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血淬中華 (18)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2月27日12:57:3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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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大風
那時候官紳、富商出行騎馬;小姐、太太們外出則坐轎;普通人家出門除了步行就是騎驢,或是坐獨輪車。東洋車出現後,迅速成為城市中的一種重要代步交通工具,以向人力車夫出租“洋車”的車行也應運而生(據史書記載,至1895年天津城有人力車近5000輛),但李九杲卻死活再也不肯坐這種靠人力拉動的“洋車”子。 據旅館的門房介紹,東北城角和馬家口一帶都有租用驢馬的集市。誰知這“驢腳”、“馬腳”的租賃業務有規矩,必須是養牲口人牽着牲口隨行。馮華等人覺得兩條腿跟着四條腿跑,太不方便,再三商議,方談好條件,另由他們出資多租一匹馬,由幾個養牲口人推出一個代表騎馬隨行,五騎人馬這才直奔城東賈家沽。馮華、李九杲二人在前,兩名侍衛及那個代表則不遠不近的跟在二人後面。 那時的泥土道路質量極差,從老城到東局子不過區區八華里路程,卻在未時末方才趕到。他們在半路上,方知道從海河邊有一條直達東局子的小鐵路,有馬拉鐵軌車往返於東局子至海河東岸,幾個人都後悔不迭,埋怨自己沒有向旅館門房講清楚去處。 這東局子不是地名,而是天津機器製造總局東局的簡稱,設在東郊賈家沽。機器東局建於1867年,規模宏大,圍牆周邊長約九里許,占地數百畝之廣,有工人兩千多人;外設城堞炮台之制,內有井渠屋舍之觀,與天津城遙遙相望,儼然城東一巨鎮。 天津水師學堂就設在機器東局旁邊,附近還有當時極著名的電報學堂、水雷學堂等。馮華打量着建校於1880年的這所軍事學校,只見堂舍宏敞,堂室整齊,屋舍林林總總不下一百餘椽;園區內樓台掩映,山石參差,松柏蒼翠,花木扶疏,藏修游息之所,無一不備;另有觀星台一座,以備天文者登高測望,這讓只知北洋水師學堂之名,而不知其實的馮華大開眼界,更讓只見識過龍口街軍事學校規模的李九杲瞠目結舌。 經水師學堂門衛詳細盤查詢問,馮華、李九杲二人方得進入,又聞嚴總辦代理洋文教習正在課堂上講課,二人只得在門外耐心靜候。好不容易聽得下課鈴響,方見一位頭戴瓜皮小帽,身着黑布長衫,鼻架金絲眼鏡,相貌清瘦,精神鑠健,年近四旬的中年人沿着走廊徐步而來。 嚴復夾着幾本教材走出了洋文教習室,一邊緩步潛行,一邊若有所思的好像在考慮着什麼。近一個時期以來,嚴復的心情可以說是十分的鬱悶,中日戰爭大清國的一敗再敗讓他一方面為國家的前景憂心忡忡,一方面又為自己的一身所學得不到施展而感到悲哀。自己自幼便跟隨秀才出身的胞叔嚴厚甫讀書,後來以第一名的身份考入了馬尾船政學堂。光緒三年(1877年)又被公派到英國留學,先入普茨茅斯大學,後轉到格林威治海軍學院。回國後不久,即被李鴻章看中調到天津任北洋水師學堂教習,可是卻一直得不到重用,最後還是在走了李鴻章的門路後才終於升為總辦(校長)。如今,北洋水師的覆滅以及甲午戰爭中國的戰敗使一直致力於海軍教育和探索中國復興之路的他深受刺激,這些日子他無時無刻都在考慮如何才能拯救日漸衰微的國勢。 從1895年2月起,他先後在《直報》上發表了許多關於救亡圖存及變法自強的文章。在《論世變之亟》一文中,嚴復指出:中國當時的形勢之危,“蓋自秦以來未有若斯之亟也。”還說:“夫士生今日,不睹西洋富強之效者,無目者也。謂不講富強,而中國自可以安;謂不用西洋之術,而富強自可致;謂用西洋之術,無俟於通達時務之真人才,皆非狂易失心之人不為此。”鮮明的提出了自己崇尚民主、科學和進步,反對專制、愚昧和落後的思想觀點。 