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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功,所以我愛上海
送交者: 佚名 2006年01月14日13:07:2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我是一名老大夫。
  我的從醫經歷可以追溯到我的幼年。
  我從小就熱愛解剖學。很小的時候,就喜歡把一些能抓到的小昆蟲進行肢體分解。比如把螞蚱的大腿揪下來,看看它還能怎麼蹦躂。後來大了一些,就敢抓些癩蛤蟆之類的動物進行解剖了;再後來膽子更大些的時候,什麼老鼠、蛇一類的也經常出現在我的手術台上了。我的手術台坐落在我家門前不遠的小河邊上的一塊青石板上。後來我從一本書上看到這樣一句詩:“石磯西畔問漁船”,書上解釋說,石磯就是河邊突出的石頭。因此我知道了我的手術台原來是有學名的,叫石磯。
  你看,讀書是一件多麼有用的事情啊。所以我一貫重視讀書。我這個人除了看書和虐待小動物,沒有其他惡習。村里人說我從小不務正業。但是我認為他們說的不對,因為農村里其實除了種地,根本沒有什麼業可以拿來務。只是家裡比較窮,買不起書。直到後來我在上海從事第二職業的時候,才有機會大量接觸書籍。算是圓了我愛書的夢了。那時我真收了不少書。當然我把這些書又都賣了,因為我的職業是收廢品。但是我的手邊總要保留至少一本的。因為我得屙屎(上海人叫嚓污)。我通常是在屙屎的時候對那些書進行精讀的。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養成了和一個叫田中的日本首相一樣的讀書習慣的。我從另一本書上看到,那個田中每次都把讀過的書毀掉,我也是。
  上小學我見過閹雞,三年級我見到了劁諸,五年級我又目睹了騸馬。這對我未來的志向產生了重大影響。後來小學畢業以後,我在家鄉利用一切機會,搜集一切可以搜集的動物,進行全面的實習。我很注意觀察牲口的習性,包括它們的各種生活動作,我很感興趣,有時候還會很衝動,因為農村沒有什麼娛樂,也因為我那個年紀的時候太好奇了。除了參與閹、劁、騸的活動,我還主動參與了其他一些在我看來也與醫學有關的實踐活動,比如我在屠宰場做過半年童工。同時我也注意掌握一些基本醫學知識。包括望聞切嘗問等等。望,就是望風;聞,就是聽動靜;切,就是下手;嘗,就是吃掉;問,就是打聽誰家還有。
  我放過牛羊,幫人幹過給大牲口釘蹄兒、烙印的活兒,我還給過小家畜餵迷魂藥,以便抓的時候它們不跑不叫。反正我一直和牲畜打交道,我熟悉它們的脾性。有一次村里一頭髮情的叫驢突然癲了,被我追出五里地給制服了。等我牽着乖乖的它回到村裡的時候,會給牲口治病的桂冠就歷史地落在了我的頭上,於是我終於自學成才,成為遠近聞名的獸醫了。
  我的醫術還可以,尤其是閹雞、劁豬、騸馬外加訓驢。十里八鄉的人都把有病的動物往我這送。給牲口看病我基本不收費,只是當它們確實醫不好的時候,我一般就不麻煩主人再把它們帶回去或全帶回去了。所以我的生活水平一直比別人要高一些。連每月享受鄉里十五塊補貼的正規獸醫,都經常來我家送藥取經。當然他每次來都是先打聽到我家有醫不好的牲口出現的時候。
