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不惑 |
| 送交者: 了了 2006年01月11日21:02:0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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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寂靜的雨夜,雨滴在暗夜裡一滴一滴的墜向它的歸宿。而婷的歸宿在哪兒,婷將在哪片林子裡繼續餘生的短歌?我徹底地醒來了。看着身邊熟睡的人,丈夫和兒子,他們此刻都已平靜入夢。而在我所知和不知的屋子裡,定有不安的靈魂在舉棋不定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吧,比如婷。 婷是我的至交好友。我們從出生開始就緊密聯繫,一直至今。這種朋友不多的,至少在我,只有婷一個。所以,我不能不管她。 婷曾經是我羨慕的人。在十七年前,婷是個美人胚子,又在部隊工作,有多少人對着貌美如花的婷充滿幻想和渴望。但是婷對於自己的美麗毫無欣喜,她平心靜氣地生活在那個耀眼的環境,面對一大群的追慕者無動於衷。她說她要等真正的愛情。 真正的愛情在一個黃昏降臨。 是晴朗的初夏的黃昏,婷在嫩綠的梧桐樹底漫步,她凝視着遠處的滿天雲霞,沉靜地懷想。她要的是觸電的一見鍾情的愛情,誰可以給婷一霎那的感動和震憾,那婷就是他的女人。女孩子在太多的時候執迷依賴於自己的第一感覺。 婷漫行在清涼的暮色里。是晴朗的初夏的黃昏,22歲的婷面對漸次加深的暮色,突然產生一種歸家的思緒。婷抱着自己的手臂,眼底漾着溫柔,怔怔地站在梧桐樹底。婷看見一個男子從墨綠的背景里向她走過來,清俊剛毅的臉龐籠罩一層安諡溫和的光芒,淺淺的笑意含在眉梢,他魁梧的身子在她的面前停了下來,旋即擋住了婷所有的視線。看着那雙在暮色中分外明亮的眼睛,那一瞬間,婷的心口象被針深深地扎了一下,噝噝地痛過去痛過去,再漫至整個胸膛,婷整個身心都浸在這麻麻的痛楚裡面。婷低下頭,感覺他的目光將自己的臉燒得通紅,將她的身子燒着,並在她的心中燃起一把大火,這把火從內心深處衝出來,熊熊地亮在眼眸中。於是漸昏漸暗的夜暮,兩盎燈在閃耀。兩個人就這麼地定定地看着看着,天已經黑了,唯有這四盎燈在閃着耀着。 他是外地的一名警察,他來這裡辦事。那個黃昏,一抹淺笑的、眼底漾着溫柔的、夢樣的婷立在樹底,一下子也走到他的心中去了。婷和他開始了戀愛。婷如飛蛾撲火一樣撲身於這場愛情。她脫下軍裝,義無反顧地跟着他獨走他鄉,婷將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獨自品味愛情。 環境是陌生的,人也是陌生的,就算他,相對婷而言,也是陌生的,一切都要婷慢慢地去探尋了解。而最初的新鮮與驚喜已經開始慢慢冷卻,慢慢褪去色彩,接下來要過的,都是平淡而冷酷的現實。婷會嗎? 婷不會,婷一點兒都不會。可是婷有一顆驕傲而敏感的心,她將她的傷痛與苦難都放在了心裡,而展現給大家的都是快樂與幸福。她一度騙過了所有的人,包括我。我們都以為婷在愛情的滋潤下在那個陌生的世界裡如魚得水快樂無邊,我們都被婷偶爾回來時光鮮的衣着、豐厚的禮物、優雅的笑容而迷惑了,我們誰都沒有意識到婷其實是在偽裝。婷真的長大了,冷酷的現實是最能讓人在瞬間成熟的。婷知道自己輕易地犯了一個永不可更改的錯。而這個錯卻需要婷用今後漫長的淒冷的時光去彌補。 在無數個獨守空房的深夜,他一個電話就以為能將所有的事擺平。而一個接一個的靜寂長夜就在那兒排隊等候着婷了。不是婷守不住寂寞,清靜的日子裡頭,如果你知道有一顆心總在牽掛着你,再冗長的時光又奈我何。問題是婷從來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開心還是難過?健康還是疲憊?婷一概不知。無數個等待得心力懼悴的夜晚,婷恍惚入睡。在睡夢裡,婷感覺有人在浴室里洗漱。模糊的意識裡頭婷知道是他回來了。回來了,可身邊的人呢?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猛然醒來,陰冷的光陰靜靜地懸在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一堆髒亂的換洗衣服表明他曾經來過,除此,別無他物。婷怔怔的看着它,靠近它,將那堆髒衣服抱在懷中,深深地嗅着,嗅着。