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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血淬中華 (17)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2月27日12:57:3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大風


第四十七章 揮發河之春


  春天漸近,實際上是早已來臨,只是在關外要比關內來得晚一些。雖然樹木還是赤裸裸、光禿禿的,但冬天的嚴寒已經消除,積雪開始融化,原來一望皆白的原野,已經有嫩綠的新芽像針尖似的從泥土中悄悄探出頭來。坐在馬車上幾個人,已經從在雪的空隙中露出的片片潮濕的黑土,看到了春的生機。

  由於社會秩序平穩、生活安定富足以及心情舒暢,整個揮發河地區都呈現出一片難得的安靜與祥和,也使得這裡的春天似乎到得比其他地區都要早,田野里到處都是一片備耕春種的繁忙景象。特別是從龍城出發後,隨着距離龍口街越近,安定、繁榮和富足的感覺越明顯。平坦的大路、車拉人挑的送肥隊伍、來來往往的拉貨馬車以及忙忙碌碌的各色商人,都讓根據地顯得那麼的生機勃勃和與眾不同。

  眼前的一幕幕繁榮景象,看得黃德貴心潮激盪,也讓另有所圖的浦敬易不由暗暗心驚:這個馮華究竟是何方天神下凡,如果大清國都像這樣,豈不是……

  經過兩個多時辰的車馬勞頓,在天接近晌午的時候,黃德貴與浦敬易一行四人終於從龍城趕到了龍口街。離鎮子還有一段兒距離,路上就已經熱鬧非凡了,路兩邊兒布滿了飯館、雜貨店和數不清的小商小販,揮發河沿岸也建立起來大大小小數十家榨油廠、麵粉廠和做燒酒的燒鍋作坊。

  如今的龍口街已經儼然變成了一個繁華的大市鎮,大街兩旁排滿了各種字號的店鋪,一眼看去,並不比龍城遜色。走在貫通整個龍口鎮的那條南北向大街上,看着熙來攘往的人群和鱗次櫛比的飯館、茶樓、藥鋪、雜貨店以及其他各種商鋪,不但浦敬易被驚呆了,就連黃德貴也不由得感慨萬分:雖然自己負責的就是情報工作,對根據地的各種情況都很了解,但是現在一看才知道,與他走時相比龍口街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離開龍口街只有短短的四個多月,如今這個小鎮變得更加繁華熱鬧了,人口已經激增至兩千多戶,增加了一倍有餘,再加上往來的各地客商,龍口街已經成為揮發河地區的經濟、貿易中心。

  在前去鎮中心十字的路上,黃德貴大略地數了數,只是各種商家店鋪就翻了一番不止。原先圩子裡的那些空地兒現在也建起了一棟棟新房屋,大街上人來人往顯得異常忙碌,再也沒有了原先的那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靜平和。

  到達龍口街的中心十字後,黃德貴推說要拜訪朋友,就此與浦敬易分手作別。環顧了一下四周看到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黃德貴悄悄地去了賀府,而衛士小於則暗中監視着浦敬易。

  賀國光早已經從馮華發來的電報中知道黃德貴即將回來的消息,此刻聽到黃德貴已經進了前院,高興得不得了,連忙與鄭偃武一起迎了出來。

  三個人一見面,又是抱拳又是握手的,幾隻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寒暄過後,黃德貴對鄭偃武說道:“鄭大哥,我回來的消息暫時還要保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另外,您馬上通知汪部長派兩個得力的人到悅來客棧門前與小於子聯繫,讓他們聽從小於子指揮。”

  鄭偃武笑着答應了一聲,連忙出去安排。

  二人進入客廳後,賀國光一邊吩咐上茶一邊笑着對黃德貴說:“黃老弟,已經到了自己家門口怎麼還要這樣小心,神神密密的難道發生了什麼事?”

  黃德貴雙拳一抱:“賀大哥有所不知,在來的路上我碰到了一個行跡十分可疑的人,剛才讓鄭大哥派兩個人去找小於為的就是這個事。”

  “噢,說來聽聽,到底是怎麼回事?”聽了黃德貴的話,賀國光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

  將事情的經過和浦敬易的言行舉止講述了一遍後,黃德貴分析說:“雖說龍口街如今是整個吉林地區最大的藥材、木材、皮貨和山貨集散地,但這個時候來收山貨還是有些不太正常,而且據我觀察這個浦敬易對義勇軍和兵工廠的興趣要遠遠大過對山貨的興趣,憑我的直覺他來此絕對另有目的。”

  輕輕呼出一口氣,賀國光的神情又放鬆了下來:“黃老弟,你是不是太過慮了。雖然現在收山貨不太合時令,但也不是沒有人反季節做生意,而且由於近來義勇軍在對小鬼子的作戰中取得了如此輝煌的戰績,幾乎每一個來龍口街的人都對義勇軍和咱們武器充滿了神秘與好奇。你要是走在路上,這樣的人一抓一大把,如果每個人都懷疑豈不是要把人累死。”

  看到賀國光對此問題好似不太在意,黃德貴又接着說道:“賀大哥,你可千萬別拿它不當回事,前幾天在遠征軍總部發生的那件倭寇間諜案你應該知道了吧?”

  點點頭賀國光答道:“馮老弟到是通過電報通報了這件事,並一再囑咐我注意安全和保衛工作,不過這方面的事全都由偃武負責。對了,這個案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電報里也沒說的太詳細。”

  此次日本間諜案的破獲其實是出於一個偶然事件。一天晚上,新兵集訓隊第二班學員柳河廷拉肚子上茅房時,忽然聽見和他同住一個宿舍的戰友陸志介在說夢話,可是嘰里咕嚕的一句也聽不懂,還聽他喊什麼“洋子!洋子!”的。起初柳河廷因為內急,也沒太注意,從茅房回宿舍後,他卻怎麼也睡不着了,總想着陸志介那嘰里咕嚕的夢話,越琢磨越覺得像是倭人說話的語氣。後來,他又想到聽說倭寇的女人都是叫什么子的,心中不由得更是緊張起來。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出過早操他馬上向班長作了報告。班長也覺得事關重大,連忙向新兵集訓隊負責安全保衛工作的情報部官員鐘鳴劍作了匯報。一件日本間諜案就因這樣一個意外小事被義勇軍順利破獲了。