  他除了送藥,也經常教我一些醫學名詞,比如看到我的鍋里有肉的時候,他會告訴我,“牛肉的肌肉組織比較粗,咱得多煮一會兒!”我一直不知道肉和組織是可以放一塊兒說的。我只知道組織是在我們頭上壓着的東西。我有一次在二傻子的鼓動下逗村支書說我想入黨,結果村支書用手指着頭的上面說,組織上就是批准驢入黨,也不會批准你這個龜孫兒。所以我明白了組織就是坐在我們的頭上的龜爺。其實我知道他說組織不批就是他不批,因為我沒給他送過死牲口的肉。看來科學這個東西真好,因為科學很公平,從科學來看,坐在我們頭上的“組織”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也是可以和肉擱一塊兒的。那時候我也學了很多獸醫知識,除了外科的,也有內科的。還從獸醫那兒學了些用藥的知識。我發現藥這個東西原理其實都是一樣的。比如獸藥,減掉些量就是人藥。獸醫學和人醫學是相通的,因為人獸相通麼。我好琢磨,這為我以後的職業生涯打下了很結實的基礎。
  但是光有基礎是不夠的,這僅僅能讓我經常知道肉的味道。而作為一個有事業心的農村獸醫,我的志向要比吃肉大得多。可是在農村,我仍然過着比牲口好不了多少的生活!這是我後來到城裡以後聽到的說法,現在我明白了,這是真的。儘管牲口死了以後我可以吃到它們的肉,但其實我那時候的生活比它們好不了多少。而且如果我繼續呆在農村,我這輩子是永遠好不到哪兒去了。當然我也相信報紙說的,今後一定會好的。但這種話假如我娶得起老婆的話,我最多可以和我的孩子說說。我這輩子是根本沒希望的。不過我又怕孩子如果問,你都過不出個像樣的日子,憑什麼你就給我們這種指望呢?那我該怎麼回答呢?所以歸根到底,就是要今生今世、現時現世就趕緊想辦法。
  後來我為了改變生活,來到了上海。但是上海卻不許養牲口,所以城裡就不需要獸醫了。我找不到營生,也就是城裡人說的工作。本來我認為我也屬於失業,但是城裡人不承認我是失業,他們只承認我是盲流,因為我是農民。農民失去什麼都可以,就是沒權力失業。這樣一來不但我的專業被荒廢了,就連填飽肚子都成問題了。我已經餓了三天了。
  後來還是我們村裡的二傻子收留了我。從前他問我討肉吃經常被我罵“你這個狗鼻子就能聞肉味兒!”,當然我每次還是會給他吃的。但是他現在已經是一個物資公司的經理了,聽說職位還高於村長呢。他不計前嫌地叫我幫他到各居民小區收破爛兒。
  雖然和我的專業不對口,但我還是應下了這份工作。因為我要吃飯。
  我做上了這份工作,我的生活水平立即就改善了。至少比在農村從事我的專業的時候要好一些。城裡就有這個好處,不管是什麼事,只要有得做,就比農村好。但是做這份工作精神狀態比較差,簡單說就是太壓抑。因為除了同事,沒有人看得起我們。
  比如我第一次去的這個小區,我看見一個穿着睡衣的小女子跟在一隻狗後面散步,然後狗就跑到我的跟前了。那狗確實討人喜歡,我把它抱了起來。那個小女子立即衝過來用上海話罵了我一句,然後把狗搶了回去。結果以後那隻狗見了我也像它的主人一樣“汪汪”地罵我了。我心裡非常壓抑,非常痛苦,因為不但城裡人看不起我,就連他們的狗都仗着人勢看不起我。這種壓抑和痛苦城裡人和城裡的狗都不會理解,不會明白。後來我經常在小區見到這個小女子。每次她出門的時候都打扮得無比的光鮮。但是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都捂着鼻子。
  不過有一天她忽然不捂鼻子了,她走到我身邊對我說,“到我家來收!”。於是我跟在她的後面進了樓。她家的破爛兒可真的不少。但是整理的很好,分類很細。其中最多的是展覽會上發放的資料,我經常蹲守在展覽會門口收集這些玩意兒,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上海人喜歡把討價還價說成“搞價錢”,當時這個小女子一邊和我搞,一邊數落我太小氣。把我罵得很慘,所以我只好多給了她三塊。最氣人的是,當我不得不光着膀子把她的破爛兒從電梯裡往外搬的時候,她和其他坐電梯的人一樣,又把鼻子捂起來了。我聽見她們說,“老沒素質的!”。我懶得還嘴,就像幹活兒的牲口習慣了主人的咒罵一樣,最後的磨不還是要讓牲口拉的麼。誰讓我們只會拉磨的呢。除非我有一天可以不拉磨了。
