着:“對了,你應該先問我已經幹了什麼。我可以告訴你,我已經殺掉了魏民……你高興吧。我還要告訴你……”他後撤兩步到寧靜身邊,一隻槍口在寧靜半裸的乳房溝輕柔着。“我已經品嘗了她的滋味,不知你嘗過沒有……真的,很不錯……對了,我得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你們的關係的,為什麼要這麼幹。聽好:我是聽餘一民說的,他說你喜歡他老婆,她是你心愛的人,用時髦的話說,是你的情人吧……既然是你的情人,我當然不能放過,當然要嘗一嘗……”
  這……難道是真的?他看看寧靜,她閉上了眼睛……看來,這是真的了……媽的餘一平,你不是人,該殺……
怒火從胸中升起,他盯着紀雲龍:“你是個畜牲!”
  “畜牲?對,我就是畜牲,好象不止一個人這麼叫過我。上學時有人這麼叫過我,都叫我揍得閉上了嘴,改口叫起了爺爺。這幾年也有人這麼叫我,都叫我殺了。現在,你又這麼叫,叫吧,叫不了幾聲了。是,我是畜牲,我跟你不是一樣的人,可是,你想過沒有?咱倆是真有緣份哪。”仍然對李斌良笑着:“李文良……不,你已經改名了……你看,咱倆多有緣,當年是同學,好得不可開交,打成一片,罵成一片……後來又都改了名,我當年的季寶子、季小龍成了現在的紀雲龍,你李文良成了李斌良。真的,咱倆真是太有緣了,瞧瞧,現在又有了共同的女人,你和我這個畜牲有了共同的女人,你喜歡的女人還沒等自己干,先讓畜牲幹了……”
  紀雲龍說着還輕輕親了寧靜一口。李斌良強忍着沒動。他看見,寧靜在紀雲龍親她的時候,眼睛痛苦地使勁閉了一下。
  李斌良干着嗓子問:“你到底要幹什麼?如果你想和我算帳,那就找我,和她們沒關係,你放了她們,一切沖我來!”
  “那不可能,”紀雲龍說:“我找她們,也是為了跟你算帳,因為你喜歡她們,我就折磨她們,要她們在你面前死去,讓你心裡痛苦,難受。我成功了,我用她把你引來,落入我的陷井,我幹了你喜歡的女人,還要殺了你喜歡的女人,最後再殺死你……對了,你想知道她為什麼聽我的,打電話騙你來嗎?想知道我是怎麼進來的嗎?好,讓你死個明白……”
  季寶子扯掉寧靜嘴上的膠布,槍口抵着她的太陽穴:“說吧,我講人道,讓你們臨死前說個明白!”
  寧靜看着李斌良,臉上湧出羞愧之色:“我……也不知他怎麼進的樓道……我早晨起來,出去往垃圾道里倒垃圾,他趁我進屋時,突然從後邊把我推進來……我不想給你打電話,可他……他要殺我兒子,我沒辦法……可是,我在電話里說……商量咱倆的事,你應該聽得出來……可你還是來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可惜,自己當時心很亂,沒有仔細分析,否則,就不會處於這種被動和危險的境地了。他看看寧靜的兒子,大概年紀小不懂事吧,手被綁着,嘴被堵着,卻沒顯出太害怕的樣子來,只是瞪着圓溜溜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紀雲龍嘿嘿冷笑起來:“聽明白了吧,女人都是這樣,她可以豁出自己,豁出丈夫,豁出情人,可豁不出兒子……這不,她到底聽了我的,把你騙來送死……”
  “釘零零……”
  茶几上的電話突然響起。紀雲龍斜眼往前湊了一步又停住,槍指着李斌良道:“別動!”把一隻手槍插入懷中,一把將電話線扯斷,然後又拔出槍,仍然是一隻槍對着一個人,繼續說道:
  “姓李的,你不要抱幻想了,這電話救不了你,誰也救不了你……告訴你,我是個有帳必算的人,魏民他讓秦榮和鐵昆他們除掉我,我就把他殺了……你呢?你????在念書時就跟我做對,現在又把我整得無處藏身,我能饒過你嗎?不會,我從來沒有饒過任何跟我做對的人,威脅我的人……”