  經查這陸志介原名中川六之介,在日本國內因失戀而生出自殺的念頭,後來他在戲院看了一部根據“石川伍一買通劉芬竊取情報”故事改編的間諜戲劇,劇情表現的是一個日本男子在日清戰爭期間,化裝混入清國一個要人家中,取得那個要人女兒的好感,竊取了清國軍隊的情報,讓帝國軍隊取得了戰場上的勝利。後來因秘密泄露,男子被清國斬殺。中川六之介受這個故事的啟發,萌生了拚着一條命為國家偵探敵國的重大秘密,成功了無比光榮,失敗了也達到解脫的目的。他打定了主意就到參謀部陳明志願,恰巧參謀部也正計劃加大對中國的情報工作,見他漢語純熟,經過“樂善堂”(日本特務組織)短期培訓後,他被派遣到了營口。到達營口後不久,恰逢“馮華特別行動小組”成立,由於人員緊缺中川六之介也加入了進來。

  義勇軍情報部這才知道日本特務組織“馮華特別行動小組”的存在和他們準備竊取義勇軍武器情報、刺殺義勇軍領導人等行動計劃,只是中川六之介是個新手,不知道更詳細的情況。

  介紹完這件事的經過,黃德貴又補充道:“賀大哥,由於遠征軍前一段兒在遼東取得的那幾場巨大勝利,小鬼子已經開始了針對馮大哥和義勇軍的偵察與破壞活動。因為這件事大哥非常擔心您的安全,特別命令特種大隊第一分隊協助獨立團一營,一定要把您安全護送到錦州。”

  雖然已經知道了特種大隊第一分隊要來保護自己去錦州上任,但此時從黃德貴嘴裡再次聽到這個消息時,賀國光的心裡還是禁不住一熱。不過,他嘴上仍是不斷的說着:“不會有什麼問題的,我路上有獨立團的一個營就可以了,特種大隊可是咱們的主力啊!雖說是停火了,不等於戰爭結束呀,前線更需要他們!”

  兩個人正聊着鄭偃武安排好事情回來了。看到鄭偃武落座,賀國光對黃德貴說道:“好了,偃武也來了,我們還是快說你的正事吧!”

  趕忙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黃德貴有些懊惱的說道:“看我這腦子,把這個最正的事情給忘了。賀大哥,這是菱兒妹子寫給您的(這黃德貴跟着馮華學得也是賀大哥菱兒妹子的亂叫一氣)。”

  女兒離開自己已經半年了,雖然期間通過電報也知道女兒隻言片語的一些情況,但詳細的情況還是知道得不多。義勇軍在浪子山時張立三給前線送給養曾捎回女兒的一封信,如今一晃又是四個多月了,此時看到女兒的親筆信,賀國光心中還是非常的激動,一股濃濃的添犢之情油然而生。不過一向穩重的賀國光,此時只是看了看信皮兒上女兒那娟秀、熟悉的字體,就把它放到了一邊,轉過來催促着問黃德貴道:“你馮大哥沒有書信?”

  黃德貴指着自己的腦袋說:“事關重大,都裝在我這裡了。”

  賀國光叫過貼身衛士吩咐道:“二門加雙崗,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准進來,這事由你親自負責!”

  黃德貴回龍口街主要有三件事情:一是由於賀國光即將赴錦州走馬上任,要安排好他的保衛工作;二是考慮到義勇軍今後的發展,做好把兵工廠、軍事學校和技術學校遷走的準備;三是具體商量一下龍口街根據地的後續發展問題,並把賀國光走後留守人員等許多事情安排好。雖然幾件事情賀國光都已從電報中知悉,但黃德貴還是一五一十的作了匯報。

  正是龍口街最熱鬧的時候,趕集的、賣貨的、閒逛的,街上一片噪雜的聲浪。小於坐在悅來客棧對面的餃子館臨街的座位上不緊不慢的喝着餃子湯,旁邊的落子館裡傳出來悠揚的鼓聲弦音。他像是在欣賞那字正腔圓的奉調鼓詞,又像是漫不經意地看着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忽然他眼睛一亮,衝着街上東張西望的兩個年輕人招手喊了起來,聽到有人喊他們的名字,這兩個叫張德山、丁志偉的人也發現了小於。

  看到增添了新客人,老闆趕忙過來招呼,手腳麻利地添上兩副筷子、醋碟,端上新出鍋的豬肉白菜大餡餃子。

  三個人吃着熱乎乎、香噴噴的水餃輕聲交談着。

  “是黃部長讓你們來的?”說着話,小於的眼睛卻一會兒也沒有離開悅來客棧的大門。

  兩個人輕輕的點點頭算是答覆。小於把情況和任務簡單明確地介紹了一遍。於是三個人一邊慢吞吞的吃着水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着。

  天已過了晌午,浦敬易才走出悅來客棧的大門,原來他剛才簡單吃過午飯後,借着夥計送茶水的機會與之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閒聊起來。他說自己是奉天人氏,聽說吉林的揮發河地區出了個有能耐的賀會長,把龍口街和它的周邊地區搞得好生興旺。不但周圍方圓百里的人都來這裡趕集,而且連外省的許多客商都大老遠的跑過來做買賣,自己這次來就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生意可作。恰巧這個夥計也是個長舌頭,聽到客人誇獎龍口街,稱讚賀會長,便滔滔不絕地對着客人講了起來。雖然也不是什麼秘密,浦敬易還是在小於他們吃餃子的這段時間裡把兵工廠、賀府、經濟發展協會和商會的地點摸了個一清二楚。

  那個浦敬易走出客棧後,裝作一副逛街的樣子,東瞅瞅西看看悠閒自得地溜達着。不時地還停下來看看貨攤上的商品,嘴裡在問着什麼,那眼角卻機警地掃視着周圍的情況。

  浦敬易前腳走出客棧,小於他們會過賬後也跟了出來。為了不引起浦敬易的注意,小於吩咐張德山、丁志偉:“一定要盯緊了,但要注意隱蔽,只要不離開龍口街,就不要驚動他。”

