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爛污阿二的換糖擔
十幾年前的農村，破爛回收和現在的"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有點不同。常常
有人挑着一副換糖擔、喊着：" 坍東西（海寧方言指破爛）換糖" ，走村串戶。
經常到我們村里來收破爛的叫" 阿二".富貴人都有姓、名、字、號，甚至死後
還有諡號。可阿二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大概是因為他排行第二的緣故，
大家都叫他" 阿二".更多的人在背後叫他" 爛污阿二"." 爛污" 在我們的方言中其
實就是" 爛屎" 的意思。除了這種用法外，還可以和動物搭配，比如" 爛貓污（屎）
"，"爛狗污（屎）" 之類，可用於說東西髒或罵人。在人名之前加上" 爛污" 兩個
字，說明人們對阿二不是很尊敬。
儘管如此，這個稱呼沒有使阿二生氣，也沒有減少孩子們對阿二的好感。因為
阿二和其他的" 換糖擔主" 不一樣。他除了" 坍東西換糖" 喊得好聽以外，他還有
一根竹笛能吹出各種好聽的曲子。大家說阿二的笛子吹得很好，因為老遠就能聽到。
阿二每次到我們村里，先是選一塊空地把擔子放好，再拿出他的笛子吹上一曲，最
後清一清喉嚨喊一聲：" 坍東西換糖" 才開始他的生意了。
聽到阿二的" 廣告" ，饞嘴的孩子們紛紛拿出家裡的破銅爛鐵、廢紙破鞋去和
阿二換糖吃。阿二的糖裝在圓形鐵盒裡，乳黃色薄薄的一層，上面撒着白色的粉，
噴香！誘人！也不知這糖究竟是何種配方，味道會如此香甜。（如今想來大概是因
為總是沒有好東西吃的緣故。）一堆破爛待價而沽，阿二拿起他的鐵刀和小錘子，
在鐵盒裡敲糖。我們在阿二的小鐵錘敲下去之前把他的刀推過去一些，阿二又把他
移回來，我們再把刀推過去……如此往復好幾次，最後屈服的總是" 阿二".也正是
這一點點小便宜，增加了我們對阿二的好感。阿二人很好，可不知為什麼就是沒成
家。據說有一次收破爛撿到了一個孩子沒人認領，他就把孩子養了起來。可是這孩
子不太孝順。
年復一年，阿二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到我們村里來一趟。阿二每來一次都給我們
帶來無窮的樂趣。有時候沒有坍東西換糖，聽阿二吹一段笛子、看夥伴們玩玩推刀
的把戲也是一種快樂。可是沒有阿二的日子大家居然也快樂的過來了。直到有一天，
有人說：" 爛污阿二死了" ，大家才覺得少了點什麼。
現在的農村還有人來收破爛，但就是簡單的錢貨交易，少了樂趣。在城裡偶爾
能看到賣" 糖塔餅" （一種類似阿二的換糖擔里的糖），可味道畢竟差了很多。
也許，爛污阿二和他的換糖擔只能成為永遠的過去了。
（二）河·水·魚和張三的推論
張三在離上海很近的p 市的一所學校找了份工作。據說由於上海的" 輻射" ，
P市的經濟發展得很好，市政建設也不錯。
記得第一次到P 市，還沒進市區就遠遠地看見造得像城堡的好萊西大酒店。張
三心裡一陣激動，嘆曰：好一個P 市！不過這車越往裡開，張三的心裡越涼。原來
P市的建築除了這好萊西大酒店以外，再也找不出一幢象樣的。而且，街道又窄、人
又多。張三推論：這P 市的市長若是男性，必為擺水果攤出身；倘為女性，必擅長
作繡花枕頭。
進城一愁，進校卻一樂。學校果然是所好學校：" 省級文明" 、" 市級先進" 、
