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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血淬中華 (15)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2月27日12:57:3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大風


第四十一章 春帆樓風波

 1895年3月19日,對馬海峽,浪急風高。

  懸掛着“中國頭等議和大臣”旗幟的德國商船“禮裕”號和“公義”號正在駛向日本關門海峽,船上那幾隻高大煙囪里不斷衝出的滾滾濃煙迅速逝向遠方。中國頭等議和大臣李鴻章,以及李經方(李鴻章之子)、參贊伍廷芳、馬建忠和美國顧問科士達等人都在領先的“禮裕”號上。

  此刻,在“禮裕”號船首的天遮下面,李鴻章在李經方的陪同下正迎着海風卓然而立,他頜下那已經花白了的鬍鬚隨風不停地飄動着。僅僅七、八個月的時間,李鴻章就消瘦和蒼老了許多,只有那兩道山丘形的眉毛和雙目中依然銳利的目光,還在顯示這位掌控北洋二十多年,清朝末期最為顯赫的封疆大吏的威嚴。

  72歲的李鴻章威風一世,卻不料暮年蹉跎。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北洋艦隊已經全軍覆沒,淮軍又在中日戰爭中一敗塗地,自己多年的心血不但付之一炬,而且還背上了甲午兵敗罪魁禍首的罵名。現如今,為求挽回危局,他又不得不勉強奉旨出使日本。

  李鴻章其實早就知道議和是個受累挨罵不討好的差事:戰爭形勢的發展,明擺着這次議和肯定要割地賠款,而只要割地賠款就會被許多國人斥責為誤國、賣國。唉!想不到一世英名,到老卻背上了遺臭萬年的罵名。想到這裡,他搖搖頭不禁暗自長嘆:國勢積弱又豈止是鴻章一人之過?要不是自己在中日戰爭中確實指揮失當,有不可推諉的責任,心中有愧於國,自己又何苦以七十多歲的高齡尚如此奔波勞碌……

  海浪涌動,船體顛簸,甲板上的人們也在跟着起伏搖晃。看到湧起的波濤,不時將帶有海腥味兒的水花飛濺在李鴻章的官服上,李經方不由得有些擔心。他上前一步,扶住似乎有些站立不穩的父親,輕聲說道:“父親,海上風高浪急,您最近的身體又不太好,還是回艙里休息吧!”

  雖然心下酸楚、悽苦,但李鴻章並沒有在兒子和眾人面前表露出來。他擺了擺手,然後轉過身子接過隨從手上的千里鏡,朝東北方向望去:近看對馬海峽波光粼粼,漁帆穿梭;遠望只見茫茫大海水天一色,一碧萬頃;極遠處隱隱約約青煙數點,那便是馬關了。

  李鴻章知道:在那裡等待着他的將是一場艱苦卓絕的談判,唯一讓他感到欣慰的是遼河平原戰役的勝利,為他這次和談增添了一枚極重的砝碼,亦讓他有了和日本人討價還價的本錢。這個馮華,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以後有機會一定要見見他……

  就在李鴻章為即將到來的談判想起馮華和遼東大捷之時,馮華亦對李鴻章和馬上將要進行的中日和談給予了極大的關注。雖然他知道此次和談中國肯定改變不了割地賠款的命運,但是自己仍然要竭盡所能,儘可能的讓中國少受一些損失,為中國多保留一點兒重振國勢的原氣。

  馮華對李鴻章的印象大大不同於現在的很多人,他知道單純將李鴻章評價為賣國賊、劊子手是不太客觀的。“弱國無外交”是很多現代人都耳熟能詳的一句話,可不少人卻都自覺不自覺的忽略了李鴻章所處時代中國的現狀,中國正處在一個最萎靡不振封建王朝的末期。李鴻章由於對各列強本質、對中國自身實力認識的先天不足,導致了他“外須和戎,內須變法”總體方針的提出,也導致了他一生不斷對外妥協退讓的事實。

  不過,有一點兒要引起人們的注意:李鴻章所簽的許多“賣國條約”都是在外國列強兵臨城下時簽訂的“城下之盟”,而且是得到滿清朝廷認可的,因此將割地賠款的罪責完全加於他一人身上是並不恰當的。雖然李鴻章受時代和階級的局限一味主張外須和戎,甚至不惜犧牲民族的利益,換取滿清王朝的苟延殘喘,在中國近代史上留下了一個個屈辱的歷史記錄,但不可否認他不但是一位有識見的外交家,更可以稱得上是中國近代化的第一人,他的很多見識、觀點都遠遠超出了當時絕大部分的中國人。

  中日甲午戰爭的進程、發展和變化馮華可謂瞭然於胸,他明白由於朝廷上層抵抗意志的不堅定,中日雙方將戰爭繼續進行下去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中國在這場戰爭中到底能取得何種結果,主要取決於這次中日和談。當然談判桌外的許多因素,如局部戰爭的結果、心理戰和外交戰的如何開展都會最終影響和談的進程。而幾天之後,就會有一件足以影響本次和談的突發事件將在馬關上演,自己必須要好好的加以利用。

  3月20日,李鴻章到達馬關。翌日下午,在馬關春帆樓中日雙方開始了第一次正式和談。

  這家以景色秀麗、溫泉宜人而馳名四方的河豚料理店,此刻戒備森嚴。除了談判人員,無論何人何事一概不得踏入會場,所有前來採訪的新聞記者全被拒之門外。

  當李鴻章等人提前五分鐘進入會議室時,日方代表早已經在裡邊等候。中日雙方談判開始後,面對中方率先提出的停戰要求,伊藤博文的態度異常傲慢。他根據事先已擬好的條款,提出了“中方若想求得日本停戰,必須交出大沽、天津和山海關;上列地區清軍全部繳械;天津至山海關鐵路由日本管轄;占領區日軍軍費由清國負擔”等極為苛刻的條件。李鴻章立即明白了倭人的用意,這哪裡像是談判?分明是利用軍事高壓,逼迫他到這裡來簽字的。