  浦敬易隨着人流來到位於南街上的經濟發展協會和商會的附近,裝作挑揀商品在門前磨蹭了好一會兒。後來又轉到比較清靜的東街,拐到東街走上二三十步後,他裝作提鞋很謹慎地觀察了一下身後,見沒有什麼異常,才放心大膽地朝着賀府方向走去。後來他又出了南圩門,在兵工廠附近轉悠了好半天。

  晚上,在賀府西跨院義勇軍的指揮部里,賀國光設宴給黃德貴接風洗塵。不過為了保密起見,此事並沒有大事聲張,只有賀國光、鄭偃武、張立三、黃德貴、汪世寧和剛從兵工廠趕回來的周天宇六個人參加。

  周天宇還是原來的那個老樣子,只不過鬍子比以前長了一點兒,看來,不知道又有多長時間沒有進行修剪了。雖然已經進行了梳洗,但身上還是可以聞到一股機油味兒,只是看他的模樣就知道他這一陣子研製新武器、抓彈藥生產的忙碌和辛苦。剛一進屋,他就一個箭步跑到黃德貴跟前,拉着他的胳膊興奮地叫道:“五弟,你什麼時候到的?大哥、二哥和你四哥怎麼沒再回來一個?”

  聽着周天宇情真意切的話語,看着三哥臉上燦爛的笑容,黃德貴心中也是激盪不已。緊緊抓住周天宇的手,他嘴裡開着玩笑:“三哥,你誰都想,就是不想我?”

  周天宇笑了:“好你個老五,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心眼子了?”

  周圍的幾個人聽了這話也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一頓並不算豐盛的晚飯就在其樂融融、談笑風生的氛圍中過去了……

  晚飯之後,眾人來到了賀國光的書房,又閒聊了幾句,他們很快就轉入了正題。先是黃德貴再次把馮華等人的意思說了一遍,然後賀國光總結道:“其實這幾個問題咱們前面都商量過,也基本上有了安排。我去錦州赴任,有獨立團一營和特種大隊一分隊保護絕對沒有問題,到是你們幾個要多加注意自身的安全;兵工廠、軍事學校和技術學校遷走的準備工作由天宇負責,也正在進行中,一旦中日戰事結束就立刻搬遷;唯一需要商酌的就是龍口街根據地的後續發展問題。”

  說到這兒,賀國光掃視了一眼眾人,有些傷感又充滿自豪的說道:“這八、九個月是我一生中最充實、最快樂的歲月。雖然非常的艱辛,可是在大家的努力下,眼看着龍口街一天天發展興旺起來。如今不要說這方圓百十里,就是整個吉林甚至整個關東誰不知道咱龍口街。”

  再次停頓了一下,賀國光將話鋒一轉:“雖然我也很捨不得離開龍口街,可是我知道馮老弟是要幹大事的人,只有更廣闊的天地才能任他馳騁。龍口街雖然是吉林、關街進入長白山區的必經之路,但美中不足的是,此地的地勢還是狹小了些,隨着大量外來人口的湧入,龍口街里已經基本上沒有什麼空地了。如今連南北圩門外邊都新建了不少住宅,新開張了不少的飯館、客棧和各式各樣的商鋪。義勇軍要想有大發展必須走出去……”

  看着賀國光那又黑又瘦,卻又充滿神采的臉龐,黃德貴心中暗想:不容易啊!要說也夠難為賀大哥和三哥的。別說打仗的巨大耗費,光是義勇軍數千口子穿衣吃飯、連帶發軍餉每個月就得多少銀兩?沒有他們在龍口街的艱苦努力,義勇軍絕對是寸步難行!”

  會議在眾人的熱烈討論中直到深夜才結束,最後他們作出了如下決定:由於朝廷規定的到任期限比較緊迫,待特種大隊一分隊到達後,賀國光立即啟程赴任;周天宇繼續負責兵工廠、軍事學校和技術學校的搬遷準備,並安排好兵工廠的保衛工作;在鄭偃武自己的一再要求下,最終確定由他留守龍口街,繼續在後勤補給方面給義勇軍以支持;抽調最精銳的力量對那個浦敬易進行監視跟蹤,爭取“放長線釣大魚”。

第四十八章 關山度若飛


  1895年4月17日,正在為龍口街的後續安排和兵工廠、軍事學校及技躚5陌崆ㄊ亂嗣Ω霾煌5姆牖蝗喚擁攪艘環荻Ψ⒗吹牡綾ǎ夯噬餡橢跡諏啥絞亂淹#佟傲儆堋閉蜃鼙牖慈綻淳╆羆?p>  皇上的命令當然不能不去,除了邢亮有些擔心這會不會是一場“鴻門宴”外,其餘的人都非常樂觀:馮華這次去京師肯定還會再次得到皇上的封賞。

  雖然關於馮華去不去京師並沒有掀起什麼波瀾(邢亮只是在私下裡對馮華提出了自己的擔心),但是在去京師的人選和安全保衛問題上大家卻爭論得極為激烈。由於必須有人在這裡主持大局和賀菱堅決要去京師看看等原因,最後馮華只得決定:因為李九杲精通各種江湖門道,此次陪同他前往京師的人選除了他們二人以及四個貼身侍衛外,還有賀菱和龔芳。沒辦法,既然賀菱要去,那龔芳自然也得跟着。龔芳雖然有點兒捨不得離開邢亮,但心裡也還是極想去的。雖然因為擔心大哥和龔芳的安全以及要與心愛的人分開一段兒時間,邢亮對這樣的安排心裡有點兒不滿意,但是為了大局着想他並沒有提出異議來,只是提出安全保衛工作必須大幅度加強,特種大隊要暗中對馮華等人進行全程保護。

  4月18日一大早,已經將一切安排妥當的馮華由義勇軍總部塔山鋪啟程出發。第一站的目的地是到營口向欽差大人劉坤一及吳大澂等人辭行。

  作為東北最重要商埠的營口,在中日開戰後港口的進出口業務全部停止,無數的船隻全都擠在了港內。自二月初以來,營口作為遼河戰役敵我雙方爭奪的戰略要地風聲日緊,一時間人心惶惶,市面蕭條之極。停戰協定生效後,營口港立刻恢復了原來的活力,隨着營口港的開凍通航,大小船隻抓緊時間往外運送堆積在港口區的那些大豆、豆餅。而港口的復甦,帶動着市面也跟着熱鬧了起來,通往港口的幾條大路更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熱鬧之極。

