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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血淬中華 (19)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2月27日12:57:3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大風


第二部 怒海潮生


第一章 風雲滿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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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師紫禁城。

  養心殿的空氣好像凝固了,寬敞的大殿上死一般的寂靜,沉悶的讓人透不過氣來。

  恭親王奕訢、慶親王奕匡、禮親王世鐸、翁同龢、李鴻藻、徐用儀、孫毓汶、剛毅和文廷式等一班軍機大臣齊刷刷的跪在地上,連頭也不敢稍抬一下。光緒皇帝拿着剛剛收到的《馬關條約》草本,兩手不停地微微顫抖,那張沒有血色的臉此時顯得更加慘白。這本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偏偏人人又都幻想着由於俄、德等列強的干涉,會給大清國帶來更好的消息。當眼見得割地賠款成為事實時,猶如當頭敲下一記悶棍,打得君臣一時半會兒回不過魂兒來。

  皇上如同傻了一般坐在龍椅上發愣,原本比較單薄瘦弱但還年輕的軀體,頃刻間讓人覺得如同夕陽衰草而弱不禁風,下邊跪着的一班大臣更如木雕泥塑似的一動也不敢動。半晌,翁同龢才偷偷地抬起頭來瞅了瞅光緒,輕輕地喚了一聲:“皇上——”

  猛然一驚,光緒這才意識到這是在軍機議事。苦澀地答應了一聲,他欠了一下身子,卻沒想到突然一陣眩暈,頭一歪暈倒在了龍椅上。聽到翁同龢焦急地呼喊着“皇上,皇上!”,這些軍機大臣們才發現是皇上出事了,匆匆忙忙地爬起來,圍住光緒不住地呼喚着:“皇上醒醒,皇上醒醒!”

  養心殿上亂成了一片,只有翁同龢還比較清醒,大聲地吆喝着當值太監:“快,還不快去請太醫!”

  瞧着剛剛從太醫院匆匆趕來的三位御醫忙着給皇上把脈,眾軍機大臣們的臉色都異常沉重,恭親王等幾個年歲較大的大臣更是因為心情緊張不住地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

  大概有一炷香的時間,三位御醫輪流號過脈象並互相交換了一下意見後,才抬起頭來對眾人說道:“皇上洪福齊天,並無大礙。只是由於最近休息不好,又有點兒腎虛,如今突然受到劇烈的刺激,一時情急才昏倒過去。只要能按時服藥,情緒別過於激動,稍事休息即可恢復。”

  聽了太醫的診斷,已經亂了分寸的軍機大臣們這才鬆了一口氣,把那一顆顆提到了嗓子眼兒的心重新放回到肚子裡。

  景仁宮裡,珍貴人含着眼淚扶起已經躺了兩天的光緒,心疼地說道:“皇上,您就把藥喝了吧,國家還有那麼多的事情等候您處理呢!”

  珍貴人的一句話又觸到了光緒的痛處,他苦笑着說:“卿卿,還有什麼軍國大事要朕去處理?不就是出賣國家的領土,祖宗的基業嗎!朕成了國家的罪人,祖宗的不肖子孫!”說到這兒,光緒的聲調有些哽咽,推開珍貴人攙扶着自己的雙手,披衣下床揚聲喊道:“不行,台灣、澎湖世為中國國土,一寸一分也不能讓給倭奴!”

  看到皇上剛剛平穩下來的情緒又有些激動,珍貴人忙像哄小孩子似的溫柔勸慰道:“皇上不可着急,還記得太醫的囑咐嗎?趕快躺下,有什麼事情,明朝再與翁師傅他們好好商量。”

  光緒再次嘆了一口氣說道:“卿卿,我躺得住嗎?簽約的事情一天不解決,朕就一天也安不下心來啊!不行,我還得和翁師傅他們商議一下。來人,速傳翁同龢與李鴻藻即刻到養心殿覲見。”

  光緒的病雖然還沒有完全好,可他卻不得不為了《馬關條約》的簽訂與否,強打着精神到養心殿西暖閣主持軍機處的中樞會議。

  按照前一天晚上與光緒商討過的看法,翁同龢首先上奏道:“皇上,台灣乃我大清之東南門戶,若台灣一失,則使天津之駛犯者更難控制,使我制於人而不能制人。尤可慮者,各國見我待日本小邦且復如是,何能不啟瓜分蠶食之心?俄國虎視眈眈,蓄志已久,不僅必將近據吉林、黑龍江及蒙古、新疆諸地,而且直隸、山東亦在意計之中;英國既有香港、緬甸、西藏,必將進而據廣東,出騰越以圖雲南,出黎雅以圖四川;法國既得越南,必將出鎮南關以窺廣西。而江蘇、浙江、福建沿江、沿海等地亦將兵禍騷然矣。皇上,台灣萬無可棄之理,此舉不但將令赤縣淪為異域,蒼生變為左衽,恐亦將從此失去天下人之心啊!”