  雖然李鴻章是前來迄和的,但看了這種類似最後通牒式的無理條款,他也忍不住怒氣勃發,一股惱怒之情已然掛在臉上:真是欺人太甚了,這些地方乃京畿門戶,讓與倭人無異引狼入室。當下斷然予以拒絕。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中日雙方在談判桌上仍然就先停戰還是先簽約問題僵持不下。

  3月24日,李鴻章、李經方、伍廷芳與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和外相陸奧宗光繼續就停戰及合約條款進行磋商。為了先停火還是先允約,議和雙方已經爭論了好幾天,因為話不投機會場的氣氛極為緊張,讓人不由得感到有些窒息。

  由於日本大本營中,以對華作戰統帥小松親王為首的軍方態度異常強硬,伊藤博文仍然對“先答應合約條款才能停戰”的立場寸步不讓,談判從一開始就是唇槍舌劍,劍拔弩張。

  為了緩和過於壓抑緊張的氣氛,伊藤博文從談判桌前站立起來,踱步到窗前。居高臨下,憑窗遠眺,關門海峽,碧波浩淼。他的思緒已從馬關的這家著名的河豚料理店飄到了千里之外的台灣海峽,仿佛看到攻澎混合支隊正在追殺毫無鬥志的清國官兵;仿佛看到旭日旗已經在寶島上空迎風飄揚,心中不由地升起帝國揚威四海的驕傲。

  伊藤博文轉過身子,面對着李鴻章,語調雖溫和,話語卻咄咄逼人:“中堂,談判已多日,期限甚促,和款之事應從速定奪,決不能再拖延了。其實事情也很簡單,也就是允與不允兩句話而已嘛!”

  聽了對方這飛揚跋扈、目中無人的話語,李鴻章心中更為惱怒:想當年,李中堂叱咤風云何等威風,如今卻向你這島國使節卑躬屈膝。幸好自己手中握有遼河平原之役殲敵八千多人這個重要籌碼,還有周旋的餘地,還有討價還價的本錢。

  早在去歲8月,李鴻章就提出“只要能夠發揮陸軍的優勢,打贏一、兩仗,日後的談判就會更為有利。”然而這場期盼已久的勝仗卻讓他足足等了小半年!想到這裡,李鴻章不禁對那個素未謀面的馮華為社稷百姓拚殺出的一線光明前景感激涕零。

  看到伊藤博文還在雙目炯炯的等着自己回話,李鴻章也不由得提高了幾分語調:“伊藤君,大清國希望和平,但也不是沒有再戰的能力,剛剛結束的遼河之役當是明證!據我所知,貴國還有上百名被俘官兵尚在我軍手中。”

  伊藤博文冷笑了幾聲,搖着腦袋說道:“不,不,中堂你錯了,我們大日本帝國的軍人,只有盡忠為國的英雄,沒有貪生怕死的懦夫,帝國絕沒有被俘的軍人!”

  伊藤博文早就估計到對方遲早會打出遼河之戰這張牌的。他對大本營那些軍人七嘴八舌,漫天要價的做法甚為不滿,他想如果早一步停戰,大清國的談判代表手底下連一張可用的底牌都拿不出來。軍方那些將領非要發動新的遼東攻勢,現在可好碰了個灰頭灰臉不說,還讓自己在談判桌上也處於了被動局面。

  伊藤心中雖然這樣想,嘴上威脅的口吻卻更加變本加厲:“中堂,我們的主攻方向並不在遼東,這一點您是非常清楚的。我不得不提醒您,廣島現在泊有運船六十隻,兵員數萬人,小松親王隨時準備添兵再戰,皇軍登陸大沽口只是早晚的事情;到那時候,皇軍從天津沿大運河溯源而上,北京城必然不保啊!”

  伊藤博文赤裸裸的恫嚇語言,又勾起了李鴻章最為憂慮、擔心的事情,他知道大清國是絕對找不出第二個馮華和第二支義勇軍的。不過老於外交事務的李鴻章也未露聲色,只是冷冷地答道:“伊藤君,今次渡海而來,足見我國誠意,如果不能停戰,其餘如何再談?此事還望伊藤君三思!”說完不等伊藤回答,拂袖而起。

  李經方見談判再次進入僵局,趕緊提醒李鴻章不要動怒。而李鴻章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回去再議。”

  伊藤博文見此情景知道挽留不住,只好放緩語氣說:“我與中堂原是故交,但此乃舉國之意,還請中堂見諒。”確實,伊藤博文自己是做不了主的,他完全聽命於設在廣島的大本營和明治天皇的指揮,他們才是操縱和談的幕後人物。

  既然中日雙方的立場相距甚遠,兩國和談代表只得約定明朝再議,當日的談判又一次不歡而散。

  滿懷心事的李鴻章從春帆樓走出來,一直對父親今日舉動有些不理解的李經方趕上前低聲說道:“父親,兒子有一事不明,您從二十多年前就提出‘外須和戎,內須變法’的八字方針,可是您今天的態度與您的一貫思想大不一致啊!”

  李鴻章捋了捋頜下的鬍鬚說道:“經方啊,你以為我是貪生怕死才主張求和的?當初我慎重處理和與戰的問題,是因為以北洋一隅之力,搏倭人全國之師,自知不逮。在危急存亡之時,我們勢弱,決不能忿於一斗,而應更加深沉忍耐,力求後發制人。即便要打仗,也須打有準備之仗啊!”