  在欽差大臣的行轅門口,馮華與劉坤一、吳大澂及宋慶幾人一一分手作別。雖然在中午的送行宴會上劉坤一已經對馮華此次進京需要注意的事情進行了詳細的囑咐,但是此時他還是再一次叮囑道:“子夏,此次京師面聖一定要慎言慎行。朝廷內的關係勢力極為複雜,一招不慎就有可能滿盤皆輸,到京後你要多聽聽翁同龢翁大人的意見。”

  劉坤一的話聲剛落,吳大澂接口道“是呀!翁大人德高望重、處世謹慎,且與我是莫逆之交,是值得信賴依靠之人。我這裡有一封書信,你到京師後交給他,他自會照應於你。”

  馮華雖然知道劉坤一等人之所以這樣照應自己,有進行拉攏和增強己方派系勢力的意圖,但是看到他們如此情真意切的對自己進行反覆囑託,仍然禁不住大為感動。當下他一抱拳,向着幾人深深揖了一躬,然後朗聲說道:“馮華多謝列位大人的愛護之恩,此次入京定然謹依吩咐處處小心。”

  由於中日停戰協定的簽署,從營口至天津的海路已經通航,但是由於遼東半島依然為日方所控制,為了保證安全,馮華等人還是決定走陸路:走錦州經薊遼走廊至山海關,然後再從山海關乘火車到天津,最後前往京師。

  關外的春天姍姍來遲,但在賀菱兒的眼裡已是滿目春光了。

  大凌河已經化凍,渾濁的春水泛着大大小小的漩渦,翻滾着向下游淌去;兩岸水邊的細柳在滔滔滾滾的水流中,傾斜着,掙扎着,來回地搖晃;濁水沖刷着堤岸,不時地可以聽到大塊大塊的泥土坍塌到水裡的“撲通”聲。大凌河皇家牧場那被積雪嚴嚴實實蓋了一冬天的大地已經慢慢露出黃黑色的地皮,冬眠的草根甦醒了,漸漸地頂開覆在地面上的枯枝敗葉,現出了一片片生命的嫩綠色。

  隨着錦州的漸近,城內那座十八丈高的遼代古塔已經映入眼帘,一群暮鴉圍繞着那八角十三級的古塔盤旋翩翩,據說這“古塔昏鴉”可是錦州城著名的一景。一行十餘人中屬賀菱最開心,與馮大哥一起去京城這件事本身就讓她歡欣雀躍,況且馬上就要看見分別半年的父親,更是讓賀菱興奮不已,唯一遺憾的是這次看不到母親。

  賀國光是兩天前趕到錦州的,為了怕耽誤行程他此次並沒有帶家眷,想等一切都安頓好後再將賀菱的母親接來。雖說是剛剛上任諸事繁多,但是愛女和心目中東床快婿的到達還是讓他高興不已,安頓好隨行人員後,賀國光與馮華、李九杲把酒話舊,秉燭夜談。除了談一些龍口街的發展和戰場上的軼事,議論最多的是錦榆地區的情況和馮華進京面聖的事。與那個時代的絕大多數人一樣,在賀國光看來進京面聖是相當榮耀的事情,席間也是免不了的千叮嚀萬囑咐,最後還拿出一沓銀票塞到了馮華手中。

  馮華百般推辭:“賀大哥,我不是跟你見外,我們帶有盤纏的。”

  “兄弟,大哥比你清楚,此行去京師開銷會很大。不單單只是朝見皇上,對那些軍機大臣和各部要員也決不能失了禮數,萬萬不可再推辭!”賀國光說得很鄭重其事。

  李九杲知道賀國光說的是實情,在一旁說道:“賀大哥說的是,窮家富路,多帶上點兒有備無患嘛!”

  看到馮華收起了銀票,賀國光又取出一個精緻的雕花檀香木匣:“把這個也帶上,會有用處的。”

  馮華不解:“大哥這……”

  賀國光略帶神秘的說:“兄弟,這件東西對你此行也會很有用處,具體做什麼,我已經跟菱兒交待了,到京師後她自會告訴你。”

  這一次連李九杲也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了,不過看到賀國光沒有說明,馮華他們也未再追問,接着前面的話題繼續聊了起來……

  辭別賀國光,馮華等人一路上曉行夜宿,過連山堡、寧遠州,來到六股河畔的中後所城。此處已是臨榆鎮總兵衙門轄地,由於他們是喬裝上路,進城後沒有驚動任何人,悄悄地住進一家小旅館。

  李九杲照例先是察看一番周圍有沒有可疑情況,再安排好暗哨,才回到屋裡。馮華歉疚地說道:“四弟,這一趟可辛苦你了。”

  李九杲正色地說道:“大哥,你說哪裡去了,別說總指揮部已經決定了大哥的安全由我負責,就是沒有這項決議,我也要保護大哥平安地回來。”

  又一次感受到了兄弟加戰友的情誼,馮華的心中洋溢着一股暖暖的溫情。經過近一年的同生死,共患難,馮華早已經把李九杲當作親兄弟看待。為了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當下他分析道:“四弟,據我分析咱們這次去北京,風險應該不大。朝廷剛剛更改了電報密碼,咱們出行又極為秘密,日本人怕是一時半會兒的還不會知曉。不過,從北京回來時就得格外注意了。”

  李九杲當然不會被馮華說動,執著地說:“不管怎樣,小心無大錯。”

  馮華知道他的脾氣,轉了話題:“九杲,明天早一點兒啟程,爭取當天趕到山海關。”

  李九杲知道大哥想在天津多耽擱一天,點點頭說:“我已經吩咐店家多給馬匹添些草料,讓他們明晨早一點兒開飯。”

