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蕭洪馳 胡野碧

第十一章 明修棧道 (1997年4月)

　王曉野和老闆林寶吉預定兩個星期後飛抵渤大市。

　　在這段日子裡王曉野幾乎每隔一天就給朱倚雲打一個電話，並告知他市長接見的日程，說希望有可能也見見她的老闆孫樹和。出發前他給朱倚雲發了一份簡短的電郵：“朱倚雲小姐，人生充滿了偶然，但必然其實就在偶然中顯現，比如遇到你。有人說到目前為止，人類還沒有找到一種完美的方式盡興揮灑生命的激情和能量。可是自從遇到你，我覺得我已經快
找到了。我雖然以招商引資的名義去渤大，但我知道，這一切只是為了你！”落款是：你的野狼。

　　朱倚雲還沒讀完就心慌意亂，讀到“你的野狼”時她的心已變成了一片浮雲，手上沁出了汗。她不斷重讀那幾行字。她的回郵只有一句話，“王曉野，你究竟是誰？”

　　王曉野抵達渤大後首先見到的是華北食品的管理層，這是序曲。那天，他藉助一台手提電腦控制的投影儀，施展全身解數向管理層推介曼哈頓證券。他說華北食品的行業定位不錯，是為人民服務的，因為中國人最大的欲望就是食慾。問題是：食品公司門檻低，競爭激烈，沒有絕活難以生存。要客戶買你的產品，就必須點燃他們對你的具體的欲望，而不是抽象的欲望，要博得異性的青睞你就必須顯示出你的性感之處，撩起對方的欲望。

　　王曉野話鋒一轉，突然問道：那性感的秘密是什麼呢？大家面面相覷，然後對他翹首以待。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列舉了曼哈頓證券在世界食品領域的主要客戶及品牌,包括可口可樂、麥當勞、雀巢、傑克.丹尼等等，都是些經理們仰慕的品牌。當王曉野在投影屏幕上打出一份由AC．尼爾森這家知名的市場調研公司所做的中國酒業市場調研報告時，大家的眼睛都突然一亮：這份報告將各種品牌的知名度排行、主要城市的平均消費量排行、消費額排行、包裝喜好度排行等等，都用清晰的一手數據羅列。這是王曉野一年前為一個英國釀酒集團在中國做併購時委託AC.尼爾森做的報告，數據涵蓋了中國白酒、黃酒、啤酒、葡萄酒和洋酒的主要品牌。一閃而過的資料不僅顯示了曼哈頓的專業水準，而且引出了王曉野的結論：食品公司僅有商業渠道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擁有品牌；如果現在還沒有，那麼去創造、收購也必須擁有品牌，而樹立品牌就是再造性感的秘密！

　　其實這些本屬管理諮詢的內容，但王曉野常常以此作為與管理層交流的工具，大大縮短了溝通的成本。他進一步舉例說明了品牌和上市的關係：1993年，青島啤酒作為中國首家在香港上市的H股公司融到資金後，竟不知如何用這筆巨款。當美國百威啤酒的人問他們為什麼不用那筆錢去做品牌時,得到的回答是:“我們是青島啤酒，還用打廣告嗎？”百威的人沒好意思當面反駁，但轉過臉就嘟囔開了，“百威比青島更有名，但我們從來沒敢停止打廣告啊!”還有一個例子是可口可樂，它不就是糖水嗎？可誰的糖水有可口可樂賺錢呢？這就是品牌的力量。當然，青島啤酒後來迷途知返，改弦易轍了。

　　王曉野演說完畢,林寶吉也來了情緒，他用專業而文雅的國語給大家做了一些漂亮的口頭承諾，華北食品的人仿佛聞到鈔票的味道了！看着興致勃勃、滔滔不絕的林總，王曉野暗暗想起林總常說的一句話，“上市業務的談判，就像與女人調情！”引申下去就是：“勾引公司上市，就像勾引一個女人上床！”王曉野想，如此看來，投資銀行家的工作性質與妓女有何區別呢？大家其實都同屬服務業，而且客戶還常常重疊呢！