  後來當我以專業醫生的身份出現的時候,她真的沒有認出我。當然她也不可能認出我,因為我收破爛兒的時候她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但是她看見專業醫生的我的時候,眼睛是很認真地看我的,我覺出了尊重,甚至我還覺出了親切。這說明上海人還是很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
  當然這些都是題外的話,我說這些,只是要說明在我的從醫生涯里,只有這麼很短的時間是從事與我的專業不符的職業的。就是說,我基本沒有放下過自己的專業。不過我對收廢品這個職業還是很有感情的,因為每當我的事業處於低谷的時候,我都是靠着這個第二職業度過難關的。而且這個工作讓我有機會以非專業的身份和城裡人打交道,讓我明白了城裡人眼裡的農村人是什麼樣兒。這對我以後和城裡人打交道,有很大幫助。當我明白了怎麼和城裡人打交道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了上海。
  但是那時上海並不喜歡我。因為上海不需要我。雖然上海不能少了收破爛兒的,但是我不來收自會有別人來收。所以沒人請我來收破爛兒。是我自己巴結着要來的。因此我可以喜歡上海,但是上海沒理由就也要喜歡我。就像我沒破爛兒可收的時候,我喜歡盯着那些穿得又少又風騷的娘們兒,雖然她們這樣穿本來就是要給男人們看的,但是一旦她們發現了我的眼神,就會趕緊把那些敞着露着的地方捂上。在她們的眼裡,我是癩蛤蟆;而她們自己,不管長得什麼樣,都是天鵝。癩蛤蟆可以夢想天鵝肉,但在天鵝那裡,這只是一個笑話兒。
  這是我事業的低谷時期。經歷了這一段低谷時期,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就是人不能靠力氣吃飯,而要靠本事吃飯。不是有句話麼:落後了就要挨打,我總結了自己的經歷以後又添上一句:沒本事就要受氣。什麼是本事呢?本事就是專業,而我本來是有專業的,我應該發揮我的專業。所以我就從二傻子的公司辭了職。其實辭職是我說大話呢,因為我在二傻子那裡根本就沒什麼職可辭。我不去就等於辭職。不過二傻子這人真不錯,每當我的生活需要靠這個第二職業貼補的時候,他都會像從前一樣不計前嫌地繼續讓我收廢品。要不說還是我們農村人厚道呢。
  我是從一個貼小廣告的工作上萌發重操舊業的想法並且痛下決心的。我當時手裡捏着的一沓小廣告上寫着:專業美容!
  我找到這個專業美容所,直接告訴他們我是一名專業醫生,我把“獸醫”這倆字兒給臨時省去了。於是我就當上了一名正式的專業醫生。然後我開始了新的工作。我又從業了。我的工作的主要內容,就是先給一些滿臉疙瘩的城裡人作一些檢查,然後把酒精、紅黴素、達克寧、腳氣靈一類的東西弄成和原來不一樣的樣子,用不同的方式塗在長病的地方(我對他們說的時候都是管這些地方叫患處),然後根據他們的相貌收錢。
  這個活兒可真不錯,因為地位一下子就提高了。在城裡生活,最要緊的是看誰求誰。從前我收破爛,當然沒人求我,所以就沒人看得起我。現在不一樣了,變成別人求我了,書上叫做供求關係改變了,因此地位就改變了。所以我覺得農村人在城裡,光想叫城裡人別看不起咱們是沒用的,得想辦法叫他們求咱們。而且我覺得我也找到走路的感覺了。以前收破爛的時候,我覺得我走路都像收破爛的,再怎麼拿着勁兒,也走不出不收破爛的步子來。現在恢復了醫生專業,這走路也恢復了從前當獸醫時候的感覺,城裡人管這種感覺叫自信。還真說得不錯。