  輕輕地咳嗽一聲,他繼續說道:“至於我提出的“和戎”思想,你也沒有理解透徹。因為我國正面對着數千年未有之變局、數千年未有之強敵的嚴峻局面,強於用兵,深恐禍患更有不可測者呀!現戰端已起,結局已成,安能不去力爭?而一味退縮,豈不是去滿足倭人的獅子大開口?即使是在談判桌上,我也要儘量力爭為朝廷減輕一些負擔,為太后、皇上分憂。”

  “萬一談判破裂了呢?”李經方有些憂慮地說道。

  李鴻章還沒有回答,轎夫已經抬過了轎子。他向李經方擺了下手,首先鑽入為首的那乘轎子裡。幾乘抬轎魚貫而行,緩緩離開了春帆樓。

  馬關的街面還算繁華,街上的店鋪餐館一家挨着一家。此時正是下午四時左右,是商店營業的黃金時間,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很多。就在李鴻章等人的轎子行走到已距行館不遠的、外濱町附近的一個路口時,拐角處路邊的人群中突然竄出一個浪人打扮的青年男子,他迅猛地撲向李鴻章的坐轎。在隨行護衛未及反應之時,只見他左手抓住轎槓,右手執槍對準轎內的李鴻章勾動了扳機。由於事出突然,李鴻章不及防備左頰中彈,血流不止登時昏厥過去。一時間,現場大亂行人四處逃避,行刺者趁亂躲入路旁的一個店鋪里,然後混入奔跑的人群中溜之大吉。

  看到李鴻章已然昏迷不醒,李經方和隨員、衛士們在緊急處理了一下傷口後趕快把他抬回行館,隨行的醫生史蒂文森當即實行了搶救。經檢查,子彈幸好嵌在了頰骨中間,不曾傷到要害地方,李鴻章僥倖死裡逃生。

  經過緊張救治,李鴻章很快就甦醒了過來。他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物,雖然傷口疼痛異常,仍然顯得非常鎮靜。他看着染滿血跡的官服、內衣,邊說邊喘息着、吐字困難地叮囑隨從:“此衣務必妥善保存,切記!切記!”

  看着他每吐出一個音節,嘴唇張合牽動傷口那痛苦不堪的樣子,李經方關切地說道:“父親,您還是少講話為好,以免觸動傷口。”

  李鴻章微微一笑,嘆息着說:“中日之戰鴻章愧對國人,此血當可報國,以謝罪天下矣!”

  3月24日子夜,京師紫禁城景仁宮。

  夜已深,光緒皇帝仍然沒有入睡。自從得到遼河戰役的捷報,皇上一直處於興奮與彷徨的矛盾心情之中。看到全國上下都對遼河大捷歡欣鼓舞,反對簽約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他既感慨民心尚可一用,中國還可一搏;又擔心京師的安危,還得顧及太后的懿旨,心中也是左右為難。

  看到皇上仍在蹀躞彷徨,不久前因觸怒慈禧太后而被降為貴人的珍妃柔聲地勸慰:“皇上,您肩負國家重任,應該珍惜御體。有些事情急也無用,還是早些歇息,天一亮還要早朝哩。”

  光緒沒有理會珍妃的勸慰,而是充滿嚮往地說:“卿卿,朕真想親自率軍上前線與倭人來一次殊死決戰!”

  珍妃驚訝道:“皇上說笑話了,帶兵打仗自然是那些武將的事情,怎能讓皇上屈尊貴體,親自上前線?”

  光緒認真地說:“這可不是笑話,大清全憑馬上得天下,當年太祖、太宗哪一個不是馳騁疆場的馬上皇帝?”

  珍妃噘了噘嘴道:“那可都是開國之初啊!如今有多少事情需要皇上去辦,還有……”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聽外面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奏事太監在門外高聲報道:

  “皇上,議和使團急電,李鴻章李大人在馬關遇刺身受重傷!”

  光緒臉色大變,打開門一把抓過奏事太監手中的電報,急速的看了起來。

  看完電報,光緒氣得臉色鐵青,憤憤地吼道:“倭人無恥,倭人無恥呀!竟敢暗殺我全權大臣,怎麼了得啊!”

  看着暴跳如雷的皇上,珍妃來不及細問,光緒已經風風火火的衝出宮門。他一邊命人緊急宣召各軍機大臣入宮議事,一邊匆匆喊醒抬轎的小太監,攜電報急匆匆去儲秀宮稟告太后。

第四十二章 一發動全身

馬關,這個風景秀美的濱海小城,不僅是日本西南的重要港口,而且還是日本通向亞洲各國的門戶。此次中日談判在這裡舉行,讓它一時之間成為了全球矚目的地方,現如今更是由於“李鴻章遇刺”一事立刻成為了世界輿論的焦點。李鴻章遇刺事件本身又成為了牽動中日朝野在內方方面面的樞機,各方面都在圍繞着這一事件商討處理辦法、謀劃應對策略。

  1895年3月25日凌晨5點多鐘,尚在睡夢中的欽差大臣劉坤一接到了京師軍機處發來的急電諭旨:通報李鴻章在馬關被刺的消息,並徵詢他對此事件該如何處理的意見。

  感覺到事情的重大,劉坤一未敢草率作出答覆,急召吳大澂、宋慶、馬玉崑、魏光燾、李光久和馮華,以及喀什噶爾提督俞虎恩、臨元鎮總兵劉樹元等人前來議事。

  李鴻章馬關遇刺,馮華當然是早就知道的。別人或許還不清楚這一事件對中日和談的影響,可馮華卻深深的知道如果能充分利用這一事件,再加上適合的外交策略,對未來《馬關條約》的簽訂會有多大的好處。

  明白歸明白,可馮華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卻是這件事不發生,他也沒有辦法去談看法、做文章。只是在一次私下裡與吳大澂分析在中日談判中,日本各政治派別的態度時,馮華曾提過一句:“日本國內反對和談的右翼勢力非常強大,這些戰爭狂熱分子一直在鼓吹打進北京城,此次在馬關極有可能會故意製造事端,破壞和談。”

  吳大澂當時疑惑不解:“子夏之言所指何事?”

