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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人王進
送交者: 秦無衣 2006年01月15日10:38:3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一說起王進,眼圈忍不住地便有些紅潤了。倒不是因為自己胸中有什麼血脈賁張的俠肝義膽,而是想起了我遠在萬里之外的老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本是人之常情。

王進是個忠厚而且腦子比較清醒的大孝子。按照書中的交代,他的為人處世算是非常低調的。他身為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與同僚們相處甚恰,人緣極好,武功出眾。當他在發覺禁軍這個名不副實、魚龍混雜的大場子,已經不再適合他呆下去的時候,他便毅然決定離開東京出走了,沒有絲毫的猶豫,不像他的同僚林沖那樣優柔寡斷。
反正他也沒有林沖那麼多的牽掛,他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一個相依為命的老娘。
至於俸祿,他應該和林沖屬於同一個等級。但是,家有嬌妻的林沖,小日子過得比他要實惠的多了。可能這跟林沖的父親是提轄,而他的老丈人張教頭也是軍官出身,少不了有些積蓄,也有關係。

另外,林沖的父親既是提轄,多少算是個武將;而王進的父親只是賣藝的。家聲不同,這也是林沖只能在高俅面前一忍再忍的緣故之一。
面對高俅的迫害,為什麼同樣作為八十萬禁軍教頭的林沖,在面臨生死定奪的關頭,就不能帶着自己的老婆,去投奔邊關呢?!
因此,安份守己,實在只能扼殺英雄的。樹挪死,人挪活。有時罈罈罐罐多了,不免投鼠忌器。所以,像魯智深那樣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也是難得的瀟灑。
以此看來,梁山好漢們的亂中取“義”,未嘗不是對主流社會盛世價值觀的一種反動。

但是,與後來的情節發展錯位的是,王進離開東京後,他不是去落草為寇,而是去了西北黃沙漫漫的老種經略相公帳下。那裡是面對西夏國的邊陲之地。不過那種地方,也只有像他王進這種沒有多少俗世欲望的苦行軍人,才願意去折騰的!即便瀟灑如魯達,因心中放不下酒與伏肉,終於在流竄離開渭州的時候,還是一路嗅着,選擇了往東跑,而不是去了只能讓人口中淡出鳥來的西北邊塞。
從這點上來看,王進算是個真正的職業軍人。

王進拖着病體,忍辱負重,扶持着他的老娘一起去了邊疆。
水滸中曾刻意描寫了幾個孝子,王進之外,還有宋江,公孫勝,李逵,雷橫,甚至蔡九等人。而在施耐庵看來,孝的意義,是明顯地要高於“義”字的。“孝”是對“義”的平衡與制約。
金聖歎在評《水滸》的第一回中,對王進的為人,也做了極高的評價。他說道:

“高俅來而王進去矣。王進者,何人也?不墜父業,善養母志,蓋孝子也。……橫求之四海,豎求之百年,而不一得之。不一得之而忽然有之,則當尊之,榮之,長跽事之,必欲罵之,打之,至於殺之,因逼之去,是何為也?王進去而一百八人來矣。則是高俅來而一百八人來矣。”

我想,施耐庵是不是有意不讓王進淪為草寇,以便給北宋的軍人們一個正面的面子?!在我看來,王進是個真正的軍人,他的出走,是北宋武士精神與儒學綱常道德的結晶和驕傲。像後來的宗澤,岳飛,張浚,甚至辛棄疾,陸游等人的身上,我們都不難看到王進的影子。
如果說亂世出英雄的話,那麼王進顯然是盛世的智者了。
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

王進所去的地方,是面對着騎射兇悍的西夏王朝。那是一塊硬骨頭。北宋末年,遼國的氣象已經大不如往昔,它疆域寬廣,東至大海,西延至中亞的巴爾喀什湖,徒有虛表,屬於一推就倒的大架子。
沒有文化向心力為根基的帝國,終將是要沒落的。遼國正是如此,而且它一經覆亡,便難再有復興的機會了。這一點,也正是漢文化值得驕傲之處。
因此,在王進的眼中,遼國已經不是對手了。因此,他去了西北。