在3月13日、14日發表的《辟韓》一文中,嚴復則對韓愈《原道》中君主專制的理論大加批判。他說:“自秦以來,為中國之君者,皆其尤強梗者也,最能欺奪者也……秦以來之為君,正所為大盜竊國者耳。國誰竊?轉相竊之於民而已。”他在當時君主專制之下,居然斥責歷代帝王都是竊國大盜,這在當時絕對可以說是振聾發聵,立刻就在全國的思想界和文化界引起了強烈的反響。 “敢問您可是嚴又陵嚴先生嗎?”就在嚴復思緒萬千之際,一個爽朗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 抬起頭來,只見兩個學子打扮的年輕人正在躬身向他問候。嚴復略微地點點頭,口中沉吟着:“二位是——”眼睛卻在上下打量着兩個不速之客。他們的裝束與當今讀書人毫無二致,卻沒有一般讀書人那種唯諾和拘謹,舉手投足之間流露出一種極為罕見的英氣…….不,應該說是“朝氣”更為恰當一些。尤其是當先向他問話的的那個個子略微矮一點兒的俊朗青年,身上更是有一種他也說不清楚的奇特氣質。當與他四目相對之時,嚴復心靈深處感到了一種異樣的悸動。從對方的眼睛裡他不但看到了崇敬、坦誠和熱切,而且還感受到了一種他期望已久的,久而久之又已經開始陌生了的感覺——“希望”。 嚴復在水師學堂從教已整整一十五載,眼中閱人多亦,包括民國總統黎元洪等人在內的中國近代史上許多著名人物都出自他的門下,卻均被他斥之以“雖名位顯赫,皆庸才也。”如今,看着這個似曾相識的青年,嚴復仿佛又看到了十五年前的自我,感受到了一種充滿自信、蓬勃向上的力量。 他下意識地按照在英國式的禮節伸出了右手,對方也很自然地迎了過來,相互握住了對方的手。對方隨和、流暢地舉動讓他驚詫,不自覺地在握手之時用力搖了幾下。就在這一刻,他意識到了自己的衝動,暗自責問道:嚴宗光,你今天是怎麼了?四十出頭的人怎麼還像個孩子似的毛毛躁躁! 馮華沒有想到自己與嚴復的第一次見面會是這樣一種情景,他緊握着這位一百多年前中國思想界巨人的手,恭敬而又不失灑脫地問候道:“嚴先生,學生對您久仰了!” 已經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嚴復帶着詢問的語氣說道:“好像是與二位初次見面吧?還不知二位高姓大名。” 馮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是太魯莽了。嚴先生,學生叫馮華,這位是李九杲,我們是從營口來的,昨天晚上才到的天津。今兒早上我們曾到府上拜訪您,府上的管家說您昨兒個就回水師學堂了,我們這才又冒昧地趕到這裡。” 聽着馮華那似是京腔,又帶有些許天津地方口音的話語,嚴復開始並沒有反應過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從營口來的”幾個字上面:“哦,從營口,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 說到這裡,他猛然醒悟過來,驚詫地看了一眼馮華,然後帶着些許疑惑地問道:“什麼?你說你叫馮華?” “是的,嚴先生,在下正是臨榆鎮總兵馮華。”馮華肯定地點了點頭。 嚴復平時的個人生活極有規律,可以簡單概括為讀書、寫信、寫文章、翻譯文章、講學和演說。他雖然對中日戰爭很關心,但注意的多是戰爭的進程,戰役的勝負和敵我的得失,側重點又大半集中在自己所熟悉的海軍方面,因此對於報紙上介紹的關於馮華的情況和一些逸聞,他了解的並不多,加之他結交面較窄,對社會上有關馮華的傳聞更是聞所未聞。嚴復所知道的馮華,不外乎是在遼東戰場上出了一個能征善戰的青年將領,他力挽狂瀾,扭轉了遼東戰局等等,馮華在他心目中的印象無非就是當年鎮南關上劉永福的翻版。所以當他從馮華的表情和回答中得到肯定的答案時,禁不住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面前這個英俊睿智而又斯文秀氣的年輕人與自己想象中的那種草莽英雄、威猛將軍可以說是有着天壤之別。 