  “會發生什麼事我還說不準,不過行刺、爆炸都有可能,那些暴徒一心想着要把戰爭進行下去,他們是什麼事情都幹得出。”馮華含含糊糊地說道。

  “那怎麼可能呢?”吳大澂哈哈大笑起來,擺了擺手:“兩國交兵不斬來使,自古有之。倭人雖然多行不義之事,可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他們也應該不會去做的,子夏多慮了,多慮了!”

  是啊!這樣的事情,如果不發生,說出來又有誰會相信呢?馮華這樣想着,搖搖頭也跟着笑了起來。

  如今坐在欽差大人行轅的客廳內,吳大澂聽着大人通報“李鴻章遇刺”的消息,不由得又想起了這件往事。抬起頭看了一眼神閒氣定的馮華,思忖着:這個年輕人當真有神鬼莫測之能啊?此事如何就被他一語料中了呢?他又一次感到了疑惑。

  劉坤一通報完電報內容後,先掃視了一下在座眾人,然後用徵詢的口吻說道:“倭賊暗殺我全權議和大臣,實在是令人髮指。不過,此事究竟該當如何處理,還要聽聽各位大人的高見。”

  聽了劉坤一的話,本來安靜的客廳一下子嘈雜起來,只見廳下眾人或交頭接耳,或正襟危坐,卻是無一人主動開口陳述意見。

  不得已,劉坤一隻得再次開口道:“事關國家根本,各位大人只管放下顧慮,有什麼高見不妨講出來讓大家聽一聽。”

  看到欽差大人如此說,老將軍宋慶首先站起來悶聲說道:“倭人無恥下流,如今之計只得與他們拚了!”

  老將軍的話音剛落,下邊立刻響起了一片嗡嗡聲,好幾個人馬上高聲附和。一時間廳中充滿了同仇敵愾,誓與倭寇一戰的激昂言語。

  聽着眾人的議論,劉坤一不由得皺了皺眉頭:此事事關重大,豈能只是與倭寇一拼如此簡單!

  自從得知李鴻章啟程赴日議和,馮華就一直在考慮該如何利用遇刺之事,儘可能的改善中國在談判中的不利局面。他知道:其實不管是後進的資本主義國家美國、德國、日本、意大利,還是老牌的資本主義國家英國、法國,雖然在瓜分中國這一問題上立場一致,但他們之間由於利益分配不均,也一樣是矛盾重重。如果能藉此事件,再利用各國間的矛盾,鼓動歐美列強借題發揮插手此事,中國最後的損失將會減少許多。

  聽了眾人的這些話,馮華雖也是心頭一熱,暗中讚嘆“中華不乏熱血男兒”,但他非常清楚:這種想法只是眾人的一廂情願,恐怕很難得到朝廷的同意。

  大帥的威嚴還是管用的,劉坤一輕輕地咳嗽一聲,大廳內的議論聲立刻小了下來。劉坤一又將目光轉向了吳大澂:“清卿,你對此事有何見解?”

  吳大澂躬身回答:“大人,子夏曾在西洋生活多年,對夷人之事了解甚多,何不請子夏一抒己見?”

  劉坤一也知這個年輕人看問題見解獨到,常有驚人之語。聞言點了點頭:“子夏有何高見?”

  馮華趕緊站起身施禮道:“大人,高見愧不敢當,晚輩一隅之得,權作拋磚引玉。”在劉坤一、吳大澂面前,馮華也學會了咬文嚼字。

  接下來,馮華就李鴻章遇刺事件侃侃而談:“李中堂在馬關被倭人持手槍擊傷左頰骨,和談被迫中斷一事,絕對可以稱得上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關鍵事件。如果利用得好不但將能夠左右和談的進程,甚至還可能影響這場戰爭的最終結果!”

  看到眾人已經被自己的新奇說法勾起了興趣,馮華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緊接着又拋出了另一個更讓眾人吃驚的觀點:“這一事件本身其實對我國甚為有利,可以說不亞於在戰場上我軍擊潰倭軍一兩個師團的勝利。”

  馮華的話立刻引起了在座眾人的紛紛議論,座上諸人以武將居多,對於“李中堂頰骨中的那顆子彈,能頂一兩個師團的勝利“之語均頗不以為然。

  對於這些武將的心思馮華十分明白,他繼續說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李中堂在國際上頗有聲望,如此高齡赴日談判還遭倭人刺殺,必會引起各國輿論的同情。列強雖都在覬覦我中華大好河山,但又不願看到日本獨自坐大,也會乘機出面干涉,只是苦於找不到合適的藉口而已。而日本大本營肯定也會擔心受到國際輿論的譴責,顧忌列強以此為由強行加以干涉。可以說李中堂的鮮血,為我國換回一個‘以夷制夷’的籌碼。”

  馮華知道,對於這些洋務派人物,什麼“師夷之長技”、“以夷制夷”的論調,是最和他們胃口的!果不其然,在座的眾人在聽了這番話後不由得頻頻點頭。

  看到效果不錯,馮華趁熱打鐵的接着說道:“如果李中堂因此回國,將會使日本處於極為不利的局面。一來別看他們叫囂的很兇,嚷嚷着要打到北京,將戰爭進行下去,其實他們就向我前次說的已經是強弩之末,沒有多大的後勁了;二來列強的干預,將會使他們投鼠忌器,不得不作出一些讓步來。晚輩覺得我們在談判中有兩個非常有利的籌碼,就是‘遼河大捷和李中堂遇刺’,這兩點如果運用得當,將會把議和的損失降到最低。”

  劉坤一與吳大澂雖然都知道馮華的看法必然會與眾不同,卻都沒有料到馮華的分析竟然是如此的獨到和精闢透徹。他們互相看了看對方,均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已過花甲之年的劉坤一,倒是很有不恥下問的風度:“依子夏之意,對軍機處的詢問應該如何回復?”

