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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佳節思肥肉
送交者: 注注 2002年04月27日21:03:1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轉眼又到了北美的Holiday Season,又該大伙兒趁機思念朋友,思念家鄉,思念父母雙親,思念whatsoever了。本人未能免俗,自然也是思念的,不過,說實話,在海外待久了,這類思念,難免年年淡去。只有一件物事,這思念竟是一年強於一年。這件物事,說出來,沒得讓現代人訕笑。這物事,原來……竟然是……肥肉。

  肥肉如今聲名狼藉,似乎是人類健康的第一殺手。不過,對於愛吃肉的人,死亡是否比沒肉吃更痛苦,也還是個疑問。而且,愛不愛吃肉,有時也是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如果黨從小就培養了你見肉心喜的習慣,不吃豈不抹煞了黨的“功勞”?

(一)

  還不記事的時候,家道也算可以,肉大概是很吃過一點的。但接着就是59年到61年的三年黨災毛禍,江南魚米之鄉,搞到不要說吃肉,連飯都吃不上。64年以後有所好轉,但是仍然要憑肉票,限量供應。文化大革命一來,俺躲進深山。剛去時還快活了幾天,後來就不行了。一年又一年的割“資本主義尾巴”,鬧得老太婆的“雞屁股銀行”都關了門,雞蛋沒有了,肉也不見了。

  文革的最後兩年,俺在的那個山村,一年吃兩回鮮肉:春節和中秋節,隊裡的豬場殺幾頭豬,每人分一掛比拇指略粗的肉條。村裡的男人,拿了肉,褲子前吊一吊,“媽的,還不及俺那傢伙”,悻悻然回家。

  有一回縣裡的官兒下來視察,見咱們幾個年青人坐着閒聊,走過來訓人,說怎麼不去幹活。俺拖他到廁所邊,問他聞到什麼沒有,那人搖搖頭說沒有。俺又問他見到蒼蠅沒有,他四面看看,沒個蒼蠅的影兒。那小子火了,問這算什麼意思。俺反問他:這飯吃得茅坑裡都沒了人味,還要咱干人活?“莊稼一支花,全靠糞當家”,糞都不行了,還種莊稼?

  所以那時一聽到有學習、開會的名額,打破頭爭着去——托毛主席福,上縣裡市里吃肉去。不管有沒有興趣,進了學習班,誰都下功夫背馬列主義。要是被教員看中,留下來為下一期學員做個輔導什麼的,這不又多吃了幾個月的肉?

  這麼着熬到毛死江垮,俺混進大學。食堂里倒是不缺肉,問題是兜里缺錢。那時節大學裡還沒有從商的門路,俺一咬牙,顧不得年老體衰,參加了長跑隊。名次咱不在乎,在乎的是訓練後教練發的那張營養券——可以到食堂換一盤帶肉的菜。

  等我們沖罷身到食堂,早已過了用飯高峰,廳里就咱們一幫子聚在一起為菜式大呼小叫。俺最喜歡的是紅燒肉,常有女隊員笑盈盈地送過肥肉來;排骨也還可以,俗話說“好肉長在骨頭上”;最沒勁的是獅子頭,一半吃的是麵粉。

  先把肉吞下肚,再掰開饅頭,把碗底的油都蘸乾淨。三次擦過,才戀戀不捨地去洗碗,心裡直叫太少太少。

  反正,在國內的能記事的日子裡,這肉似乎就沒能吃舒服過。就連結婚那天,好象也只是在勸別人吃。雖說俺當時的心思並不在吃肉上,吃過些什麼也早忘了。

(二)

  出得國來,心想這下吃肉管飽了,為此還住進了只有俺一個老中的co-op。第一頓晚餐,隨白哥黑妹沿長桌坐下,一心以為有大肉將至,傳過來的卻是一隻烤土豆。看看左右的老美:剖開,塗上人造奶油,灑點胡椒鹽巴,邊吃邊贊火候好。這就是dinner?

  俺那天上了床,胃裡陣陣抽搐陣陣餓,整整痛了一夜。

  這幫老美,別看一個個人高馬大,就是不興吃肉,口口聲聲要keep fit。唯一的例外是自製pizza,上面灑點肉糜星子。等俺發現上當,合同上早已簽下了字。老美說到合同,親爹老子都不認。要走人請便,退款?下回簽名前,您先把條文讀仔細。

  饞癮上來了,俺只能去外面吃。節儉的老中沒這號雅興,少不得肥水要流他人田。

  第一次和洋妞共進晚餐,排骨正吃得津津有味,突見對方放下刀叉作沉思狀。問她為什麼不吃了,說是要留一塊給辛勤守家的傑米。下一次俺學了乖,吃到一半,先割下一塊撥在盤邊:讓傑米也嘗嘗吧。女孩那個感動啊,說你們東方男人怎麼這麼細膩,美國男人就決不會想到這一條。我看她說得眼圈都有點潮了,藍汪汪的真好看。

