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初冬回福州鄉下去看望了五嬸婆。她的家,在閩江邊上的一個富庶的鎮上-這裡曾出過清太子師陳寶琛,也是近代思想家嚴復的故鄉。渡口的路邊有一棵獨木成林的榕樹,樹下有好多石凳供人們乘涼休息。小時候,有一年時間因父母工作關係我和弟弟被寄養在五叔公家,在許多悶熱的午後,兩隻泥猴被五叔公捉去衝上幾桶井水後摁在樹下的竹躺椅上,五嬸婆搖着大蒲扇在一旁一邊給我們趕蚊子一邊講烏龍江的故事,在輕拍石岸的波浪聲中我們就昏昏睡過去了。
這次回來,老人家已經八十多歲,白皙的臉孔上沒有一點老人斑,灰白的頭髮在腦後一字不苟地挽成髻子並罩上發網,上面別了一隻翡翠鑲銀的簪子。和幾年前最大的分別只在於,牙齒已全部換成假牙,吃番薯干的時候慢慢地磨。五嬸婆的新家,蓋起了漂亮的瓷面磚牆的樓房,安了比我們家豪華得多的洗手間,從屋頂的曬台上可以眺望不遠處的烏龍江和五虎山。她的堂屋依然是鄉里(福州話指鄉親,鄰居)人的社交中心,年輕的媳婦們親熱地叫着她“寶姑寶姑”,拿着針線活來請教。五嬸婆看到我來,高興得手足無措,馬上起身按福州人的禮數去廚房煮點心,自問自煮什麼好,冰糖溏心蛋還是鴨蛋(福州話叫“壓亂”,太平的意思)扁肉燕。“放了洋的侄孫女平安回來,當然是鴨蛋扁肉燕好!”隔壁的依姆七嘴八舌代她做決定!於是眾人鬨堂笑。相聚的時間總是太短,匆匆又要道別。五嬸婆一直把我送到路口,站在那裡不肯回去。看着車窗外越來越小的人影,我的鼻子好酸好酸。
五嬸婆是父親的親五叔的太太。小時候,偶爾聽大人在背後講起她的事,總是隱隱約約的,間雜着幾聲嘆息,我也不太明白。疑團到我上大學的時候才慢慢揭開,因為父母親認為到時機該把家族裡的事(父親那邊和母親那邊的)告訴家裡的長女,這樣才不會讓普通小老百姓的歷史湮滅於無形。
我的曾祖母生了4個兒子,過繼了1個。五個兄弟中,第三,第四,第五都是從黃埔軍校畢業,槍桿子下討生活的主。五叔公排行第五,奉母至孝。他隨三叔公開始行伍生涯之前,入過私塾上過洋學堂,寫一手好毛筆字,做得一手好詩,一把好算盤,是鄉里有數的才子。從留下來的寥寥可數的年輕時的照片來看,清瘦的他長衫馬褂,帶着眼鏡,文質彬彬。抗戰勝利的前兩年他從黃埔軍校畢業了,投身於雲南戰事,和日軍作戰,抗戰勝利後,要求解甲歸田不果,還來不及喘口氣他的部隊就被調去華北,這次,和解放軍打。那時士氣一片低落。在濟南附近的一次大戰中,他的部隊被打散,他自己受傷被俘。解放軍善待俘虜,看他有領兵打戰的能力,問他願意不願意留下,待遇等同起義官兵。他說,我不能開槍打我昨日的同袍,可否讓我回鄉下種田伺奉老母?於是,賜以盤纏得以放還。
然而,五嬸婆的人生悲劇從此開始。
五嬸婆年輕的時候,是那一帶有名的為數不多的受過高小教育,讀書識字能寫會算又長得耐看的一枝花。可惜的是,她的父母早逝,留給她姐弟倆幾畝薄地和一點小生意。長女如母,儘管說媒的人踏破門檻了,她怕嫁出去後幼弟和家業無人照管(她可是答應過父母,要把小弟撫養成人,要把家業守住直到弟弟成親可以接手),就是不願鬆口,青春就這樣蹉跎下來了。五嬸婆的弟弟終於成親了,她也過了二十五歲,在鄉下,這是超齡青年了。她開始吃素,準備去“菜堂”(齋堂)做個“菜婆”(即不削髮的修行人,福州一帶很多)了此一生。正在這時,曾祖母托的媒婆上門來了。