"地級示範"的銅牌掛了半堵牆。一個花園式的學校，它的前面該有一條清澈的小河，
河的兩邊楊柳依依……可現在這只是夢而已。學校前面有一條被叫做河的臭水溝，
河的兩邊是低矮的舊房。居民們每天往河裡扔垃圾、撒尿、吐痰……
張三覺得有點不幸，因為他的宿舍也在離小河不遠的地方。每天上下班都要經
過小河邊上的一條弄堂，每天都要聞臭好幾遍。清早上班，居民們正忙着生煤爐、
倒馬桶；每天下班總看見一個全身穿着大紅衣服、乾癟、臉色蠟黃、雙眼無神、病
態奄奄的老太坐在她的房門口；每天晚上總聽到一個瘋老頭高聲自語。這條小弄經
常可以碰到的瘸腿、斜眼或其他殘疾的不下四五個。張三從沒有過歧視殘疾人的意
思，但這條弄里有這麼多殘疾人，多少有點怪。
幸好張三天生是個樂天派，條件艱苦權當鍛煉。一進校園，一上講台早已忘卻
了憂愁。尤其是看到學生聽得入神，更覺自己" 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甚至有點
意氣風發了。回到宿舍笛子照吹、音樂照聽，品茶、醉酒，讀書、作文，其樂無窮。
日子一天天地過，校門前的河一天天地黑、一天天地臭。據說學校里有幾位同
事是人大代表、政協委員，治河的事情提過好幾回了，市長說在研究。可市長畢竟
是個大忙人：今天研究這個，明天研究那個；這邊搞開發區，那邊開交易會；這頭
剛剪彩，那頭還等着報告會；白天給人戴紅花表彰，晚上還要放煙花慶祝……只有
天曉得" 當一個市長好難".分身乏術的市長畢竟時刻想着老百姓。這不，六月頭上
市長派人來治河了。偏偏天公不做美，大雨小雨接連不斷。河裡的水剛抽乾，隔天
又滿了。張三又推論：要麼市長是北方人第一次來此地當官，要麼不幸市長的腦子
有問題。否則，怎麼會在梅雨季節治河？
張三的趣味邏輯做不完，這綿綿的雨絲也下不斷。臭水河終於漲滿了，黑顏色
被沖淡了。水漫過了河岸，漫上了小弄，漫進了小弄兩邊簡陋的矮房。人們扔進河
里的破枕席、爛菜幫、雞腸子、塑料桶、快餐盒……漂回了小巷和庭院。P 市長帶
着幾位幹部，帶着新聞記者和攝象機，艱難涉水，接那位穿一身紅的老太和幾位孤
老住進了飯店。公園裡的遊船上街來為民服務了，擺渡不收錢。張三看了冷笑："
壞事變好事了。" 接着又推論：把放煙花的錢和時間用來治河，今天的P 市也不會
變成威尼斯了。
張三的房子，地段稍高，還沒淹着。所以市長沒來接他，他也沒機會住不掏錢
的飯店了。可是有一天早上，張三在睡夢中聽見了很清脆的冒水泡的聲音。一看：
拖鞋在水上漂，新皮鞋做了小船。終於張三的房間成了水上世界。可他不是孤老，
所以市長不會來接張三住飯店。不過張三有同事們的慰問、有領導的關懷，還有那
麼點樂天，對此也能坦然，還坐在離水半尺的床板上吹了一曲《山丹丹花開紅艷艷
》。
只是在聽說了P 市長的任期以後發了點火：幹了四五年了，居然不記得98年的
教訓，讓咱百姓再淹一回？！發火沒啥用，水還在漲。張三隻好暫時告別苦心經營
的" 家" ，整理" 細軟" 搶在床板漂流之前往樓上同事的房裡搬。張三的書搬了一
趟又一趟，可有個問題書上肯定沒寫：98洪災據說是百年難遇，照理要到2098年才
會再遇，怎麼才兩年又是一個" 百年難遇" ？
公園的遊船每天在街上擺渡。張三每天上班，可就是不願意坐市領導派下來的
免費船，在臭水裡趟來趟去有好幾天。
一天清晨，張三又在睡夢中被驚醒了。這回不是清脆的冒水泡聲，而是沉默了
好幾天的小巷裡傳出的歡笑聲。原來太陽出來了，水退了，而街上有魚，市民們正
忙着抓魚。張三贊曰：中國的百姓都是樂天派，自己還沒脫離苦海，剛看到希望，
