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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星西落的另類愛情
送交者: 蕭蕭瘦馬 2006年01月11日21:02:0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我覺得我應該把這個有關傻星西落的故事說得更清楚一些,雖然我知道自己的敘述大多時間是沒有條理的。因為傻星西落的一些事與胡塗村的三宗疑案有着密切的聯繫,最主要的是,它關乎我的身世之迷。

一 西落的骨頭

西落進村的時候,太陽離西邊的山頭還有一竹竿子高。西落今天的腳力特別好使,挑了兩擔二百四的擔子輪迴着跑,到鎮上四十里地,竟然這麼早就打了來回。

西落把扁擔扛在肩上,一頭胡亂地系了麻繩,一頭掛了一塊肉,雄赳赳的樣子,就像鬼子進了村。當西落一腳踏上村口的石拱橋時,一股從溝谷中吹來的過山風,讓他有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快感,他把兩腿緊了緊,還是忍不住下面的快意。西落於是吼了一句:“我日——!”便拐過石板板路,對着路邊的白果樹,咬牙切齒地射了一泡尿。

就是這一泡尿帶來了一連串的麻煩。首先是一個震天動地的響屁,差點就把薄薄的褲襠穿了個窟窿,緊接着就有一股東西直往外鑽。西落急急地把肩上的扁擔往白果樹下一插,一邊解褲子,一邊繞過白果樹,往山邊的茶葉地里鑽。

這一天,讓西落最懊惱的是不該在拉屎的時候隨便把扁擔靠在白果樹下,或者說今天根本就不該拉這堆臭屎,歸根到底是今天就不該放那個該死的響屁,但是,如果不去射那一泡尿,難道這一切會發生嗎?

穀雨前的茶地是一個教人迷魂的蕩婦。從潤濕的泥土中冒出的絲絲清香撩得人直想打噴嚏,茶樹下的落葉經過一冬的醞釀,也正一口一口地往外吹着醉人的氣息,暗綠色的老茶葉間,一星星附滿灰白茸毛的嫩綠鵝黃的茶芽,堅挺地向上勃起。茶地的那邊還是茶地,那邊的茶地好像更像茶地一些,這邊的茶地除了茶蔸子,還能看出一壠壠地溝,而那邊除了一坡明明的綠,似乎只有一團肉肉的白在恍。西落知道那是採茶的桂花嫂子在小解,於是西落得了暗示似地把頭拱在茶蔸間,眯縫了眼,翹起屁股,暢快地呲牙咧嘴。從地底下刺出來的野藠葉,像一把把溫情的劍,有一下沒一下地戳在他那物件上,他便有了飛過白果樹的感覺。

當他從白果樹的枝頭飄蕩下來的時候,三叔公家的老黑狗聞着西落的屁香,口水津津地踏着碎步尋了來。老眼昏花的老黑差一點就撞在白果樹上,它一個趔趄停住腳,抬頭見樹下掛着的那塊白花花的肉,便毫不遲疑地一口撕了下來,扭頭就跑。

西落一見,氣得差點閉過氣去。“????,老子的肉啊——!”他尖叫一聲,屁股也未揩,提起褲子便追。

老黑三拐兩拐的就跑進了三叔公家的火房,西落追過來時,三叔公拿了一把刀坐在門坎上,瞟着西落,說:“西落,你這是跑么子噠?莫非有鬼在追呀?”

西落吼道:“我的肉啊!”

三叔公提了刀,向西落走過來,說:“你的肉?好手好腳的,沒見你少哪些肉呀?”

西落看着三叔公手中的刀,退了一步,叫道:“你的狗咬了我的肉咧!”

“咬了你哪裡的肉?讓我瞄一下,三叔公給你上藥噠!”

“瞄你個鬼,又不是我的肉。”西落說。

“不是你的肉,你嚎啕個鬼!”

“是我的肉咧!快還我的肉咧!”

“嗨嗨嗨!我說西落,這就是你的不對噠,人家都說你西落是個精傻星,我還不相信,今日看來,你還真傻得蠻狠呢!一會說是你的肉,一會又說不是你的肉,我都糊塗了,走走走,我要弄夜飯了。”三叔公走過來,把西落往曬場邊推。

西落把手一揮,吼道:“我的骨頭咧!快還我骨頭咧!”

三叔公差一點歪在地上,他扶着台基坎站直身子,說:“你早說骨頭噠,呆一會還你骨頭就是嘛!”

三叔公轉身進了火房,將門閂了。

西落一屁股坐在三叔公的門坎上,等他的骨頭。

日頭落山了,三叔公的火房裡傳來一陣刀斧聲。西落在等他的骨頭。

天慢慢的暗了,三叔公的火房裡飄來一陣香氣。西落在等他的骨頭。

當西落快要睡着的時候,三叔公火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老黑銜了一根骨頭洋洋得意地走了出來,西落一個激凌,躍起來,一把從老黑嘴裡搶過骨頭,當他看到他的骨頭時,不禁哭了起來:“我的肉啊——我的骨頭啊!”

西落太傷心了,西落給人挑腳(做挑夫),二百四的擔子四十里山路才五塊錢,而別的腳夫是五塊錢一百斤。今兒個一清早西落就起了床,肩膀都磨破才掙到十塊錢。對這十塊錢的用途西落是算計了好幾天的,他要砍兩斤肉,煮一鍋湯,送一缽給房東桂花嫂子,桂花嫂子的男人不在了,帶了六歲的玉兒,怕是一兩個月未吃過肉了。西落打算趁這個機會好好地向她示愛,哪怕給她跪一晚也是可行的。餘下的自己要傻脹,自己也是兩三個月沒吃過肉星子了,今天硬是要傻脹一回。可是在他拿了錢到鎮上的肉食站(西落一直把買肉的屠店叫肉食站)買肉時,就先被殺了一回黑。西落說:“肉好多錢一斤?” 屠夫說:“五塊!”西落說:“剛剛人家買的是四塊噠?”“你哪裡這樣傻,肉剛剛漲價了噠!”屠夫把刀往案板上一拍,鼓着眼說。西落看着那刀,說:“五塊就五塊,買兩斤。”

屠夫麻利地從案板上砍了兩斤骨頭,用草繩系了,往西落面前一放,說:“十塊錢,拿來!”

西落見是一堆骨頭,就說:“我要買肉,為何都是骨頭噠?”

屠夫將刀從案板上拾起,喝道:“西落傻星不吃骨頭還有哪個吃骨頭?!”

西落連忙將錢遞給屠夫,說:“又沒說不給錢,叫么子!”

西落將骨頭掛在扁擔上,一想到晚上就有一缽熱騰騰的肉湯端到桂花嫂子的飯桌上,腳下就像生了風一般。

可是,這一切夢想在拉一泡該死的臭屎的時候,全成了泡影。

二 西落在春天有個夢

西落出生的那年,一畈的人都餓瘋了,餓瘋了的人是連蝗蟲都得讓三分的,那個春風吹又生的日子,滿野的草硬是剛剛長出點嫩綠,就連根被掏沒了,連水塘邊的柳眉兒還未冒齊芽,也被勤快的婆娘們掐去做了早飯。西落的爹在一個早上沒顧得上吃娘做的柳眉粥,就餓死了,西落的娘看着懷抱中狸貓一樣寡瘦寡瘦的崽,再看看胸口麻布袋子一樣乾癟乾癟的兩個奶子,禁不住就哭了,並順手拿了根扁擔在西落的肩膀上邊壓邊訴:“崽呀崽,你長大後,娘盼你,不求富貴不求發,只要日日有得呷,不求文昌不求武,只要你能下臨湘挑它二百五。”雖然是全民皆餓的日子,一個蹦兒,西落竟是長得草墩子一般高了,並靈醒得很,會自己四處找食了。但有一天,他卻滿嘴流着綠汁地倒在水塘邊,不省人事。當他再一次醒來的時候,腦殼就再沒靈光過。

每到春天,當柳眉兒綠了的時候,西落就要做一個頂奇怪的夢,他夢見自己爬上了一座好高好高的山啊,在山頂上,他一下子就能坐到雲彩上去,飄呀飄。

當西落在春天的早上飄悠得有些恍惚了,他就對娘說:“雲中幾好耍,雲中住着一個美娘,桃花樣的臉。”

娘聽了就嘆口氣:“唉!這傻兒竟長大了。”

一天,西落求娘道:“娘,昨晚雲中的美娘要我去耍。”

娘說:“那美娘有着虎狼一樣的手爪子,還有蛇一樣的信子,專吸人的精血。”

西落說:“可是,我摸她的手,如河池裡的水一樣柔順,舔她的舌尖尖,如吃了涼粉一樣舒暢。”

娘說:“傻兒呀傻兒,美娘住在山頂的雲彩上,你做夢天天都順順噹噹地見得到,要得噠。”

西落說:“我要到山裡去找美娘,她說她住在山裡邊。”

娘說:“不能去。”

西落說:“就要去。”

娘說:“不去!”

西落說:“就去!”

娘就哭了:“生你的時候,只希罕長大了能到山裡做個腳夫討生計,想不到你卻成了個傻兒,成了傻兒誰指望你去受苦,可你卻要應承娘那詞兒哩。”

西落在一邊不知娘乾嚎個啥,就嘻嘻哈哈地笑。

娘說:“你硬是要去,就叫你歪嘴兄弟帶你去吧,他在龍窖山做了上十年腳夫。”

進山的那天,娘把爹的那根細葉稠木的扁擔和一圈棕繩交給西落,紅着眼說:“凡事要聽你歪嘴兄弟的。”

西落說:“曉得。”

娘又說:“凡事要勤快。”

西落說:“曉得。”

“不要做害人的事。”

“我又不是老鼠藥,害麼人?”