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嚴復尷尬的咳嗽了一聲,臉上的神態很快又恢復到了原先的恬靜與平和。雖然對馮華前來拜會自己的意圖並不清楚,但他還是很客氣的把馮華和李九杲二人讓進了總辦室。 嚴復的辦公處簡單而又極有條理,滿屋子的書報、紙墨折射出這位學者的日常生活,書案上半開半合的放着幾本書和幾張寫滿字的紙。在書案前的椅子上坐下,馮華掃視了一眼案頭的那幾本書,發現竟然都是英文原版書。仔細的辨認了一下,英國赫胥黎的哲學巨著《進化與倫理》一書赫然就在其中。 英文版的《進化與倫理》馮華當然沒有看過,但是嚴復根據該書翻譯的《天演論》他卻知道的很清楚。《天演論》提出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進化論觀點,對當時中國的思想界影響極大,敲響了時人救亡圖存的警鐘。馮華這次來拜會嚴復一方面是很看重他的學識,想親自聆聽一下他的教誨,另一方面就是因為嚴復的維新思想將會在他日後的變革實施方略中起到極為重要的作用。 來到這個時代以後,馮華在殫精竭慮解決完自己兄弟幾人的生存問題後,考慮最多的一點就是如何才能在這個動盪不定的時代,為中華民族的救亡圖存發揮出自己最大的力量。他知道甲午戰爭後,民族危機的空前嚴重,使變法圖強已經成為了人們的共識。但是因為封建守舊勢力依然非常強大,整個社會的思想也並沒有真正得到解放,所以貿然提出全面改革是絕對行不通的,“百日維新”的失敗就是最好的例證。雖然康有為的“托古改制”和洋務派的“中體西用”都在思想和精神上為改革變法提出了自己的多方面依據,但真正能打破人們僵化思想的還是嚴復所宣傳的進化論。由於他在維新思想家行列中對西學認識最深、對舊學因襲最輕,因此嚴復的見解才是維新運動精神實質之所在。 “嚴先生難道正在翻譯赫胥黎的《進化與倫理》?”馮華故作詫異地問道。 這個臨榆鎮總兵馮華居然識得英文,而且還知道赫胥黎和他的《進化與倫理》,真是太令人意外了!聽到馮華的問話,嚴復驚奇極了,要知道在當時的中國,不要說知道赫胥黎和《進化與倫理》這本書,就是會英語的人也沒有多少。 “喔,沒想到馮總鎮竟然也知道這本書,不知你對此書有何看法?”已經越來越對馮華感興趣的嚴復並沒有直接回答問話,而是有些考究似的反問回來。 憑着自己對《天演論》的了解和多出嚴復一百年的知識見解,早就有所準備的馮華稍微客氣了一下便侃侃而談:“學生只是粗讀了一些,其中有理解不透的地方還請先生指正。世界萬物是不斷變化的,而變化的根本法則就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條法則不僅適用於自然萬物,也同樣適用於人類之社會。善變者強盛,亦可存於世,不善變者不為環境所容,終究為人吞併,趨於滅亡……” 嚴復歷來對弟子們要求極嚴,甚至可以說有些苛刻。他曾說過:“復管理十餘年北洋學堂,質實言之,其中弟子無得意者。”但此刻聽了馮華的一番言論,嚴復的心情不由得激動起來,一種知音的感覺從內心深處不可抑制的涌了出來。作為當時中國最早研究資產階級哲學著作和社會制度的極少數社會精英,由於曲高和寡,嚴復一直以來心情都極為苦悶,無人與之可談的感覺無時無刻地困擾着他。思想上與其他人的巨大差異以及平時表現出來的特立獨行,無不使嚴復給人以一種自負清高和不通世情的感覺。 此前,他對這個只聞其名,未謀其面,在遼東大敗倭寇的年輕將軍,只是帶有一份理性的欽佩。可是此刻,雖然只是第一次與這個叫馮華的年輕人見面,卻已經多出了一份感性的升華,一向對人不假辭色的他,不自覺的話也多了起來。他認真地傾聽着馮華的談論,時而眉飛色舞,頻頻點頭;時而插上幾句,表露一下自己的見解與看法;時而又對馮華的某些觀點進行置疑、批駁……兩個人就像已經認識了好久,如同是一對分別很長時間的摯友。 