  第二天,天色剛剛微明,馮華等人就匆匆的上了路。在高嶺驛吃過午飯,一路疾行,天下第一關已遙遙在望。眾人揚鞭驅馬,及至關下,夕陽的餘暉在那歇山重檐雙層箭樓的屋脊上留下了最後一抹金黃。暮色中,萬里長城在山脊上逶迤蜿蜒,消失在黛色的群山之中。雄偉壯觀的景色讓龔芳等幾個沒有看見過長城的姑娘、小伙兒幾乎忘掉了旅途的勞累。

  鐵路雖然在1894年的時候就已經修到了中後所,但是受中日戰爭的影響,目前只有天津至山海關一段可以通行。馮華他們美美地睡了一宿覺,於次日凌晨登上了從山海關開往天津的火輪車(當時人們稱火車為火輪車,見左宗棠《復總署論帖》:“鐵路原因火輪車而設……”)。由於當時有錢坐得起火車、或者是敢於坐火車的人還是不多的,因此在馮華他們這節車廂里,算上他們一行八個人,也不過只有十四名旅客。除了看似是一家人的一男一女和兩個小孩外,還有兩名行商打扮的旅客,不過這樣到是非常有利於安全警衛工作。

  一行幾個人,除了馮華可以說是誰也沒有見過火車,至於坐火車,更是連馮華也沒有坐過這樣的火車。火車頭是三對動輪的蒸汽機車,沒有導輪和從輪,拖着七節木質旅客車廂,車窗極小,車廂內設有一圈木椅。雖然大家都聽馮華講起過火車,可是包括李九杲在內的每一個人第一次坐上火車,都是興高采烈的。隨着汽笛一聲長鳴,火車咣噹咣噹地開動並逐漸加速,車窗外的遠山近樹都很快被甩到了身後邊。此時除了馮華,所有的人都不禁為這樣的車速驚嘆不已。

  其實當時火車的車速只有每小時25公里,即使是這樣,受馮華現代工業思想影響最深的李九杲、賀菱和龔芳等人此刻對科學技術和工業化都有了更深一層的領會。

  賀菱高興地說:“馮大哥,這回我可是真的找到‘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的感覺了。”

  龔芳打趣地說:“馮大哥現在可不是萬里赴戎機,而是萬里赴軍機(處)啊!”

  賀菱和龔芳這兩個小丫頭不但精神特別好,而且頗有現代女孩子的特點,只要是沒有事情的時候,總喜歡嘰嘰喳喳的。這不,剛閒下來沒兩分鐘,她們又纏着馮華講解入關後的風土民情。

  初次坐火車的興奮勁兒過去後,除去值班的兩名衛士,其他人都昏昏欲睡,李九杲更是第一次放心酣睡起來。不過隨着距離故鄉越來越近,馮華的心情卻越發的難以平靜下來。

  有道是近鄉情更怯,馮華不只是情怯,更多的是茫然和惆悵。熟悉的地名,卻不是那個自己熟悉的城市,想到日夜盼望遠方遊子歸來的二老雙親,他禁不住鼻子一酸。在此之前,他偶爾也和邢亮、周天宇說到父母家人及親朋好友,但每個人都是一提即止,有意無意的迴避着這個話題。然而此時,單獨踏上歸鄉之程的馮華卻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對父母親人的思念,壓抑了很久的感情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噴薄而出,不知不覺間他的眼角有些濕潤了……

  離家數月歸心似箭的感覺,馮華有過許多次,每當出差或旅遊歸來,心中有的都是興奮和激動。想着母親那熱切的目光和絮絮叨叨的話語;想着與父親喝上兩盅醇酒,一起品嘗着母親親手做出的可口飯菜,述說着自己外出的見聞,全家人都沉浸在團聚的溫馨之中。如今,家鄉的一切都已經是物是人非。他搖搖頭,“物是人非”這個詞怕是用得不準確,應該叫“百年一夢”吧?一個奇怪的念頭突然從心中升起:或許在這個世界裡能夠尋找到自己的曾祖父或是高祖父?想到這裡他不禁啞然一笑。

  看着馮華一會兒沉思,一會兒搖頭,一會兒傷感,一會兒又莫名的浮現出一絲笑容的怪異表現,讓剛剛醒過盹兒的賀菱既感到迷惑不解,又有些擔心起來:馮大哥這是怎麼了?

  想到這兒,賀菱輕輕地喊了一聲坐在她旁邊的馮華:“馮大哥,你沒什麼事吧?”

  賀菱輕柔的話語把馮華從遐想之中喚了回來,看着賀菱又關切又疑惑的神情,自知剛才失態的馮華笑了笑,搖搖頭對賀菱說道:“我沒事,你再多睡會兒吧!”

  抬眼向車窗外望去,只見鐵路兩邊一望無際的平原此時已露出了春的綠色,在明朗的天空下所有的一切都顯得那麼的充滿生機。心中的酸楚已經一掃而光,馮華的神態很快又恢復到了原來的那種豁達和自信。

  那時坐火車可不比一百多年後的今天,從山海關到天津需要十幾個小時,到達天津老龍頭車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如果不是火車在逐漸減速,連馮華也不知道火車已經駛進了當年中國北方最大的經濟、軍事重鎮——天津。車窗外黑黝黝一片,沒有一絲光亮;車廂內懸掛着的那盞昏暗的油燈,隨着機車制動剎車而在劇烈地搖晃着。車行一路沒有列車員報站名,馮華也是憑藉着自己的直覺,判斷出到達目的地了。

  一百多年前的天津老龍頭車站的站台還比不上現在的一個小車站站台,石條鋪砌的簡單而又狹窄的站台上,幾盞“氣死風”油燈和票房窗戶里射出的點點光亮給暗夜中的旅客指示着出站的方向。

  馮華、李九杲等人在夜色中走出了這個修建於1886年的老龍頭火車站。離開票房那油燈的微弱光線,站外的廣場或者說是那片開闊地漆黑一團,幾盞燃油的路燈孤零零的佇立在幽暗的夜色里,猶如茫茫夜幕下的幾顆昏黃的星星。藉助着路燈暗淡的光線,馮華打量着這個於1888年11月初正式開通旅客列車的中國國內第一座火車站。黑暗中隱隱約約看出這是一排土木結構的房屋,大概是受西方建築風格影響,高高的起脊屋頂上,六座依次排開的閣樓式建築最為顯眼,這在一百多年前也算得上是很氣派了。