西落的娘又囑咐歪嘴說:“麻煩你照顧你這傻兄弟,過年回來我燉豬腳給你下酒。”

歪嘴就笑答道:“你只管放一百二十個心,過年的時候把豬腳燉爛些。”

“你這傻兄弟小時是窮怕了,也餓傻了,凡事不曉得個上下,你可要多照顧他。”西落的娘邊說就邊用手拉了衣襟擦着又紅又爛的眼圈。

歪嘴就有些不耐煩地說:“你只管放心,包西落不少手斷腳的回來。”

西落的娘就連忙應承道:“交給你我可是一百二十個放心哩。”

西落走進胡塗村的那個下午,初春的陽光從村口的白果樹上落下來,地上的的影子都漲滿綠意。幾隻騷羊公在河邊的草灘上發情,幾個後生站在河岸邊,一邊用石頭拋,一邊大叫:“日!日!日!????為何還不快日,日頭都要落山了!”

西落進村時走路的樣子一下子就吸引了大夥的眼球。他是緊緊地跟在吳歪嘴屁股後面一尺遠的地方一拱一拱地走來的。他用扁擔一頭挑着一床破被絮,另加一隻蛇皮袋子,前面一頭則掛着一雙破膠鞋,破膠鞋在他的鼻子底下一晃一晃。

吳歪嘴歪着嘴介紹說這是西落,是本屋場裡頂有名的精傻星,力氣大,又死能做工夫的。你要他擔三百的擔子,他保證往死里挑。

因為吳歪嘴說話嘴巴一歪一歪的,根本就無法聽清這個被他稱着精傻星的到底是叫西落還是奚落,或者是細樂西樂,所以,那幾個見不到騷羊踩背的後生立馬轉移了視線,嘻嘻地望了西落喊:“西落西落,你到山裡來搞麼哩?”

西落就大聲地回答:“來做腳夫噠!怕還來做官不成?”

“那你挑腳幹麼哩?”

“掙錢噠!”

“掙錢幹麼哩?”

“掙錢娶美娘。”

“是娶婆娘罷?那娶了婆娘幹麼哩?”

“生崽噠。”

“生崽有麼用?”

“生崽挑腳噠,總不能餵了殺了吃。”

“那西落西落,你今年幾歲?”

“要問我娘。”

“西落西落,你要娶哪樣的婆娘哩?”

“我要找睡在雲中的美娘。”

於是一陣大笑。

西落不滿地說:“真的,你不曉得雲中的美娘有幾好看,桃花樣的臉。”

有人見西落赤腳走路,又問:“西落,你為何走路連鞋子都不穿哩?”

“真是一個精傻星,這個也不曉得?鞋子破了長不攏來,腳破了幾天就長攏來了噠!”西落不屑地回答。

村里人就都知道,村里來了一個叫西落的傻星。連三歲伢見了他也要問一些簡單的問題。而西落則是凡問必答,並答得讓人再也問不下去。

三 愛上房東胡桂花

西落和吳歪嘴就打住在桂花嫂子家的偏屋裡。

西落傻是傻,卻出奇地勤快,每天天剛麻麻亮,吳歪嘴還在床上打豬婆鼾,他就起了床,把灶房裡的水缸挑得滿滿的,接着又要把桂花嫂子家的水缸挑得水漫金山。每天做工夫,吳歪嘴不叫他歇工他絕不歇工,挑擔子你裝幾重他就挑幾重,除非擔子壓得他邁不開步。有一次,幫三叔公家挑木方,西落足足挑了兩大捆,三叔公說:“西落,你還能加一點麼?”西落說:“能。”於是三叔公就在擔子的兩頭又加了兩塊木方。再問:“還能加麼?”“能。”於是再加。三叔公一共加過四次之後,還問:“還能加麼?”西落就說:“加是能加,就是????腳不肯走,還打顫。”

桂花嫂子在一邊看到,不過意地說:“作孽哩,你怎能這樣對一個人,就是對牲口,也應知道憐惜哩。”

在胡塗村,別的通城客每天的工價是十元,但給西落的工價只有五元,因為西落是傻星,認不得錢的大小。緣於西落的勤快與能做,再加上工錢可以少給,別的通城客一到下雨天氣就無事可做,而西落是天晴落雨都不得空閒。西落一接了工錢,就悉數交給吳歪嘴。歪嘴對西落說:“你只管將錢交與我保管,保證不貪你一分錢。”西落應道:“是哩。”歪嘴又說:“每月扣除你八十元伙食,餘下的錢我都幫你存着,等攢多了就給你娶一個婆娘。”西落就樂呵呵地笑。

桂花嫂子是惟一不少西落工錢的,西落在山上做工夫,衣服鞋子破了,桂花嫂子還幫襯着給他縫縫補補。一天中午,西落和桂花嫂子的男人石蛋在山中扛木頭回來,桂花嫂子見西落肩膀上的衣服被撕裂了一條口子,趕緊拿了針線幫他縫補,當她的手不經意間摸到西落的肩頭肉,西落就有一種蟲子爬過心頭的癢,有一種涼水澆過全身的舒暢,他記起了那個春天的夢,那隻春天河水一樣柔順的手,那個躺在雲端的美娘。這些日子,起早摸黑地做工夫,倒是把進山的初衷給遺落了,是桂花嫂子的手指,一下子撩開了西落心中未曾啟動的帷幕。

桂花嫂子的男人塗石蛋是胡塗村最勤快的,也能幹,山上工夫樣樣拿得起放得下,兩百斤的木頭一肩扛下山,氣都不喘一口,可有一樣,就是脾氣不好,要是那個在桂花嫂子面前有個三言兩語,他就沒有好臉色。特別是夜裡,常常把桂花嫂子整治得喊山一樣叫。

桂花嫂子對西落好,石蛋就有氣,桂花嫂子說:“他是一個傻星,也值你喝醋?”“是傻星你也要遠離些,瞧他望你時的樣子,眼睛裡都冒火星星。”

這天夜裡,有一陣奇怪的聲音把西落弄醒了,西落聽了半天,以為是老鼠在鬧騰,就拿棒子死勁的擂床架,當他快要眯縫過去時,那聲音卻響得更歡,中間還夾雜桂花嫂子高一聲低一聲的叫喚。西落知曉是????石蛋又在整治桂花,就想一腳把這堵牆蹬破,衝過去一刀砍了那????。雞叫三遍的時候,西落才睡過去,可他剛閉上眼,就有一片雲飄忽過來,那個春天才有的夢,在這個難熬的夏夜第一次眷顧了西落。可那個美娘不再躺在雲端,而是生生地躺在他的身邊,那河水一樣柔順的手指流過他的全身,那桃花樣的臉是這樣清晰,分明就是桂花嫂子的模樣,不,分明就是桂花嫂子,西落好喜歡,他吃着她的舌尖尖,香軟酥酥的,他就有一種釋放的欲望。他被爆炸得四分五裂,一片片隨風飛揚,又慢慢地往下沉,直至落入無底的深谷。西落醒來的時候,用手擰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才真正從飄落中轟然跌到床上,他覺得胯間濕漉漉的,用手一掏,粘粘的,西落就在心裡罵了一句:“日!”

早晨起床,西落照常將自己水缸的水挑得滿滿當當後,見石蛋還在床上挺着,又幫桂花嫂子把水缸挑得水漫金山。桂花嫂子正躬着腰在院子裡掃地,那磨盤一樣的屁股像是要把褲子撐破似的,西落禁不住把目光往她的半敞的領子裡睃,見那兩砣鼓脹鼓脹的奶子白兔一樣在她胸口晃蕩,眼就花了。他扭捏了半天,挨到桂花嫂子身邊,說:“殺了那????!”

桂花嫂子一怔,直起腰,說:“殺?西落兄弟,你說麼哩?”

“昨天晚上,????石蛋把你整痛了,殺!殺!殺!”西落說。

桂花嫂子臉一紅,往裡房望了一眼,笑道:“你——傻星!不懂!”

西落見桂花嫂子的臉蛋兒粉粉的透出桃紅,就想起昨夜的那夢,想起那夢就又想起桂花嫂子長長短短的叫,想起桂花嫂子領子底下兩砣白白的肉,禁不住又往她胸口瞄了一眼。因為目光拐不得彎,只好盯着她胸口的第二粒扣子看。桂花嫂子領口的第一粒扣子是敞開的,所以第二粒扣子就幾乎要繃裂的樣子。見西落盯了自己的胸脯死死地看,桂花嫂子以為自己的胸口露了相,忙低了頭去瞧。西落就笑了起來,叫道:“嘣!爆炸了!”

西落一邊走一邊笑,並一邊自言自語地說:“爆炸了!嘣!爆炸了!”

桂花嫂子望着西落的背影,搖了搖頭,笑道:“傻星,真傻。”

西落突然又回過頭來,對着桂花嫂子說:“殺!”

四 胡塗村的第一宗疑案

桂花嫂子對石蛋說:“輕一點,別弄得震天響。”

“就要弄得震天響,自己的婆娘,想何樣弄就何樣弄。”石蛋狠狠地說,就又加了一成勁道。

桂花嫂子本來是忍着沒叫出聲來的,但石蛋太能整治,桂花嫂子就實在忍不住叫出聲來了。

桂花嫂子的叫聲還是把西落弄醒了。桂花嫂子與石蛋弄出的聲音停歇後,西落沒有做成那夢,因為有另外一種聲音叫得更厲害,那聲音是吳歪嘴的床上傳過來的。西落以為吳歪嘴得了豬婆瘋,忙從床上跳起來,拉開電燈,只見吳歪嘴赤了下身,在不停地擠捏那根物件,西落就狠聲罵道:“日!”

