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與生命的某些片段
行走在路上,聽到頭上有不斷的拍打聲.抬頭一望原來是道路旁的樹的葉子掉了下來.這種樹好象不與其他的樹那樣成熟,枯萎,凋零,它們在樹上保持着原來的模樣,一直到嚴霜來把它們割斷,這時才會落下來.天氣依然是平靜的,沉重的葉子如大片的雪花似的很快飄墜下來.一轉眼間幾片葉子就掉到了地上.我想這就宛如生命之樹,死神不斷把葉子從上面砍掉,有時一片葉子在墜落時帶動其他的,其他的再帶動其他的,直到都落下,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如刺般插在大地之上.
我看見一個老人靠在那裡,老態龍鍾,靠着一棵樹,一根極粗的樹幹,在遲暮,在夕陽下山的時候.他已經很老了,滿臉皺紋,一雙眼睛暗淡甚至於憂傷.他靠着樹幹,陽光先朝他移動過來,慢慢吞噬着他的雙腳;陽光在那兒如萎縮着,停留了片刻,然後上升,把他沉浸,淹沒.年老的生命,年老的存在,仿佛被日光溶解;整個的火光,悲哀的歷史,皺紋的殘餘,受侵蝕的皮膚的痛苦,正怎樣的啃噬着他,毀滅着他;更象是溶漿在銷蝕着岩石.老人就這樣在那寂靜之中,慢慢消失,退隱.我路過,我看見了這一切,可有時候我只看見一點最微細的殘餘的片段,幾乎不是生命的最微細的片段,或者只能是一點點的痕跡.
我們時常對於某些關於生命的語言賦予特殊的含義.就拿"度日"來說吧,如果是天色不佳,令人不快的時候,我們就將"度日"看作是消磨時光,而風和日麗的時候,卻不願意去"度日",這些常用詞語其實讓容易讓我們想起那些"哲人"的習氣.他們以為生命的利用不外乎在於將它打發,消磨,並且儘量去迴避它,無視它的存在,仿佛這是一件苦差事似的.其實,生命受到自然的厚賜,它是優越的,如果我們覺得不堪之重負或是白白的虛度,那麼也只能怪自己了。
生命更是一個過程.簡單的比喻,它就象是我們經過的每一年似的.如果說春天是生命的開始,充滿奇蹟;那麼,秋天這個一年裡最後一個充滿陽光的季節或許可以代表生命的暮年以及結束.春天裡,蓓蕾正綻放,新葉吐綠,宣告着生命的生生不息;而秋天卻以每年的結果或是落葉展示這一生命奇蹟的延續.當綠色的盛期漸漸隱退,萬木開始發生着變化.很快的,樹葉將凋零,野草將枯萎,而生命的奇蹟卻不會消失.這奇蹟便是成長與更新的神秘胚胎----種子.當大自然做好過冬的準備的時候,樹林裡的顏色變了,接着便是落葉滿地.秋天的殘枝敗葉成為覆蓋物,然後化成腐殖質,以營養根系與幼弱的種子.此時,萬物並不急於生長,而伺機來年,生命本身就深藏在其中.
我又想起生命與落葉的某些片段.還有個老人,一生相當坎坷,多種生活的不幸都降臨到他的身上.可是在我的影響里,他一直都那樣的爽朗而又隨和.我不禁冒昧地問他:"你經受了那麼多的苦難與不幸,可是為什麼看不出有什麼傷懷呢?"老人無言地把一片落葉拿到我的面前:"你看,它象什麼?"一片枯黃的樹葉能象什麼呢?我想不到它會是象什麼."你能說它不象一顆心嗎?或者說它就是一顆心."這是真的,它真的十分象心臟般的形狀,我的心也為之輕輕一顫."再看看上面都有什麼?"老人將樹葉更近的向**近.我清楚的看到,那上面滿是孔洞,象天空裡的星月一樣.老人收回樹葉,放在手心,厚重而舒緩的說:"它在春風裡綻放,陽光里成長.從冰雪初融到寒冷的秋末,它走過了自己的一生.這期間,它經受了蟲咬石擊,以至於滿是孔洞,可是它並沒有凋零.它之所以享受天年,完全是因為對陽光,泥土,雨露充滿了熱愛,對自己的生命充滿了熱愛,相比之下,那些生命過程中的打擊又能算什麼呢?"我再無言了,靜靜的看着老人慢慢的走在路上.
再次注視起樹上的樹葉,某片落葉消失的地方又冒出了一個嫩芽.等到這個幼芽綻放綠意的時候,早先的落葉卻已經零落地下,埋在泥土之中了。這就是自然,不光是樹葉,生活在世界上的萬物都有一個相同的歸宿.一葉落地,決不是沒有意義的.正是這片片落葉,換來了整個樹林的嫣然生機;這片片樹葉的生與死,正標誌着生命在四季里的不停輪迴.
"糊塗人的一生枯燥無味,躁動不安,卻將希望寄託於來世."(塞內加)我們隨時都可能告別人世間,毫無惋惜.生命的輪迴,這倒不是因生之艱辛或苦惱所致,而是由於生之本質就在於死.因此只有熱愛生命的人才能真正不感到死之苦惱,不認為生命對自己太過於苛刻.同樣,一個人的死也關繫着整個人類的生.死亡,固然是人人所不歡迎的.但是,只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同時也珍視他人的生命,那麼,當你生命漸盡時,行將回歸大地之時,你應當感到慶幸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