　晚上，華北食品在王曉野他們下榻的香格里拉飯店為其設宴洗塵。喝酒是本是個難以拒絕的任務，尤其在華北，豪飲是其酒文化特色。但王曉野謝絕喝酒的理由令他們頗感意外:因為他吃素！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何況王曉野並非天生吃素，是三年前才開始的。連肉都戒了，那不喝酒便是真的了。可大家都好奇：這個衣冠楚楚的傢伙為何如此另類？於是金建國問，“王總為什麼要吃素呢？”

　　王曉野對此的回答早已駕輕就熟，就像股票上市前的路演答辯一樣。“人類吃素的原因主要有三種”，他不緊不慢地說，“第一種是因為信仰或慈悲，不願意殺生；第二種是因為環保；第三種是因為身體健康。但無論因為哪種原因都是好的，而我三種原因都有。在這兒談信仰太玄，但基於環保的理由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將植物蛋白變成動物蛋白的前提是破壞森林、湖泊和草原，以騰出更多的地種糧食、餵牲口，後果是水源枯竭、土地沙漠化。中國北旱南澇，沙塵暴肆虐，傳染病流行，都與吃肉有關。至於健康的理由同樣明顯，生活水平的提高，也使心血管病和糖尿病猛增。”

　　“那光吃素人還有力氣嗎？”一位副總問。

　　王曉野說，“許多獲得奧運會世界冠軍的馬拉松和游泳運動員都是吃素的。其實動物中力量大、耐力最好的都是吃素的，如馬、牛、駱駝、象等等，而虎、獅這類食肉動物則爆發力大，它們從牙到胃的結構都只能吃肉。消化肉需要大量胃酸，但人的胃酸遠遠不及食肉動物，食肉動物的腸子很短，以便毒素太多的肉儘早排除，但人的腸子是九曲迴腸，吃肉導致大量毒素滯留體內，這就是人得病、便秘，臉上多皺、多斑的原因。以為斑可在美容院祛除，當然是舍本求末！”

　　又有人問，“那人不吃肉不就破壞生物鏈的平衡嗎？”

　　王曉野答道，“這是個巨大誤解。食肉動物是生物鏈上的一環，因為其牙和胃也只能消化肉，否則就餓死。而人是雜食動物，葷素皆可，不過人的牙和腸、胃顯然更適合吃素。但人對動物說，你的味道太鮮美，所以我非吃你不可，別人殺了你吃叫‘見殺隨喜’。事實上肉和煙、酒、毒品都有異曲同工之妙，都能給人的某些部位帶來生理快感。有位物理博士說，不吃肉會使人智力下降。我反問他:你認為科學家裡誰的智商高，他舉出愛因斯坦，我說很好，這位正好是吃素的，他還寫信勸朋友吃素。從古代的蘇格拉底、莎土比亞，到中國人熟悉的甘地、托爾斯泰、肖伯納，都是吃素的。”

　　“可是光吃素營養夠嗎？”幾乎有兩人同時問。

　　王曉野笑曰，“正好相反，我以前吃肉時營養一直不夠，後來吃素營養才跟上了。即使完全從營養的角度，比如從蛋白質、礦物質、鈣、脂肪等所有方面比較，素食的含量也比肉類豐富、均衡。你們可以到醫院去查詢，看究竟誰因吃素而營養不良入院。結果你會發現病人多因吃肉過多而住院，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等等統統與吃肉有關！至於傳染疾病就更不用說了，從古老的口蹄疫、豬瘟、肺結核到現代的瘋牛病、艾滋病、禽流感，都是從動物身上傳染的。按現在的吃法吃下去，一定會出現新的瘟疫。”

　　“既然吃肉這麼恐怖，人為什麼還要吃呢？”

　　“這有點像抽煙、吸毒，明知其有害而為之，為什麼？因為快感！好吃啊！這一個好處就夠了！至於害處，那都是以後的事！鍛煉身體誰都知道好，但有幾個能堅持！為什麼？累啊，就這一條就夠了！所以道理誰都明白，但人經不起誘惑，就乾脆揣着明白裝糊塗！”