對於大哥與嚴先生的談話,李九杲雖然有幾分明白,但有許多話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為人豪爽義氣,內心卻很秀密,一年來,從馮華身上學到了不少的東西,再也不是當年“鏟不平”的那個大當家的了。此時,李九杲一邊用心聽着二人的談話,一邊用自己知道的東西去印證,去捉摸。而馮華與嚴復的交談正說到快意之時,好像都忘記了旁邊還有一個人存在。 二人的談話氣氛越來越融洽,討論的範圍也越來越廣。從嚴復在西方的所見所聞,到他最近在《直報》上發表的《論世變之亟》和《辟韓》等大作;從當前政局的形勢,到將來如何變法圖強,振興中華,他們可以說是古今中外無所不談…… 知音難求。話是越說越沒有個完,不知不覺中天色已經漸晚。由於賀菱和龔芳還在旅店等候他們,而且明天一大早就要乘船趕赴京師,馮華二人只得告辭。嚴復已經很久都沒有與人這樣暢快淋漓的談話了,此時見馮華要走,一時之間還有些依依不捨,本待想多挽留一會兒,可是打了兩個哈欠之後又改變了主意。他語氣很是親熱地說道:“子夏,你我一見如故,本想與你能夠談個通宵!可是進京之事也不宜拖延,等你回程之時你我再聊個痛快!” 其實馮華此刻也有些意猶未盡,他以前只是從自己所掌握的歷史知識中,知道嚴復是一個學識十分淵博的人。雖然心中也很是景仰,但並沒有什麼感性的認識,可現在他卻已經從心底里對嚴復佩服起來。自己本身就對這一時期的政治、歷史和文化比較熟悉,又比嚴復多了一百年的見識,可以說是有備而來,可是下午的這番談話卻差點兒讓他應付不過來。雖然盜用了《天演論》上的許多觀點,但嚴復的很多見識仍然讓自以為什麼都清楚的馮華汗顏不已,如果不是自己的知識也是十分的博雜,他恐怕就要獻醜了。 相見恨晚的知音感覺,讓馮華和嚴復俱都有些難捨難分。在嚴復的一再堅持下,他一直把二人送到了大門以外,這讓學堂的門衛也不禁大感驚奇:這是哪裡的客人啊!嚴總辦送客到大門之外可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情。 第五十一章 風雨起蒼黃 剛剛入睡不久的馮華,又被窗外沙沙的雨聲驚醒,再看李九杲輕輕地打着鼾,睡得正香。夜靜悄悄的,但側耳細聽,風聲、雨聲、打鼾聲,聲聲入耳。故鄉情愁、進京諸事以及惱人的綿綿春雨擾得馮華百感叢生、徹夜難眠。 1895年4月27日清晨,一夜都沒怎麼睡的馮華早早就起來了。輕輕推開房門,一股涼風夾帶着飄忽的雨絲撲面而來,讓人感到了些許的寒意。 吃過早飯,馮華一行人離開了“大生字號”旅館,頂着潤澤清新的朦朦春雨,前往位於天津城東北角的三岔河口船碼頭。剛出旅館大門,老遠得就聽到報童賣報的吆喝聲,馮華心中暗想道:這個年代報紙印行的還很早呀!及至近前,馮華發現這個報童正是昨天遇到的那個孩子,只聽得他不停地喊叫着:“看報呀看報!看《馬關條約》的最新消息。” 聽到“馬關條約”四個字,馮華迫不及待地向報童走過去。因時辰還早,大街上的行人並不多,那個孩子也認出了馮華,不待他發話,就殷勤地遞過幾份報紙:“先生,看報吧!是有關《馬關條約》最新消息的特刊。” 同樣也很關心《馬關條約》消息的李九杲、賀菱兒和龔芳等幾個人看到馮華買報紙,也張着傘圍攏了過來。 展開報紙,《直報》、《時報》的頭版都用醒目的大字為標題:“中日條約昨日在馬關簽訂”。馮華、李九杲等人最關心的是條款的具體內容。細看下來,條約共為十一款:一、承認朝鮮“獨立自主”;二、割讓台灣、澎湖列島;三、賠款庫平銀一萬萬兩;四、開放沙市、重慶、蘇州、杭州為商埠;五、允許日本在通商口岸設立領事;六、允許日本在通商口岸建造工廠;七、日商產品免徵一切雜稅並可以設棧存放;八、享有最惠國待遇;九、日船可沿內河駛入以上各口;十、不得逮捕為日軍服務過的中國人;十一、日軍在兩個月內撤出遼東、山東,台灣、澎湖在兩個月內辦妥交割手續。 看完條約的內容,馮華與其他幾個人的感受卻各不相同。李九皋、賀菱兒和龔芳等人無不義憤填膺,李九皋更是把小日本和李鴻章的祖宗八代都罵了個夠。