  這時,李斌良懷中的手機也叫起來,他剛要拿,被季寶子的槍口指住腦門:“別動,我來……”拿出手機:“討厭,老是打斷我們的興頭,反正你再也用不着了!”使勁摔在地上。繼續對李斌良獰笑着:“不管你叫李文良還是叫李斌良,咱倆是天生的對頭,有你沒我,有我沒你,這就叫不共戴天,你死我活……現在,終於了結了,而且,我要讓你死得痛苦,看着你喜歡的人去死,然後再殺死你。只是……”他的目光轉到高苹臉上:“只是,還有人自願來陪死……”
  李斌良忽然感到坐到地上的屁股濕了,這……向下瞥了一眼,原來是高苹嚇得尿出來,從褲子裡洇出,淌到地上,把自己也洇濕了。
  紀雲龍也發現了,對高苹怪樣地一笑:“哈,尿褲子了,我本來想再干你一次,讓你死前最後舒服一次,可你這模樣,真是看後背想犯罪,看正面想撤退……你看,你來湊這個熱鬧幹啥?把命都弄丟了,我只好先送你走了。可是,用什麼呢?不能用槍,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槍,那會驚動別人,還是用刀吧,你放心,很痛快,一刀捅進你的心窩,不用二下,你就一伸腿完了……”
  紀雲龍說着把另一支手槍揣回懷中,騰出手來去拔刀,就在這時候,高苹象鳴哨一樣尖叫起來,一邊在地上向後退去,一邊指着李斌良和寧靜尖叫着:“不——不要殺我,殺他們,殺他,他是刑警大隊長,是他要抓你,你殺他……”又指着李斌良和寧靜罵起來:“都是你們,都是你們,搞破鞋,不要臉,是你們害了我……”又對殺手:“求求你,你殺他們倆吧,不要殺我……”
  聲音非常尖銳,尖銳得刺耳。紀雲龍皺起了眉頭:“媽的你閉嘴!”說着把刀從懷中拔出來……
  是時候了。
  李斌良一直在盯着紀雲龍的手,終於等到了機會就在紀雲龍那把蒙古剔剛剛拔出來,要刺向高苹還沒刺的時候,他猛地撲上去,抓住握刀的手腕……
  可是,紀雲龍手中還有一支槍,是繳獲李斌良那支槍,槍口還對着李斌良。因此,他並沒有驚慌,而是獰笑一聲:“怎麼,你想先死啊?好,我成全你……”
  紀雲龍說着,槍口對着李斌良扣動了板機。
  可是,只有撞針發出了“喀嗒”一聲響,並沒有子彈射出。
  對這點,李斌良早就知道。他的子彈已經射光,還沒來得及補充。也正因此,他才一直耐心等待着,當紀雲龍把另一槍插入懷中,拔出刀來的時候,他根本沒理睬眼前的槍口,“騰”的躍起,撲向紀雲龍拔出尖刀的手腕。
  於是,兩人在客廳里打成一團,展開了殊死的搏鬥。
  寧靜雙手雙腳被綁,雖然拼命掙扎,卻一時解不開,幫不上忙;高苹卻只是抱頭尖叫,什麼也不做……只有李斌良和紀雲龍一對一的搏鬥。
  搏鬥中,李斌良深感紀雲龍力氣很大,胳膊就象鐵棍子一樣,但他也不示弱,幾個月的鍛煉使他的體能大增。兩人在地上滾來滾去,手抓着手,爭的是一把刀。紀雲龍努力把手腕掙出,把刀尖對向李斌良,李斌良則努力控制住他的手腕,不讓他得逞。
  但是,握刀的人畢竟掌握着主動,紀雲龍漸漸占了上風,他一使勁,把李斌良翻到身下,刀尖衝着李斌良刺下。
  李斌良抓住季寶子手腕,用力向上支,但,從力學原理上講,一個向下,一個向上,向下的肯定占便宜,再加上紀雲龍力氣過人,李斌良漸漸支持不住。紀雲龍手臂猛一使勁,又叫了聲:“嘿!”蒙古剔刺進李斌良的心窩。
  寧靜在旁邊看得清楚,口中發出一聲悲鳴,渾身也突然迸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猛的一掙,手臂上的布帶被掙鬆了,她拼力把手掙脫出來,雙腳蹦着沖向紀雲龍,兩隻手從後邊薅他的頭髮,接着又摳向他的眼睛……
  季寶子急了,先用後腦將寧靜撞開,又把刀從李斌良胸膛拔出,猛地回身向後刺去。
  寧靜“啊”的一聲手捂住胸口,可另一隻手仍然伸向季寶子,身子卻不能自主地向地下倒去。
  殺手大罵着,揮刀繼續向寧靜身上扎去。然而,手腕又被人死死地抓住了,他扭過頭,吃驚地發現是李斌良。