  看到翁同龢率先發難,這些天經常往頤和園跑的徐用儀馬上應奏道:“皇上,翁大人所言雖非無理,可北洋水師已全軍覆沒,遼東、山東之旅順、威海等要塞也盡入倭人之手,我國如何還有再戰之力。現如今門戶不守,京師空虛,東海半壁,首尾難顧,非修款不足以自存,非弭敵不能以息戰,還請皇上速下決心早日簽約。”

  “就是呀,皇上!失小利而保大體,為今後計萬不可意氣用事。煙臺換約日期已近,還望皇上早日定奪,如若釁端重起,則大局危以。”孫毓汶也上前奏道。”

  “皇上,議和之舉,所為圖存息事也。然此約,非惟不能圖存,而反以速禍,非惟不能息事,而反以召戎。倭人如今已是強弩之末,自問當無力量以戰亡我。而我大清亦非無一戰之力,遼東不但尚有節制關內外防剿諸軍欽差大臣劉坤一率領的數萬大軍和馮華所部的精銳之師,而且京東亦有董福祥、曹克忠、聶士成、徐邦道及沿海駐紮各軍。所謂‘門戶不守,京師空虛’不過是欺人之談而已。”聽到徐用儀和孫毓汶催促皇上簽約,李鴻藻立刻出來反駁:“況且倭人狼子野心,得隴望蜀。今之所定條約,無異於悉所敝賦以濟盜糧,獨坐窮山養虎自衛,不但目前之患愈深,而且於日後之憂更大,批約之事萬萬不可!”

  冷然一笑,徐用儀反唇相譏道:“李大人,我們真的那麼有把握抵擋得住倭人的進攻嗎?除了遼東因有馮華所部加以震懾可以暫時無憂外,其餘諸軍中還有幾人尚可一用。我北洋水師已盡數覆滅,東洋兵艦該如何抵擋?如果倭兵從威海、萊州和登州出兵,大清還能派誰去抵敵?況且大沽炮台也不是固若金湯,如果日軍攻陷天津,則京師必然不保。”

  文廷式本來就看不慣孫毓汶他們,此刻聽了徐用儀的譏諷再也忍不住了:“我們可以遷都重新再戰。我大清國地廣人多,只要能與倭人抵死相持,百戰不屈,百敗不撓,決之以堅,持之以久,最後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呢?”

  徐用儀鄙夷地說:文大人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遷都?能遷到哪裡去?難道遵化歷代祖宗的陵寢也能遷走?”

  面對着徐用儀的咄咄逼人,翁同龢在一旁幫腔道:“如果一味退縮,讓倭人坐大,失了祖宗的基業,即使宗廟社稷和祖宗陵寢得以保存又能如何?皇上,臣以為我們可以將賠款移作軍費,合中全力,堅忍持之,進行長期抗戰。如此不出數年,彼區區島夷亦必罄厥財賦窮蹙而亡。”

  為了和約簽訂與否一事,孫毓汶、徐用儀與翁同龢、李鴻藻早就不知爭吵了多少次。現在,看到翁同龢他們再次與之針鋒相對地唱對台戲,二人皆禁不住火冒三丈。孫毓汶厲聲說道:“翁大人、李大人,今日人心浮動,一夕數變,和約如果不儘快批准,萬一激成事變,貽誤邦國,你們擔當得起否?”

  “如此喪權辱國之條約如何可以簽訂?一旦苟且求和,你我才是誤國的千古罪人!”翁同龢一步不讓地反駁了回去……

  聽着眾人口槍舌箭般地激烈爭論,光緒不由得有些心煩意亂起來:這樣無休止地爭吵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不能再得到其他人的支持,這件事仍然是個不了之局。

  想到這兒,他向眾位軍機大臣輕喝了一聲:“別吵了!如此吵鬧成何體統?恭親王,不知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見皇上詢問,一直沉默不語並未發表意見的恭親王奕訢清了清嗓子沉靜地說道:“簽約一事關係我大清之前途命運,不可不慎。老臣以為,當今之計可一面電令李中堂,讓其與伊藤博文電議,商改割台條款,以期挽回萬一;一面再次電詢節制關內外防剿諸軍欽差大臣、兩江總督劉坤一(兩江總督例兼南洋大臣)和署直隸總督王文韶(直隸總督例兼北洋大臣),令他們對和戰問題各抒所見,以備決策;另外,還應致電俄、德、法三國政府,徵詢他們對此事的意見。不過,因為5月8日為換約日期,為了不影響約本如期送達至煙臺(換約地點),還應要求三國在5月1日以前予以回復。”

  看到恭親王並未對簽約問題給出明確的觀點,李鴻藻雖然有些不滿意,但也覺得這是個可行的辦法,便緊跟着說道:“恭王爺言之有理,我們還是應該多聽聽各方面的意見後再作決定。近兩日來,京師內外百官廷章交奏,紛紛柬阻議和,請求改約。湖廣總督張之洞亦數電總署,痛陳簽約之弊,主張聯英結俄,脅倭廢約。臣以為此法可行,可先電旨駐俄公使許景澄,令他朝見俄廷,詢問能否為我臂助。”

  由於恭親王已經表了態,孫毓汶也不好過於反對,只得奏道:“恭王爺所說乃老成持重之言,臣以為可以照此辦理,只不過簽約與否還是要先請示一下太后再做定奪。”