　　“可光吃素是不是不符合科學，也不符合達爾文的進化論？”金建國又。王曉野笑曰，“其實科學被神化就是荒謬的。人們動不動就說什麼不符合科學，言下之意，科學是終極真理。其實科學也不過是人的學問而已，都是人類對自然和自己的認識，到近代才將學問細分成很多門類。就拿達爾文來說，他提出了進化論，中國人據此便相信人是由猴子變來的。但歐美也只把進化論當成一種學說，將進化論和創造論一起探討。中國把進化論和科學神話了。順便說一句，達爾文自己不僅相信上帝，而且是吃素的！”

　　金建國感慨地說，“看來吃素的學問還真大呀!還有其它理由嗎？”

　　王曉野說，“還有一個私人理由，我認為素食者很性感。因為食素讓人從裡到外到敏捷、清爽，使形體和思想的輪廓更鮮明！如果男人的肥肉比女人還柔軟、圓潤，諸位以為如何？女人難道喜歡撫摸比自己還柔軟的男人嗎？”大家一片笑。

　　“怪不得你的思想和體形都那麼輪廓鮮明！可為什麼很多銀行門口都擺兩個食肉的獅子當門神。”一位副總問。

　　“食肉動物通常具有爆發力，缺乏耐力。好的公司也應具備持續發展力。儘管熊是大力食肉動物，可人們用熊市來形容股市的疲軟，而用牛市來描述股市的堅挺，因為牛不僅有力，而且是耐力，牛就是典型的食素動物。這可不是偶然的比喻呀！公司有持續發展力投資人才喜歡，男人有持續戰鬥力女人才快活。男人一般都對機械和工具感興趣，因為這使他們看上去更強大。過去是靠刀槍劍戟，如今則靠汽車加偉哥。其實，性感只能靠內氣和健康。我想諸位對性感和力量的問題到了床上一定都深有體會！”大家都會意地笑了。

　此刻王曉野才發現大家都瞪着他沒下筷，便趕緊說:“我可無權禁止大家吃肉喝酒，大家趕緊開吃吧。吃沒有對錯，選擇不同而已。如果用買股票來比喻，我就是把吃素當成一隻長線看好的藍籌股!請大家趕緊吃吧！”

　　於是金建國以東道主身份舉杯表示歡迎，然後大家舉杯、動筷。

　　中國飯局要有氛圍就要有酒，要以發酵之物讓人繼續發酵，讓發酵來連接物質世界和靈魂世界。王曉野雖然吃素，但並非完全不喝酒，他怕的是被酒和人折磨。林寶吉很快成了被一輪輪敬酒的主角，也註定成了中國特色的犧牲品，因為他面對各種精妙絕倫的敬酒辭無力招架，只好硬着頭皮喝，結果喝完白酒他臉就通紅，接着喝紅酒，他的臉又變白了。王曉野和他開玩笑說:“好在沒喝雞尾酒，否則你的臉就變花了！”

　　杯盤狼藉之時，煙味酒氣已令華北食品和曼哈頓證券水乳交融。當然，絕大部分菜都沒吃完。本來金總還想邀他們去卡啦OK，但林寶吉此刻已經眼神無光了。他蹣跚着送客上車，以示客氣。當人們打開車門時,他自己卻一頭鑽進去睡着了。

　林寶吉醉臥主人車的場面的確奏效，人們認為酒喝醉的人很實在。一副堅強的腸胃就替代了心！華北食品的主管們開始感覺投行的首選應該是曼哈頓。然而王曉野的目標並非華北食品，他知道這是一家問題企業，自己不過想利用它做跳板，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果真的任命曼哈頓來幫其上市，反而會弄巧成拙，成為一個包袱。

　　第二天中午，陳邦華和渤大的范市長一起接見了林寶吉和王曉野。范是正市長，陳的頂
頭上司。正式會見在市府會議廳舉行，雙方都顯得拘謹嚴肅。到了共進午餐時，范市長主動和王曉野拉起了家常，氣氛才開始活躍。王曉野謙遜地說，“渤大機械和華北食品的H股項目，我們一直在努力。但既然陳市長對中介機構已經有了安排，我們就不再給市長添麻煩了，一切服從渤大市的大局。但我們並不氣餒，還想尋找新機會與渤大市合作。”王曉野說到這裡，用眼光極快地掃了一遍范市長的表情，只見他眉頭稍皺了一下。