  “你……你沒有死……”
  此時,李斌良已經聽不到季寶子的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被刺死。他已經感到,季寶子的刀刺入自己的胸膛,感到了胸口的震動和壓力,卻沒感到疼痛。因此,當季寶子的刀刺向寧靜的時候,他趁機爬起沖了上去。此時,他看到寧靜已經手捂着胸口倒在地上,鮮紅的血汩汩地湧出來,灑到地面上,極大的仇恨和痛苦使他暴發出無窮的力量,他抓住季寶子手腕向後猛的一擰,季寶子慘叫一聲,手臂順從地背到了身後,接着痛叫起來:“住手,我服了,認輸了……疼死我了……”
  原來,他的手臂被李斌良擰脫了環,巨大的疼痛使這個凶頑的殺手放棄了反抗。
  接着,他身上的槍也都落到李斌良手裡。
  這時李斌良才聽到,房門不知啥時,正被人擂鼓般砸響。李斌良刀槍對着紀雲龍,扭臉對高苹大叫着:“快,快去開門……”
  可高苹仍然抱着腦袋尖叫着,說什麼也不去開門。
  終於,門“轟”的一聲被撞開,幾個刑警一涌而入,衝進客廳,領頭的正是胡學正。
此時,李斌良再也顧不上別的了,把紀雲龍交給弟兄們,猛地撲向倒在地上的寧靜大叫起來:“寧靜,寧靜,寧靜……”
  寧靜臉色蒼白,倒在李斌良的臂彎中,一動不動,也不回答他的呼叫。
  另一邊,殺手紀雲龍已經被雙手銬起,寧靜的兒子也被解開了綁縛,摔着跟頭撲向母親:“媽,媽,媽呀……”
孩子大哭起來,李斌良也悲痛地叫個不停。終於,寧靜的身子輕輕動了動,眼睛慢慢睜開,看看兒子,又看看李斌良,臉上出現一絲笑容,輕聲吐出一句:“我,把他……交給你了……咱們……有緣……無份……可是,我能……遇到你,你還……活着,我就非常……滿足了……”
  外面,響起急促的警車聲和急救車聲。李斌良猛醒過來,雙手抱起寧靜向門外衝去,嘴裡還大叫着:“寧靜,你要挺住,挺住……”
  此時,他已經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聽不到季寶子的大聲詢問:“李斌良,你????胸口放啥了,我的刀為啥沒殺了你……”也聽不到高萍那不停的尖叫:“殺他們,他是刑警大隊長,他們搞破鞋,殺他們,別殺我……”此時,他什麼也不顧忌了,淚水也毫無顧忌地飛出來,噴灑到她蒼白的臉上。
  他不停地呼叫着,呼叫着她的名字,然而卻清晰地感覺到,她的軀體在懷中漸漸冷卻……
  她那雙美麗而明亮的眼睛閉上了,永遠的閉上了。
  李斌良感到,心中的一塊溫暖正在漸漸遠去,遠去,無法挽回,永遠的失去……

  黑夜退去
  迷霧無蹤
  天已黎明
  曙光
  驅走孩子的噩夢
  母親又露出笑容
  看
  朝霞正在醞釀
  將伴着太陽出生
  可有誰知道
  它為什麼
  是那樣的血紅
  血紅……
  血紅……

尾聲


這是李斌良從警以來第二次現場觀看死刑。
  並不止是觀看,死囚被押出後,他又走進囚室,確認囚室再無別人後才退出。
  監舍外面,他,紀雲龍……不,現在應該恢復他的真名了——季小龍被五花大綁着往車上推。一個肩上扛着攝像機的年輕的民警,正把鏡頭對着他。
  這使李斌良恍然回到四年前,恍然覺得,那扛着攝像機的民警就是自己。
  季小龍看見李斌良,對着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看着這個殺手,這個曾經瘋狂一時的殺手,李斌良心中百感交集。除了痛恨和快意,心中也生出一種複雜的感情。

  季小龍被抓獲後,提出一個條件,非李斌良主審,他不說一個字。
  這個要求很容易得到滿足,因為李斌良也有同樣的想法。
  他曾想着,見到他一定要痛打他一頓,以發泄心中的仇恨。可是,當他戴着手銬腳鐐出現在面前時,卻失去了這種願望。在這個時候,打他又有什麼意義呢?