  看到有旅客走出車站,黑暗中蹲坐在“洋車”腳踏板兒上等候攬客的人力車夫一擁而上,紛紛問候着:“先生,坐車嗎?”“小姐,坐我這車吧,保您了穩當舒服!”爭着搶着想攬下一樁活兒。

  馮華兒時聽父親講起過、在電影《駱駝祥子》裡也瞧見過這種叫“膠皮”的交通工具,真正乘坐則是第一次。那時,這種人力“洋車”剛剛從歐洲和日本傳入中國不久,菱兒和龔芳也是第一次見識這種洋人喜歡乘坐的兩個大輪子的車子。雖然是春夜,拉開車上方的摺疊罩棚和前面的油布棉門帘,卻也不覺得寒冷。只有李九杲覺得自己一個身強力壯的大老爺們兒,仰躺在車座里讓別人拉着跑,心裡很不是個滋味。

  這些車夫都是天津的活地圖,只見他們穿街越巷,健步如飛,嘴裡還不停地吆喝着“借光借光,靠邊兒靠邊兒!”過了東門外的鹽關浮橋,不一會兒就到了東門臉兒,在車夫的引導下馮華等人住進宮北大街上一家叫“大生字號”的旅館。

  清末的天津素有北門富、東門貴之說,北門、東門一帶地處三岔河口附近,客商往來,舟船便利,水運繁忙,加之天后宮香火興旺,成為了津門最為繁華之地。這裡雖然人員紛雜,卻也能掩人耳目,這是馮華選擇住在這裡的用意之一。此外,他還有另一個想法:以前他從天津地方志中知道,中國近代著名的思想家和翻譯家嚴復的故居就在東門外天后宮附近。說實在的,這次來天津雖然只是順路,但他還有一個極重要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夠一晤這位近代中國思想界的先驅。

第四十九章 故鄉已如夢


  嘩啦嘩啦地水聲驚醒了夢中的馮華,他揉揉眼睛,看到李九杲雙手正諗跗鵒撐櫪鐧乃├不├駁叵戳常躲兜拇餱牛夾骰鈎兩詬詹諾拿尉持校悍路鷯只氐攪舜憂白約涸詡業氖焙潁丫攪爍悶鶇駁氖焙潁約喝從茸悅悅院奶稍詿采銑屙鋃?p>  “小華,再不起床就要遲到了,昨天又拉晚兒了吧,小心自己的身體!”隨着母親慈愛的責備聲,馮華恍惚中看到母親給他打來了洗臉水……

  母親的身影和聲音是那麼的清晰,就像剛剛發生在自己眼前。一時間,馮華困惑了,不知道現在是夢?還是剛才是夢?最後還是李九杲的呼喚聲把他再次拉回到這個現實世界。

  匆匆吃過早餐,馮華與李九杲按照昨晚商議的結果,準備先打聽一下嚴復的住宅,前去登門拜訪。

  來到前堂,櫃檯上的門房客氣的與他們打着招呼:“二位先生出門啊!”

  二人不約而同的點點頭,李九杲笑呵呵地走上前說道:“麻煩您個事兒。”

  看到客人要問話,門房點頭哈腰地說:“你老別客氣,別客氣。”

  “您知道北洋水師學堂總辦(校長)嚴宗光(即嚴復),嚴又陵先生的府第嗎?”

  “哎呦,我的爺,您可是問着了,嚴公館就在這大獅子胡同裡邊,前兒個後半晌我還看見過嚴總辦。”門房指着旅館外面的胡同熱情地介紹着。

  想不到如此順利的就詢問到了嚴復的住址,馮華和李九杲心中很是高興,謝過門房後二人直奔小巷深處。這是一處典型的北方四合院民居,磨磚對縫的青灰色院牆,簇擁着硬山式瓦頂磚基的門樓,青石台階左右是兩面雕刻着花紋的石鼓,緊閉着的兩扇大門上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經剝落。

  李九杲叩了叩那碗口大的門環,隨着一聲:“誰呀?來了!”的搭話聲,微微開啟的門縫裡露出一位老者的面孔,李九杲連忙上前遞上拜帖,道明了來意。

  微微打量了一下馮華和李九杲,那老人點了下頭:“實在對不住二位了,我們老爺昨兒個就回水師學堂了,恕不遠送,恕不遠送。”說着躬了兩躬,“咣噹”一聲關上大門,請二人吃了個“閉門羹”。

  二人無奈地搖搖頭,正待“打道回府”,卻見他們身後不遠處站着一個三十左右的年輕人,也是萬般無奈,一臉惆悵的樣子。

  年輕人自覺站在人家身後有些不禮貌,連忙施禮道:“在下商德全,原系北洋武備學堂學員,此番也是久仰嚴總辦大名前來拜訪,看來今天也是與二位一樣無緣拜見了。”

  馮華本打算立即趕往位於萬新村東局子的天津水師學堂,但看來人談吐不凡,氣宇宣昂,不似庸碌之輩,不由頓生結交之意。回完禮報過姓名之後,馮華邀請對方:“商兄如不嫌棄,可否到對麵茶樓小坐一會兒?”

  聽到“馮華”這個名字,商德全心中一愣:“好耳熟的名字啊!難道是……”他心下雖然有些疑惑,但嘴上仍是很爽快地答應下來。

  顧名思義,馮華本以為茶樓如同現代的茶藝室,誰知那時候的茶園、茶樓俗稱“戲園子”。進得茶樓,只見迎面舞台上“咚咚鏘鏘”的,戲伶舞刀耍槍正在對打。

  用現代話說,商德全是個票友,他介紹說:“這是極有名的‘金家班’上演的‘文昭關’。”看到茶房殷勤地過來招呼,三人只得在靠邊兒的一張八仙桌旁坐下,要了一壺上好的“西湖龍井”,不理台上台下的喧譁,再次盤桓起來。商德全先做了自我介紹,商德全,表字子純,曾在北洋武備學堂炮科學習,畢業後擔任德國教官翻譯。1888年清政府派出官費留學生到德國研習炮法、製造等軍事技術,他是五名留學生之一。去年曾奉命到威海監造炮台,威海陷落後才回到天津,

  留學的五個人中,雖然包括商德全本人在內,吳鼎元、孔慶塘和騰毓藻等四人馮華一個都不曾聽說過,但當他聽到段祺瑞的名字時不禁大吃一驚,熟知中國近代史的人有誰不知段祺瑞的鼎鼎大名!