西落突然就有了尿意,他汲了鞋,往門外去,外面是一天一地的月光。西落提了那物件,找了幾個地方想放了一泡騷水,可明晃晃的,總叫他放不出來,他就急急地往屋後的陰溝里去。在背陰的地方,西落對着一堆黑物痛快淋漓地亂射一通,不想那黑物“嗚”了一聲,托地跳到一邊,並對着西落呲出白森森的牙齒。西落一個冷顫,尿就嚇轉去了,他定睛看時,原來是三叔公家的老黑。

此時,三叔公正扒在桂花嫂子睡房的窗台上聽房,西落一見,好像自己被人脫光了系在日頭底下曬着一樣,他將那物件抖了抖,塞進褲襠里,正準備衝過去,可那老黑卻“嗚”的一聲橫到前頭,使西落下手不得。三叔公叫西落看到了齷齪的東西,忙從窗台上溜了下來,對着西落揮了一下拳頭,帶着老黑跑了。西落對着三叔公和老黑的背影恨恨地罵道:“殺!”

第二天,西落照例幫石蛋扛木頭。當西落如得了魘症一樣從山上跌跌撞撞衝下山時,把一個人撞翻了也全然不知,他一邊跑一邊吃了興奮劑似地叫:“死啦——死啦——!”

西落坐地白果樹下,脫下跑剩下的一隻破膠鞋,狂躁地用手拍打着上面的泥巴,大叫:“死啦——死啦——!”

胡塗村所有愛熱鬧的都圍着西落笑。

見沒有人相信自己的話,西落大罵道:“日!日!日!真是死了!”

就有人問:“是誰死哩?”

西落用手一指,說:“他!”見被指的人活生生地往旁邊躲避,又調轉指頭。凡西落的手頭所向之處,圍觀的人就要空出一條道兒,生怕那倒霉的指頭指向了自己。西落指了半天也沒找到自己要找的人,才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說:“日!真的是死了!”

這是半上午的事。快到中午時,胡塗村人才弄明白到底出了多大的事。

在石蛋和西落從山上往下扛第二肩的時候,石蛋出事了。石蛋扛着一根兩百來斤的木頭走在前面,突然慘叫了一聲,又慘叫了一聲。西落是在石蛋後面三丈遠的地方聽見這兩聲慘叫的。聽到這兩聲慘叫的時候,西落的肩上扛着一根更重的木頭,西落的腿腳就輕輕地顫悠了一下,西落罵道:“石蛋個????,又沒人日你,嚎啕個麼事。”

當西落一步一步挨過來的時候,西落的腿腳真的顫悠了兩下,木頭就從西落的肩膀上轟的一聲摔了下來,自己也軟在了地上。西落看到了從未了見過的慘相。木頭把石蛋的半邊身子壓得塌了下去,一地的血和穢物,西落抖瑟了半天,才從地上爬起來,他用顫慄的手探了探石蛋的鼻息,見沒了動靜,一個蹦子跳了起來,大叫着衝下山去:“死啦——死啦——!”

這是通過整理後才了解到的一些事情的來龍去脈。

三叔公說:“西落傻星的話也值得相信?到山上去瞧瞧!”

在山上看到的遠比西落說的還要慘。

當人們把壓在石蛋身上的木頭抬開時,發現地上一根近尺長的尖梭梭的苦竹樁從他的屁眼捅了進去,又從肚皮上穿了出來。又有人發現,石蛋的右腳的腳弓已經斷了,像是被夾野豬的鐵鋏子夾的,可他的腳上並沒有鐵鋏之類的東西,他出事的附近也沒發現。

西落說這條道昨日走了十趟,沒有鋏子,今日是走了三次,也沒鋏子。

可這腳分明是踩鋏子上了。可鋏子呢?

有人分析說,石蛋的第一聲慘叫,是踩在鋏子上時發出的,他一腳踩到鋏子上,腳弓就被夾斷了,右腳負痛,左腳乏力,一屁股坐下去,剛好坐到尖梭梭的苦竹樁上,肩上的木頭往下一跌,正好壓在身上,人還能活命麼?第二聲慘叫當是此時發出的。

可是,誰是放鋏子的人呢?他為何要放鋏子呢?現在,鋏子又到哪裡去了?

桂花嫂子是中午回家弄午飯時才知道這個惡訊的。看到大夥七手八腳的把石蛋弄到曬場子上,桂花嫂子傻痴痴地說:“你們這是把石蛋何子在搞哩?”

當她發現石蛋是沒了,便瘋了一般沖向西落,一把薅了西落的頭髮,就是兩個耳刮子,她一邊打,一邊哭叫道:“西落你個傻兒!你為何要暗算了他!西落你個傻兒!”

三叔公也在一邊忿忿地叫道:“還不把西落綁了!”

於是,西落被棕子一樣綁了起來。反系在白果樹下。吳歪嘴見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叩頭如搗蒜地說:“大爺爺大奶奶,你們可要行行好,別亂咬人哩,西落是傻星,可他心好,不亂來的哩!”

西落還是被公安帶走了,可第五天又被放了回來。西落回來的時候,人已經變了形,瘦得就剩皮包骨。公安說:“西落不知道鐵鋏子,也不會用鐵鋏子。”

石蛋之死成了胡塗村第一宗疑案。

石蛋的喪葬事,是三叔公一手操辦的,三叔公是石蛋的遠房叔公。

西落回來後,見人就怒目而視地說:“日!老子沒殺人!”但他見了桂花嫂子,眼中的怒氣就變成了愧疚,他小聲小氣地說:“桂花嫂子,那日我真的沒……”

桂花嫂子就幽幽地嘆口氣,說:“我知道。”

西落說:“真的,那日……”

五 桂花嫂子要招郎

胡塗村除了山還是山,樹木竹子站在山上,憑女人可弄不動它。自石蛋過世之後,桂花嫂子和玉兒娘兒倆的日子就難了。雖然西落和吳歪嘴多半時間在幫她做工夫,但桂花嫂子覺得這也並非長久之計。於是,冬天的時候,桂花嫂子就有了招郎的打算。

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人是三叔公,他說:“石蛋賢侄才過世不到半年,真正是屍骨未寒,她桂花也太守不住了。”桂花嫂子聽了心中雖然淒楚,倒底還是打消了招郎的心思。可是話茬兒已放了出去,就像花兒播送了花粉兒,香氣可收不回來,就有遠遠近近的單身漢子蜂兒蝶兒般往胡塗村跑。

對這些漢子,桂花嫂子是拒而不怒。

但有一天夜裡,三叔公家的老黑在西落的窗子下嗚咽了半夜,西落起床用木棒與它對峙了半個時辰,也沒將它趕走。

第二天早上,西落起床挑水,見桂花嫂子家的木門被撬爛了。就大叫道:“不得了,遭賊了遭賊了!”

就有許多人圍過來瞧熱鬧。有人罵道:“是哪個遭瘟的,也不看門,人家孤兒寡母的。”大多數人卻在咬着耳朵笑。

三叔公說:“半夜起來小解,老黑那廝不知跑哪兒去了,害得我到處找,把腿都差點摔斷了。”

就見三叔公走路一跛一跛,臉上也破了幾道血印子。

“找到老黑沒?”有人想扯開話茬兒。

西落說:“我就見到它,昨夜我還和他在窗子下打了半夜架。”

“這廝和你打麼架哩?”

“它賴在外面趕都趕不走。”西落說。

“狗就是靈物,它咬賊哩!”

“怕是咬花賊哩!”

三叔公說:“草狗不翹尾,公狗不爬背。誰騷誰?”

桂花嫂子的名聲就壞了,

桂花嫂子卻說:“身正還怕影子斜?自己沒踩歪也有崴腳的時候,怨命!”

冬至那天,桂花嫂子讓西落和吳歪嘴幫忙,請人把不足一百斤的架子豬殺了,中午,她把村子裡長一輩子的人都請了來吃年豬肉。席上,她第一次端起了酒杯,並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突然就哭了,她把玉兒推到大夥面前,說:“今天,把各位叔佬伯爺請過來,喝一杯薄情酒,前幾日,我妹子從廣東拍了個電報來,說給我在她那廠找了份工做,要我到廣東去找生路,可玉兒卻沒有着落,她倒底是我身上落下的肉,叫我放心不下。玉兒不是一個崽,可她好呆是塗家的血脈,我想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要各位叔佬伯爺幫忙照顧,給個百家飯,穿個百家衣,睡個百家床,只要他日玉兒能長大成人,她不是個昧良心的人,一定會做牛做馬報大傢伙的恩,石蛋那死鬼在地下也該當感恩戴德。”

大傢伙一時都傻了去,從沒想過桂花嫂子的心思有多重。就有人說:“桂花,玉兒是崽是女都是塗家的一滴血脈,也都是你身上的肉,就是我們願幫襯着拉扯,也帶不好個人,你就消了去打工的念想吧,你有麼難處就說出來,我們能幫襯的盡力幫襯,幫襯不上的,也能給你拿個主意。”

桂花嫂子說:“大夥能幫襯麼哩?總不能讓叔佬伯爺夜夜來幫我看門守賊,大傢伙是知曉的,前些日子,我家的門不曉得是被家賊還是野賊撬了,明日不知又有麼禍事落到頭上……到頭來,卻全成了自己的不是……”

大傢伙就明白了桂花嫂子的用心,放心大膽地喝酒吃肉。有人提議說:“我說桂花呀,你也別說打工的事,如果有合適的,就招一個,我們給你做主,如今也不是舊世道,非得三年五年的,人總要過日子,我想石蛋也不會怨恨你。”

“就是就是。”大夥應和道。

“也不是我等不及,一個婦道人家,越是守,越是閒話多,再說,玉兒小,確是無人憐惜。”桂花嫂子用手擦着眼睛說。

“就是就是。”

酒足飯飽後,大伙兒用手擦了嘴,各自散去。只有西落默默地一碗一碗地喝湯。

自石蛋過世之後,西落變得寡言多了,除了做工夫,他怕見桂花嫂子,可是,晚上,不管多累,也要等桂花嫂子窗戶口熄了燈他才睡得下。他有時也做夢,但夢總是那麼模糊,像窗櫺上陳年的舊報紙,看不明白,明白的時候,就是挑着幾百斤的擔子,爬一座山,可總也爬不到頂。但有一次,他夢到了桂花嫂子,他就走過去,可石蛋卻拿了刀衝過來對着自己就砍,並叫西落還我的命來,西落就嚇醒了,醒了的西落就想:“是我殺了石蛋嗎?我沒殺石蛋嗎?”直到想到頭痛,他也想不明白。

原來是桂花嫂子要招郎了,西落想不明白桂花嫂子為何要招郎,工夫不是有歪嘴和自己幫襯着做嗎?