這是他的味道,婷告訴自己,我是有丈夫的,他就在我的懷裡。無盡的淚水潤進他的衣服之中,卻乾枯在他的心田之外。他完整地將婷融絕在他的日常生活之外。婷永遠想不通的是他怎麼如此放心地讓婷面對一切,柴米油鹽、家庭、工作還有一個女兒,讓婷一個人。許多個忍無可忍的時刻,女兒是使婷停留的唯一理由。女兒還小才剛過周歲,婷默默地告訴自己,一切都等女兒長大之後,長大之後再說。 在那些逝去的時光中,婷在家到單位到幼兒園到菜場的四點一線中奔忙。所謂的丈夫和爸爸,只是一個虛名。他如獲至寶地將婷自千里之外帶回來,之後,就擱在那兒不管不問,他安心地在外面守着一局又一局的麻將或者別的東西,他帶着一種極大的滿足和鬆懈面對婷。婷的如花容顏和所有精緻的心思都在他的漫不經心之下而變得支離破碎不堪一擊。婷只和女兒相依為命。幸而在這深層的苦難里,婷保持一顆驕傲的心,保持着唯一的自尊。 你眼中看到的婷總是光彩照人的。她穿着合身的衣服,抹一點唇,畫兩筆淡眉,憂鬱的眼裡含一絲傷感,更平添幾分韻味,你眼中所見到的婷總是一個賞心悅目回味無限的女子。沒有人對她的家庭生活幸福與否產生懷疑,而他在人們對他的家庭及愛人滿口稱讚和羨慕之下,更安心地生活在婷的視線之外了。婷是溫宛秀雅的一株茱莉,他是久居幽蘭之室不聞其香。 但聞香識玉的人總還是有的。已過而立之年的婷身邊總有幾個默默的守望者。在又一個寂靜的暗夜,婷收到一個守望者的電話。你在幹什麼,語氣聽起來有點傷感,你還好嗎。說的都是一些平常的話,絲毫也沒有牽涉到粗俗的情感。電話這一邊的婷似有似無的聽着,偶爾說一兩句。這種情節至少讓婷真切地感覺到有人在實實在在地關心她,還有人在和她說着話。擱下電話的一霎那,如雲的長髮遮住了婷的淚水。婷喃喃自語,我就這樣證明我的存在、我的魅力…… 一個憔悴的女子,一個心碎的女子是可憐的婷。 我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長大了,而我的丈夫也遠離我,活在他繽紛熱鬧的世界裡,僅剩我一個,在一幢房子裡清心寡欲地守着生命的流逝,我想我會發瘋的,至少我絕對沒有婷過得那麼理性。我想婷在經受了漫長的陰冷的光陰的搓磨和洗禮之後,具備了一份堅忍和一種知命。我是做不到的,所以我為婷的那場懈逅而由衷的歡喜。 婷和楓相遇在冬日的暖陽下。婷只是想在陽光底下走走,享受一縷溫暖。婷的神情落寞而疲憊,站在冬日迴旋的風中,婷是一隻舞倦的蝶。曾對生命有過繽紛的要求和祈盼,如今卻只有冷艷的絕望。楓亦是另一隻飛倦的蝶,帶有同樣的一份淒涼。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鑄就了兩顆受傷的心。這樣的兩個人相遇了,眼神中相似的傷,相仿的痛在糾結狂舞,兩顆心註定要尋找那份命定的歸宿。婷的淚水忍不不住緩緩流下。為生命里漫長的等待終於有了相似的結局。 和初次的狂熱有着天壤之別。對這次的情感相遇,婷處理得行雲流水隨意真實。婷沒有再多的熱切的要求想法,她只是想有人陪着她一起走,就如此刻一樣,和楓並肩攜手地慢行。冬日的暖陽下,婷的心不再是冷的,冰的,靜的,死的,塵埃。 在和楓攜手前行的日子裡,婷慢慢看清了楓的樣子。她要看清,她不要再犯一個相同的錯。楓就象是某種佳釀,越是長久的相處,越能散發一個奇香。婷輕易地嗅出來。 楓不喜歡打麻將,問他為什麼。我就是不喜歡,叫我打,我會在牌桌上睡着的。楓一下班後,只要沒有應酬,立即往回趕,他一秒鐘都不在外面多擔擱,他說他喜歡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覺。骨子裡楓是一個極其戀家的男人。楓回來只要瞟一眼婷,就知道婷的心情,就知道他該有怎樣的表示才能讓婷滿意舒服。要的就是這種感覺,婷經受了長期的冷落與淒涼過後,這份愛憐和垂青,格外地和婷的感覺對路。和楓的相處,婷是如浴春風呀! 在婷近四十年的流陰逝去之後,婷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生活。楓帶着婷走出家門,婷在異地的別樣風情中流連忘返。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婷象一隻被囚禁太久的鳥,太久沒有在陽光下自由地飛翔鳴唱,婷感覺到來自內心的歡歌。在走出來的同時,婷的身邊又聚集了眾多的目光,再加上楓的那一束熱切,婷有一種枯木逢春的感覺。她復又變得容光煥發神采奕奕。楓含笑的注視着婷,他發現,這個女子越來越多的時候表現出一種纖細柔美的少女情懷,他越來越深地被她吸引。