也許正是高俅的意外出現,才最終導致了多少是懷才不遇、猶豫不決的王進的出走。但是我想,王進的出走,應該還是隱含着主動性,而不完全是被逼的。只是,以前他對有名無實的禁軍還有些戀棧,無非是顧慮到老娘而已。
好男兒志在四方。作為禁軍教頭,王進空懷一身本事,卻無法伸揚,那種孤獨,誰能理解?!所以他就直奔老種經略相公了。好在北宋時,太尉有權調動軍隊,卻掌管不了軍隊。王進知道,他一到了老種經略相公手下,高俅便拿他沒轍了。

王進的遁隱邊塞,可能造就了一座“亂中取義”的梁山泊。他在轟轟烈烈的宣和年代,提前從江湖上出局,雖然於後來的熱鬧的江湖來說,是個非常微妙的遺憾的情節,但是,作為他的價值觀的對立面的江湖遊戲規則,那些對主流社會的道德共同的麻木感與天生的犯罪心理,終於使梁山好漢們的聚義,從淺俗的層面登堂入室,最後集團化了。
這種主流道德遺失與錯位,一直延伸到了我們耳熟能詳的今天。

造反從來都是沒有理由的。但是只要它掛着“義”字的招牌,它似乎便是合理的。在《水滸》中,“義”的內涵缺乏系統的理論,因此它的外延是相當致命的。它混淆了我們固有的價值評判標準,它所採用的評斷標準,是一種獨立於主流社會之外的未經系統化的遊戲規則。
大家撇開對好漢們感情上的因素想一想,梁山之“義”,難道不是這樣的嗎?!這是閒話。

話說王進扶着他老娘的馬頭,重病纏身,又飢又困。這時,他看到了前面有一座大村莊,透出一道燈光,那便是史家莊。
沒有什麼比微弱的燈光更能吸引勞累的苦旅者了。王進想在這個溫暖的莊上,逗留一宿。
不過,他這時可能沒有想到,他在莊上這一逗留,就是將近半年。
也就是在那天清晨起來,他來到後槽看馬的時候,一瞬之間的靈感,他從充滿生機活力的史進身上,似乎又發現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於是,王進可能想讓自己在江湖上徹底消失之前,再留下一道流星般的餘暉。他選擇了史進做為自己在即將離開的江湖上的代言人與繼承人。畢竟,已是中年的他,也曾經是個江湖上熱情的過客。
這時,我似乎看到了王進踏實的長者風度中暗含着的一點童心。或許,這些都是因了他的老娘突然生病的緣故,又或者只是緣份。

說到武功,王進跟盧俊義一樣,都耍的一手好棍棒。但他十八般武藝,無一不精。在梁山泊好漢們聚義的前後,王進和盧俊義的武藝,相互輝映。倘若真要評梁山泊眾好漢的誰的武功最高的話,那麼,似乎也只有王進與盧俊義堪有一比。王進用半年時間調教出來的史進,已可躋身八驃騎之列了。而他在東京時,可能還沒有真正亮過真實的武功。但他在史家莊初試鋒芒,便見功夫!而盧俊義從小帶大的燕青,除了弓弩與相撲之外,並沒有其它特出的武藝。

接下來的故事,不用多說了。我想,很多人可能跟我一樣,都會覺得王進是水滸中最讓我們掛念的人。就像若干年後南宋的嚴羽在《滄浪詩話》中評說詩的境界時所說的那樣:

“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這話倘用於武學的造詣之中,同樣也是對相當高的境界的推許!
其實,認真讀過《水滸》的人都知道,王進正是作者安排下的一道妙筆!至於妙在何處,則非精通江湖之道上的人所能品味得到的。詩云:

“只在此山中,
雲深不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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