  聞聽此言,眾人紛紛點頭,都覺得眼下也唯有如此而已,一場劍拔弩張的軍機議事就這樣在不咸不淡中結束了……

  4月30日傍晚時分,馮華等人乘坐的駁船到達了通州的張家灣碼頭。張家灣是北運河的終點,每年有成千上萬艘船隻停泊於此,東北的大豆、食油、藥材、毛皮;江浙的大米、茶葉、乾鮮果品;南方的瓷器、吳越的絲織品都從此地經陸路轉運京城。雖然目前還是枯水期,但張家灣碼頭舟船的停靠出入卻依然十分的熱鬧興旺。只見河灣里風檣林立,千帆絡繹如雲,舟楫首尾銜接,宛若水上長龍;岸上車馬往來,人聲鼎沸,只此一景,足可見大運河運輸的繁忙。

  由於到達的船隻很多,馮華他們的駁船只能慢慢地等待碼頭空出位置。馮華信步從船艙走到甲板上,挺了挺腰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倦乏僵直的身軀。此刻正是黃昏時分,抬眼望去,只見大運河寬綽的水面上泊滿了各色的船隻,嘈雜而又井然有序。夕陽的餘輝使整個張家灣碼頭都籠罩在了一層柔和的金色之中,蕩漾起伏的河面波光粼粼,不時地反射出讓人倍感溫馨的金波……

  “千里帆檣天遠近,萬家村市屋高低,好壯觀的景色!”正當馮華被這迷人的暮色所深深吸引之際,突然從旁邊的一條船上傳來了一個女子清脆悅耳的聲音。不自覺地扭頭望去,馮華一下子愣住了,只覺得心中好似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一下。在瑰麗的晚霞中,一個身穿水藍色鑲邊長裙的年輕女子,正恬靜地站立在他右側一艘大船的船艙邊。

  仿佛是感受到了馮華的注視,那個女子忽然將面孔轉了過來。大概是看出馮華並無輕薄褻瀆之意,她秀麗俊俏的臉上並沒有顯露出時下年輕女子的那股羞澀與嗔怒,只是大方的微微一笑,然後轉身回到了船艙中。

  看着那艘緩緩駛遠的大船,回想着佳人已杳的倩影,馮華悵然若失,剛才那種如觸電般的感覺讓他一瞬間迷茫了。雖然並沒有經歷過,但心中的那種說不出來的感覺,還是讓他覺得大船帶走的似曾就是自己曾經苦苦尋覓的什麼東西。可是很快,馮華紛亂的心情又平靜了下來,一股無奈和苦澀充斥在了他的胸中:還有那麼多的事情要做,還有那麼多的兄弟部屬在等待着自己。在這變換紛雜、形勢險惡的世界裡,自己真的還有時間去追尋其他的什麼嗎?

  經過一段時間的等待,馮華他們的駁船終於靠上了碼頭。下得船來,早有義勇軍情報部北京分部一個姓王的負責人等候在了那裡。那是一個不到四十歲的中年人,面白無須,身着一件半新不舊寧綢藍衫,表面的職業是京城前門大街玉豐泰皮貨莊的管事。王管事為人極是精細,看到天色已晚,在徵得了馮華的同意後,他把眾人安排到了事先預定好的旅店之中,準備暫住一夜後再啟程趕赴京師。

  就在馮華他們抵達張家灣之際,京師之中也是風雲際會,一片山雨欲來之勢。當《馬關條約》的內容傳到國內後,立刻就引起了舉國上下的強烈反響。不但一批在朝官員及封疆大吏紛紛發出了廢約拒和的吶喊,而且由於今年是三年一次的科考會試之年,各省赴京趕考的舉子也無不義憤填膺、痛心疾首。一時間狂瀾咋起、群情激憤,反對割台的鬥爭迅速在京城中掀起。

  4月26日,台灣籍在京官員、應試舉人上書都察院,反對割台。

  4月27日,翰林、御史一百五十六人上書都察院,反對和約;同日,廣東舉人康有為、梁啓超發動廣東、湖南兩省舉人首先聯名上書,得到各省舉人的紛紛響應。

  4月28日,節制關內外防剿諸軍欽差大臣、兩江總督劉坤一向朝廷密陳簽約的危害,再次提出“只要我高壘深溝,嚴為守御,倭奴必將力窮勢盡。‘持久’二字,實為現在制倭要著。”;同日,湖廣總督張之洞亦再次電奏朝廷,質問“賠款巨萬,費將從何出?”又再提“借強脅和”的主張:“惟有速向英、俄、德諸國懇切籌商,優與利益,訂立密約,懇其實力相助。問其所欲,許以重酬,絕不吝惜。”……

  4月30日,在京城米市胡同的南海會館內,康有為、梁啓超和一些粵省的舉子們正在為如何上書光緒皇帝,要求遷都、變法、抗戰而緊張地商議着。

  會館的北跨院,因院中植有七株枝繁葉茂的老槐樹,而得名“七樹堂”。園中古樹婆娑、石峰突起、別院迴廊,小室如舟,康有為愛其幽靜,居之年余,取名為“汗漫舫”。

  此時,“七樹堂”廳內十幾個人環坐其間,只有康有為卓然而立。喝了一口茶,他問道:“卓如(梁啓超的字),京城各省的會館都聯繫得怎麼樣了?”