  馮華心中想道:看來這商德全也決不是無名之輩,只是自己孤陋寡聞罷了。此時他已經不僅僅是要結交他,並生出把他也招攬過來的念頭。

  其實這商德全在清末曾擔任過清河陸軍第一中學堂總辦、民國初年擔任天津鎮守使、陸軍第五混成旅中將旅長等職,的確不是無名之輩。

  而當商德全知道坐在對面的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小一點兒的年輕人就是在遼東戰場上大敗倭賊,屢立戰功的馮華時,不由得興奮不已:“原來是子夏兄,失敬,失敬!你的赫赫威名我早已是如雷貫耳了。剛才聽馮兄報過姓名,我就心下疑惑,怎麼也想不到會在此與二位巧遇。來,在下以茶代酒,敬二位抗倭英雄一杯!”

  看到商德全如此豪爽大方,絲毫也未因知道自己二人的身份而有所拘謹,當下馮華和李九杲也爽快地一同舉起了茶盅。一口喝乾淨杯中的茶,馮華臉色一整說道:“實不敢當子純兄如此之讚譽,殺敵報國、抵禦外侮乃我輩份內之事。只是可恨不能‘殺盡倭寇,扶我中華’,未能真正打贏這場戰爭,‘抗倭英雄’這四個字我兄弟二人如何但當得起!”

  “子夏兄太過客氣了,如果不是你們在遼東接連打了幾場大勝仗,狠狠挫了倭賊的威風,大清國在這場戰爭中可就真的是一敗塗地了。當今天下你當不起還有誰能當得起?或許丁汝昌提督、劉步蟾總鎮他們也稱得上‘英雄’,威武不屈、寧死不降,十分的令人佩服敬仰。可是曾經威風不可一世的北洋艦隊在威海打得那叫個窩囊啊!還有那麼多軍艦炮艇,卻死守在港內讓小鬼子從容在榮成登陸,最後大小27艘艦艇不是被打沉就是被俘虜,還有一幫子沒骨氣的人卑躬屈膝的向倭寇投降,這些想起來就讓人心痛。”說到這裡,商德全恨恨的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桌子上一時間安靜了下來,三個人都沉浸在一種莫名的沉痛之中。良久,還是商德全打破了這沉悶的氣氛:“不提這些惱人的事情了,還是子夏兄的遼東大捷,提起來讓人心裡痛快!當時消息傳來,津城的百姓燃放鞭炮慶祝了整整三天,我也興奮得幾天睡不着覺,真恨不得能馬上飛到遼東殺敵報國!”

  稍微停了一下,商德全壓低聲音對馮華和李九杲二人說道:“如果現在要是讓茶樓里的人知道殲滅倭賊、揚我國威的馮華馮總鎮在這裡,我擔保不用半天整個天津城全都會知道!”

  聞聽此言,馮華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擺了擺手輕聲說道:“子純兄,為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小弟二人此次進京並沒有大肆喧譁,此點還請子純兄見諒。”

  心裡明白馮華的意思,商德全也將臉色一整鄭重答道:“子夏兄請放心,子純定當為二位嚴守秘密。”

  三人又談了些遼東和山東戰場上的事情,談話轉到了拜會嚴復的話題上。原來這商德全自從威海回到天津後,一直賦閒在家等候任用。此次拜見嚴復,也是為了不想讓這身所學荒廢無用,想毛遂自薦到天津水師學堂任教,以圖再次為國效力之意(據史書記載,甲午之後,商德全參與小站練兵,任炮兵幫統)。

  聽了商德全的敘述,馮華不失時機地向他提出了邀請:“子純兄,馮華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富民強國,再揚我中華雄威’。雖然前一番在遼東打了幾個勝仗,振奮了一下國勢,但獨木難支根本起不了真正的作用。我中華要想在當今世界站立起來,再像以前那樣閉關鎖國、妄自尊大是不行了。除了要忍辱負重、臥薪嘗膽以圖再戰之外,最需要的就是多一些如兄長這般才學過人,有真知灼見的好男兒。兄長如果不嫌小弟官微職小,可有興趣與子夏一起抵禦外侮,共圖中華富強?”

  馮華的這番話,在商德全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哪個中華熱血男兒不希望自己的國家強大富強!哪個有本事的人不希望自己一身所學才盡其用!就拿自己來說當初從德國學成歸來不也是雄心勃勃,渴望做一番事業、建一番功名嗎?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朝廷卻根本就不重用他們這些留洋的人,直到如今還是庸庸碌碌,一事無成。這個馮華,先不說他在這次中日戰爭中屢建奇功,令人十分的佩服敬仰。就從眼前自己所見來說,絕對是一個識見不凡、胸懷大志之人。

  “抵禦外侮,共圖中華富強!”商德全暗暗念了一遍這十個字,一時間心中熱血澎湃,壓抑在心底多年的滿腔豪情被馮華真切的話語激發了出來。當下他昂然說道:“我商德全最敬重、最崇拜的就是岳飛、戚繼光這樣的英雄。子夏不棄,商德全拋頭顱、灑熱血也在所不惜!”錚錚之言,擲地有聲。

  當下三人商定:待馮華從京城覲見歸來後,一同出關共圖中華富強。分手之際,商德全留下家庭住址,並再三叮嚀:“我在河北金家窯家中日夜恭候二位兄弟大駕光臨!”