這個冬天,桂花嫂子到底還是沒招成郎。因為凡是與桂花嫂子走得勤密一些的單身漢子,過不了幾天,就會莫明其妙地不是摔斷了腿就是折了腰,從此便沒有幾個人敢與桂花嫂子接近。

三叔公說,桂花嫂子的八字太硬,克夫。

六 誰是誰的情敵

七九八九,隔河看柳。河邊的柳樹又開始發芽抽條了,村口的石拱橋上的青藤也旺旺地綠了,桂花嫂子站在白果樹下望了又望,可還是見不到西落與吳歪嘴的身影,桂花嫂子就暗暗地嘆了口氣。西落和吳歪嘴回去過年已經一個多月了,還未打迴轉,桂花嫂子心裡就有些着急。往年驚蟄剛過,就有一個不斷一個的通城客進山做腳夫,可是,今年似乎在路上就見不到通城客的影子。就是去年這個時候,吳歪嘴也早帶來了西落。有男人的人家,一開春,山上的工夫就做順了,可是,桂花嫂子一個女人家,請不到腳夫,硬是開不了工。特別是竹山如果開春不斫,毛荒草亂的,穀雨邊竹筍出土就像豆芽菜,有的還未成林就因營養不良而蔫了。

黃昏時,桂花嫂子將男人用過的砍刀拿出來,蹲在河邊磨了起來,準備明天自己上山斫竹山。

“桂花嫂子,你這是在幹麼哩?”

桂花嫂子嚇了一跳,她抬頭一看,竟是西落站在她面前。

桂花嫂子甩了甩手上的水,一拳擂在西落的肩上,驚喜地叫道:“唉呀,可真把你們盼來了,看,明天我還準備自己上山呢!歪嘴兄弟呢?”

這一拳擂在西落肩上,就像一朵花飄落在他的心上,西落半年來的鬱悶已是煙消雲散。他嘿嘿笑了一聲,好像才突然聽到桂花嫂子的問話,回答說:“他還沒來呢,去年家裡種藥材,都發財了,他說是不做腳夫了,我是偷偷跑過來的呢。”

桂花嫂子就沉默了,拿了刀回家。

在這個春天,西落有無數個絕好的機會向他的美娘表達心跡,但是,每一個計劃都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給扒拉一下,就像六月中午滴在石板上的水滴一樣,煙都沒冒一下就消失了。比方說,那十塊錢買來的兩斤骨頭,在不到一堆屎的功夫就成了三叔公和老黑屁眼裡的一堆臭屎了。

當西落正為那該死的屎尿懊惱不已時,吳歪嘴還是在端午節後的一個黃昏回到了胡塗村。吳歪嘴用一年的血汗錢,從鄉種子站買來的白朮種子種到地里,竟沒有幾粒發芽的,他夥同幾個糙皮的後生到鄉里鬧了一通,反而吃了暗虧,只好再操自己的老本行。

西落和回到胡塗村的吳歪嘴照常大部分時間給桂花嫂子家做工夫。桂花嫂子家沒事可做的時候,也幫其他人家幫忙。可一收工,他倆總要爭着給桂花嫂子劈柴掃院子。

一開始,玉兒見了西落與吳歪嘴總要躲得遠遠的,慢慢地也不再怕吳歪嘴的歪嘴,有時還學着吳歪嘴的樣子歪着嘴巴說話,也敢揪住西落的耳朵問你今年幾歲之類的問題。

大多數時間是西落主動找玉兒玩,玉兒就從柴堆里抽一根竹丫,讓西落扒在地上,自己則爬上去坐在他的背上,用竹丫抽得他滿曬場爬。

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西落與吳歪嘴突然就幹了一架。干架的真正原因是吳歪嘴的嘴裡說出了一句不正經的話。這句話是說桂花嫂子身上的某一處肉或者皮膚。

吳歪嘴說:“桂花嫂子的臉蛋兒真白。”

西落聽了就嘿嘿地笑。

吳歪嘴又說;“桂花嫂子的屁股真白。”

西落先是嘿嘿地笑,慢慢地就不笑了。

吳歪嘴接着說:“……”

西落板了臉問:“你是何樣曉得的?”

吳歪嘴把嘴巴歪到西落的耳邊說:“桂花嫂子上茅坑時,我扒開竹籬壁看到的,你不曉得,桂花嫂子……幾多誘人!”西落的臉忽地就紅了,托地一聲從凳子上蹦了起來,把碗往地上一摔,照着吳歪嘴的歪嘴就是一拳,把吳歪嘴的歪嘴打得歪在一邊。吳歪嘴沒想到西落會因為這一句話與自己打架,等他清醒過來,就一把揪住西落的頭髮,你一巴掌我一巴掌地從偏房打到曬場上止。

桂花嫂子見兩人突然就打了起來,忙跑過來勸架,好在兩人知趣,一見桂花嫂子就不好意思再打下去。

從此以後,凡吳歪嘴與桂花嫂子多說一句話,西落的臉色就不好看,凡桂花嫂子上茅坑,西落就要遠遠地盯住茅坑的門或竹籬壁,生怕吳歪嘴有什麼不軌行為。有幾次桂花嫂子發現西落遠遠地眼睛往茅坑棚里瞟,弄得她屎尿都屙不出來。

桂花嫂子走路時扭動的屁股與胸前顫動的兩砣肉常常是西落與吳歪嘴目光追逐的對象。因為有了桂花嫂子的存在,西落與吳歪嘴的關係就變得微妙起來。西落掙得的錢再也不交給吳歪嘴保管,吳歪嘴也不再分咐西落每天做什麼工夫。有時連吃飯也不到一個鍋里,但有一點是共同的,第一是都想方設法與桂花嫂子接近,第二是都死死地盯住對方,生怕對方與桂花嫂子走得更近。

當三叔公分別請了西落與吳歪嘴各做了一天工夫之後,西落與吳歪嘴的關係就更是水火不融了。

三叔公對吳歪嘴說:“西落是個精傻星,憑他哪樣也做不得上門郎,你就不同了。”

吳歪嘴說:“我這嘴——”

“嘴歪一點有麼關係?腦殼又不歪,更何況你還是個童子身,你那物件總不會是歪的吧?”三叔公說。

“嘿嘿!那可不是吹的,……”

“女人嘛,你要給了她硬的,你想不日她都不行。”

“可是,哪樣才上得手呢?”

三叔公就把嘴附在吳歪嘴的耳邊一陣嘰咕。

三叔公又對西落說:“要你做桂花的上門郎,你怕不怕?”

西落一愣,曉得三叔公是逗他玩,就不做聲。

三叔公說:“你怕了吧?歪嘴可不怕。”

西落見三叔公像說真話的樣子,就問:“怕麼哩?”

三叔公說:“桂花的八字硬,克夫哩,你不怕?”

“只要做得成上門郎,死了也值!”西落說。

“你可要趁早,別讓歪嘴占了先!”三叔公囑咐道。

西落用眼睛白了三叔公一下,說:“他敢?老子殺了他。”

“我告訴你一個法子,包你勝了歪嘴。”三叔公說着,就又把嘴巴貼到西落的耳邊。

西落用手摸了一下後腦殼,嘿嘿笑了。

當西落與吳歪嘴各懷了念想,爭風吃醋的時候,桂花嫂子就出了事。

七 胡塗村的第二宗疑案

一段時間,西落與吳歪嘴的關係似有正常化的趨勢,吳歪嘴還主動拍着西落的肩膀說一些體已話,他對西落說:“西落兄弟,我們倆個是誰誰誰呀,一同出來發財是不是?和氣生財和氣生財,首先是要和氣噠,先掙了錢,麼事不好搞哩?你不是要娶一個美娘麼?沒得錢,娶得麼美娘囉?怕是豬婆都娶不到手哩!”西落就覺得吳歪嘴腦殼活變。

吳歪嘴主動與西落搞好關係後,就又在一個鍋里吃飯,甚至於還賣了些酒肉與西落換杯推盞,平時做工夫,吳歪嘴也分咐西落做這做那,西落也就樂意做最累的活。有時吳歪嘴半下午就收了工,留西落一人在山上,西落也從不計較。

有一天,吳歪嘴早早地收了工,恰好這天,西落的工夫不多,也就在太陽還未落山時回了村。西落回來見不到吳歪嘴就屋前屋後的找,找了半天,卻見吳歪嘴躬腰縮頸地站在桂花嫂子睡房的窗子下,一隻手抓着窗框,眯了眼睛從紙糊的窗戶的一個小洞裡往裡瞧,一隻手不停地擠捏着自己的那物件。

西落嘿嘿地笑了兩聲自語道:“歪嘴騷自己哩,日!”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一把拉開吳歪嘴,自己眯了眼往裡看,見桂花嫂子正對了窗子洗澡,西落心中就如滾過一個春雷,腳都軟了。他從窗口溜了下來,見吳歪嘴還歪了嘴陶醉般地扭動着,就照着他的屁股一腳,吳歪嘴突然從醉意中醒來,衝着西落討好地一笑,慌裡慌張地開了溜。西落死勁地咽了一下口水,把眼往窗口瞄了一下,跟在吳歪嘴的屁股後面走。

這一次,西落活吞了吳歪嘴的心都有,走到偏屋裡,西落一把抓住吳歪嘴的領口,罵道:“下流崽,爛眼賊,老子……”

吳歪嘴笑道:“嘿!嘿!嘿!嘿!你不要光罵我,你不也看到了嗎?”

