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了憶佳友在《華夏園》上一篇有關猶太人在美國社會萬眾一心、眾志成城、一花獨秀的文章後，很受啟發，深感華裔身為弱勢少數民族一員的無奈，感嘆族內成員往往在一些利益一致的問題上卻未能摒棄分歧，求同存異，一致對外，為本族求福利、爭利益，同時積極打入主流社會，全面地而不是片面地作出本民族對美國這個多族裔、多文化的多元社會應有的貢獻。

這方面，猶太人在美國政治、經濟、法律、科學、文藝、人文文化等各個領域裡繁花似錦的成績，有目共睹，沒有任何一個其他族裔可以望其背。

猶太人在美國這個以歐洲移民為主流的社會成功的因素很多，老生常談的無外乎這麼幾點：相對於炎黃子孫，他們姓“歐”（雖然也有小部分姓“非”和“中亞”）的為主，較容易和美國社會同流合舞，再次驗證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個道理。這一點是炎黃子孫無法改變的猶太人相對於我們的先天優勢。

其次猶太人有一種民族生死存亡的緊迫感，由此形成出一股強大的凝聚力，不管他們內部如何分裂，耶路灑冷方面的槍聲一起，猶太人大家的槍口便會一致對外，絕不含糊。而身在美國的猶太人，更會摒棄分歧，出錢出力，搖旗吶喊，為祖國的安危作出無條件的奉獻。這“無條件”在外人看起來，有時候簡直就是“毫無原則”。美國主流媒體的一份雜誌《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U.S. News and World Report）的老闆Mortimer B. Zuckerman，我認為就是這種“無條件”的猶太人。此君靠房地產起家，商而優則文，買下了《美新世》這份雜誌之後，身體力行，常常親自執刀，草就雜誌背頁的社論。此君在評論美國政治的時候，儼然是一位大左派（liberal），但在猶太人生死存亡這個大是大非問題上，他秉行的社論方針是：凡是以色列支持的，他都要喝彩，凡是同情巴勒斯坦的言論、凡是阿拉法特說的話，他都要不分青紅皂白，擂鼓而擊之。其對猶太祖國盲目的赤誠忠心，無出其右！【注一】

第三就是猶太人對教育的重視，這一點和炎黃子孫相似，但也有不同的地方。猶太人對教育的重視，有其宗教作為依據，他們一生追求上進，保守猶太人一門心思畢生鑽研〖圖爾穆德〗（Talmud，又譯“拖辣經”）經書，開明的猶太人則在主流社會的各個領域出類拔萃，力爭上游。【注二】

至於猶太人是否就如我們外表所看到的那樣，凡事同心同德、團結一致、建立統一戰線呢？其實不然。

猶太人其實也分好幾類，線條粗一點的話，大致上可以分為以下四類：

清戒徒猶太人（Orthodox Jews）：這類猶太人是猶太原教主義者，對〖圖爾穆德〗和其他猶太教義信守無疑，對所有猶太教的清規戒律和儀式無條件地信奉和執行，是真正的“凡是派”。這批人占小數，分居在以色列和美國（紐約和波士頓為主）。他們不與美國主流社會溶匯，反對現代社會的科學文明，劃地為牢，自成一體，至今在自己的社區里過的仍然是東歐中世紀式的清教徒生活。但精於生意之道的這批猶太人卻壟斷了美國鑽石市場的批發市場。

保守猶太人（Conservative Jews）：這批猶太人一方面嚴守猶太教的基本教義和形式（例如守安息日、男帶yarmulke頭蓋、上教堂等），一方面也積極投入主流社會的事務中去。這批人約占美國猶太人里的30％強。剛剛結束的美國總統大選民主黨副總統候選人李伯曼就是其中一分子。

開明猶太人（Reformed Jews）:這批猶太人是以色列和美國猶太社區的主流，超過猶太社區的半數。這批猶太人對猶太的清規戒律和儀式並不看重，但是尊重。在主要的民族節日或重大突發事件中，他們還是會顯露出他們的“猶太面貌”，平時則隨波逐流，與主流社會渾然一體。最傑出的猶太人基本上都是出自這一群之中，像愛恩斯坦、基辛格、費利德曼（諾貝爾經濟獎）、奧爾貝萊特（剛剛卸任的美國國務卿）、歌星史翠拉仙（Barbara Straisand）等。

“無法無天”猶太人：這是一批“數典忘宗”的猶太人。嚴格地說，他們已經不算猶太人了，因為“猶太人”是根據宗教信仰來下定義的，指的是信守猶太教義的人，本身不含有“族裔”的概念。這批人對猶太教毫無認同，更不要說奉守其教義和儀式了。這部分人大部分活躍於美國左派的文化圈子裡，而美國共產黨的成員里，很多骨幹就是這批“無法無天”的猶太人。我中學一位要好的老師伯曼先生，他的父母就是當年美國共產黨的“光榮戰士”。我們更別忘了，共產主義的開山鼻祖、撰寫《共產黨宣言》的馬克思和恩格斯，就是兩位“無法無天”的猶太人。

雖然在民族生死存亡這個問題上不同類別的猶太人能夠同心同德、同仇敵愾，在猶太社區內部相互之間還是存在着許多矛盾的。

我中學另一位很要好的英語老師費萊舒女士是一位終身未嫁的老姑娘，她雖然來自保守猶太人的背景，卻居住在紐約布魯倫威廉斯堡清戒徒猶太區的祖屋。儘管我覺得她是一位十分虔誠的猶太人，她的那些清戒徒鄰居卻認為她不夠“純潔”，非要她遷離該區不可，以求達到“淨化社區”（ethnic cleansing，似曾相識？）的目的。費萊舒女士不屈不撓，就是不賣房子，讓清戒徒鄰居不能得逞。於是這批平時道貌岸然的鄰居便無所不用其極，施盡種種卑鄙的流氓手段來騷擾她的日常生活，從打破玻璃窗、扔垃圾進屋、到24小數時的噪音恭候，極盡所能，無非就是要強迫她把房子賣出來，從這個社區滾蛋。我的老師居然沒有訴諸於美國法律，而是告到猶太社區自身獨立王國里的經師（Rabbi）那裡去，由他來出面調停。這件事糾纏了很多年，把費萊舒女士搞得身心俱疲，最後，帶着一片委屈和心酸，蒙上帝寵招去了。真是一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急？”的猶太版本。

正是：誰家沒丑？誰族沒難？每個民族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注一】我認為，像Zuckerman這種毫無原則對以色列一面倒是不可取的，所以如今我對他的任何與以色列有關的觀點，都不屑一顧。我對涉及中國命運的討論持同樣的看法。

【注二】一位保守猶太人一生所追求的，就是要讀深讀透那〖舊約〗和〖圖爾穆德〗經書，為此，他們有一套嚴格的等級考試制度，一位猶太經師（Rabbi）在社區中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就看反映他學問程度的等級。平時你看見路邊等車的保守猶太人手上拿着一本小書，口中念念有詞，那十不離八九就是他們的命根子〖圖爾穆德〗經書是也。對一個保守猶太人來說，〖圖爾穆德〗是至高無上的，有些虔誠之家，只用自己的手抄本，尊為傳家之寶，世代相傳，而不用印刷本。

（2001年3月15日 新澤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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