賀菱兒、龔芳雖然要比較含蓄,可也是咬牙切齒,憤憤不已;這種結果雖然早在馮華的意料之中,但此時咋一知道確切消息他還是忍不住有些失望,畢竟自己的努力還是沒能挽救中國在甲午戰爭中的失敗命運。不過,在失望之餘馮華心裡又感到了一絲欣慰:義勇軍將士幾個月的浴血戰鬥總算沒有白費,許許多多烈士的鮮血總算沒有白流。賠款金額減少了一億三千萬兩白銀(含3000萬兩的贖遼費),總算為國家今後的發展多保存了一些元氣,也讓小日本少獲得了一些發展的資金,這已經是自己所能求得的最好結果了。 早在馮華他們到達天津的那天,中日和談也到了最後的階段,由於事關重大李鴻章帶傷參加了這次談判。雖有授權簽約的諭旨在身,但他仍想抓住最後的機會,力求讓日方再有所讓步。 談判從下午三時許開始,雙方就最後的條款內容進行了激烈的爭論和辯解。直至晚上八點,歷時五個小時之久,雙方才最終達成了此次和談的初步協議。 多年後,陸奧宗光在他的回憶錄中曾這樣追述道:李鴻章自到馬關以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費盡唇舌進行辯論。他也許知道我方決意的重要部分不能變動,所以在本日的會談中,只是在賠款的金額及一些細節問題上斤斤計較而已......這可能是出於“爭得一分有一分之益”的意思。 報紙上刊載的這些條款內容,正是李鴻章經過長達五個多小時交涉,才最終確定下來的最後文本。 雖然早已經習慣了大哥的沉穩冷靜,但看着相對平靜的馮華,李九杲和賀菱等人還是急於想知道大哥對條約的看法。幾乎是同時,他們一起問道:“大哥,你是怎麼想的啊?” “我看這已經是李鴻章可以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出乎所有人的意外,馮華平靜地說出了這個讓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的結論。 “大哥,你怎麼還在替李鴻章這個賣國賊說話啊!”李九皋、賀菱兒等人都驚愕了:“義勇軍將士的生命和鮮血換來的竟還是割地賠款,如此喪權辱國的條款也敢簽訂真是天理難容!”李九皋的話代表了幾個人的共同想法。 他們哪裡知道,如果不是馮華他們三個人意外地回到這個年代,並影響和改變了這場戰爭的進程,那個《馬關條約》將比現在的這個更加讓人難以接受。不過,馮華不能這樣告訴他們,只好說:“雖然咱們義勇軍在遼東打了幾個勝仗,但從整個戰爭來看我們確是不折不扣地打輸了。既然戰場上打了敗仗,朝廷又一心求和,你們覺得還能求得什麼樣的結果?弱國無外交啊!” “那怕什麼,咱們接着打!我看小鬼子也沒什麼了不起,在遼東還不是被咱們打了個屁滾尿流。如果繼續打下去,最後還不知道誰輸誰贏呢!”李九皋不服氣地嚷嚷着。 “對,憑什麼把台灣割給倭奴,咱們義勇軍才不怕它個????呢!”幾個衛士也隨聲附和。 此時,街上的行人也逐漸多了起來。看來《馬關條約》簽訂的消息已經傳開了,街頭上人們議論紛紛,言語激忿,顯然都無法接受這樣屈辱的事實。 看着大家群情激憤的樣子,馮華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不成熟的念頭,不過他並沒有貿然地說出來,只是輕輕拍了拍李九杲的肩頭,意味深長地說道:“別着急啊!後邊的日子還長着呢,總有一天我們會把小鬼子趕出中國的!” 由大胡同至海大道北口的沿河馬路,是天津城歷史上第一條用現代方式修築的街道,整齊的磚石路面被春雨沖刷得潔整明淨。雨還在下着,不過已經比剛剛出門時小多了,三岔河口碼頭已然在望。 “二水交流入海門,一夕潮來集萬船”的天津三岔河口是京杭大運河的轉彎之處。從這裡可北上京師、通州,南下淮揚蘇杭,東通塘沽港、渤海灣,西達東淀,順大清河、子牙河進入直隸腹地。此處舟楫式臨,商賈萃集,每年過往船隻達四、五萬艘之多,是當時中國北方的水運中心。 