西落一下子就口吃起來,說:“我……我……我……是看你——”

“你看我往窗子裡瞄么子?要不要問桂花嫂子?”吳歪嘴說。

這一次雖然就此完事,而吳歪嘴的好事被西落撞破,心中更是忌恨。吳歪嘴想,要打架,兩個歪嘴也不是西落的對手,而要講耍心眼,十個西落他也不放在心上。於是,吳歪嘴就想設個計策讓西落滾球。

可是,西落就像一條螞蟥一樣日甚一日地附在吳歪嘴的身上,甩也甩不脫,吳歪嘴真是恨得牙根子發癢心裡發慌。就是晚上睡覺,西落也要要等吳歪嘴睡得鼾聲如雷他才肯睡下。西落睡下之後,還是放心不下,又爬起來找一根繩子一頭系在吳歪嘴的大腳趾上,一頭系在自己的手腕上才放心。西落曉得,只要吳歪嘴一翻身,自己就會醒來。西落在半夜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也要拉一下繩子,拉不動就證明吳歪嘴還在,他才肯再次睡去。

有一次,西落半夜醒來,拉一拉繩子,見繩子系得死沉,就放心大膽地睡去,可天亮起床時,手腳卻伸展不得,才發現繩子正系在自己的腳趾頭上,他想了半天也沒弄明白是麼回事。後來就拍了下自己的頭,說:“自己的腳趾頭和歪嘴的長得一樣,難怪繫到自己的腳趾上了哩。”

這是一個躁熱的夏夜,上半夜蚊子轟炸機一樣在西落的身前身後叫,弄得西落日娘搗屄地叫罵半夜,下半夜才涼爽一些,所以西落睡得死沉。可是,雞叫三遍的時候,隔壁桂花嫂子房裡一陣噼噼啪啪聲還是把西落弄醒了。西落用手拉了拉繩子,見繃得緊緊的,正想睡去,又聽得一陣嗚咽聲,西落一個激凌坐了起來,拉開電燈,見繩子系在吳歪嘴的床頭上,而歪嘴的床上已是空無一人。西落爬起就往外沖,一邊沖一邊大罵道;“????歪嘴,老子日你祖宗十八代!”

當他衝到桂花嫂子的門口時,見門半開着,就一頭撞進去,這時就被什麼在腳上撕了一口,接着就有人與他擦身而過,他反手一抓,那光溜的身子魚一樣掙脫了去。

西落摸黑走到桂花嫂子的房裡,摸了一頓才拉亮燈,見桂花嫂子赤條條的被綁在床上,雙腳叉開,嘴裡塞了一條手巾。玉兒則沉沉地睡在一邊。西落一見,先是血往上涌,再就是手足無措地干着急。過了半袋煙的工夫,西落才抖抖索索地爬到床邊,半閉了眼,給桂花嫂子解身上的繩子。當他的手碰到桂花嫂子膩滑的身子時,桂花嫂子輕輕地動了一下。西落嚇了一跳,手一顫,身子不穩,便倒在桂花嫂子的身上,嘴巴正好貼在桂花嫂子胸口的兩砣肉上。

這一下,西落反而定了神,心也不慌了,他再一次跪直身子,扯掉桂花嫂子嘴裡的手巾,解開她身上的繩子。這時,桂花嫂子終於醒了,她見西落跪在自己的床上,先是吃了一驚,再看自己竟一絲不掛地躺着,先是抓了一床被單蒙在身上,緊接着就給了西落就是兩耳巴。

西落被桂花嫂子的兩巴掌打懵了,竟不知這是為何事。

桂花嫂子罵道:“西落你個傻兒,你怎能做這種畜生才能做的事?”

西落一愣,說:“我做何事噠,我剛來哩,我來救你的哩!”

“你沒有那還是誰?”

“我真的沒,我進門的時候碰到個人,可我沒曉得是哪個,我的腳被麼東西撕了一口我都不曉得哩!”西落邊說,邊從桂花嫂子的床頭退下來。

這時,三叔公牽了老黑堵在了門口,大叫道:“西落你這個狗淫賊,竟敢到胡塗村來撒尿拉屎,黑兒,還不上去幫我撕了那????!”

老黑一聽三叔公發了話,嗚咽了一聲,就沖了上去。西落一見,飛起一腳,老黑便被踢在一邊去了。

三叔公見老黑不頂事,就一把從背後拖出吳歪嘴,罵道:“歪嘴你個????東西,看你從家裡帶來的傻畜生,還不幫我廢了他!”

西落一見吳歪嘴,衝上去又是一踹過去罵道:“下流崽,我就知是你幹的好事來賴我,殺!殺!殺!”

這時,三叔公站到曬場上伸長了脖子一頓亂叫:“快來捉賊呀——!大夥快來捉採花賊呀!”

於是,桂花嫂子的曬場上一下子聚滿了看熱鬧的人。

桂花嫂子見這陣仗,心裡就明鏡一樣了,她曉得山裡的草藥做的迷魂香害了她,就哭道:“西落兄弟是我約他來的哩,你們多么子事哩,還不快滾你們!”

他們三個推推搡搡地出了門。

天亮了,西落坐在門口的石級上,想了許久,桂花嫂子何時約了自己哩?他撕了一塊布胡亂地把腳包紮了下,說:“殺!????歪嘴!”

八 西落的愛情表達式

從上屋找到下屋,西落也沒有找到吳歪嘴。

這天早上,吳歪嘴真的從胡塗村消失了。

吳歪嘴不在的日子,西落就覺得格外的孤獨,特別是在關於桂花嫂子的問題上,更是茫然無措。以前,兩人雖然鬥雞眼似的,但那個日子倒熱鬧,也有目標。比如說,貨郎進山的時候,西落總能比照着與吳歪嘴搶購一些小飾物。一次,吳歪嘴偷偷地買了幾個髮夾子,悄悄地讓玉兒送給了她娘,玉兒把這事說給了西落,第二次貨郎進山的時候,西落就也買了更多的髮夾托玉兒送過去。再後來,吳歪嘴買幾朵布花,西落就要買更多的布花。吳歪嘴買一瓶花露水,西落就買兩瓶。桂花嫂子從來不拒絕哪一個的東西,也從來不用哪一個的東西,收過之後就全部放到自己的針線簍中。吳歪嘴見桂花嫂子從未用過自己的東西,覺得沒趣,就有些遷怒西落,但西落卻高興,因為他覺得桂花嫂子是先不用吳歪嘴的東西後不用自己的,自己就無形中得到了勝利。

現在,失去了吳歪嘴就是失去了方向,西落就格外的落落寡歡。

自出了那事之後,桂花嫂子很少說話,也很少出門。

經歷了幾次大事,西落也好像格外聰明起來,他見桂花嫂子神情舉止與往日不同,就格外留心,甚至連工夫也停了下來,每天要到桂花嫂子的門口轉七八圈。晚上,等桂花嫂子房裡熄了燈,西落就抱着頭一屁股坐在桂花嫂子的門坎上,一直歪到天亮。

這天一大早,桂花嫂子打扮得鮮鮮亮亮,一手牽了玉兒,一手提了個包就出了門。西落放心不下,便緊緊地盯在她的屁股後面。桂花嫂子見了,不由嘆了口氣,回過身子對西落說:“西落兄弟,你去做你的工夫吧,我回一趟娘家就回來哩。”

這一天,西落就有些坐立不安,甚至中午連飯也懶得吃。到天黑時分,還不見桂花嫂子打迴轉,西落站在白果樹下望了又望,心頭就有千萬隻螞蟻在爬,有千萬隻蟲蟲在咬。他咬咬牙,回到屋裡拿了一個杉皮火把,他要把桂花嫂子從娘家接回來,桂花嫂子只有在他的眼皮底下,西落才放得心。西落曉得桂花嫂子的娘家就在山那邊的崇陽五花尖,離胡塗村不過一二十里山路,吳歪嘴曾帶他到那邊挑過一次杉木方。

西落就這樣懷了迫切的心情出了門。可是山裡的路太不好認,全是一樣的石板板路,全是一樣的曲里拐彎,全是一樣的上嶺下坡,全是一樣的叉叉口口,西落舉了火把在山道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就暈了頭,直到火把燃盡了,他也沒有到達五花尖。他看着四周黑咕嚨咚的一片,心中想着桂花嫂子的種種危險,不禁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山裡的蚊子又大又多,伸手一抓一大把,抓兩把炒得一大碗,西落屁股還沒坐穩,花腳蚊子的嗡嗡聲就如日本鬼子的轟炸機一樣圍住了他的腦殼,西落左右開弓的拍了幾巴掌,把自己的臉都打腫了還是打不贏那斯,就脫了褲子把腦殼套在褲襠中,口舌不停地大罵起來,罵蚊子、罵吳歪嘴、罵老黑、罵三叔公,罵那兩斤骨頭……

天亮了,山下傳來一陣狗的叫聲。西落站起來,跺了跺發麻的腳,望到山下的村子裡已升起了炊煙,他順着下山的路往村子走去,他想打聽一下這兒離五花尖還有多遠。可是,他在山沿邊看到了一棵白果樹,與胡塗村一般大小,他又看到了石拱橋,也和胡塗村的一般模樣,他揉了揉眼睛,見一個老人正弓在溪邊提水,就問道:“不曉得你曉得咯是哪裡啵?”

那老人抬頭見了西落,大吃一驚道:“嘿!西落,你不會是發了病吧,咯硬是傻得連胡塗家都認不得了噠?”