  馮華仍舊很謙恭地回答:“晚輩認為:其一,由皇上親自發表聲明,強烈譴責倭人的無恥行徑,擴大對日輿論壓力;其二,速召李中堂回國中止議和談判,對日本決策者施加思想壓力;其三,呼籲俄、德、法等國主持正義,給予日本政治壓力;其四,加大對海城之敵的軍事壓力、做出針對山東方面日軍的防範姿態。此四點宜快不宜遲,必須馬上予以實施。”

  在座諸人不管是親身經歷還是聽說,都知道馮華才思敏捷,見解非凡。可是聽了馮華的這一番話,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還是太小看了這個年輕人:且不說他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對“遇刺”一事有了如此清晰的認識,已不是自己等人所能企及的,就是他這種處理問題的堅決果斷更是非有大將之材也萬萬不能做到。

  驚訝和佩服之餘,眾人不由得紛紛點頭認可,認為此四點建議皆屬切實可行之議。當然更主要的是這些人也確實拿不出什麼較系統的意見來,馮華的想法就此很順利的在這次會議上予以通過。

  劉坤一對馮華提出的四點建議尤為欣賞。他一方面把馮華的建議寫成奏摺電告皇上,另一方面按照馮華的意見命令遼東清軍各部立即行動起來,進一步加大對遼東日軍的軍事壓力。

  光緒皇帝接到劉坤一的電報後,絲毫也未作耽擱,立刻傳召恭親王奕訢和翁同龢二人速到瀛台涵元殿覲見。

  恭親王接到聖旨,換好官服匆匆乘馬車趕到西華門外南長街西側的西苑,下車後恰巧翁同龢的馬車也剛剛趕到。二人見過禮後,一同踏上了連接中海與南海之間的那座石橋,一路快行把兩位老人走得氣喘吁吁。

  涵元殿是一座兩層的殿堂,在瀛台的西南面。涵元殿樓下除正廳之外,還有東西暖閣,是皇上讀書和儒臣講經的地方,遇有機密之事,皇上也會在這裡召見臣下。

  在西暖閣,奕訢和翁同龢把皇上遞過來的劉坤一奏報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待二人看過後,光緒方問道:“恭王爺和師傅怎樣看?”

  奕訢說道:“皇上,以老臣所見,馮華這個年輕人的頭腦相當清楚,這四條都是可行之計,如果運用得當會有不錯的效果。峴莊手底下有如此人才,在遼東對日作戰中,我國應當可以立於不敗之地了!”

  有恭親王在,翁同龢當然不便搶奕訢的話頭,也跟着附和說:“恭王爺所言極是,這幾件計議確實都很妥當,應該儘快予以辦理。”

  當下,君臣三人詳細商討和擬定了皇上發表談話的內容。

  3月25日下午,大清帝國皇帝愛新覺羅載湉在總理大臣恭親王奕訢和戶部尚書帝師翁同龢的陪同下,約見了《紐約時報》、《泰晤士報》、《倫敦每日新聞報》、《中央新聞》等歐美國家駐北京的記者,發表了《強烈譴責日本暴徒刺殺清國頭等全權議和大臣,呼籲世界各國主持正義》的聲明;同日,總理各國事務大臣恭親王奕訢會見了英國公使歐格訥、俄國公使喀西尼、美國駐華代辦田夏禮、德國公使紳珂等各國駐北京使節,要求各國發揮影響約束日本的行為,並再次表示,如果日本人不希望和平,清國將動員全國力量,繼續戰鬥下去。

  當天晚些時候,光緒皇帝以太后及自己的名義,給李鴻章發去電報慰問傷勢,指示其立即回國治療休養;按照劉坤一奏章的意思,又指示軍機大臣徐用儀、孫毓汶到俄、法、德三國使館,分別拜會了三國公使。

  處理完這些事情後,皇上又讓翁同龢草擬幾條電諭:要求劉坤一從軍事上對遼東日軍施加更大的壓力,以保證遼東四條奏章的順利實現。同時,宣調原駐紮在山海關的廣東連鎮總兵方友升率兵三千赴山東,協助山東巡撫李秉衡加強黃河沿線的防守;調駐紮在萊州的原廣西右江鎮總兵夏辛酉,改任山東登州鎮總兵駐守登州,就近監視威海日軍的動向。

  李鴻章身為中國使臣,竟在日本遇刺,實為國際外交史上罕見之事,國際輿論一片譁然。日本政府也大為不安,擔心中國因此中斷談判,使歐美列強有機會借題發揮,插手其間。

  此時,歐美列強的態度也開始有了轉變。戰爭開始時俄國持觀望態度;美國則縱容偏袒日本;英國初始推測戰爭的勝利可能屬於中國,黃海戰役後又默認了日本把戰火擴大到中國。如今各國不願看到日本單獨獲取更大的利益,紛紛對中國表示支持,首先展開行動的是德國。

  德國深恐戰敗的中國將成為日本的保護國,而強大的日本加上中國將會成為德國在東亞擴大影響的嚴重障礙。德國還顧慮日本割據中國領土的結果,將會招致英俄秘密安排,而把自己排斥在外,並影響他與中國的軍火貿易。所以在紳珂會見了奕訢和徐用儀之後,德國政府首先向日本發出了照會,指出:中國已要求歐洲列強幹涉,而日本對割讓中國大陸上領土的要求尤其易於惹起糾紛,列強中某些國家已決定聯合干預。相較之下,合理的解決對各方最為有利。但是德國的“勸告”並沒有影響日本政府的既定方針,在遭到日本政府的婉拒後,德國立即轉而與英俄兩國政府接洽。