  果然,季小龍面對李斌良毫不隱瞞,把自己幹過的和知道的都毫無保留地交代了。包括當年在魏民指使下,破壞寧市長的汽車,使之車毀人亡,包括當年殺死那位鎮長,當然也包括殺害毛滄海、林平安、吳軍、梅娣及刺傷胡學正等。
  除此之外,季小龍還殺了很多人,都是受僱他人,或者是替人消滅商場上的對手,或者是除掉政治上的威脅。為此,他賺了很多錢。
  而且,他每幹完一件事,他都要錄在錄音帶上,把受誰僱傭、作案經過詳細敘述一遍,錄下來。而錄音帶就放在金嶺的家中。
  這些,成為審判更多人的證據。
  奇怪的是,在審訊的過程中,季小龍居然對李斌良產生特殊的感情。他說:“我知道,我肯定會被槍斃,這回沒跑了。在這個世界上,我沒有任何親人,老太婆和二寶也讓我殺了……要說知近的,也只有你了。不管怎麼說,咱們當年還是同學,後來又打了這麼長時間的交道,讓你費了不少心,還把那個女的給……了,真對不起……對了,你一定要告訴我,我那一刀為什麼沒有扎死你,你的衣服裡邊穿了什麼?”
  一種自豪和悲傷混雜的感情從李斌良心頭升起。聽完解釋,季小龍嘆口氣道:“你真是攤上一個好媽呀。要是我……”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李斌良明白他話里的意思:“如果我攤上個好媽,也不會幹出這些事,也不會落到今天這種下場!”
  是的,我有一個好母親,是她救了兒子的命。李斌良心中充滿感激之情。
  原來,母親擔心兒子受到殺手的傷害,把家中的鋼篩底剪下一塊,絮到坎肩里對着心口的部位。她下了不少功夫,怕擋不住刀鋒,用了三層鋼篩底,中間還絮了棉花。也就因此,季小龍那把鋒利的蒙古剔雖然刺入李斌良的衣服,卻失去了銳利。
  母親實現她的諾言,她幫助了兒子,救了兒子。
  可是,就在案子破獲不久,母親突然發作腦出血去世,這使李斌良痛不欲生。他知道,母親的病肯定和惦念自己有關。
  使他感到安慰的是,母親生前已經知道抓住了季寶子,知道她的坎肩救了兒子的生命。因此,她欣慰地離去了。
  在審訊季寶子的過程中,李斌良說到母親,忍不住硬咽了。此時,季寶子第一次失去玩世不恭的神情,慚愧地低下頭。

  公判會很快結束,季小龍被押上一輛敞棚汽車。李斌良跳上前面的警衛車,回過頭看着季小龍,多少有些遺憾,因為魏民、鐵昆、秦榮、吳志深都已經死了,不能和季小龍同行。想到他們,李斌良仍痛恨不已:季小龍是殺手,可魏民、鐵昆、秦榮他們何嘗不是殺手,甚至是更大的殺手,他們對社會的危害更大。對了,省城惡戰後,秦榮槍傷被治癒,卻仍然死在醫院裡了。原來,不知他何時得的心臟病,在醫院治傷期間,突然發作,命赴黃泉。
  這也解開了李斌良的一個迷:秦榮總是偷偷吃藥,看到別人又總是急忙把藥瓶藏到抽屜里,解釋說什麼胃不好。看來,他不是胃不好,而是心不好啊!
  是啊,他的心臟不可能好。有人說,他從前也愛說愛笑,可這些年性情變得越來越陰鬱,看來,他弄來的那些錢並沒有帶來快樂,反而帶來了壓力,加上總是思慮重重,心臟長期承受壓力,怎麼會健康呢?看來,老隊長死後他的哭是真實感情的流露,他已經預感到自己時日無多了……
  這也是搞腐敗的一種報應吧!