那老人是三叔公。

原來西落昨天夜裡是在胡塗村的後山上轉了大半夜。

就都說西落得了病,還病得不輕,傻得連住戶都不認得。

中飯過後,桂花嫂子終於在村口的石拱橋上出現了,桂花嫂子是一個人回來的,她一進屋就把門給閂上了。花桂花嫂子坐在床沿邊,思前想後,不禁眼淚就出來了,自石蛋過世,桂花嫂子的天就蹋了一大半,是玉兒的存在才給她的生活帶來一些念想,可是,這些日子,她感到生活中好像總是有一雙貪婪的眼睛在盯着自己,讓她覺得背上涼嗖嗖的,從那天晚上出事那一刻起,她就開始考慮玉兒的安全,她覺得,只有自己死了,斷了別人的貪念,玉兒才最安全,可一想到,要是那樣了,玉兒又是幾悽惶喲。西落在屋前屋後不知轉了幾圈,總和桂花嫂子說不上一句話,心裡就有說不出的苦。他在門前坐定,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不到桂花嫂子的任何聲音,就又轉到屋後,把耳朵貼到窗口上,就先聽到桂花嫂子在嘆息,之後便嚶嚶地哭。西落也想哭,他是想到了做了好多年的那個夢時開始有要哭的感覺的。當西落正要大放悲聲時,就聽到屋裡傳來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音,西落忍不住好奇,用手指將窗口的報紙捅了一個眼,將眼睛貼過去想看個究竟,這時他一下子驚得倒在陰溝里,他從陰溝里一翻身躍起,一邊大叫:“不得了不得了!胡塗家又要死人了!”一邊沖向前門,一腳把木門踢開,撞進桂花嫂子的睡房,這時桂花嫂子已直挺挺地掛在梁上晃蕩。

西落此時沒有一點傻氣,他的思維從來沒有這般清晰過,他首先從桂花嫂子的針線簍中找出剪刀,再爬到椅子上,一手抱了桂花嫂子的腰,一手拿剪刀將懸在梁上的繩子剪斷了。當大夥聞聲跑來的時候,西落把桂花嫂子往背上一背就往門外沖,往山下奔,西落要把桂花嫂子送到鎮上的醫院去。面對這種情況,沒有人會有更好的主意。

西落背着桂花嫂子高一腳低一腳地奔跑在山道上,後面也跟着幾個後生。西落一邊跑一邊在心裡喊:“桂花桂花,你千萬不許死,你是我夢中的美娘哩你要是死了,我追到陰曹地府閻王殿也要把你拖回來哩!”

桂花嫂子果真就在陰曹地府打了迴轉。桂花嫂子扒在西落的背上,幾經顛簸,就悠過一口氣來,口中長嘆了一下。這一嘆氣不打緊,把西落嚇了一個趔趄,額頭撞在山咀的石堪上,冒出幾朵金花來。西落把桂花嫂子從背上放下來,平平地讓她躺在路邊的石板上,驚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口中不停地念道:“菩薩爹爹保佑美娘哩菩薩爹爹……”

桂花嫂子睜開眼睛,眼裡就流出淚來,說:“西落你這個傻星呀,你救我搞麼事喲,我……”

西落見桂花嫂子說了話,心中像吃了涼粉一樣暢快,他蹲下身子,也不管桂花嫂子如何掙扎,一把將她抱起扛到背上,飛一樣往回奔去。桂花嫂子伏在西落的背上,淚水又一次涌了出來。

桂花嫂子在閻羅殿打了一個迴轉,心中倒是安定了許多,她覺得生活又多了一層念想,多了一層企盼,但到底這份念想的企盼是什麼,她又說不真切。

西落覺得要向桂花嫂子表示一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表示什麼。西落很苦悶,他想起了吳歪嘴,也想起了三叔公告訴他的方法。以前他總覺得那個方法太下流,可是,人們真的都是用那種方法表達自己心中的夢的嗎?

反正要試一次。西落在心中設計了無數次求愛的經過,每一次桂花嫂子都羞赧地應允了自己,這樣,西落就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和自信。

終於有了一個真實的機會。

掌燈時分,桂花嫂子關了門,西落曉得桂花嫂子要洗澡了,他悄悄地伏在房後的窗子底下。當他從那個洞口看到桂花嫂子脫了衣服,就跪到窗台上,用自己的那根莖杆“噗”的一聲將窗紙刺穿了。桂花嫂子聽到聲音,抬頭一看,見那髒物正一勃一勃地對着自己跳,臉色就由紅變白了。她氣狠狠地順手從開水壺中倒了一瓢開水,就往上潑。

這時,西落從喉嚨中喊出一句話:“桂花桂花,我想日你!”

聽到西落的聲音,桂花嫂子的手便軟了,她將手一偏,潑出的開水便灑在了牆壁上。她猶豫了一下,又從旁邊的水桶里舀了一瓢冷水,對着那物件潑去。西落突然受到冷水一激,一個冷顫,從窗台上滾了下去。

西落心中的那團火苗被着這瓢冷水澆滅了。

其實,如果西落以另外任何一種愛情表達式,桂花嫂子都有可能接受。西落傻雖傻,但他的善良還是足以打動桂花嫂子苦澀的心的。

見西落荒而逃,桂花嫂子暗暗嘆息道:“傻星呀,是誰給你出了這個不長屁眼的主意呀!”

九 西落怒開殺戒

這一夜,西落第一次失眠了。他不明白桂花嫂子為何要這樣對待自己,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憶桂花嫂子對自己的一言一笑,就連一個眉眼,一個手勢也極力回放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她對自己是有情有意的,那一夜,她不是對三叔公說約了我去那個那個了麼?還有,我每次做夢她不都歡天喜地地向我招手了麼?在夢裡,她還要吃我的舌尖尖,也任由我那個,就和春夜裡夢中的美娘一個樣,如果不喜歡我,她跑到我的夢裡來做何事?可是,今夜裡她卻對了我潑冷水,這是何意?西落在心中想了一萬個理由,又被自己否定了一萬次,最後就怨到吳歪嘴身上,那夜一定是吳歪嘴害了桂花嫂子,如果不是吳歪嘴害了桂花嫂子,說不定她就真的應允了自己。他又怨到三叔公身上,如果三叔公早些教他這個法子,就不至於被吳歪嘴搶了先。

西落在思索。別人都說西落是傻星,但西落覺得自己非常聰明,一夜的思索,西落髮現了許多關於胡塗村的秘密。第一個問題是,布鐵鋏子鋏死石蛋的和害了桂花嫂子的是同一個人,鋏死石蛋的目的就是為了搞到桂花嫂子。第二個問題是,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吳歪嘴。石蛋死的時候,西落在下山時與一個人撞了一下,當時西落沒弄清是誰,但西落回憶起來,與那夜在桂花嫂子房門口和自己相撞的那個人感覺一個樣,那夜害了桂花嫂子的那個人,分明就是吳歪嘴。西落被自己的發現激動得爬起床屙了一泡尿。

起來屙尿的時候,天還沒亮,可是蒙朦朧朧中,西落就看見又有人在桂花嫂子的房門口張望。西落想,吳歪嘴那淫賊不是已逃得冇影子了嗎?何事又回來了呢?他悄悄地從台階坎上拿了一根木棒,他想,這次我就敲爛了這????老殼。西落正要跳過去,屁股卻被什麼撕裂了一塊,他殺豬般叫了一聲,回頭看時,卻見老黑跳在一邊,正對着自己低低地咆哮。西落罵道:“????狗,何事又是你呢?老子……”

就見三叔公若無其事地喚了老黑走了。西落半天還未回過神來:“????三……三叔公在咯里搞麼事哩?”

當西落真正明白過來的時候,三叔公和老黑已沒了影蹤。西落恨不能一口咬死了那????,他對着蒙蒙的天,低沉沉地吼道:“殺!殺!殺!”

這幾天,西落一直在謀劃如何除了那????,他先是把砍柴刀磨得白晃晃,提在手中村前村後踱方步,別人不曉得他要給誰家做工夫,就問:“西落,你把刀磨得咯樣嚇人,要幫麼人做工夫噠?”

西落就自豪地說:“這回是幫自己做工夫!”

別人就笑:“在胡塗家你又冇得半寸土,幫自己有麼工夫做?”

“我這回是要殺了那????!”西落說。

都笑:“西落咯次是真病了,還病得不輕,腦膜炎發了。”

後來,西落又砍了一截石刀木,削得白森森的,握在手中,盯着三叔公的門口看,三叔公曉得西落心裡有了一桿秤,秤砣就壓在自己的那顆星上,嚇得幾天出不得門,屎尿都屙在臉盆里。桂花嫂子怕西落真的要出傻氣,就出來說:“西落兄弟,你是何事要發脾氣噠,好好的一個人?”

“這回你莫管,我不殺了那????心中出不得那口惡氣!”西落說。

“有麼氣你就對着我出,莫要做傻事。”

“我屁股都破幾邊幾塊,怕麼事?”

桂花嫂子見勸不住,一甩手,走進屋,把門啪的一聲關上,坐在屋子裡生自己的氣。

晚上,西落就提了木棒,坐到三叔公家的大門墩上,狠狠地說:“看你躲得了初一躲得過十五啵?!”

西落就想到了那兩斤骨頭肉,那本是西落用來求愛的本錢,不想就無緣無故被????算計了去,兩斤骨頭肉也就罷了,又三番五次欺到自己的大腿上,這次又欺到屁股上,下次還不欺到頭上來?今夜,一切都要弄個清水。

月亮都升到了胡塗村的後山上,三叔公家的房門還閂得緊絲密縫,西落就扒到三叔公的窗台上透過窗紙往裡望,這會兒,一樁頂頂希奇的事讓西落半天合不攏嘴。三叔公正摟定了老黑的屁股,呲牙裂嘴的干,老黑看上去也極是受用的樣子。西落小聲叫道:“乖乖,原來????老黑是????三叔公的婆娘哩!”