  我工作非常努力,吃住都在診所,因為我原先住的地方被扒了。所以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患者身上。於是我在我的職業生涯上開始取得一定的成績了。因為我當時在醫學研究上取得了兩個很大的突破!第一是發明了新藥,就是把青黴素兌上生理鹽水,讓患者買回去自己抹,雖然疙瘩不會消失,但是起碼不腫了。我發現這些患者們的臉上哪怕發生一點點變化,他們都會特別感激和信服,都會花更大的價錢向我們買藥。城裡人在這方面是很實在的。第二是學會了冠名,就是村裡邊兒說的起外號兒。在城裡耍生意,一定要有說頭。比如對我發明的新藥,我受當時電視廣告的啟發,就起了一個叫“愛斯克兔”的名字,不光我滿意,連患者都滿意,因為他們爭相搶購。
  要說我和那個小女人真還是有緣的,因為她有一天也來到了我們的美容所。因此我把被她多要的那三塊錢又幾十倍地掙回來了。她是認不出我的,因為我門診的時候很尊重患者的,都戴口罩。
  後來我發現這家老闆太黑,大頭都被他拿走了,我得的太少了,甚至連一頓工作午餐都還跟我這種有特殊貢獻的專業醫生收錢。於是我又上街去研究哪種小廣告最多。結果發現整形的廣告雖然不多,但印得很漂亮。憑我在城裡混的經驗,這東西一定更好騙錢。
  於是我就去應聘了。這家老闆一聽說我是在一家美容診所做職業醫生,當場就讓我留下來坐門診了。因為像我這種有經驗的專業醫生實在是太缺乏了。
我看了另外一個醫生的手術過程以後就學會了手術。我給幾個上海人叫做老菜皮的中年婦女做了紋眉。雖然效果不是很好,但是因為我嘴很甜,老拉着她們的手管她們叫姐姐,還經常應邀陪她們去那種五塊錢一場的舞會,所以她們都很滿意。因為她們說我“碼相蠻好的”。然後她們也自然都成了我的宣傳員。上海女人搞起傳銷是很厲害的,用上海話說,就是 “老節棍”的,很厲害的意思。
  於是我的名聲開始大起來了。後來那個小女子也慕名來到了我們這裡,點名要求我給她整貴族容,而且真拿了一大筆錢出來。但是我很認真地分析了她的五官條件,覺得確實沒辦法下刀了,所以只給她開了一瓶安眠藥,囑咐她以後照鏡子前吃五片,然後忍痛回絕了她當貴族的請求。
  然後這家診所有一天被聯合整治辦給“辦”了。老闆也被抓走了。聽說是因為舉報人親自到政府去鬧,被鑑定為毀容了。還聽說因為比較恐怖,有個政府女官當場被嚇暈了呢。其實我覺得出這種事故也不能怪我們。因為只拿千把塊錢就想把自己變成封面大美女,世界上本來就沒這種好事麼!但美容院還是被貼了封條。
  不過我不用擔心失業,因為跟在聯合整治辦後面的,還有一家更大的整容院老闆帶着年薪六位數的合同來找我簽約呢。當然我知道他是在騙我呢。這種拍胸脯的黑心老闆我見得多了。只是我不準備再做這個工作了。因為在拘留所呆過以後,我就知道幹這個風險實在太大了。我已經通過小廣告為自己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叫做婦科。
  我到這個婦科診所找到老闆,對他說我是婦科專業醫生。看到到他眼睛開始發光了,我再把行頭往桌上一放,裡面證書、聘書一應俱全,然後我再把好幾面大幅錦旗順勢展開,都是“扁鵲”“華佗”“醫聖”之類的,本來還有幾面“救死扶傷”“白求恩”什麼的,我覺得檔次不夠,所以就沒帶來。老闆立即從凳子上跳了起來,順手拿起一面,像座山雕看聯絡圖一樣激動,然後舉着旗子開始在屋裡的牆上比劃掛哪裡合適了。