  “沒有問題,到我來時十八省的應試舉子都已達成一致,已經有一千一百多人簽了名。”梁啓超恭敬的答道。

  看到梁啓超負責的聯絡工作如此卓有成效,康有為滿意地點點頭:“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們決不做亡國奴!今晚我就開始起草上書的內容,而卓如你繼續加緊聯絡各地的舉子,爭取贏得更多人的支持。”

  
第二章 和拒幾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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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王管事的安排,馮華等一行人在吃喝住行上都省卻了不少的麻煩。第二天一早,他們匆匆吃過早飯,就坐上了王管事事先雇好了的兩輛雙輪敞篷馬車,直奔京城而去。

  這種敞篷馬車與北方常見的木輪馬車有很大的不同,車輪是鐵質的,外輪上還包着一層生橡膠皮,車廂內設有四座,座上鋪有毯墊,乘坐比較舒服,最適於長途客人搭乘。而當時北方各省常見的馬拉木輪排子車沒有減震設備,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行走,讓人飽受顛簸之苦。包括馮華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有乘坐過這種馬車,尤其是幾個從來沒有出過遠門的人更是嘖嘖稱讚。據王管事介紹,這種敞篷馬車是從歐洲傳入中國的,名字叫“亨斯美(譯音)”,有敞篷式和轎子式兩種,春秋兩季,天氣不冷不熱,人們大都喜歡乘坐這種敞篷車。

  馬車順着通州至朝陽門的大道迤西而行。在初升的朝陽里,“亨斯美”那滾動着的鐵軲轆無情地碾壓着轍溝邊上那些有着無限生命力的車前草。馬車夫揚起鞭杆,在空中爆起幾個響鞭,雖然鞭子稍兒並沒有落在馬背上,但那馬匹卻像是得到了什麼信號似的,慢慢加快了速度。車夫噙在嘴邊的那隻小煙管,順着風時不時地送過來嗆人的煙氛,不止一次地讓賀菱和龔芳兩個姑娘皺起眉頭。

  一路上只見來來往往的車輛絕大多數都是運糧的馬車。聽王管事講,這朝陽門位於內城東南,離通州最近,因朝陽門內設有海運倉、東門倉、祿米倉、太平倉等十三個大糧倉,因此朝陽門又有“糧門”之稱,運河來的糧米在張家灣卸船裝車,均是經朝陽門進入北京城的。

  將近中午時分,遠處的朝陽門城樓和箭樓首先映入了馮華一行人的眼帘。壓抑不住心中的雀躍,賀菱和龔芳興奮地問道:“馮大哥那就是京城了吧?”

  馮華點點頭:“那是東城的朝陽門。”

  王管事看起來是個“老北京”,聽到幾人的問答後,接口說道:“這朝陽門老百姓都管它叫齊化門,還是從元朝留下的名字呢!”

  京津兩地近在咫尺,那些年馮華也沒少往北京跑,可眼下的北京城卻是如此的陌生。只說這朝陽門外,此時正當暮春時節,河塘港汊,葦蘆尚嫩;農田茅舍,楊柳青青,仍是一派鄉村景色。遠望巍峨矗立的朝陽門城樓和箭樓,三檐兩層,氣勢磅礴;近看瓮城城台雄偉寬闊,堪稱軍事要塞。那箭樓是重檐歇山樓頂,上鋪青灰筒瓦,垂檐挑出,綠琉璃瓦剪邊,古樸的磚壁上辟有四層方形的箭窗。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馮華從來沒有領略過的城垣環繞、城闕九重的北京古都佳景。

  為了管理運糧的馬車,朝廷在朝陽門設有稅課司,入京的糧米進城時都要繳納稅款,此刻瓮城城門洞裡就擠滿了各種等待進城的車輛。各色人群車馬都想儘快進城,可誰也無法快走,弄得人心急火燎。馮華他們也只得耐下心來,隨着車流人群緩慢地移動。

  看到眾人在等候入城的過程中顯得很是無聊,王管事再次打開了他的“話匣子”,他指着朝陽門城門洞旁邊牆上鑲嵌着的一塊刻有一支谷穗的石板,介紹說:“這叫‘朝陽穀穗’,是‘糧門’的標誌。”

  稍微停了一下,他又指着瓮城內的那座關帝廟說:“京城有‘九門十座廟,一廟無神道’的說法,說的是京師內城九個城門各建關帝廟一座,唯獨正陽門建有兩廟,又唯獨東直門的關帝廟因為神廟窄小,只供有神牌而沒有神像。”看到大家聽的聚精會神,王管事越發來了精神:“你們知道京城一共有多少座關帝廟嗎?”

  聽了王管事的問話,賀菱和龔芳一下子又被勾起了興趣,兩個人嘰嘰喳喳地猜測着:“三十!”、“五十!”