五叔公解甲回家,也已是大齡青年。當過國民黨軍官一事,使五叔公成了不折不扣的歷史反革命。一回鄉下,就被當地政府管制起來,不經許可不得離鄉。曾祖母一家,因為出過3個國民黨軍官,還有幾畝田,6,7間房,兩三處生意,也被評為工商地主加歷史反革命。幸好曾祖母和當長子的伯祖父從未為富(現在看來小康而已啦)而不仁,當軍官的孩子們也從未橫行於鄉里,反而是經常和其他幾家鄉紳一起憐貧濟窮,修路辦學建祠堂,所以鄉親們雖然不敢公然在場面上怎麼樣,但也私下裡和他們照樣來往。但是,說到五叔公的婚事,就不大容易了,一般的人家沒人願意把女兒嫁過來。曾祖母急得不得了,恨不能馬上能說上親。於是,見多識廣的曾祖母想起了五嬸婆。她對五嬸婆的人品,才智早有聽聞,年紀大一些在她看來根本不是問題。據說,五嬸婆見了說媒的,很是猶豫了一陣,在弟弟的勸說下終於答應了。這樣,她陪上了一生的幸福。
婚後,五叔公對五嬸婆極端冷淡,完全沒有新婚夫婦的熱乎勁。他們之間相敬如賓到冷漠的氣氛,連我和弟弟兩個小不點兒都可以感覺得到。據五嬸婆後來的哭訴,結婚那麼多年,他們都是分床而睡,本來五叔公是要分房的,因為怕被曾祖母罵才作罷。五叔公在他們的新婚夜告訴五嬸婆:他不願和她結婚,因為在濟南城裡他早有了自己心愛的人,是一個師範學生。他們原來約好,打完仗就結婚的。他被俘了,從此失去和那位姑娘的聯絡。他不能不孝,不敢違抗曾祖母要他結婚的旨意,但是,他要守住這身清白,去等她!五叔公說到做到,他和五嬸婆之間終生無己出。五嬸婆後來去抱養了一個孤兒即我喚作“姑姑”的人,對兩老很好。
五叔公真的種了一輩子的地。他一直鬱鬱寡歡,煙抽得很兇,不是紙煙,是那種裝煙絲的水煙筒。閒時讀讀古文做做詩,代子侄們管管小孩,補習功課,親戚的孩子們頑皮的時候一被喝罵“再不聽話,送你去叔公那裡吃麻筍乾(福州話指竹篾)!”立刻就會老實下來。這中間當然包括我和弟弟。五嬸婆能幹,做得一手好女紅,是遠近聞名的裁縫,因為能寫會算又非常雍容大度(從我記事起就從未見過她披頭散髮的模樣),經常被鄉里鄉親請去幫忙算賬,主持小輩的婚禮,所以契兒契女很多,每逢年節辦桌吃酒都忙不過來。她和女兒還開了雜貨店,給家裡掙多一份收入。至於她所託付終生的人,居然是生命里最陌生的人。
78年的時候,有好消息傳來,像五叔公這樣的歷史反革命可以被解除管制。五嬸婆積攢了足夠的錢,貼上自己的私房錢,開始蓋他們的第一座樓房。房子上梁封頂後不久,正開始內裝修時,久咳的五叔公的痰里發現血絲,不久被診斷為肺癌。他等不及正式解除管制的那一天,撒手而去了,終年61歲。患肺癌的人的最後的日子非常痛苦,經常喘不上氣。他從昏迷中醒來,迴光返照的時候,當着女兒的面對五嬸婆說,剛才我夢見她了,她在等我,叫我去。委屈了一輩子的五嬸婆什麼也沒說,把葬禮風風光光地辦了。時隔多年,在一次和母親的閒聊中不經意地說,他們家的男人,心好狠。
但是,這次我去看望五嬸婆,在新的房子裡她辟了一間北房做靜室,供桌上點着香,端端正正地擺着五叔公的遺像。我上過香,有一點點明白,那個時代的人們有好多的無奈和不如意,但他們用無比的豁達勇敢地活下來了,生活不允許他們往回看。
做小輩的我只能在心裡默禱,願好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