  然後我當場就開始在這個婦科坐診了。我們的診所不大,人員也不多,但是分工很細。會動刀的那個內蒙人和他老婆平時在隔壁有帘子的那間手術室負責開刀,我坐在前台負責接診,老闆因為沒有專業,所以他負責收銀。手術費都是歸那個蒙古大夫兩口子的。這可真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活兒。因為我聽老闆說,其實那個蒙古大夫只在草原上給牛羊開過幾刀,仗着老婆當過接生婆,弄幾個手術包就開始做接生外帶人流了。他老婆經常晚上喝了酒就給我講她有一次接生找不到刀子的故事。我經常想,她要是在草原上,一定是披着人皮的母狼。而我的收入也都是我掙出來的,具體方法就是聽完患者的自述以後,很有把握地告訴她們她們全都有宮糜需要消炎吃藥,然後我到身後的貨架上拿來消炎藥。老闆負責診所的收錢,然後從中扣除三成。我們的患者主要是一些打工妹,他們之所以到我們這裡來看病,完全是因為我們的收費比正規醫院便宜一半兒還要多。這個診所的條件不是很好,因為隔音設備太差,每天聽着那些呲哇亂叫的聲音心裡經常發抖。
  後來我發現老闆總是賬目不清,原來我想忍忍過去就算了。後來發展到公開貪污了。更可恨的是有時候他竟然坐在收銀台里也開始挖我的牆腳給人看病了。我就和他徹底鬧翻了。本來我還想再收拾他一頓的,擀麵杖我都準備好了,但是我下手晚了。那個蒙古大夫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搶先把老闆給手術了,然後兩口子攜款出逃了。
  然後不久我又到了男科診所當坐診大夫了。本來我不想到這家干的。男科老闆剛找到我的時候,我就告訴他我的專業是婦科。但是他很胸有成竹地對我說,包你工錢翻番!我只好立即跟着他去上班了。開始我不明白什麼叫男科,後來知道就是那個不行了,然後我立即明白作為男科大夫的前途了。因為城裡都是有錢人,要想把城裡人的錢掏出來,說到底了就是三個辦法:孩子要從學習上下手,女人要從臭美上下手,男人呢,當然要從這個上下手了!好像有句古諺不是說“男科不是病,軟下來真要命”麼,記不清這條古諺是不是這麼說的了。反正自古以來這個就是大事兒。是大事兒就要花錢。男人在這個大事兒上面從來是不會吝嗇的。要不他們活着為啥呢?
  我是很幸運的,因為我是在上海走進男科這個醫學領域的,而上海恰是男科的多發區。我每天都可以接待十個以上的病人。我認真地傾聽他們講述各自千奇百怪的臨床表現以及他們因此造成的苦惱和內心傷害,然後我把從書上看來的最簡單的常識講給他們聽。因為我發現,你越是講最簡單的道理,他們越是容易產生戰勝疾病的信心。而這類病只要不是被馬踢的,很多都是換個女人就會正常的。我明白其實他們就是嫌棄老婆了,找小姐干又沒膽,把那個生給憋回去了。所以最後我總是給他們所有的人開同一種春藥。然後我治癒了其中不少的人。患者們也都很信任我,有人還會把他們那點兒房事仔細地講給我聽。他們很真誠。我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喜歡上上海人進而喜歡上上海的。
  本來我對這個工作是非常滿意的。收入很穩定,老闆從不剋扣;環境很安靜,因為到這裡來的患者都很怕說話聲音大了被熟人聽見;患者也很文雅,我發現犯男科的人都很文雅,就沒有五大三粗、脾氣暴躁的。這和我在農村對牲口的觀察結果也是吻合的:騾子就比不了驢倔馬犟,因為那個沒火兒。所以我的患者都很文雅。我結識了很多城裡人做朋友。我很同情他們,他們很信任我。在他們眼裡,我從來就不是農村人。也不可能是。因為我們是朋友。
  但是有一天來了一個患者,也是來看那個的。但是他的那個,出了另外的問題。他的問題不是老軟,而是老硬,同時老癢。我明白他的問題了,畢竟我從醫多年了,沒吃過豬肉,還能沒見過豬跑麼?於是我給他拿了最猛的複合抗菌素,按照馬的劑量囑咐他按時服用。幾天后他再來的時候,說已經不老硬着了,還剩一點點癢了。我又給了他一個馬劑量。他很感激我,我本來想說“我給你留個電話吧”,但是被我錯說成:“你給我留個電話吧”。他聽了以後很警惕地看了我一下,直接從兜里摸出錢包,數出十張大票放在我的手裡,然後說,“那就不用了吧!”。他走了,再也沒回來。
  看着他的背影,我立即明白我有新的職業方向了。我轉到了另一家診所,我成了性病專家,專治性病!