  王管事笑着直搖頭,說道:“告訴你們,整整有116座。”

  “116座,這麼多呀!那豈不是滿大街都是關帝廟了?”賀菱和龔芳驚訝地叫了起來。

  聽着王管事滔滔不絕地講着,馮華心中暗想:王管事知道的還真不少,如果在21世紀,他倒是個很稱職的導遊。

  馬車慢慢騰騰的好不容易進了朝陽門,一路快行到了東四牌樓。只見十字路口上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有一座描金彩繪的木牌樓,東西兩邊的牌樓上分別書有“履仁”、“行義”二字,而南北兩邊的牌樓上卻都寫着“大市街”三個字。這裡距離朝陽門只有三里路,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自明朝以來商業就極為繁華。街面上店鋪林立,錢莊、綢布店、中藥鋪、餑餑鋪(糕點店)、飯莊和茶館一應俱全。京師的名樓酒肆、繁華氣派,一時間讓車上諸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只有馮華因心中有事而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本來按照王管事的意思,想讓車夫直接拉到前門大街,安排馮華他們在玉豐泰皮貨莊後院休息住宿。可馮華考慮到情報部門的特殊性,認為還是不去張揚為好。而且,在離開營口時,劉坤一也特意交待,他曾托人在京都東城禮士胡同購置了一處宅第,空置已久。馮華進京後,可拿着他的親筆書信,交給看門的劉三兒,他自會將馮華一行人的住宿飲食安置妥當。

  這是一處標準的四合院宅第,從並不張揚的外觀上,可以看得出劉坤一在京城的低調和謹慎。不過,這處宅院雖然沒有達官貴人府邸的那種四柱門簪、廣亮大門的顯赫氣派,卻也十分的小巧別致。漆黑的如意門,兩旁是一對雕花抱鼓石,大門口的牆面配有磚雕花飾。進了大門,迎面是用大方磚斜砌的、磨磚對縫的一面影壁,貼牆掛着的紅木匾額上雕刻着“鴻禧”兩個大字。影壁左面則是一個月亮門,外院由東到西一溜兒五間南房,最東邊的那一間,就是劉三兒住的門房。

  看到老爺的親筆書信,劉三兒自是不敢怠慢,而李九杲的一句“劉總管,劉三爺”更是把劉三兒捧得美滋滋的。

  當下由劉三兒帶路,過垂花門進入內院。這是一個由三間正房、兩側的耳房和東西廂房構成的正方形院落,各房之間有抄手遊廊相連。一個十字形的甬路,把小院分割成田字形的四個方塊,院內種滿了花卉樹藤,異常的古樸幽雅,潔淨整齊。內院的北面還有一個後院和一排後罩房。

  看來這處宅第是劉坤一用於接待進京往來人員而購置的,各房內日用生活品一應俱全,且打掃得乾乾淨淨。劉三兒喚過兩個僕役,把馮華他們一行八人分別安頓在正房和西廂房。看到僕役忙裡忙外的,馮華很是過意不去,連聲道謝。客人的禮貌讓兩個僕役受寵若驚,心中頓生好感。他們回到前院後,悄悄地問劉三兒:“三哥,看他們年紀輕輕的,都是老爺的什麼朋友啊?”

  劉三兒故作神秘地答道:“這可不能隨便亂說,只能告訴你們,別看他們年紀輕輕,可來頭都不小。你們想想,老爺的朋友那官兒還小得了嗎?”其實劉三兒這番話也是察言觀色的猜測之言,劉坤一信中只是叫他好好伺候,不可怠慢,一切均聽馮爺和李爺吩咐。而具體來人的官職、名氏,有什麼公幹,卻隻字未提。

  梳洗完畢,簡單吃過午飯後,馮華和李九杲向劉三兒打聽兵部的地址。聽說馮華他們要去兵部報到,劉三兒連連搖頭:“馮爺、李爺,您們最好還是等到明兒個一早再去吧!這會兒去,肯定沒有一個正經八倍兒的人接待您,文書怎麼也得在公事房裡撂上一宿。”

  儘管劉三兒這麼勸說,但馮華和李九杲由於還惦記着家裡的那一大攤子事情,只想儘快結束這次北京之行,因此他們問明地址後,仍然按照原來的計劃前往兵部報到。

  有道是你急他不急,馮華是想抓緊時間,可是兵部的那些吏員們已經習慣於多年形成的慢條斯理的辦事作風。當月處(類似月值班,掌管文書的登記、傳抄、分遞發交等事務)的輪值司員問明住在哪裡後,只說了一聲回去等候通知吧,就把馮華和李九杲打發了回來。看慣了根據地辦事作風的李九杲對此甚為不滿,倒是馮華好像對這樣拖拖拉拉的官僚作風反而有些見怪不怪。

  養心殿西暖閣一如往日,氣氛緊張沉悶,軍機議事已經進行了將近一個時辰,卻依然沒有商議出一個結果來。今天已是五月一日,俄、德、法三國政府仍遲遲未對大清的徵詢意見予以回復。

  眼看着倭人逼迫的換約日期一天近似一天,已經到了再也不能耽擱的地步,光緒不由得心急如焚。看着大殿上肅然站立的眾位軍機大臣,他開口問道:“前兩日,南北洋大臣劉坤一、王文韶已經就和戰問題給予了答覆。他二人俱都對簽約一事表示反對,並認為如果能集中舉國之兵力,上下一心堅持持久作戰,當可與倭奴一戰。另外,湖廣總督張之洞亦多次上奏柬阻簽約,主張‘借強脅和’,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皇上,如今舉國上下、朝廷內外群情激憤,紛紛要求毀約再戰。臣以為,我大清尚有一戰之力,民心亦可一用,應當採用劉坤一提出來的‘持久戰’作戰方略。”翁同龢上前一步奏道。