  早在甲午戰爭爆發前,日本人便已成功的破譯了清政府的密碼,因此中方代表團與中樞往來的電文,日本大本營皆一覽無餘。此刻,日本外相陸奧宗光把一份已經破譯了的北京發給中國使團的電報遞到了首相伊藤博文手中。

  看着電文,伊藤博文氣得大罵小山豐太郎(刺殺李鴻章之人)是白痴、混蛋。這個小山豐太郎是日本“神刀館”的成員,從屬於右翼團體“黑龍會”。這些右翼團體,都是戰爭狂熱分子,他們不滿中日停戰,認為是李鴻章阻礙了日本的戰爭意圖,所以策劃了刺殺李鴻章事件,妄圖擴大中日矛盾,中止談判把侵華戰爭繼續下去,直至占領北京。

  陸奧宗光說:“伊藤君,要是李鴻章真的就此回國,對我們是非常不利的。”

  伊藤博文仍然怒氣未消:“這些白痴根本就不懂得天皇陛下的策略!想一口吃掉中國,我們現在有那麼大的實力嗎?就是能吃掉,歐美列強能坐視不管嗎?列強一旦出面干涉,我們就前功盡棄呀!”

  陸奧宗光點點頭:“不錯,剛剛接到駐德公使的報告,德國已向我國發出外交照會,雖然措辭不甚強硬,但這也是一個不好的信號;另據情報機關報告,俄國已經在秘密向中國北部邊境部署軍隊。”

  伊藤博文說:“黑龍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們幹的蠢事簡直比戰場上一、兩個師團的潰敗還要嚴重,情況糟糕透了!潰敗猶能挽回,這樣的事情還能夠挽回嗎?”

  陸奧宗光勸慰地說道:“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再抱怨也無濟於事,目前要做的就是如何才能挽回此不利的局面。伊藤君,您看清國發來的這個電報似是還有文章可做。”

  剛才伊藤博文已被北京發來的“讓李鴻章回國養傷”的電文氣昏了頭,此時聽了陸奧的提醒眼光不由一亮,沉思了片刻說道:“好!咱們馬上去看望李鴻章,把他送進最好的醫院,讓最好的醫生給他治療,無論如何也要盡力把他挽留下來,不讓歐美列強再找到攻擊我們的新口實。”

第四十三章 雨過倭惶急

3月25日傍晚,暮色中馬關淅淅瀝瀝地下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春雨。在中國使團行館內,史蒂文森醫生正在與德國駐日公使館、法國駐日公使館派來的醫生以及幾位日本醫生一起為李鴻章的傷情進行會診。

  日本醫生建議立即開刀取出嵌在李鴻章左頰內的子彈,但遭到了德國和法國醫生的堅決反對。他們的理由是貿然開刀有可能會危及李鴻章的生命安全,既然目前子彈對眼睛的正常工作尚無大礙,不如先暫時留在體內,待傷情穩定住之後再行動手術。

  就在醫生們為如何處理李鴻章的傷情而爭執不下之時,伊藤博文和陸奧宗光一行在淒風冷雨中來到了中國使團行館。二人先是說他們是受天皇陛下的委託,前來看望中堂大人,然後再次表達了此事件純屬意外的觀點。

  “中堂,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對這次不幸的事件我感到非常難過。不過,此次刺殺事件只是一些激進分子所為,絕對與日本政府無關。目前,我們已經將兇手緝拿歸案,請中堂放心我國政府對兇手一定嚴懲不貸,無論如何都會給中堂一個交待!”伊藤用他那純熟的漢語一臉誠懇地說道。

  看到李鴻章對自己的說法不置可否,伊藤博文再次將話題一轉,語氣更加的真摯:“中堂,我們已經為您準備了最好的醫院和醫師,希望您能夠按照老朋友的安排,得到最好的治療和最妥善的休養,爭取早日康復。”

  如果換一個場合,看着他們被雨水打濕了的鬢髮,聽着他們誠摯熱切的話語,任誰也會感動萬分,但李鴻章卻早已對日本人極度的不信任。他面上微笑地聽着,心中卻暗想:倭人自古以來就是無信無義之輩,別看嘴上說的好聽,誰知道他們心中打得什麼鬼主意?要是到了他們的醫院,聽從他們醫生的擺布,說不定又會生出些別的事端來。

  想是這樣想,李鴻章嘴上還是很客氣地說道:“感謝天皇陛下的關心,謝謝伊藤君和陸奧君,不過嘛……”

  伊藤和陸奧心中一緊,幾乎異口同聲地問道:“中堂,不過什麼啊?”

  和外國人打了一輩子交道的李鴻章當然不會放過試探對方的機會,他沉吟了一下,緩緩說道:“蒙太后、皇上恩寵,鴻章不久前已接到聖上諭旨,着鴻章即日回國治療養傷。”

  聽李鴻章提到了回國的事,陸奧宗光插嘴道:“中堂,海上風疾浪高,輪船顛簸搖盪,以您的年齡和身體狀況恐不利於貴體康復啊!”

  陸奧宗光的話音剛落,伊藤博文馬上又將話頭接了過去:“目前,在馬關已集中了各國的著名醫生,中堂的槍傷定會得到最好的治療。如果現在回國,一方面會延誤治療,另一方面即使是回到中國也不一定就比這裡的治療條件好啊!”