  我通過這段時間的實踐,不但積累了臨床經驗,更重要的是也積累了大量的商業經驗。然後我成了診所的合伙人。合伙人就是幾個人擠一塊兒當一個老闆。但是他們都願意聽我的。
  我很忙,除了看病,我還要考慮診所的發展。我很注意樹立診所的品牌。我們的品牌主要是通過各個公廁的小廣告建立起來的。它們為我們帶來了主要的客源。我們的患者們求醫問藥的心情真是太迫切了!他們都沒時間講價錢,他們總是告誡我們錢不是問題,重要的是把病治好,而且越快越好。他們總是懷疑我們沒有把更快、更好的藥拿出來,無論我們怎麼解釋都不行,他們只要最貴的藥。最後本着對他們負責的態度,我們只好把所有的藥瓶子的包裝都扯掉,然後在價格的後面添上一個零,才把診所的大量的醫患矛盾壓了下來。當然也有一些素質很低的患者,吃着我們的藥,卻說我們的心太黑,而且還惡狠狠地說要舉報我們。但是我們從來不和他們發生爭吵,因為我們知道他們是上帝。我們總是微笑地告訴上帝,性病的危害是很大的,除了危害人的身體,還會危害人的臉面,舉報是對自己的性病不負責任。一般通過這樣的解釋,上帝們都會認識到性病的危害的。
  銀子開始大把大把地往我的兜里進了。我開始發財了。
  我有錢了,城裡人對我也另眼相看了。我沒錢的時候他們看不起我,說我是“鄉勿擰”,就是鄉下人的意思;現在我有錢了,他們不能看不起我了,就開始拉攏我,不說我是鄉勿擰了,改說我是新上海人了,想把我招安到城裡,擴充他們的編制。但是我不滿足他們。我不認同他們的說法兒,我到處否定我是新上海人。我還是說我是鄉勿擰。當然我這樣說還有別的原因,因為我總是很謙虛地告訴別人,我是行醫世家,而城裡人是很看重家庭背景的。但是我聽說上海這個城市只有祖傳的資本家和小市民,其他都是外來的。所以為了我的事業,我也不能被他們招安。
  然後他們爭相給我介紹女朋友。但是我很清醒。我知道我的錢包到底有多厚。我是養不起這種慕名而來的城裡女人的。而且她們都喜歡把整個家當成嫁妝嫁過來,甚至還有的人相親的時候就是帶着媽來的,或者是被媽帶着來的。這方面她們比打工妹還要傳統。這些媽們總是喜歡單刀直入,直接從財產開始相親,問車問房問存款,甚至結婚後怎麼個住法兒都要事先說定。而且我還知道,上海的女人,家境越是寒酸,就越是養她不起。因為她們會有更多理想需要滿足。我知道我成功有多不容易,我不會再去給她們當長工。我心裡明白,我永遠都是農村人。所以我把其中一小部分相親的給婉言謝絕了,剩下的那大部分都是她們首先嚴詞拒絕了我的。但是看着她們氣憤地離去,我笑得很開心。
  我發現做性病專家也容易患職業病,那就是對性這個事兒看得太透,容易噁心。所以除了掙錢,別的我先不急。
  有一天我正在一個公廁里蹲着潛心研究上海市地圖,我要考慮怎麼把診所的品牌廣告覆蓋到更遠的公共廁所去。這時候幾個穿制服的人也吵吵嚷嚷地進了廁所。他們不是來上廁所的。他們像貓一樣在牆上尋找着什麼東西。然後有一個人說找到了,然後他們就開始用手機撥電話。然後同時,我的診所的服務熱線就從我脫到膝蓋的褲子的兜里發出了不該發出的聲音。然後穿制服的人們們一起轉身,我被抓了一個現場。我提好褲子以後,他們每個人都爭相把至少一隻手搭在我的身上,以顯示破獲這個案子他們人人有份兒,於是扭送就變成了簇擁,然後我被他們簇擁着帶走了。他們一路上還興高采烈地總結經驗,說這是個調查還沒開始就破案的案子。他們很高興。而我很鬱悶。
  後來聽說還是有個別患者對自己的病採取了不負責任的態度。我被他牽連了。