  不過,俺請洋妞吃飯,也不是很容易的。先得去垃圾堆,揀別人丟了的電視機,拼拼湊湊修好一台,再去墨西哥區的集市叫賣,弄來五、六十塊大洋,才有錢膽上飯店。到第三次,紳士派頭就裝不下去了。吃完了自己的,見她盤子裡還有,伸手就叉了過來。什麼傑米不傑米的,人都沒吃夠,還管狗的事?吃完,擦擦油嘴,見她不象願說話的樣子,告辭先走,作好了不再打電話的思想準備。從此以後果然音訊皆無。

  沒想到老美吃肉有那麼多規矩。當然,後來走南闖北,痛痛快快捧着肋條吃烤肉的日子,也是有的。但總覺得少了一點味——少了一點俺家鄉的那種肥而不膩的味。

(三)

  不管什麼肉,沒有肥的,吃來總有點乾澀。山里人說美味稱“獐雞鹿兔”(這裡“雞”指野雉),但真要燒得好吃,還是要在上面蓋了肥豬肉,小火慢慢煮。不單燒肉是如此,寧波人煮黃魚鯗,還往鍋里扔肥豬肉,就是要那個吃口。

  北美報紙上常有關於diet的文章,俺曾經讀到過,食物之所以有味道,是因為含有各類芳香烴,而脂肪對芳香烴有一種特殊的親和度,能帶着它均勻地塗到味蕾上,味蕾也喜歡脂肪的質地。難怪肥肉會給人既熱烈又和潤的感覺,這還是有科學依據的。

  家鄉的一道名菜是荷葉粉蒸肉。肉一定要是帶膘的五花肉,這樣蒸出來,荷葉上一層油光,才顯得鮮綠好看。米粉末子也要蘸了油光,才顯得黃潤。

  家鄉還有一道名菜叫糟扣肉。肉一定要有膘有皮的五花肉,切成薄而四方的塊,但皮並不完全切斷。這種切法想來歷史久遠,可以追溯到孔老夫子的“割不正不食”(《論語·鄉黨》)的年代,至今老家的女人,仍然講究要切得方正。切好的肉,皮向下豎着放入碗中,上面蓋滿切成長條的糟。放入調料,進蒸籠蒸兩小時。一次做幾大碗,以後隨吃隨蒸,一次更比一次入味。吃的時候倒扣在盤中。有了皮,那肥肉就不會散掉,一塊塊的肉也不會塌下。看着都神氣,可以祭祖宗,更不要說酒香肉香和入口時肥肉如水化入咽喉的滑爽歆香了。俺這腐儒吃了,三月不知韶樂。

  鄉野之人,還有一些不帶好聽名兒卻色香味皆佳的菜。比如說,霉乾菜燒肉。這“霉”字聽上去不太吉利,但如果你用的是正宗的紹興霉乾菜,在肥肉里燉酥了,霉乾菜吸足了肉汁,那菜吃上去,有蔬菜的咬勁,有肉的香,還有醃漬物的濃縮了的沉重鹹味,令人禁不住要慨嘆一聲:“人生在世,不過如此。”

  不過,真正令俺臨佳節而起浩歌的,卻是另一道鄉野之菜。也沒有fancy的名字,我們就叫它“酒悶肉”。一般燒菜,要到起鍋時才放酒,因為酒精容易揮發,早放無效。這菜卻是從頭至尾只有酒沒有水。拿一斤紹興黃酒,放入一斤連皮的五花肉。可以再放一些別的,雞腿或瘦肉,但五花肉的肥膘是非要不可的。加了調味後在文火上慢慢煮,酒不能幹。起鍋時,在面上灑一把冰糖,肉添亮色酒添稠,就能上桌了。

  那菜有多香?傍晚時分,大夥放工回來,一進村口,嬸子們就沖俺奶奶叫了,“唐家阿婆,俄伲在秧田裡都聞到了!”那肉有多好吃?咬上了口,用老家的土話,叫作“打耳光都不掉”。這菜,也就是在插秧或收割的季節才燒一次,讓農人們在繁重的體力勞動後,吃點不膩而提勁的酒肉,接一把子明日再度操持重活的力氣。

  酒悶肉雖是家鄉菜,我也就吃過兩回。三年黨災毛禍之後,強調“艱苦樸素”,要革命就要少吃少穿。新衣服還得打個補丁,村里人人穿得拖一爿掛一爿,誰還敢燒這種香味四溢的“露富”的酒悶肉?再說,我家孩子多,大姐又要上大學,經濟條件每下愈況,也就捨不得那一斤黃酒了。

(四)

  好容易盼到太座也到了美國,第一件事就是請她燒幾隻家鄉菜。卻不料幾年不見,她也現代化了。

  我說燒荷葉粉蒸肉;“我去哪兒買荷葉?”