　　在謙卑的言談中，王曉野已經不動聲色地達到了三個目的。一是讓范市長知道這兩個項目都由陳邦華控制着，不容他人染指，這可能引起他對陳的不滿，二是增加了范市長對曼哈頓的好感，讓他覺得一個知名的金融集團有可能給渤大市帶來利用價值，三是麻痹了陳邦華本人，讓他誤信曼哈頓已經放棄，因此減低對他們的防範。

　　關於未來的合作，林寶吉說，“我們一方面要爭取新的H股項目，另一方面希望為渤大的招商引資做貢獻。曼哈頓財團是美國金融界的知名老店，也是紐約證交所的藍籌股，與眾多跨國公司有全球性的合作關係，因此我們希望在這些領域幫渤大市牽線搭橋。”

　　兩位市長漸漸被林寶吉和王曉野的真誠所打動。連陳邦華都感到曼哈頓通情達理，並對他在香港時給王曉野的冷遇稍感內疚。范市長則乾脆順勢推出了渤大鋼鐵廠和渤大化工廠兩家企業，希望曼哈頓能為其在美國找到合作夥伴。

　　在交談中，王曉野發現兩位市長的子女目前都在美國留學，所以大家對中美教育體系之優劣探討了一番，遂發現美國人考試成績多不如中國人，美國中小學的作業量也遠低於中國，但美國得諾貝爾獎的人則遠多於中國人。兩位市長此刻都變成了和藹可親的家長，對中國的考試制度聲討了一番。面對這吃素的怪物，他們順便對食素問題也評論了一番，認為吃素是好的，因為他們目前的血壓和血脂都偏高。但他們又覺得食素不可思議：人類如果吃素，那地球上的動物誰來管理？誰來計劃？誰來調節？

　　王曉野望着他們，笑了！他想人和動物、植物一樣，本身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怎麼可能調節自然呢？

　午餐過後，兩位投資銀行家即刻掉頭直奔華北食品公司。王曉野告訴金建國及其管理層，今天與兩位市長的會面和午餐，除了談招商引資，也談到兩家H股協調人的事，但陳邦華還是堅持兩家都讓裕興證券做。幾位華北食品的老總顯然很失望，後來聽着有點急了：為什麼我們不能自己選擇自己的中介機構？

　　激化矛盾是要掌握火候的！這次還不能激得過火，否則華北食品真的強烈堅持要任命曼
哈頓證券，反而弄巧成拙了。好在有金建國，王曉野知道他絕不會得罪陳邦華，而金建國之所以欣賞曼哈頓，是因為華北食品急需加強銷售能力以保證上市成功，所以給曼哈頓的顯然不是好肉，而是難啃的骨頭。

　　王曉野不想讓管理層的期待太高，所以在煽起了他們心中的火之後又開始小心地控制這把火。他暗示：既然局面已定，也沒必要和陳市長弄得太僵，因為上市的許多手續畢竟要經過他。王曉野只希望曼哈頓證券被人同情，令陳邦華對渤大機械的干預有所顧忌。林寶吉看着王曉野在政府和企業之間來回斡旋，暗自感慨中國的變化和王曉野進步的神速！想當初王曉野帶他剛進中國時，所做第一個項目就因中國國情而導致戲劇化的失敗。

　　當時為了完成第一家中國白酒企業在紐約上市，需要先讓一家美國釀酒集團成為策略投資者。王曉野找來全美最大的釀酒公司弗蘭克集團，經過一年的艱苦談判，一個由中美兩國的文化和技術共同釀造的美酒和資本神話眼看就要出籠。在合同簽訂前，美方依中國特色邀請中方赴美考察。以廠長為首的考察團由王曉野帶領，在美國穿州過府，順利考察了美國威士忌酒的故鄉肯塔基、田納西以及加州的葡萄酒產區納帕谷地。中方一路受到貴賓般禮遇，並被肯塔基州長授予了肯塔基上校銅匾。中美雙方把酒臨風，互贈禮物，談笑甚歡，只等回國後簽約執行。考察期間還發生了有趣的一幕：隨團考察的市政協張副主席指着河岸邊“P & G”的巨大廣告牌感慨地說，“沒想到寶潔公司真厲害，把中國產品的廣告都做到美國來了！”