  還有一個人應該跟季小龍同行,那就是魏民。他的問題暴露後,對他的搜查收穫甚豐:存款已經超過千萬,而且,在南方的海濱城市還購置了豪華住宅……這些贓款沒收後,補發了全市教師和警察停發三年多的教令工資及警銜工資,剩餘部分,都救助了下崗職工,極大地緩解了社會矛盾。當然,市政府也批准了公安局的請示,撥出專款,為他們購買了足夠的防刺背心。
  對鐵昆的搜查收穫更大,繳獲了三支手槍、兩支五連發獵槍,還搜出十幾把利刃,有蒙古剔,有軍刺……在鐵昆的車庫地下還挖出三具女屍,經過辨認,其中一具就是梅娣。當然,鐵昆的徒子徒孫們和一些包庇他的“領導”有不少也去了該去的地方。搜查中還發現鐵昆的一個帳本,其中記載着他送禮清單,魏民的名字赫然列在其中,帳本中還記載,魏民從鐵昆的很多企業中領取可觀的紅利,其中也包括那個污染嚴重的造紙廠。這也就解釋了他千方百計保護鐵昆利益的原因。
  鐵昆的產業多數被沒收。他的財產由檢察機關在繼續清理,估計,市財政可收入幾千萬元,這使全市的經濟狀況大為好轉。鐵昆的滅亡不但沒有影響本市的經濟建設,相反,外地來本市投資的企業反而大量增多,本市的個體私營企業也得到快速發展。
  李斌良又想到戰友們,已經離去的戰友們:雷副局長、熊大中、寧靜……一張張面容出現在眼前。他們離去了,這世界上又多了幾個警察遺屬,多了幾個孤兒寡母:雷副局長的老伴聽到丈夫牲犧的消息後當即昏了過去,現在還在住院,生死難料,那個傻兒子雖然有民政部門照顧,可那和親生父母怎能相比?能大中的母親在兒子死後不久,就死去了,家中只剩下沒有工作的妻子和上小學的女兒……
  寧靜呢?她離開了,留下了一個兒子,李斌良不會忘記對她許下的諾言。可是,他無法把他帶回自己的家,妻子拒絕接收,為此,他自己也再不回家,並向法庭提出離婚的訴訟。在這個期間,他為孩子辦了全托,有時抽空去看看他,或者星期天把他接出來玩一玩……然而,這怎麼代替他失去的母親和家庭呢?五歲的男孩子明顯的沉默了,失去了歡樂……
  鮮血也有好的一面:高苹的精神有了問題,總是一驚一乍的沒有安全感,有時,好好的正上着班,突然會尖叫起來,又哭又笑,後來就調出公安局,調入財政局。可在那裡也沒有見好,上着班會突然地驚叫起來,把同屋的人嚇一大跳。

  刑車駛進刑場。李斌良在車上看着圍觀的人群,看到有幾個人手中拿着鞭炮,跟着車跑,有一個年輕小伙子還對刑車喊着什麼……哎,那不是毛滄海的弟弟嗎?案件破獲後,他們給公安局和刑警大隊送去了錦旗和表揚信,還特別對自己表示了感謝。他們還揭發,是給魏民送了重金,才使毛滄河避免從重處理的……現在,他們一定是給仇人送行來了。想來,在圍觀的人群里,一定還有同樣的人……啊,那不是林平安的妻子、哥哥嗎……

  刑場。
  季小龍被全副武裝的警察推下車,走向他死亡的地點。此時他的眼睛貪婪地四下望着,望天,望地,望着四外地景象……這一切馬上都不屬於他了。看來,還是活着好,活着真好啊,怪不得人人都想活,都不想死。是啊,為了自己活着,已經有那麼多人死了,自己多活了四年,這回終於活到頭了……他望向周圍的人,看熱鬧的人都在遠處,看不清面孔,跟前只有警察……他的目光落到李斌良身上,天哪,他是多麼好的人哪,真想叫他一聲親人……他開口了,衝着李斌良大叫着:“哥們兒,對不起了,讓我下輩子跟你一起干吧,再見了……”
  槍聲響了。
  李斌良沒有走近屍體,但是他知道,這回季寶子確實死了,再也不會復活了,自己的噩夢也永遠的結束了。他看到,屍體倒臥的地方,法醫和幾個警察在忙碌着,胡學正、沈兵和幾個刑警大隊的弟兄也奔過去,那扛着錄象機的年輕警察也奔過去……
  刑場外邊,響起一陣鞭炮聲。

  胡學正和沈兵離開季寶子的屍體,走到李斌良跟前。胡學正低聲說:“他死了,真的死了!”