西落暗自好笑,卻心中更恨道:“你倆公母一唱一和的做惡,老子殺了你這種狗男女!”

西落又坐回到大門墩上,心中想道:“看你能日多久!”

不一會,堂屋裡響起了腳步聲,西落站起來,將木棒舉過頭頂。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三叔公把頭伸出來張望了一下,西落的木棒在那一霎間砸了下來。當三叔公的老殼馬上就要變成爛南瓜的時候,西落的木棒又突然停在了空中。西落的手一靜止的當口,三叔公像一隻王八把頭縮了回去。三叔公就是這樣無知無覺的撿回了一條老命。

西落只有在一個噴嚏突然爆發的時候,他的木棒才會又狠又准。而他的噴嚏又必須在聞到某種特殊氣味並產生快感之後才能無可遏制地噴發。所以,當西落的木棒再一次落下的時候,老黑便悄無聲息地躺到曬場邊一丈遠的地方了。

這是西落的絕活。西落的爺爺的爺爺是討米的,西落的爺爺也是討米的,到了西落的父親這一輩不討米了,改挑腳,但打狗的功夫傳得滴水不漏,西落學別的總學不會,但這樣功夫一點就通。西落打狗只一下,木棒掄圓了,啪的一聲落在狗的鼻尖上,不見半滴血,狗便一聲不哼地躺一邊去了,再也還不得魂。

西落殺了老黑生怕無人曉得,就悶得難受。他興奮了半天,跑到桂花嫂子的窗口邊大叫道:“我殺了那????,只一下就送了命!哈哈!”

桂花嫂子聽了只道是西落出了傻氣,把三叔公給殺了。雖然毛骨悚然了一夜,但心中也暗暗地興奮了一夜,覺得西落倒是一條血性漢子,興奮之後就為西落捏了一把汗。第二天聽到三叔公在罵,才知是殺了一條狗。

桂花嫂子就又在心裡嘆了一回氣。

十、 胡塗村的第三宗疑案

西落毫無疑義是已經死了,並且就死在桂花嫂子的懷裡。

那個叫西落或細樂的通城客在咽氣前一直喊着桂花嫂子的名字,而桂花嫂子則當了許多人的面,把西落抱在懷中,將西落血淋淋的臉貼到自己白膩膩的奶子上,讓他閉了眼睛。

那是一個即將行暴的夏末的午後,也就是桂花嫂子在把玉兒接回來的第二天中午。上午還是火火的日頭,午餐時天說變就變了。

桂花嫂子將午飯弄熟了再喊玉兒吃飯,可是村前村後都找遍了,也不見她的影子。以往,玉兒總像一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媽媽的屁股後面,從來不脫韁的,可是這會兒卻不知野到哪裡去了,桂花嫂子抬頭看看天,就有蠻着急。

桂花嫂子見西落扛了一捆楠竹從後山上下來,楠竹太長,西落扛在肩上拐不得彎,正一邊罵一邊進幾步退幾步地蔸圈圈,就過去幫他把竹尾巴擺直,並問:“西落兄弟,你看到我家玉兒野到哪裡去了麼?”

西落說:“半上午我還看見她和三叔公在玩泥巴坨,見了我還罵我西落傻星,不曉得她自己有幾多傻,三五歲了還和老腳公玩泥巴坨,我咯樣大了都不玩。”

桂花嫂子聽說玉兒跟了三叔公玩,心中就不祥和,忙問:“後來就看見她到何處去了哩?”

“不曉得!不是你託付三叔公看的麼?”西落說。

“我何時託付他哩,託付他還不是託付狐狸看雞?”桂花嫂子着急地說。

西落聽了,半天才悟出個眉目,急的把竹子往地上一丟,說:“狐狸看雞?哎喲我的娘老子耶,狐狸是要吃雞的哩,還不快去找哩!”

桂花嫂子拉了西落就去找三叔公,三叔公正端了碗坐在門檻兒上嗞溜嗞溜地吃麵條,見桂花嫂子和西落沖自己來了,就不陰不陽地說:“喲,楓樹上結了樅樹坨哩!西落走了好運腳噠!”

西落說:“三老狗,你把玉兒弄哪兒去了?還不放她出來,老子的石刀木棍棍長到你的鼻子上去了哩!”

“哎喲!人家說你傻你就真傻呀?你何事知曉我就藏匿了玉兒哩?玉兒天天跟着個娘,秤砣傍着秤桿一樣,誰藏匿得了他?”三叔公一口一口地嗞溜着麵條,咋着舌頭說。

桂花嫂子壓着心中的火說:“三叔公,半上午我挖菜地的時候,聽說玉兒還和你玩泥巴坨哩!她後來到哪裡去了,你不曉得一點影影麼?”

“玩是玩了一小會,後來她走何處去了我何事曉得?”

“不曉得是你的鼻子在痒痒哩!”

“嘿嘿!西落你是何處林子裡飛來個鳥?也在胡塗家的地方上操嗓門!日!何處來死何處去!上次打死了我家老黑老子冇要你抵命今天卻來找對頭,玉兒是你何人要你傷心霸意的!”三叔公說着,就一碗摔到西落的頭面上。

西落一個蹦子就要衝過去,桂花嫂子扯了他的後背,將他拖到一邊,說:“西落,我哩還有急事哩,發不得氣哩,你就忍了這口氣也死不得人的。”

西落就站在一邊,一口一個“日”字。

桂花嫂子又對三叔公說:“三叔公,你真的不曉得玉兒到何處去了麼?你曉得就吱一聲,有些事我要糊塗也糊塗,要清醒也清醒哩!水喝急了也哽喉嚨,尿里也有屙出石頭的日子哩!”

三叔公口中含口麵條噎在一邊,哼了半天,說:“該死卵朝天,不該死的萬萬年!老子光棍打鑼,硬碰硬,怕哪個!”說着,扭身進了門,並將門“啪”的一聲關上了。

桂花嫂子愣在一邊,眼淚花花地滿了出來。

就有圍在一邊的說:“我在鷹嘴崖扛木頭,收工的時候好像聽到有人在哭,莫不是你家玉兒噠?”

桂花嫂子一聽,就白了臉轉身往鷹嘴崖跑,西落緊跟在桂花嫂子的屁股後面,還有幾個後生也跟在西落的屁股後頭往山上跑。

有一條野雞小路通向鷹嘴崖,小路的兩邊全是四五尺深的灌木,小路上積滿了落葉,由於平時人跡罕至,踩在這些落葉上,鬆軟溜滑,並散發出縷縷腐朽的氣息。桂花嫂子一步三滑的向崖頂爬去,口中不停地哭喊着玉兒的名字,西落也從口中發出狼一樣的吼叫:“玉兒——”

鷹嘴崖頂是一個兩丈見方的平台,平台上長滿了淺淺的山杜鵑和毛蕨,前方則是陡峻的斷谷,谷底的陰風刀一樣掃過來,把崖坎上的生靈揉搓得個個侏儒一樣。峭壁上倒掛着幾棵樅樹和野山梨樹,扭曲着身子,只有蒼鷹和松鼠常常在上面落腳。當桂花嫂子他們爬上崖頂的時候,大塊的雲就橫了過來,掛在崖壁上的樹枝上,壓得枝丫忽閃忽閃的。有驚雷滾在雲層上,轟轟轟的響,桂花嫂子跌坐在毛蕨叢中,就看見崖坎上斜歪到虛空裡去的那棵野山梨樹上,玉兒松鼠一樣縮在枝丫間,雙手緊緊地抱着樹枝哭。

桂花嫂子一見,長身就往崖邊撲。西落不知這一刻哪兒來的乖氣,一手拉了桂花嫂子的腳,桂花嫂子才倖免掉進山谷中。

拉住了桂花嫂子,西落才尋思道:“玉兒何事爬在這樹上去了噠?”

沒有人相信自己的眼珠子。第一,玉兒是如何爬上崖坎邊這棵樹的?第二,玉兒爬上崖坎上這棵樹幹什麼?

一聲炸雷,苞谷籽大的雨滴兒從雲層中打下來,接着雲蓋兒就像被戳了個千洞百孔的鍋底兒,水流飆射。玉兒聽到媽媽的聲音,大聲哭叫起來:“媽媽——!”

桂花嫂子瘋子一樣又要往前衝。

西落扭住桂花嫂子的手說:“你何事咯樣傻,就憑你一個女人家,何樣爬得上那根樹?還不如讓我西落來靠得住些。”說着用手抓了一把臉上的水,又對幾個後生說;“你們幫我抓緊桂花嫂子,莫讓她掉落到山坎坎下去了。”自己就慢慢地摸到那山梨樹底下,一手抱着樹幹,一手斜伸向玉兒,喊道:“玉兒,你把手給我哩!”

玉兒看到西落,就不再哭了,但她不敢鬆開自己的手。

西落又叫道:“我哩來騎馬馬,接嘎嘎,好不好?”