　　考察團回國後，風雲突變：廠長因“工作需要”突然被調離原職去當了外經委主任。取而代之的正是那個將“寶潔”當成中國品牌的政協張副主席。他年滿五十九，正在等待離休。然而美國之行煥發了他的青春，因為他清楚地看到這家酒廠合資、上市的美妙前景。張副主席以前來過美國，但只在洛杉嘰和紐約走馬觀花，這次卻進入了美國腹地，一路上充滿詩意的田園風光令其感慨萬分，心中暗暗決定要老當益壯！於是他一回國便“老夫聊發少年狂！”，與住在隔壁的市委書記一合計，便換下原來的老總，由自己取而代之。

　　美方對中方的行為震驚：關鍵時刻草率換老總，而且事前一聲招呼都沒打。美方立刻撤出了整個項目。中方眼看就要到手的兩千萬美元和海外上市全泡湯。這個當年在中國赫赫有名的四大名酒之一，從此也漸漸在中國巨大的酒類市場上銷聲匿跡。

　　王曉野和林寶吉從此明白：要做好中國項目就必須懂中國的政治。

　從華北食品一出門，王曉野和林寶吉就直奔渤大機械，繼續演“明修棧道”的戲。他們已經共同演出了“煽動華北食品”和“挑撥市領導”這兩場，但後頭的劇情更玄，連王曉野自己一時都還沒譜，所以他只能邊演邊排。

　　其實凡經過了中國高考的人，進了大學多少都會玩一把“明修棧道”的遊戲，因為必修課必須“明修”，同時還得暗渡自己的“陳倉”，也就是自己喜歡的書。王曉野那時讀的課
外書就數倍於他的專業課本。值得一提的是，他剛進校就發現了兩本令其着迷的書：盧梭的《懺悔錄》和沈從文的《從文自傳》。但與其說是文學感染了他，不如說是這兩位作者的生活方式與他本人的夢幻產生了強烈的共鳴，因為這兩本書都有一個共同的主體：流浪。對！不盡的流浪！還未流浪到下一個莊園，就開始幻想如何勾引莊園主的女兒；船還未漂到下一個碼頭，就在憧憬幽會弔角樓上多情的女子，下一道河的風景、下一座城的戲班、鋪面、集市、廟宇…… 下一站和明天總是不確定的、神秘的！可以想像王曉野能有多少時間花在專業課上！他讀的專業叫外貿英語，回憶起來，他只記得老師將斧子和綿羊來回互換的故事講了很久，說這就叫政治經濟學。投資銀行當時連聽都沒聽過！多數必修課成了一種酷刑，因為它們味同嚼蠟，無聊透頂！

　　林寶吉一直以為渤大機械是他們此行要暗渡的“陳倉”。可是在王曉野的內心，連渤大機械此刻都成了明修的“棧道”，他真正要暗渡的是他此時心中的女神――朱倚雲。如果沒有這個女人，他也許真的會放棄了渤大機械！他不想被金錢和項目異化，但他心甘情願地為女人而着迷，被女人異化！同樣都是誘惑，他寧可向女人屈服。這就是王曉野的人生中不可承受之暈！

　　王曉野到達渤大後還一直沒見到朱倚雲。抵達了而未謀面，在兩人的心裡被撩起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期待與渴望，這種感覺在他抵達當天的電話里被進一步加劇。

　　“喂！你好，朱倚雲嗎？哈哈！野狼已經到了渤大。”王曉野在電話里劈頭蓋腦地說。

　　“真的這麼快就到了？我還不太相信。”朱倚雲一聽到王曉野的聲音就開始緊張了。

　　“‘葉公好龍’了吧！不過可以理解。女人的心思的確就像倫敦的天氣一樣變幻無常。”王曉野說。

　　“誰變化無常了？我已經和我們孫總說好了，明天下午五點半在廠里等你們。晚上由孫總請客。”朱倚雲已沉着了許多。

　　“我不是指的與孫總的會面。我指的是我們倆的會面，我到渤大來就為了看你，其他一切都是煙幕，是明修棧道，知道嗎？”

　　朱倚雲的心快跳到嗓子眼，因為王曉野的氣勢咄咄逼人。她想躲，可一種莫名的衝動又在心中涌動。她知道自己已經在與“與狼共舞”了，便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小聲問：“那我們怎麼見面呢？”