  “皇上,如今敵強我弱,虎狼環伺,我大清只有忍辱求和、臥薪嘗膽,方能重振國勢。難道我們非得來一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嗎?”翁同龢的話音剛落,徐用儀也立刻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這幾天來,光緒為了“簽約還是再戰”的問題傷透了腦筋。割地賠款苟且偷生,他是一萬個不甘心。現在,全國各地抗議簽約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他經過反覆思量也覺得可以利用民心,自己率兵,與倭寇來一次殊死決戰。可是作為皇上,他又不得不把各方面的情況和形勢都充分考慮清楚,理智的處理問題。劉坤一和王文韶雖然一力主戰,提出的辦法也似乎十分可行,可是又都列出了一些必須予以滿足的條件。這些條件看起來好似輕鬆簡單,可實際上卻難以一一做到,再戰到底能否行得通?想到這兒,光緒再次把目光投向了恭親王奕訢,希望自己這個曾經叱咤風雲的皇六叔,能不偏不倚的提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意見來。

  看到皇上垂詢的目光,鬚髮皆白、已不復當年之勇的恭親王奕訢暗暗嘆了一口氣。雖然皇上的心思他十分清楚,而且自己也為《馬關條約》的簽訂感到深深的屈辱,可是為了保住大清的萬里江山,他又能怎樣呢?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恭親王奕訢奏道:“皇上,如臣前次軍機會議所奏,簽約問題事關重大,必須慎之又慎。現如今,欲與日本修改條約,看來已是不可能,雖經李中堂多次要求,日方都堅持不允;而廢約再戰,兩江總督劉坤一和署直隸總督王文韶的意見雖非無理,然臣以為首先還是必須謀求到俄、德、法三國政府的支持,否則很可能會使大清國在國際上陷於孤立無援的狀態。”

  光緒點點頭:“那依恭王爺之見,《馬關條約》到底該如何處置呢?”

  把台灣拱手送給倭人,奕訢委實是心有不甘,可說繼續打下去,底氣又真的不足。面對着皇上的問話,他稍微躊躇了一下,一狠心奏道:“皇上,換約日期已近,而三國直到此時也未對咱們的探詢給予回復,可美國駐華公使田貝卻於昨日代表美國政府催促我大清儘快批准《馬關條約》,因此臣以為還是應該委曲求全,簽約為上。”

  雖然光緒早就有心理準備,可是聞聽此言,他的臉色還是一下子變得煞白。不過,他還是抱着一線希望向眾軍機大臣問道:“各國的回電日期可否稍稍延後?”

  恭親王奕訢的臉上神情黯然,並未對此問題再次進行對奏,而孫毓汶則馬上向光緒奏道:“皇上,泰西各國雖然曾為遼東半島的割讓出過很大的力,然他們亦未必安有什麼好心。前番的那次干涉,只不過是害怕倭賊吃獨食罷了,對於此點萬不可恃!”

  “皇上,為大局計,還請速速批准簽約。”為了進一步給光緒施壓,慶親王奕匡、禮親王世鐸、徐用儀和剛毅也一同上前奏道。

  猛然從龍椅上站起身,光緒在大殿上走了幾步,然後語音顫抖地向眾人吼道:“台割則天下人心皆去,朕將何以為天下之主!好吧,既然不能指望別人,我們自己救自己,遷都西安,廢約再戰!”

  光緒的話音剛落,奕匡、徐用儀和孫毓汶一起跪倒,哭訴道:“皇上三思,千萬不可意氣用事,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光緒冷笑道:“哼,小不忍?割地賠款、喪權辱國的事還叫小?難道真的要等着亡國滅種?”

  “皇上,一定要慎重考慮呀!別忘了老佛爺‘不可莽撞’的囑咐?”

  剛毅普普通通的一句話,猶如一盆冷水一下子將光緒的滿腔怒火澆熄了下來:是呀!‘廢約再戰’真的能由自己來決定嗎?

  大殿上一片寂靜,眾軍機大臣皆直立無語,只有皇上在不停的繞着大殿急速的行走。就在氣氛已經壓抑到極點之際,奏事的太監忽然報說美國顧問科士達覲見。

  科士達是一個人來的,李鴻章並沒有一同前來。原來自《馬關條約》傳出之後,舉國上下群情憤激,一時之間李鴻章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人人皆曰可殺的大賣國賊。李鴻章痛恨倭人,也自感無顏面對國人,回到天津之後便告病請假,深居不出。

  稍微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光緒儘量平靜地向已經來到大殿上的科士達問道:“顧問先生,不知你此來有何貴幹?”

  這科士達雖然受清廷高薪聘為顧問,但此次卻是代表美國政府來勸說清政府批約的。他的語氣很是恭敬,可又帶有明顯的恫嚇成分:“皇帝陛下,煙臺換約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如果您拒絕批准,陛下將在文明世界面前失去體面。大清國出爾反爾,將會失去美利堅合眾國和全世界各國對你們的支持,到那時後果將不堪設想。試問,在北洋水師已經全軍覆沒,陸軍也損失慘重,並且又失去了各國支持的情況下,大清國還可逞一時之勇嗎?”