同治十一年(1872年),輪船招商局成立,時任直隸總督的李鴻章奏准漕糧由火輪海上運輸,至三岔河口改用木船轉運。當時天津的內河航運已經有小火輪出現,但多是跑海河外國租界至塘沽港一線,南、北運河還是以駁船為主,尤其是在枯水期,汽輪拖拉的駁船也會經常停駛,代之以人力、風力為動力的木帆船。 駁船碼頭在距直隸總督行台不遠的先登寺,由於他們乘坐的那艘駁船正在裝貨,馮華等人也不急於登船,仍然撐着油傘,站在淅淅小雨中談論着有關“馬關條約”的話題。好在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他們便被船主迎進了前艙。這艘駁船裝運的是從營口轉運過來的大豆,除了船主、船工和他們八位客人,倒也沒有其他閒雜人等,這讓李九皋特別滿意。 當駁船剛剛駛入河道中央,忽然聽得岸上有人大聲呼喚“子夏,子夏!”循聲望去,只見嚴復打着一把油傘正站在碼頭上不停地揮手。馮華見狀,忙與船家商議能否耽擱片刻,停船靠岸。開始,船家還老大的不高興,後來看在銀子的份兒上,才變得痛快起來。 馮華上得岸來,緊走兩步來到嚴復身前,驚喜地問道:“嚴先生,您怎麼來了?” 抹了一把被雨水打濕的鬢髮,嚴復氣喘吁吁地說道:“昨日自你們離開後,我左思右想還是覺得有兩句話要囑咐你,今天一大早就從水師學堂趕了過來,總算還來得及。子夏,這麼多年來我從沒有像昨天那樣痛痛快快地與人談心了,說句心裡話,我真的有些捨不得你走!” 說到這兒,他努力壓抑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然後才接着說道:“子夏,昨天在談論改革變法的方式時,雖然我並不贊同你的漸進式方案,認為當今的中國積弊叢生、吏治敗壞,不進行大變、全變,是無法讓羸弱的中國富強起來的。但是從我自己這二十多年的經歷來說,我也知道這樣做並不現實,朝廷是絕不會容許對祖宗之法進行大範圍變動的。子夏,你是幹大事的人,一切還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一定不要受了我那些理想主義觀點的影響。另外,此次京師之行切記不要過露鋒芒,言語上也不可表現得太激進。” “嚴先生!你……”迎着嚴復真摯熱切的目光,馮華一陣感動,心中的千言萬語此時此刻卻怎麼也表達不出來。 緊緊握着嚴復的手,馮華許久都沒有說話,直到又將自己的情緒控制住後,他才鄭重地點了點頭:“嚴先生,你的話我都記住了。不過,您也不要妄自菲薄,我的那些做法過於現實,雖然很符合當前的狀況,但是真的可以改變國人思想的還是您的那些論點。真的很希望先生能儘快將《進化與倫理》一書翻譯過來,我相信只有它才能振聾發聵,為國人僵化的思想打開一片新的天地。” 微微地笑了笑,嚴復爽朗地說道:“既然子夏對我這麼有信心,嚴宗光也必定不會辜負你的這番信任,相信你從京師回來時,你我二人必定都會各有所得。” 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在依依的告別聲中,駁船終於再次駛離了先登寺碼頭。許久,還可以看到嚴復佇立在河岸上的身影,在晨風的吹動下,他那黑色的長衫下擺輕輕地飄動着,隨風傳來的是一句抑揚頓挫的叮囑:“子——夏!回——天——津——時——一——定——來——看——我!” 淅淅瀝瀝的小雨已經停了,經過春雨潤澤的原野潮綿透綠,顯得分外清新淨明。看近處春柳拂岸,小橋影亂;望遠處幽林彌煙,茅舍遮掩,一派北國江南的水鄉風光。 “好美啊!真是太漂亮了!”倉外傳來了賀菱一連串地讚美聲:“馮大哥,你趕快出來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呀?”正在和李九杲籌謀着進京事體的馮華被賀菱叫出了船艙,一時間所有的人都被這恬靜如畫的春光美景傾倒了。 此刻的馮華真有一點兒“少小離家老大回”的感覺,故地見面不認識。問過船家方知道這就是古詩中唱詠的“幾處魚得來荻港,此間美酒勝陵蘭”的津門七十二沽中的西沽和丁字沽。