　　王曉野長舒了一口氣，說，“吃完晚飯後你等我的電話吧！”

　　此刻，他“暗渡陳倉”的劇本才算有了腹稿。

　　三十多歲的女人，經歷了很多生活中的貧庸和無聊，如果事業和家庭同樣沉悶，生活便成了無奈的重複。結了婚的女人將對未來的憧憬寄托在孩子身上更成了一種模式。朱倚雲隱隱感到無聊比無常對生命的扼殺更殘忍，所以她骨子裡一直渴望打破無聊。但她沒有機會，直到王曉野出現。在她眼裡，王曉野從裡到外都是個異數。她固然欽佩王曉野的幽默,但她更欣賞其言談舉止中不斷冒出的一股野性。她將王曉野與自己的老公相比，總免不了有些沮喪和挫折感，因為她老公從裡到外都是個循規蹈矩的模範官僚。幸福是一種愛瀰漫內心的感受，不幸則是愛的匱乏感，與別人比較往往會加大這種匱乏憾，因為人更容易看到自己的匱乏，而忽視自己的富足。人間社會是相對世界，誰不在比呢？正因為千奇百怪的比較，人永遠感覺匱乏，更奇妙的是選擇越多人的匱乏感更深。但人的內心深處，卻與生俱來地渴望一種絕對，也就是神的境界！

　　朱倚雲的老公當年在吉林大學是個出眾的人物，被女生們譽為經濟系的王子：英俊，一米八六，籃球打得好，還是學生會體育部長。朱倚雲在外語系，是全校有名的校花，她既是學生會文藝部長，又是校體操隊隊長，容貌和身材俱佳，是男生心目中的女神。但也許正因女神可望不可即,男生對她都敬而遠之。她和老公的結合，反而是由她自己主動在學生會的工作中形成的。那時的她被他英俊高大的形象迷住。對於二十歲左右的女人，男人的外形通常是最有力的殺手。結婚後，她老公在市計委一呆就十年。由於他和領導關係好，尤其陪領導喝酒有方，所以官運亨通，到現在已升為計委副主任。停止打球後他的酒肉卻沒少吃，結果長了一身肥肉，像個相仆運動員。他官當得越大，回家吃飯的次數越少，夫妻生活就更少。自從有了兒子，老公就將心思都放在了兒子身上。女人的主要任務就是伺候好兩個男人！幸福的三口之家，夫復何求？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自從老公前年當上計委副主任後，平靜的生活就發生了變化：連他這個一生都循規蹈矩的老公，居然也有了個小蜜！他為此和老公吵過幾次，但為了孩子和男人的仕途，在男人認了錯之後她也就忍了。但她發現老公一直和這個女人藕斷絲連，便心想這一定是個才貌雙全的女人。但她暗中察訪的結果卻幾乎令其崩潰：原來老公的小蜜不僅相貌遠遠不如自己，而且文化水平只有初中，是個開娛樂城的老闆娘。女人的邏輯是：老公若被一個才貌超過自己的的女人勾引走了，至少還可以理解。可一個相貌和文化遠不如自己的女人勾引走了自己的老公，這面子往哪兒擱？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心思便從此與老公漸行漸遠，如花落流水，飄向天邊。

　天邊外，王曉野是個漸漸浮出的遊俠：在落日的逆光中，他由遠而近緩緩過來，伴着磅礴而緩慢的音樂，像佐羅，像唐璜，也像堂.吉柯德，但絕不像武俠小說里的大俠，因為他不爭武功第一，也不報仇雪恨，只醉心於精神的漫遊和歷險，一種摧毀，一種創造。女人一旦與男人成為同謀，定會奇蹟不斷。

　　為了配合王曉野，沈青青也提前給孫樹和打了招呼。她知道孫總心目中已有標準證券，
但她提醒孫總曼哈頓證券在美國和亞洲市場的銷售能力不應忽視，至少應看看是否可以給標準證券做個副手。徐福生和朱倚雲也在孫總面前對王曉野的才華和風格讚賞有加，所以孫總也對這幾方推介的“海龜”有了幾分好奇，真想見見這居然想給黃世仁平反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