  科士達的一番話,立刻就把包括光緒在內的每一個人都鎮住了,西暖閣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看着同樣面如死灰的眾位軍機大臣,光緒心中萬念俱灰,仰天長嘆道:“朕是祖宗的不肖子孫,愧對全國臣民啊!”說完,眼淚刷的一下流了出來……

  
第三章 慷慨萬言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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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過後,馮華和李九杲按照原定計劃前去拜會翁同龢。翁同龢的宅邸在東單二條胡同,與禮士胡同相距並不甚遠。大概是好事多磨,二人又一次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翁同龢今晚在軍機輪值,並未回府。馮華二人只得留下拜帖,並再三拜託門房管事,然後怏怏而回。

  漫步來到大街上,李九杲先抬頭看了看天色,然後問馮華道:“大哥,時辰還早,咱們現在就回去嗎?”

  這次京師之行,馮華從一開始就非常的低調:他知道義勇軍只不過剛剛站穩腳跟,並沒有絕對的力量去影響和改變什麼。由於《馬關條約》的簽訂,必定會引起各方政治勢力的激烈較量,因此義勇軍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既要避免捲入到這些爭執之中,又要充分利用各方面的矛盾左右逢源,為自己爭得最大的利益。

  靜靜的沉思了一會兒,馮華向李九杲說道:“四弟,擇日不如撞日,咱們也別浪費了這個晚上,不如就改道去孫毓汶的府邸。”

  雖然二人對這個避戰主和、苟且求安的軍機大臣、兵部尚書都沒有什麼好印象,但是由於孫毓汶畢竟在名義上還是他們的頂頭上司,而且他為人乖巧圓滑,行事好揣摩慈禧心理,與大太監李蓮英交往甚密並結拜金蘭,以後還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因此馮華和李九杲本也有拜訪他的計劃。另外,他們也都清楚只有進一步增強義勇軍在後黨心目中的好感,才能讓義勇軍在今後的發展中獲得更多的便利。現在,既然翁同龢不在府中,那麼去拜會一下孫毓汶也不錯。

  孫毓汶用過晚飯,並沒有向往常那樣去書房看書,而是一邊喝着今年新下來的明前西湖龍井,一邊又回想起白天軍機議事的爭論:翁同龢、李鴻藻這兩個冥頑不化的老傢伙,仗着有皇上的支持,不論什麼時候都與我對着幹。他們怎麼就不明白,大清現在還是老佛爺說了算,皇上就是再不甘心,最終不是還得按照老佛爺的意思在《馬關條約》的文本上簽字蓋印嗎?

  正當他還在為白天廷辯的勝利而心滿意得之際,下人忽然來報:“臨榆鎮總兵馮華求見”。

  聽到稟報,孫毓汶不由得一下子愣住了,這個馮華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今天下午,他已經從兵部輪值司員那裡知道臨榆鎮總兵馮華偕同副將李九杲到達了京師。不過,從公事上講,馮華他們既然已去過兵部報到,那麼只需等待傳喚就可以了;另外,從感情上講,這馮華也算是劉坤一和吳大澂的人。而劉坤一、吳大澂與翁同龢過往密切,私交甚好,翁同龢在軍機議事時也沒少替馮華說好話,他怎麼會繞過翁某人來拜訪我呢?孫毓汶正在奇怪,卻忽然想起翁同龢今晚在軍機輪值,心下不禁有些明白。

  手捻鬍鬚冷然一笑,又看了看拜帖和下面的那張禮單,孫毓汶心裡想道:“也罷,不管他此來有何目的,既然來了就聽聽他說些什麼,摸摸底也好。”

  孫毓汶的府邸非常氣派,只從那間會客廳擺設的桌椅條案、瓷器古玩以及西洋自鳴鐘等就可以看得出它的豪華與奢侈。廳內八支兒臂粗的蠟炬,把大廳映照得如同白晝,迎面的窗櫺上掛着四扇晶瑩奪目的串珠簾,映着那晃動的燭光,習習生輝。廳中桌几上的那些奇石異草馮華他們更是前所未見,根本就叫不上來名字。

  見孫毓汶起身迎接,馮華和李九杲連忙躬身施禮,恭恭敬敬地說了聲:“臨榆鎮總兵馮華、副將李九杲拜見中堂大人!”

  “不敢當,不敢當!二位大人快快請起。你們在遼東三戰三捷、光復析木城,揚我大清國威,乃是抗倭之英雄、國家之棟梁,老夫亦渴望見你們久已。”孫毓汶滿臉笑容,十分熱切地說道。

  孫毓汶對二人竟然如此熱情,馮華和李九杲都不禁大感意外,一時間也有些搞不清楚這個老狐狸到底是何想法。

  待賓主雙方坐定,孫毓汶關切地問道:“二位將軍是幾時到的京城?”