馮華思忖着問道:“再往前邊就是桃花堤了吧?” “你老說得不錯,這桃花堤又叫桃花口,拐過這個水灣兒就能夠看到了。”船家答道。 說話間,駁船沿着運河河道折了個方向,大家循着船家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粉嘟嘟、紅彤彤的一大片,映襯着一灣綠水,猶如依岸臨水的一抹瑰麗朝霞;及近,只見一片如雲似錦的桃花連綿數里,一簇粉紅、一簇粉白、一簇桃紅,嚴嚴實實、密密匝匝。岸上的花海與水中的倒影相互輝映連成一體,空氣中到處都飄溢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讓人頓感神清氣爽,尤其是賀菱兒和龔芳兩個小丫頭更是看得如醉如痴。 這北運河起始通州張家灣,止於天津三岔口,280里水路,素有九曲十環二十八道彎之說。沿途設有馬頭店、安平鎮、河西務、蔡村、楊村務等十二個大碼頭。每年僅航行於北運河的漕船就有七千七百艘,其他的客、貨船隻更是多如過江之鯽。東南風漸起,扯起風帆的駁船沿着北運河不急不緩的行駛着,很快就把桃花堤甩到了身後。 開始時,馮華滿腦子還在想着嚴復送行和《馬關條約》的事。不過,當船駛過楊村務後,他的思緒就轉到了即將到來的這次京師之行上。按照馮華的打算,他是不想在京城多耽擱的,他知道只要《馬關條約》簽訂的消息傳開,必定是舉國震驚,輿論譁然。康有為的“公車上書”將從此拉開維新變法的序幕,光緒皇帝、慈禧太后和方方面面的政治勢力也將捲入到這場變革的狂風暴雨之中。以義勇軍目前的力量,既然尚不足以影響和改變整個政局,那麼乾脆不如敬而遠之,儘量避免捲入到這個政治漩渦里……思前慮後、反覆琢磨,不知什麼時候,馮華終於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突然,一陣喧譁驚醒了夢中人,掀起賀菱蓋在身上的一件外衣,睡眼惺忪的馮華從船艙往外看去,只見船工們七手八腳的正在落下風帆。由於風向變了,駁船不得已改由幾名縴夫在岸上拖拉前行。船上的人,除了舵工以外,所有的人都操起竹篙與岸上的縴夫形成配合。他們排成兩隊,接力般的穿行於船舷兩側奮力地撐着船。和着水手“嗨嗨“的號子,那光赤着的腳板跺在船板上面,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逆風而行,船速自然地慢了下來。聽船工講,去京師的水路,順風每天能行八十里,像這種頂風逆水的走法,能走四十里就算不錯了。 駁船緩慢地移動着,岸上傳來縴夫們那低沉、鏗鏘的勞動號子:“頂着風,嗨呦!開了船,嗨呦!撤跳板,嗨呦!下了帆,嗨呦!河西務,嗨呦!不停站,嗨呦!安平口,嗨呦!把腰展,嗨呦!加把勁兒,嗨呦!別歇肩,嗨呦!一氣兒到啊,嗨呦!張家灣,嗨呦……” 看着逐漸加大的風勢,聽着着水手、縴夫們雄壯的號子,馮華不由得有些心煩意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自己現在面臨的形勢和眼前的情景又是何其的相似。每前進一步都要花費很大的力氣,而一旦稍有不慎,就會讓先前的一切努力都化為烏有…… 就在馮華一行人匆匆趕赴京城之際,京師之中早已是山雨欲來,風聲四起,朝野內都在外圍繞着《馬關條約》的簽訂,各抒己見,爭論不休。京城各地的會館、書院,也是潮起潮生,暗流涌動,各地的舉子圍繞着時局維艱、國難當頭的話題,正醞釀着一場中華民族不甘沉淪的追求。 俗話說,“天道無常,事與願違”。儘管馮華盤算萬千,想避開帝后兩黨以及維新派和保守派之間的矛盾衝突,但他還是沒有想到:這次京師之行又一次使他站到了政治鬥爭的風口浪尖之上,他和義勇軍也再一次成為了全國矚目的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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