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專欄作家 薛兆豐
最近國內有媒體請來“資深廚長”,揭露年夜飯的“暴利內幕”,指出飯桌上原料的來價,與飯店收取的“年夜價”差距甚大,而飯店老闆的一臉笑容,其實是“笑裡藏刀”云云*。真那麼嚇人?且讓我解釋年夜飯為什麼貴吧。
近十多年,我們家是在飯館裡吃的年夜飯。父母並不是鋪張浪費的人。記得有一年,我大年夜回家,屋子裡寒氣逼人,他們捨不得用電。我硬把暖氣打開,大廳那棵含苞待放的桃樹才驟然盛開。雖然如此,對於年夜飯特別貴,對那一流價錢,二流館子和三流烹調,父母沒有怨言。
首先,隨着生活改善,張羅年夜飯也就變得越來越煩人、而一家人圍坐交談的時光也變得越來越愜意了。父母不願意見到,在年夜飯前有一半人得擠在廚房裡,在年夜飯後還有一半人還得擠在廚房裡。沒人逼,是汲取多年的教訓,是反覆盤算,才讓我們心甘情願下館子的。
其次,設身處地地想想,廚師和服務員也有家室,他們也要跟親人團聚,憑什麼我們坐着、他們站着?事情總有代價和補償,那就是雙方都願意接受的價格。食客當然想少付一點,飯館當然想多賺一點。但怎麼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成交。成交讓我們看出,食客和餐館是雙贏的。
說來好像簡單,但這是體會和理解“價格理論”的範本。提供年夜飯服務的飯館,的確賺了“暴利”。是誰促成了這“暴利”呢?是食客自己。埋怨年夜飯貴的人,應該拿面鏡子照照,始作俑者就是鏡中人。沒有食客的追逐,飯館不可能實現“暴利”。
那麼,飯館利用食客的特別需求,狠宰一刀,是否不道德呢?我們要問:食客憑什麼跟飯館壓價?憑着他們另找一家的機會!在大年夜營業的飯館越多,食客的議價力就越強。那麼,究竟是誰給食客提供了這種議價力?不正是被指責為“趁火打劫”的飯館老闆嗎?要不是他們個個都出來“撈一把”,食客們的遭遇肯定會更糟糕。
這就是經濟學的基礎,大名鼎鼎的供求定律。別看它簡單,很多人,甚至是一些被稱為著名經濟學家的人,往往都還不懂這個道理。
去年秋天,萬科公司在深圳推出名為“17英里”的別墅樓盤,幾小時就售罄了第一期單位。其他買家竟怒不可遏,以萬科將要對其他單位“坐地起價”為由,在售樓處鬧事,造成數以萬元計的財物損失**。兩個月後,國內幾位當紅的經濟學家,則在經濟論壇上擲地有聲地譴責地產商“牟取暴利”***。我不禁要問:究竟是誰在製造短缺?誰在平息短缺?那幾個經濟學家,顯然是置經濟學的基本教訓於不顧。
五年前,我寫過一篇短文,指出春運的火車票提價不足****。這篇文章每年都在網上被反覆爭論,至今沒有停止。其中一種反對觀點認為,春運擁擠的解決之道,不在乎提價,而在乎解除鐵路的政府壟斷。而我則認為,解除鐵路壟斷固然最好,但不管鐵路是否解除壟斷,春運提價都在所難免,那是因為需求激增的緣故。
年夜飯現象,正好印證了這個觀點。中國的餐飲業,是典型的自由競爭,沒有任何壟斷。那又如何?年夜飯還是特別貴,為什麼?因為顧客如潮,來得快、去得也快。為了應付一頓年夜飯而多開飯館是浪費,為了應付春運潮而多鋪鐵路也同樣是浪費。在供應大致不變時,提價是最好的信號——既抑止需求,又刺激替代品的供給。朋友,這是經濟學第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