  我被關了幾天。然後他們宣布了對我進行依法罰款的數目。這個數目把我驚呆了!因為在農村,多生一個孩子就可以把房子扒掉,而對我依法罰款的數目比多生一個孩子還要少。可是我掙的錢,足夠在農村養一村子的孩子了。看來城裡人的確是很講人道的。我都覺得不好意思,於是我把錢湊成一個整數送了過去。於是我和這些破案人員也都成了朋友。他們爭相告訴我,以後下面再有事情我可以跟他們打招呼,或者上面再有事情他們會跟我打招呼。當然我明白這些個招呼打起來都是要給點兒錢的,就相當於保護費吧。但這筆錢花得值得!因為它可以讓我在城裡逍遙自在地掙錢。
  在城裡,有錢的感覺真好!因為你有錢了,身邊就會出現很多為你辦事的朋友。要是在農村,你有錢了周圍只會圍着一幫噌吃噌喝、什麼事兒也辦不了的人。這就是城裡人和農村人的區別。
  我在看守所里認識了一個算命的。他長得比農村圈裡的豬都難看。說他是算命的是因為他最早是從算命開始在城裡混的,但他說他什麼都幹過,自稱太極、氣功、密宗、瑜伽全練過,還幹過代理人、經紀人、製作人、策劃人以及最後的犯罪嫌疑人。他說他的真功夫是看相。他給我看了相以後告訴我:他有一個資本項目。
  出來以後,我出資和算命的一起開了一家心理諮詢診所。算命的找了一個寫字樓,親自拿着易經八卦圖從天花板到地板把每一個角落都測量了一遍,說氣眼兒偏北,就把貴賓室安排在了那裡。我問他氣眼是幹什麼用的,他說就是我們以後的利潤來源。然後他拿我的錢買最貴的材料裝修,看得我心驚肉跳。但是我還是相信了他,因為他長了一個一輩子也不會有第二個人相信他有才的面相,可他真的有才。我是他的伯樂。
  我當了老闆,掛着國家一級氣功大師的頭銜,同時還兼首席心理啟蒙師,並擔任預測未來學研究會名譽主席。但是我不用經常露面。具體事務由他來打理。只有特別有錢的貴賓來了,他才畢恭畢敬地把我請出來。讓我說一些我自己聽着都不明白的話,並且把他事先塞給我的紅紙條壓在手心兒里遞給貴賓。然後我們的帳上就經常收到支票了。我到這個時候才明白了鈔票和資本到底是怎麼個區別。
  ……
  我有錢了,所以我成功了。
  成功是什麼意思呢?成功就是你經常自己也不知道你的錢是怎麼來的;成功就是掐着自己的大腿越疼越覺着高興;成功就是有多少人說喜歡你就有多少人恨你;成功就是你的眼神越是下流女人就越是顯得嫵媚;成功就是青蛙王子告訴別人自己曾經是癩蛤蟆別人不但不噁心還要感動得流眼淚;成功就是不但你可以愛上別人,別人也會愛上你。
  當我有錢了的時候,我才明白其實城裡人從來沒有特意歧視我們農村人。他們只是在互相歧視。有錢人歧視沒錢人,但在歧視的時候,他們會另外再拿出一點同情,好教你心甘情願地永遠巴望着他們;其實沒錢人也歧視有錢人,說他們的錢都不是好來的,但他們一邊咬牙切齒一邊還流着羨慕的口水。城裡並沒有人專門歧視農村人。所有的人都是把眼睛望上看,把氣往下撒的,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包括咱們自己。所以我們沒必要生氣。
  城市不是為了公平才生出來的,城市也沒有請我們來。所以我要告訴我的老鄉們,如果你來上海了,就不要去恨上海。因為你還指着她吃飯掙錢呢。因為至少,你在城裡過得比農村好。
  如果她不愛你,那是因為你沒有錢;等你有錢的時候,她就會愛上你;而且那時你也會真的愛上她的。因為,你有錢了。所以我覺得上海是可愛的。
  在上海,成功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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