  吃槽扣肉;“哪裡有糟呀,咱們自己釀酒?”

  吃酒悶肉;“哎喲我家的大爺,您什麼時候也耐着性子去超級市場仔細走走好不好,這裡的肉有帶皮的嗎?”

  我說一句,她還一句。啥都不成,那就霉乾菜燒肉吧,中國店裡有袋裝的霉乾菜賣。這下太座說真話了:“你比國內時胖多了,不要動不動就紅燒肉的,也該注意點膽固醇了。多吃蔬菜,多吃水果!”

  多吃蔬菜少吃油水的結果是飯量降不下來,害得俺至今還是山里人的肚子,一頓三碗飯,在朋友間吃到人見人怕。沒人在乎那點米錢,問題是人家沒那麼大的鍋。這裡都是個把孩子的小戶人家,一個小飯鍋足夠應付了。就是有聚會,主要是吃菜,飯只是意思意思,哪架得住俺一碗二碗三碗真的吃?

  聽到俺要去作客,女主人急得打電話到處借鍋。咱急人所急,乾脆在車後廂擱一口十寸的飯鍋。開到朋友處,車未停穩,先對屋裡一聲大吼:“別緊張,鍋帶來啦!”

  兩個小時之後,女人開始談孩子,男人開始談球賽。只有兄弟我依然端着飯碗,嘴冒油光,目露凶光,盯着剩了菜底兒的盤子,一隻一隻全掃光。吃完了對大夥看看,自己也覺得臉上無光。大伙兒還起鬨,說這麼能吃,一定是太座平時的菜燒得對胃口,嚷着要介紹經驗。

  俺也曾經很認真地對太座說:“你老是不燒,咱們家鄉的名菜,不是要在這一代失傳了嗎?”太座嫣然一笑,雖是“黃臉婆”,那酒窩還能顛倒幾個腐儒:“我跟同事學了個泰國烤雞,今天咱們來試試。”好,比俺還要“世界公民”。

  吃飯這事,又不能蠻幹。太座說要烤雞,你總不能自管自的燉一海碗大肥肉自個兒吃。古話說,“一人向隅,舉座不樂”,要是太座不吃兼不樂,這飯怎麼咽得下去?

  所以,俺讀御醫李志綏的回憶錄,最有感觸的就是老毛為了吃紅燒肉而對人發脾氣的那一段。以前在山裡吃不上肉時,總發牢騷說:“怎麼回事,肉都讓毛老倌子獨吞了?”現在看來,是冤枉了壞人。

  總算太座還有開恩的時候。聖誕夜洋人吃火雞,咱家裡會有一盤紅燒肉。春節是老中串門的日子,生恐壞了客人的胃口,太座倒是不燒的。不過,吃來還是有些不盡意之處,好象總在人的監視之下。常聽太座突然說道:“這肥肉吃它幹嗎?扔了算了。”俺急忙回答:“毛爺爺要發了大脾氣才吃得到紅燒肉,您就讓我代他多吃幾塊吧。”

  太座皺皺眉。於是俺心砰地一跳:緊吃緊吃,誰知明年還有沒有。

  這不,俺現在已經在為今年聖誕的紅燒肉而祈禱了。

  不過,俺這隻有逢年過節才能吃點肥肉的處境,其實還不算太糟。俺有位鄉黨,娶了個高大漂亮的荷蘭女子。鄉黨還是農村祖傳的習慣,晚上不幹活,該吃點稀的,喜歡來碗粥潤潤嘴。那荷蘭女子就是不煮,藉口說是太麻煩。只有在鄉黨生日的時候,算是特例,送他一鍋稀飯,也當個禮物。鄉黨頓時就沒了那種把菜纏在叉上、送進嘴閉口無聲咀嚼的洋相;只見他端起粥碗用筷扒,呼嚕嚕喝得震山響,心中大叫“管他娘”——一年才這麼一天,你荷蘭婆子總得忍一忍吧?

  只有生日才吃得上稀飯!光聽這一句,慘過大陸“憶苦思甜”故事裡給地主老財扛活的長工。想起鄉黨那苦哈哈的臉,俺這吃不上肥肉的牢騷,也就發不下去了。

〔曾載《楓華園》FHY9612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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