桂花嫂子見了,就含着淚唱道:“騎馬馬,接嘎嘎,嘎嘎冇麼呷,快把雞來殺……”

玉兒終於鬆開了一隻手,並把它伸向了西落。當西落剛抓住玉兒的手,山梨樹突然發出“嚓——!”的一聲斷裂的聲音。西落的手一抖,玉兒就像一隻風箏,飄落到毛蕨叢中,而西落則抱着那棵野山梨樹,雲一樣飄向了山谷。

桂花嫂子一手抱了玉兒,半晌才回過神來,當她知曉了瞬間發生的一切,只衝着空蕩蕩的山谷喊出一個字“西——”,便突然失聲了。

十一、我的身世之迷與西落有關

當桂花嫂子央求村子裡的叔老伯爺將西落從谷底找上來的時候,西落鼻子裡還有一絲出氣。西落見到桂花嫂子,眼裡充滿了渴望道:“美娘……美娘……我要……

桂花嫂子撲過去,將西落攬在懷中,哆嗦着撕開自己的衣襟,把西落滿是血污的臉緊緊的貼在自己的奶子上,哭道:“西落,我的傻星,我還等着招你做郎哩,你千萬要成全我啊!”西落聽了,嘴角就努力攢出一份驚喜交集的笑,他的眼前仿佛有無數個美娘在雲端向他招手,於是他就輕輕地向雲端飛去。

就在此刻,從桂花嫂子的褲襠中傳出一聲石破天驚的大笑,我就這樣不合時宜地被屙在了桂花嫂子的褲襠里。

當然,那個叫桂花的女子,就是我的娘。

我被生下來的時候不到三斤,所以我娘懷上我一直到將我屙下來,村里就沒有人知道我娘懷了人。我娘雖然多次站在石坎上往下跳,早晨搶着挑水劈柴,甚至到山上尋來一籃一籃的土大黃、苎麻根煮了大碗大碗的苦水往肚子裡灌,企圖將我毒殺在她的肚子裡,可我卻不屈不撓地茁壯成長。我娘把我屙下來時,當然就在村里掀起了軒然大波。

首先是我的身世問題。可以肯定的是,無論如何我不是石蛋的種。從石蛋去世到我的出世,中間相隔整整三年,沒有誰在娘的肚子睡了三年還不到三斤重。但也有人反駁說:“在娘的肚子裡睡了三年不足三斤的人也有,那人就是哪吒。”就又有人出來證實說,哪吒一生下來有七斤八兩三錢,而且生下來便會喊爺叫娘,還會滿地里翻跟斗。我雖然生下來也會大笑,但絕不可能是哪吒那樣的神人,所以,可以排除我是石蛋的種的那種設想。

後來,我娘響亮地說我是西落的種,並且固執地讓我姓了西落的姓——吳。我娘說我是西落的種,是要一定勇氣的,首先就要承認自己是不清白的,但我娘說,不清白又哪樣?西落本就是我的郎哩!其次,“吳”姓在胡塗村可是個外姓,我娘的這個決定一出就遭到了三叔公的反對,說我無論如何只能姓“塗”,我娘就說哪怕姓豬姓狗也不姓個“塗”字。

接着又有人質疑說:“這伢是西落的種?西落是個出名的傻星,能播出這樣種?除非驢子日出了千里馬。”就有人不屑地說:“驢子還日出騾馬了呢,騾馬可不比驢子強百倍?”

還有人暗地裡說我是西落轉的世,說世上每死一個人的同時就會生一個人。而剛好西落斷氣的時候我就大笑着從娘的肚子裡嘣了出來,因而就有人在背地裡喊我“西落”。很奇怪,我特別喜歡別人喊我“西落”,每一聽到別人對着我“西落西落”地叫,我心中就有一種貫徹肺腑的快意。但我更相信自己就是西落的種!因為我娘說我是西落的種,我娘每年過年的時候還要親自帶我到通城去給我的細爹(奶奶)拜年,給西落上墳。

在胡塗村我之所以掀起軒然大波,另一個原因是,別人出世是哭哭啼啼,而我出世卻大笑三聲,把整個胡塗村人嚇得目瞪口呆。

我是胡塗村出生的第一個神童,也是訖今為止最後一個神童。我五歲的那年中秋,三叔公坐在門坎上吃湯圓(胡塗村的風俗習慣與外不同,中秋吃湯圓,元宵吃粑粑。),而我正專心地用泥巴做湯圓,當三叔公往口中塞第三隻湯圓時,我說無意識地叫道:“這隻里有個蒼蠅。”三叔公一愣,小心地將湯圓咬開,果真就有一隻無頭蒼蠅在裡邊。三叔公說:“日!怪氣!”就起身把整碗湯圓往豬圈倒,我頭也未抬說:“你倒掉八個,碗中還剩一個搞麼事?”三叔公又愣怔了一下,就用豬食勺子在食盆中扒拉了一下,果然是八個,再瞧碗中,一個小湯圓緊緊地粘在碗底下。三叔公丟掉手中的碗,屁顛顛地跑過來盯着我的臉足足看了半盅茶的功夫,惹得我不停地用舌頭舔掛在嘴巴上的鼻涕。我見他像狼一樣綠茵茵的眼睛裡放着光,再一想他天天有事冇事拿粘着綠眼屎的目光往我娘的身上瞟的樣子就有了氣,便把雞雞掏出來對着他半張的嘴巴屙了一泡尿。

那該死的三叔公讓我一個冬天冇過過一個安生的日子,他那有些外翻的嘴巴在外面胡亂一吹,我家的門檻就被男男女女踏得臊氣醺天。一會兒這個過來拿出幾個硬幣拋在地上說:“西落西落,你猜猜地上有幾多錢?猜中了全給你。”一會兒那個跑過來拿幾粒糖裝在衣袋裡搖得悉悉的響,問道:“西落,你說我衣袋裡有幾粒糖?估對了全是你的。”其實我只要聽聲音就曉得是多少,但我懶得答理他們,就胡亂地說出一個數字,可他們卻都極驚訝地看着我說:“嘖嘖!真是一個靈官哩!”我望了他們暗暗好笑,我故意少說兩分錢或兩粒糖,但他們就偏偏把滾在水溝里的兩分錢或掉口袋夾層里的兩粒糖給忘了,一數剛好與我說的吻合。

過年的時候,有遠遠近近的婆婆媽媽過來讓我給她們算命,我娘娘推託說:“他一個伢細崽,會算么子命哩,千萬別聽人家亂講!”

可她們不信,都說:“都說你家伢無所不曉哩,就讓他給我們算算麼,我們又不是不出燈油錢。”

我娘被纏不過,就說:“你們想問就問,我們打不得包的。”

“是哩是哩,只管算,是好是拐只怨自己的命。”就有一個老婆婆拉着我黑不溜秋的手問:“不知我還能活幾多日子哩?”

我耐不得煩,巴不得她們快些走,莫誤了自己玩,就胡亂說道:“明天不死後天死,後天不死大後天死得老早。”

老婆婆的手一顫,又問:“何樣死哩?”

我從沒想過這樣的問題,便順口一溜說:“凶死。”

就有一絲寒流像電一樣從她的手指尖傳到我的手心,觸了我一大跳。我莫明地感到一隻黑色的翅膀從我的頭頂飛了過去。

大年三十半上午便有訊傳來說,那個老婆婆昨晚上吊死在自個的床頭邊。我娘聽到這個凶訊,生怕我胡說八道,一連把我在屋裡關了半個月,連屎尿都讓我屙在木桶中。

過了月半,我終於瞅個空子從屋裡溜了出來,就聽人說,我其實是三叔公的種。三叔公親口在村子裡說:“我不日就不日,一日就日出個神童!”

我聽了既好笑又氣憤:“就憑他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還敢說日出個神童?!”我準備找他一點麻煩,讓他早日閉了他的臭嘴。

天剛黑的時候,我避過娘的眼睛去找三叔公,見他早早地關了門,就用木墩子墊了腳,扒在他家的窗子邊小聲地叫道:“三叔公三叔公,你開個門,我有個話要告訴你哩!”三叔公見我說得神秘的樣子,就忙將門開了一個縫兒,我一個唧溜,魚兒一樣滑了進去。三叔公一把將我拉到他臭哄哄的懷中,一張豬樣的臭嘴就要往我的臉上拱。我用手在他的臉上摑了一巴掌,說:“你的嘴冇吃屎噠?咯樣臭!快放我下來!”

三叔公嘿嘿笑道:“和你爺咯樣說話何事要得?”

“你說你是我爺?可我娘為何說我是傻星西落的崽?”

“西落?哼,西落傻星一世也莫想日得出你咯樣的神童,更何況他連你娘的騷氣都冇聞到過哩!”

“那你是如何聞到我娘的騷氣的哩?”

三叔公非常得意地將嘴巴附在我的耳邊說:“我有一種祖傳的迷藥,你是我的崽,等你長大後我就傳給你!”

“那迷藥很厲害吧?那西落傻星也是你迷死的麼?”我放底了聲音問。

“莫亂說哩!那是他自己命短.”

“我姐說吃了你的山梨,就見滿地都是山梨,撿也撿不完,愛死人的,可等她爬上鷹嘴崖上的山梨樹,卻發現撿到的全是葉子,真有咯樣好玩呀?”

“是你姐說的?”

“我姐還說,是你幫忙才爬上那棵山梨樹的,可等她一爬上去,你就用鋸子鋸樹蔸,我姐都嚇哭了。”

“她還說了么子?”

“她說,你說你要去屙堆屎,等會兒西落和我娘就會來接她。”

“你娘是把她接回去了噠!”

“可是西落卻死了。”

“那是他早就該死了!”

“為麼事該死哩?”

“他打死了我的老黑,還知曉了一些不該知曉的事,其實,知曉了也沒關係,吳歪嘴知曉得更多,可吳歪嘴卻曉得走開。”

“西落是傻星,曉得麼事?”

“關健是你娘害了他。”

“我娘正打算招他做郎哩,何事會害他?”

“就是你娘傻到要招西落做郎,西落才會像石蛋一樣,凶死。”

我嘆了一口氣,也將嘴巴附到三叔公的耳邊說:“我今夜來想告訴你的那個消息是,我給你算了一個命。”

“唉!誰叫我是你的崽?你今夜到那個地方躲一夜吧,或許躲過了這一難,你就萬事大吉了。”

三叔公眼中閃出一絲驚恐,說:“有何難?”

“今夜凶死!”我心事重重地說。

三叔公一屁股跌坐到地上,臉色蒼白。

十二、結尾的話

三叔公死了,有人說他得的是腦沖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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