就在找樂子了！
屋裡屋外仍都是水，但水位退了許多。屋外的水中漂着各種黃的、白的、黑的、
綠的細碎的ρ小於1 的東西，顯得渾濁。屋裡的水經過一晚的沉澱卻清澈見底。"
嘩啦" 一聲水響，張三發現他的房間裡也有一條兩三寸長的小鯽魚。游魚地皮，直
視無礙，唉張三沒有推理這魚來自何方。
（三）好人少了
我本想寫《好人沒了》。轉而一想：這可犯了" 形而上學" 的錯誤！按照邏輯
推理，自己也不是好人了。所以我又把題目改成了《好人少了》。
這番感慨來自一件小事：我的身份證掉了。
身份證掉了怎麼辦？撿起來腦筋急轉彎的答案。我沒撿到，等我發現時，它已
隨着我的信用卡、電話卡、通訊錄一起隨着我的錢包掉了！
在此之前，我曾聽到過一個故事：某小偷竊走了一漂亮姑娘的錢包，拿走了錢
之後把錢包還給了姑娘。小偷還在裡面附上一張紙條：今後請不要把信用卡和身份
證放在同一地方。
其實在聽到這個故事之前，我就懂得這個道理。可我還是把身份證和信用卡放
在一起，而且一起掉了！
錢包里的錢掉了不足惜，信用卡和身份證一起掉了麻煩可大了。據說有人會用
別人的身份證干一些非法的勾當，據說信用卡和身份證在一起就可以一起消費……
我急匆匆到銀行去掛失，可逢着雙休日服務行業的小姐先生們也休息。我急中
生智，在遺失錢包的樓梯口，貼了一張" 啟示" ：本人於昨晚20：00左右，遺失在
樓梯口處遺失黑色錢包一個。內有人民幣若干、身份證、照片等物。若有哪位高賢
拾得，裡面的現金請笑納、權作酬勞。請把我的身份證和其他物件扔於樓梯口或χ
χχ室門口。本人將感激涕淋！
啟示貼了好幾天，我不時地在門口張望、在樓梯間裡尋找，一直未果。於是我
不再作他想。我只希望那位拾得錢包的高賢千萬別幹壞事。我只遺憾我的錢包為什
麼不是善意的小偷竊了去。我只是感慨，好人少了。
（三）書臭銅香
曾經書香銅臭，如今書臭銅香。
書之臭有四：第一臭，無論色情、暴力、兇殺、歪理邪說皆可成文。白紙黑字
裝訂成冊，極盡誨淫誨盜之能。
第二臭，政要、明星的回憶錄、自白書充斥書架。齷齪、卑鄙、無知和賣弄不
一而足。凡昨日之肉麻今日都成有趣，其臭撲鼻令人窒息。
第三臭，專家、學者忙出書。暢言前人之所言，大書先賢之所書。改頭換面竊
為己有，賣名裝雅儒。更有狗屁不通、白字連篇的宏篇大論，觸之辱人耳目。
第四臭，濃妝艷抹、嫌貧愛富。動輒函裝皮套、燙金大字閃閃發光。寒窗苦讀、
囊螢鑿壁者與書無緣；腦滿腸肥、終年不開卷者以之裝點門面。
銅之香有五：有人下崗有人失業，有人衣食不繼不知肉香糖甜。人人皆知沒錢
的日子有點慘。然手中有錢過日子不難，為人師者也不必業餘賣茶葉蛋。此銅香之
一也。
並軌、改制、小學校成萬人大學、中專變做技術學院，教育形式大好一片。雖
則沒有銅鈿想進校門難上難。然金錢所至校門為開，銅鈿賽過" 芝麻開門".此銅香
之二也。
愛國華僑、著名富豪用銅鈿捐資助學、興辦實業，可促社會進步、經濟繁榮。
教育家說包全傑潛心治學，政府稱他辦學有功，老百姓更記得他無私捐助的一筆筆
銅鈿。此銅香之三也。
有國家任意踐踏我們民族尊嚴，有政客肆意胡言，動輒艦隊導彈相威脅。我們
總是默默無言，" 嚴正抗議" 算是憤怒到了極點。據說" 如果我們有銅鈿，如果我
們有航空母艦，我們就可以吐氣揚眉，高舉正義之劍。" 此銅香之四也。
昨日的" 刀錯布泉" ，今日的硬幣紙錢，退出流通還可成為高人雅玩。此銅香
之五也。
小子胡言：" 書臭銅香" ，諸君以為然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