  沈兵補充說:“徹底死了!”
  對了,李斌良已經被提拔為分管刑偵的副局長,胡學正提拔為刑警大隊長,沈兵當上了中隊長。
  一切,終於結束了。李斌良舉目四望,只覺天高地闊,水遠山長。忽然,他對這世界,對生命感到一陣迷茫。
  幾句詩從他的心頭滑過:
  天長水遠,
  雲霧迷茫,
  我不知道,身在何方,
  啊,親人,你的身影,
  為何如此迷茫?
  你可聽到我的呼喚,
  快回到我的身旁,
  聽我向你傾述衷腸……
  他不知道這首詩寫給誰,是寫給母親,寫給寧靜,還是寫給誰……

  中午時分,他回到辦公室。
  現在,他的辦公室已經換了,門上的標誌牌寫着“副局長”三個字。
  弟兄們都回家吃午飯了,二十多個辦公室里只有他一個人。他餓了,他也很疲勞,但他不想吃飯,不想到外面去吃飯,他想到一個溫暖的地方去,那裡,有一桌熱乎乎的飯菜在等着自己,有親人陪着自己。
  那個地方就是——家。
  可是,他已經沒有家。他知道,也許,自己和妻子還沒到離婚的地步,可是,除了寧靜兒子的原因之外,還有別的原因,使他決心這麼做……他覺得不這麼做,對不起死去的寧靜,也對不起雷副局長、大熊……他們連生命都失去了,自己還有什麼權力享受家庭的幸福?他要懲罰自己,只有這樣,他的心才覺得好受一些……
  可是,此時他是這樣的想家,想要一個溫暖的家。
  門被人輕輕敲響,他忽地站起來,走過去,然而,馬上又把腳步放慢。他知道,門外,已經永遠不會再有她的身影和那雙明亮的眼睛。

  進來的是胡學正,他的手中端着一盒飯。此時,他們已經成了知心的朋友。
  在李斌良吃飯的時候,胡學正慢慢說起一個話題:“斌良,我看,你和弟妹……就別離了,她昨天找過我,說非常後悔,讓我跟你談談……她只是一個女人,犯錯誤是難免的……再說,你們還有孩子,聽我勸吧,三十幾歲的人了,沒有家是不行的……再說了,你不惦着寧靜的孩子嗎?弟妹說了,她想通了,如果你們和好,可以一起照顧他……”
  李斌良聽着,吃飯的速度漸漸慢了,眼睛又漸漸濕了,他又想起了寧靜,心裡在說着:不,不,不……
  這時,桌子上的電話鈴響了。
  他含淚的眼睛看看胡學正,慢慢拿起電話,放到耳邊,話筒中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很低,語速很慢,話也很不聯貫,但充滿悲傷與悔恨:
  “斌良,你……回家吧,我知道,我錯了……不過,我跟魏民沒有那種事,我……我還不是那種女人……我沒說假話,我不騙你,我真的知道我錯了……經過這些事,我想了很多很多……什麼權、錢都是不重要的,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比什麼都幸福啊……我正在賣樓,咱們還住平房,那兩萬元錢我一定還上……斌良,只要你回來,住在哪裡都行,我……離不開你,我向你陪罪,我錯了,請你回來吧,女兒也在等着你……只要你回來,我什麼都答應你,把寧靜的兒子也帶來吧……”
  話筒里響起女兒的聲音:“爸爸,你快回來吧,媽媽哭了,我想你,我要你,爸爸,我愛你,你快回來吧……”
  女兒在電話里哭起來。
  李斌良放下電話,垂着眼睛,久久不說話也不動,心中進行着激烈的鬥爭:這已經不是妻子的第一次電話了,法庭受理了訴訟後,妻子堅決不同意,還流出了淚水……這打動了他的同情心和憐憫心,他知道,離婚對一個女人意味着什麼,如果真的拋棄她,自己的心一生也不會平靜……
  可是,寧靜呢?自己如何面對冥冥中的她?
  寧靜的面容又在眼前出現了,那美麗明朗的面龐,那明亮的眼睛……
  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了她的身影,她的面容,她的眼睛。
  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慢慢走向窗子,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外面,陽光燦爛,行人如梭,人人臉上灑滿陽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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