  看到日本人關切着急,一心想將自己留下來的神態,李鴻章這位外交界的老江湖心中也就明白了十之八九:自己這次遇刺必然會在國際上引起不利於倭人的影響,看來日本政府也是萬分着急,唯恐局勢會有什麼不測。想至此,他心中又暗暗地打起了主意。

  其實,馮華對劉坤一講的四點意見應該算是最恰當的策略,畢竟他曾經閱讀過很多有關《馬關條約》的歷史書籍,早就預知了此次事件的前因後果。不過李鴻章由於身在局中,以及“外須和戎”思想的局限,因此對這件事他並沒有看得那麼遠、那麼透。

  在心中迅速考慮了一下利弊得失,李鴻章對此事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來日本之前就已經很清楚的知道,不管自己在談判桌上怎樣努力,也難以避免割地賠款的結局。‘弱國無外交’,此時的李鴻章比任何人都更能痛切地感受到其中的含義。中日戰爭期間,他也曾考慮過全國動員,當然絕不是全民抗戰的思想,只是動員全國各地的軍隊、團練。但是黃海海戰後他向南洋水師求援,結果卻為派系、成見所累,終於不了了之,從此他也斷絕了全國動員的念頭。雖然新近有了遼河大捷,為他的和談增加了一些底氣,可是他很清楚即使馮華的義勇軍戰鬥力再強,大清朝現在也只有一個馮華呀!幾千義勇軍仍然是獨木難支。從全國總體戰場上看,這次中日戰爭中國還是戰敗了。

  遇刺以後,李鴻章也曾想過,可以藉口養傷退出談判,避免賣國、誤國的歷史罪名。可是此時,看到伊藤博文和陸奧宗光焦慮的神情,他卻猶豫了:這可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呀!只要能利用好此事估計以後和款也必易商辦。如果現在就此回國,將來一旦談判破裂戰事再起,就再也不會有如此有利的和談機會了,大清朝難不成真的要來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嗎?想到這裡,李鴻章暗暗地改變了主意,他決定要抓住這個機會,儘量減輕議和給大清國帶來的損失。

  伊藤博文與陸奧宗光並不知李鴻章心中在想些什麼,四隻眼睛陰晴不定地望着這個微微閉着眼睛,面色萎黃躺在病榻上的七旬老人,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回答。那一刻,他們真切體驗到了度日如年的感覺。

  在他們二人的感覺中是過了許久,李鴻章才睜開眼睛,聲音低緩地說道:“好吧!回國的事先暫緩兩日,看看傷勢的情況以後再做決定。謝謝二位的關心了!”

  得到了這種回答,伊藤博文和陸奧宗光總算是鬆了半口氣,“李鴻章遇刺”事件帶來的焦燥心情也慢慢平復了下來。不過接下來幾日,由此事件引起的一連串變化又使他們再次陷入了深深的煩惱之中。

  李鴻章由於遇刺受傷需要治療休養,中日和談不得不暫時停了下來。但日本方面卻害怕夜長夢多,擔心李鴻章會再次提出回國治傷,讓和談一事橫生枝節,因此伊藤博文和陸奧宗光一再提出清國方面可改為由李經方代理全權大臣,出場繼續和談。而李鴻章也想趁熱打鐵,利用此事的影響多為朝廷爭取一些利益,在電告皇上之後很痛快地就同意了。

  此前,日本政府一直在用拖延停戰刁難清政府,企圖通過戰場上取得的既定事實,來獲取更大的利益。可是李鴻章遇刺事件引起的國際責難,使他們開始考慮同意在關東、直隸和山東等地區無條件停火,但是卻把即將得到的澎湖列島和認為已是他們囊中之物的台灣排除在了停火之外。

  就在中日雙方還在為是全面停火還是局部停火爭論不休之際,遼東日軍的形勢已經處於了極為不利的境地,一份份緊急求援電報雪片似的傳送至了日本大本營。

  3月26日,先是駐守靉河一帶的清軍在民眾武裝的配合下,襲擊了鴨綠江支流蒲石河重鎮寬甸堡,斃傷日軍百餘名;接着駐守在連山關的呂本元部,利用日軍第五師團主力未歸的機會,連夜突襲通遠堡斃傷日軍一百五十餘人,直接威脅到了第五師團的後勤補給線。

  3月27日,清軍在博羅堡伏擊日軍運輸隊,完全切斷了海城與蓋平日軍的聯繫。

  3月28日,清軍再次進攻寬甸堡並一舉將其收復;同日,從鳳凰城西進試圖打通通往海城交通的日軍受阻,不得不退回鳳凰城。日本兵力、物力不濟的困難終於在這個時候逐漸的顯露了出來。

  後方的接連被襲,讓日軍第五師團的奧保鞏中將大感不安,為了確保後方安全,防止後勤補給線被切斷,避免自己所部重蹈第九混成旅團的覆轍,他只得命令第五師團從達拉河一線撤退回鳳凰城。至此,日軍對鞍山、遼陽一線的軍事壓力終告解除。

  而與此同時,海城桂太郎中將的第三師團由於退路被切斷,已面臨着被清軍困死的危險。日軍其餘的部隊也多次受到清軍襲擾,日軍在遼東戰場上的形勢極不樂觀。

  看着這一封封的告急文書,伊藤博文和陸奧宗光心裡可是把軍方的這些強硬派罵了個狗血噴頭:這些人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如果不是他們一再堅持除非先簽約,否則不可停戰,事情何至於鬧到如此地步。現在可好,如果不停戰,不但讓海城的一萬多帝國士兵陷入了危境,更讓自己兩人在談判桌上也窘迫異常。再這樣下去,恐怕就是日本該要求清國先停戰了,這樣的事情對大日本帝國來說可是絕大的恥辱。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遼東日軍各部紛紛陷入清軍的包圍之時,他們一直擔心的“列強強行干預”終於還是發生了。日本內閣與大本營的如意算盤畢竟是一廂情願的,世界的政治形勢由於清軍的遼東大捷和李鴻章遇刺事件已經發生了不利於日本的變化。如今他們在政治上、軍事上和經濟上都面臨着更大的壓力。

  早就對中國東北領土抱有野心的沙俄,在清政府一提出請它對李鴻章遇刺一事主持公道,立即就作出了反應。在3月25日的御前會議上,沙皇尼古拉二世就劃出了“不容日本占領中國大陸領土”的框架。會議認為:俄國為了本身的利益,必須阻止日本實力向北、向西的發展,對於德國的干涉建議俄國表示歡迎。