她就象一株久居深山的幽蘭,楓為自己找到她發現她而由衷地喜悅,這份喜悅於他則表現為一份真切的疼愛和珍惜。多年令楓提心弔膽膽顫心驚的生活,他以為自己已不會再有溫情感動。而在婷的似水柔情里,他的感情卻得到最大程度的詮釋與揮發,楓的生命也如蟬蛻一樣重獲了活力與新生。 有許多顆心是想走出來的,卻因沒有適宜的方向而呆滯不動。所以不管是在沸騰的白天還是喧囂的深夜,總能看到那麼多的人,守着懷裡一顆負重疲累的心,臉無表情地生活。所以此時婷和楓就格外地珍惜這場來之不易地相遇。他們總算相遇。 有了楓這一層堅固的後方援助,婷是痛定思痛地要走出來。而今,婷置身在那個清冷的家裡,冷眼看他如常地更衣洗漱,和婷再無半句多言,冷眼看他洗漱過後丟下一堆垃圾一走了之。垃圾就是垃圾,對一堆垃圾懊惱傷懷的歲月已一去不再了。婷對着那堆垃圾冷冷一笑。等他下一次回來之後,那堆衣物仍堆在污水中。他皺眉,你越來越過份,衣服也不洗。知道就好,你總要學會自己洗衣服的,我不可能跟你洗一輩子。婷直視着他。這麼快就搭上一個了。他語氣有一點酸。你也一樣,我前腳走,後腳就會有更年輕漂亮的跟進來。婷的語氣有一點點酸。他被她的話震住了,象是頭一回正視婷,婷——這個昔日逆來順受的女人怎麼突然變了。這是他所想不到的,也不敢想的。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失去婷。人一旦失去某樣東西,就開始念及它的好。 當他真正明白婷堅決徹底的去意時,他強要保持的驕傲頓時蕩然無存。他迅速地憔悴衰老,他將自己悶在屋子裡整天整夜,他不聲不響地守在婷的面前,用他滿含悲悽的眼看着婷,就是這雙眼睛,曾經一下就擊中了婷的靈魂。而今,他睜着淚雨滂沱的眼,跪在婷的面前,哭得悲痛欲絕哭得傷心欲碎哭得肝腸寸斷,仿佛此刻才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幡然回悟痛心疾首。 而表面上的婷是一幅無比堅決頑抗到底的樣子,可在舉棋不定的那些夜晚,婷要麼整夜整夜地失眠,要麼就是從夢中哭喊驚醒。從夢中驚醒的時刻,婷在電話的那一端向我哭訴:只要我一閉上眼,就會看見他那張淚流滿面的臉,我恨他,我真的恨他,但我曾經又那麼地愛他,我一生中最美的時刻和最深的感情全部都給了他,愛和恨已與我血脈相融。真的要放棄了,我真的痛。你知道嗎知道嗎?我知道的,隔着千里萬里,我感覺得到婷的任何一種心跳。我緩緩地說,你是付出了最深厚的感情,可再深厚的感情,如果不聞不問任它自生自滅,它一定會在歲月的磋磨之中而風華盡失,一去不再。你已以邁出這一步,你就沒有退路。你回不去了。感情是一匹馬,好馬不吃回頭草。婷的語氣漸漸平緩,她幽怨一聲擱下電話。 對一份失色失真的愛情,你的耳朵不需要聽見他的哭泣,你的眼睛也無需看見他的淚水,你絕望的心只能變得失聰失明。婷去意已絕。如多年前飛蛾撲火一樣的堅決,以絲毫不比當前褪色的果斷和徹底,婷帶着生命里依持的最後一個希望走出了家門。走在春風裡的婷笑靨如花,沒人看得出她曾有的痛。 我看見這個“老”女人在新的愛情滋潤下綻放出驚人的美麗。她的肌膚象少女一樣的細嫩柔滑,火焰從她的眼中又重新燃起,她烏雲般的長髮流泄在身後,她的笑都裹帶一絲天真的希翼,她至少比她的實際年齡小了十多歲。我由衷地希望她快樂。快樂是自已找的,煩惱也是自找的,別找煩惱,都去找快樂吧。 我說婷真的是一個很幸運的女人。和楓在一起後不久,婷的子宮出了問題,須全切除。楓沒有多說一名話,全力支持婷做手術。術後的照顧更不在話下。他們買下一幢別墅,安心開心地過着小日子。那些凡塵俗世的事當然很多,他們處理得都不錯。楓攜着婷走入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他們都在全力以赴新生活,全力打造新天地。婷的電話越來越少了,在深夜的那種。而我有時反會睡不着,生活中難以預料的事情還很多,誰又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已過四十歲的婷活得比任何一段年輕的日子都更有滋味。但如果沒有那場相遇,婷和楓也許在各自的世界中,就這樣寂廖地過完一輩子。站在今天這個角度看,那其中該有多少遺憾呀。所以,人在適當的時候捨棄,就可重獲一個新世界,如果你夠幸運。反之,你覺得自己不夠幸運,那就老實呆着吧,別沒事找事。這是我的警世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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