  雖然沒有見到嚴復,但結識並招攬了商德全,使得馮華的心情特別好。二人回到旅館,見賀菱等人上街還未回來,便也興致勃勃地重新走出了旅館。

  賀菱和龔芳結伴出遊,到也記得李九杲的叮囑,只在這宮南、宮北大街上轉悠,絕不遠去。儘管這樣,兩名衛士還是遠遠的跟着,暗中保護。

  這天后宮地區是當時津門第一繁華所在。天后宮當地人俗稱“娘娘宮”,建於元泰定三年(1326年),是香火最旺的一處廟宇。姊妹二人第一次來到這繁華勝地,自是目不暇接。街兩旁的鞋鋪、帽店、山貨莊、海貨店、蠟燭鋪、絹花店、紙局、醬園、飯館、茶樓、錢莊、首飾樓以及街上拉洋片、變戲法、耍把戲、抖空竹,賣拳頭的,看得倆人眼花繚亂。

  二人隨着摩肩接踵的人群來到“娘娘宮”。這天后宮坐西朝東,面對海河,宮門前矗立着兩根高大的幡杆,對面是一座宏偉的戲樓,進廟燒香還願的人們絡繹不絕。張仙閣樓梯旁是一個算命館,門前左右也有許多易卦的、相面的和拆字的,二人好奇,擠進人群里觀看。

  一個打着“麻衣相法,太清神鑒”布標的相面人正對着圍觀者滔滔不絕的數說着,看到二女,逐驚訝說道:“二位小姐乃大富大貴之命,在下免費為二位相上一面如何?賀菱、龔芳受時代影響,對卜卦看相本也有幾分迷信,再加上孩子氣未消,自是喜歡湊熱鬧,也就點頭同意了。相面人說了一通什麼“印庭火土常明,相夫登第;山林塚滿墓起,必有貴夫應在中郎之部“的話語,又說道“顏面如龍光之秀儀,頸項若鳳彩之非常。”連呼:“貴相!貴相!”總之,一番吹捧,說得二女歡天喜地,扔下一把銅板高興而去。

  賀、龔二女在天后宮山門前遇到了馮華、李九杲,四人合到一處走進天后宮。自元明清以來天津民間虔信天妃娘娘,朝拜者甚篤。賀菱和龔芳看到啟聖殿香案上擺放着許多泥娃娃,許多婦女放上一百文錢,拜過娘娘之後,用紅線拴上一個泥娃娃抱了就走,甚感奇怪,問馮華:“大哥,她們這是幹什麼啊?”

  在馮華出生以前,天津這個習俗早就沒有了,幸好他曾聽老年人說起過“拴娃娃”的典故,就介紹起來:“這位娘娘叫子孫娘娘,那些婚後希望早生貴子的婦女,就到娘娘宮拴個娃娃大哥……”這種拴泥娃求子嗣的習俗讓兩個女孩聽得羞赧滿面,李九杲也聽得入了神。

  他們從娘娘宮出來,順着宮南大街前行,一個身材瘦小的報童斜挎着一個大布兜兒,揚起胳膊,揮舞着手中的報紙,正在大聲吆喝着:“看報誒——看報——今日新出版的《時報》誒!”報童的叫賣聲吸引着馮華,也引起李九杲等三人的注意。那個報童看到馮華在叫他,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先生,您要什麼報紙?”

  這回輪到馮華驚訝了。他知道,在清朝末年,地處華洋雜處,經濟、軍事、政治變革和東西方文化強烈碰撞中心的天津,堪稱中國的新聞中樞,早在1886年,天津第一份中文報紙《時報》便問世了。但他卻沒有想到這個報童從布兜里同時掏出《時報》、《直報》和《京津泰晤士報》等幾種中文報紙,他掏出十幾個銅板把幾種報紙各買了一份。小報童很少遇到出手這麼“大方”的人,高興得連聲道謝。

  李九杲、賀菱和龔芳以前就聽馮華提起過“報紙”這個東西。從沒有見識過“報紙”的他們分別從馮華手中搶過一份報紙貪婪地看了起來。

  李九杲拿到的是《時報》,那是一本12頁的薄薄冊子,分為“諭旨”(皇帝的命令)、“抄報”、“論說”、“京津新聞”、“外省新聞”和“外國新聞”等欄目;而賀菱看的是《直報》,是一種商業性報紙。第1版為“宮門邸抄”(為大臣呈送給皇上奏摺的內容節選)和“西報摘抄”(主要是歐美等國的報刊摘要);第2版到第5版,內容為國內新聞;第6版為當時從天津到外地的火輪車、火輪船的時刻表;第7至8版為廣告,內容涉及工業、農業、商業、醫藥、娛樂等各個方面。馮華見幾個人對報紙非常感興趣,笑着說道:“可別只顧看熱鬧啊,好好借鑑一下,以後咱們也要辦報紙的,而且還要儘快的辦起來。”

  街面上飯館裡飄出的飯菜香引起了人們的食慾,賀菱首先說道:“大哥,人家肚子都咕咕叫了。”

  馮華指着附近的一家叫“德素園”的素食館說道:“好啊,今天我就請你們吃天津衛有名的‘石頭門坎’素包和素卷圈。”

  聽到‘石頭門坎’素包這樣奇特的名字,龔芳調皮地說道:“大哥,又是石頭,又是門檻的,可別把大牙給硌下來呀!”

  龔芳牽強附會的歪批胡解釋引得大家都笑起來,馮華點着她的鼻子說道:“你小心點,牙硌不下來,饞蟲子會給勾出來的!”

  吃過午飯,馮華拉上李九杲,準備到東局子水師學堂再次拜會嚴復。賀菱與龔芳都有些不解:“這個嚴復究竟是何方神聖啊!值得馮大哥和李大哥一次又一次的去拜訪。”

  怎麼解釋嚴復這個人呢?倒讓馮華費盡了心思:嚴復是中國近代資產階級的主要啟蒙思想家,是西方資產階級學說的主要傳播者。毛澤東稱嚴復是“在中國共產黨出世以前向西方尋求真理的一派人物”。他大量翻譯介紹了西方資產階級學術思想,從而把中國近代向西方尋找救國救民真理推進到一個嶄新的歷史階段。他的譯著啟發和教育了好幾代中國人士。可是馮華不能這樣對她們說,幾經思索,他說道:“嚴復畢業於福州船政學堂,後來被派往英國格林尼治海軍大學學習。他不但滿腹經綸、學貫東西,是個有大學問的人,而且胸懷救國救民真理,是當今中國少有的傑出人才。”看到他們一向敬佩的馮大哥如此推崇嚴復,幾個人也不由得對這個素未謀面的智者肅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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