  3月26日俄國駐中國公使喀西尼向清國總理各國事務大臣恭親王奕訢表示:“俄中近鄰,亦斷不容倭人妄行干預,如日本不遵從俄國撤兵之勸告恐須用壓服之法。”同日俄國正式照會各國,要求日本不得兼併遼東和旅順口,以免永遠威脅遠東和平。

  德國對俄國的聲明表示支持,德國外交部立即約見了日本駐德公使,指出日本已經影響到與中國有關的各國利益,警告有爆發新的戰爭的危險。

  德國參加干涉的動機,除了前述對和款本身的反對理由外,還為了要使俄國的注意力從歐洲移向遠東,以削弱俄法同盟在歐洲的作用,同時也為了博得中國的“感恩”,以便於自己將來在中國取得一塊地方作為海軍基地。

  法國為了維繫法俄同盟,對抗在歐洲咄咄逼人的德、奧、意同盟,經過考慮也同意參加干涉;英國既不願見中日戰爭延長,影響英國的對華貿易,又怕清政府在走投無路時,完全投入沙俄懷抱。同時也認為,中國作為英國遠東政策的工具也還能起到一定作用,因此也表示參與干涉的意向。

  美國是在中日戰爭中袒日態度最為明顯的國家,它想利用日本的侵略為自己在中國奪得更多的特權。不過這時它也看到,日本如繼續作戰,必將招致各國的聯合干涉,將對日本極為不利。3月28日,它向日本提出勸告,指出“如果戰爭繼續下去,不停止日本在陸上及海上的軍事行動,則在該地區具有利益的其他國家提出不利於日本今後安全和幸福的解決辦法,也是極為可能的事。”

  3月29日俄、德、法三國發表聯合聲明:堅決要求日本停止在華軍事行動,否則,一切後果將由日本負責,表達了三國武力干涉的意向。

  而美國現在表示中立,英國則要求日本接受三國勸告,日本在國際上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雖然以小松親王和山縣有朋為首的軍方強硬派此時也對遼東戰局的不利形勢和列強的干涉極為心虛,但他們此時已是騎虎難下,不得不繼續硬撐下去。面對內閣方面的不斷指責,這些將軍們依然極為嘴硬:“慌什麼,遼東戰局雖然非常不利,但海城再困難也還能堅持一些時日;列強的干涉當然必須認真考慮,可大日本皇軍在澎湖列島和山東登州發動的新一輪攻勢即將結束,等占領了登州與澎湖後,再談停戰的事宜也不為遲。”

  3月29日,日軍陸海混和支隊在日本大本營的一再督促下,經過一周的苦戰,在付出了五百餘人的傷亡後(日軍攻占澎湖加上患霍亂死亡者,總數達一千人),終於一舉攻占了澎湖,打開了進軍台灣的門戶。澎湖守將朱上泮先是藏匿於民間,後僱船渡海逃至廈門。

  同日,為了進一步打擊清軍的抵抗士氣,為正在進行的中日談判增加籌碼,日軍的“山東作戰軍”司令大山岩大將經過精心策劃,在聯合艦隊的協助下,從海上和陸上對福善、登州發動了突然而又猛烈的進攻。

  在海上,日本聯合艦隊司令長官伊東佑亨派出高千惠、吉野、秋津洲、浪速四艘巡洋艦開赴廟島海峽,利用艦炮轟擊登州;在陸上,則由第六師團之第十一旅團由寧海州(牟平)渡辛安河向登州方向進發。而剛剛從萊州帶兵趕來的新任登州鎮總兵夏辛酉,由於準備不足以及戰鬥力上的差距,在日軍海陸兩方面炮火的攻擊下,經一整天苦戰,在斃傷敵六百餘人以及自身傷亡一千五百多人之後,不得不退守萊州府。

  山東巡撫李秉衡接到皇上諭旨,飭令各部加強對威海方面日軍嚴加防範,卻萬萬沒有想到倭軍這麼快就展開了新的攻勢。面對着登州陷落,萊州告急的警報,他緊急命令駐守在青州府的副將陳萬清率部增援萊州,又命在膠州的總兵孫萬林部馳援萊陽;他把黃河防務移交給方友升後,自己則率領六營練軍星夜趕往青、萊一線。

  李秉衡知道自己在威海戰役的陸戰中曾經貽誤過戰機,幸虧朝廷尚能體諒山東方面兵力薄弱,只是訓斥一番,沒有往深處追究。這次如再鑄成大錯,只怕要步衛汝貴後塵身首異處了,自是調兵遣將不敢怠慢。

  好在是光緒接受了劉坤一奏摺中的四點建議,提前對山東方面作了兵力部署。而日本方面由於要實施澎湖作戰和組織攻台戰役,也抽不出過多的兵力。此次實施登州作戰,不過是藉此敲山震虎罷了,山東的戰事並沒有進一步擴大。

  但登州的失陷不但使整個渤海海峽完全處於日軍的控制之中,加重了朝廷內主戰派的憂慮和主和派的危機感,亦讓所有的人清楚的認識到這樣一個事實:大清國除了馮華的義勇軍,別的部隊是完全指望不上的。

  日軍攻占澎湖和登州,不但扳回了一些因遼東失利造成的不利局面,而且讓自己在山東戰場和東南沿海的戰略優勢再一次得到了確立,也讓日本內閣和大本營深深地鬆了一口氣。然而就當這些戰爭狂人剛剛恢復了一點兒清醒意識的腦袋由於這些勝利又有些發熱之際,遼東的清國軍隊也對海城和析木城發動了新一輪的攻勢,遼東的日軍尤其是駐守海城的陸軍第三師團的形勢已經變得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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