  馮華據實答道:“回中堂大人,末將是今日午後進的朝陽門,安排好住處後已去過兵部報到。”

  孫毓汶撫着頜下的鬍鬚,故作驚異地回答:“啊!二位將軍已經去過兵部了嗎?這兩天皇上龍體欠安,軍機處的事情又太多,老夫也沒顧得上往兵部大堂跑,到讓二位將軍白跑了一趟。明日,我就去兵部處理一下,爭取儘快安排你們覲見皇上。”

  原來按照慣例外省武官來京覲見要在十天之內由兵部尚書填寫綠頭簽,在第十五天上才由部院首長帶入朝房等候引見。自雍正年間設軍機處之後兵部其實已無實權,況且孫毓汶是軍機大臣兼任兵部尚書,每日裡都要在軍機處協助皇帝處理政務,這兵部更是早已是形同虛設,負責外省武官來京覲見倒成了幾項主要工作之一。

  沒等馮華二人說話,他又再次問道:“不知二位將軍目前下榻在何處啊?”

  “受峴帥(劉坤一,字峴莊)關照愛護,馮華來京後暫時住在禮士胡同峴帥的一處別院之中。”馮華據實回答。

  孫毓汶頻頻點頭說道:“當前國勢衰微、內憂外患,全靠峴帥與馮將軍力挽狂瀾,才讓朝廷留有一絲體面。皇上可是日夜盼望馮將軍從前線歸來啊!”

  “大人如此說,實在讓末將汗顏,這次來京城還有很多地方要仰仗大人予以提攜照顧。前番只因遼東戰事初定,倭奴桂太郎仍盤踞海城,一時間無法分身,未想卻讓皇上垂懸,馮華誠惶誠恐。”馮華恭謹地說道。

  “好說,好說!馮將軍年輕有為,將來必定會前途無量。”孫毓汶嘴上應酬着,心中卻不無得意地想道:這馮華倒還知趣,也知道來走我的門路。

  為了這次京師之行,馮華可以說費盡了心思。他知道在各種政治勢力的夾縫之中,他必須妥善處理好與各方的關係,絕對不能在此刻表現出任何明顯的傾向來,否則將很可能給義勇軍的事業帶來滅頂之災。此次拜訪孫毓汶,他就是為了要聯絡一下感情,不給人留下一面倒的印象,儘量避免後黨對義勇軍的猜疑。

  三個人談話的氣氛異常輕鬆融洽,廳中不時地傳來幾人的笑聲,如果被不明內情的人看到,很難相信他們只是第一次見面。在又談了一些遼東戰事和京城風物之類的話題後,二人遂起身告辭。

  送走馮華和李九杲,孫毓汶拆開禮單的封口,一張面額五千兩的全國著名票號——“日升昌”的銀票露了出來。看着銀票上的數字,孫毓汶不禁又是一愣:這馮華出手還真大方呀!

  要知道,清初文官正一品大員的年俸銀和柴薪銀加在一起也不過360兩,另有祿米180斛,外加部分蔬菜燭炭銀和燈紅紙張銀,沒有一個官員能夠靠它維持生活。雍正、乾隆年間,各級官員的俸薪銀翻了一番,同時為了避免官員貪污,另加了一項養廉銀。雖然這筆養廉銀遠遠超過正俸,但那些不合法收入仍然成為大小官員的主要經濟來源,孫毓汶當然也不會例外。

  俗話說“禮多人不怪”、“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還真是沒錯。馮華的主動拜訪、謙恭謹慎以及一份兒重禮立刻就讓孫毓汶改變了對他的一些看法:本以為這個馮華在遼東叱咤風雲,也是個眼高於頂、脾氣又臭又硬的人,誰知一見卻還頗通世事、很知道些眉高眼低。‘天下熙熙皆為名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底下又有幾個人真的可以免俗。看來,這個馮華到是可以拉攏一下!不過,‘人心隔肚皮’還是應該再試探一番為好。

  想到這裡,孫毓汶的臉上禁不住露出了一絲不可捉摸的笑容。

  5月2日清晨,宣武門外的米市胡同南海會館內,十三個別院尤自燈火通明。為了做好今日去都察院上書的準備,康有為、梁啓超和粵省的舉子們幾乎徹夜未眠。

  此時,在北跨院“七樹堂”的“汗漫舫”內,連續伏案書寫了一晝兩夜的康有為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毛筆,一萬八千餘言的《上皇帝書》終於完成了。他先挺了挺已經僵硬的腰身,又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指,然後站起身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長久壓抑在胸中的那股鬱悶之氣,終於隨着萬言書的完成痛快淋漓地釋放了出來。

  看看天色已經大亮,康有為推開窗扇,一股清涼的晨風撲面而來。心神不禁為之一振,康有為的心情再次激盪起來:社稷安危,全在今日一舉,如能以此激勵天下,吾雖死無憾……

  雖然一路上舟車勞頓,身體都十分的疲乏,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馮華、李九杲以及賀菱、龔芳卻都早早地就起來了。在劉三兒的精心安排下,幾個人吃了一頓異常豐盛的早餐。豆汁、豆腐腦、麻醬燒餅、肉末燒餅、銀絲卷、羊眼兒包子和小窩頭等一色京味兒小吃,讓每個人都讚不絕口,全都吃了個肚皮鼓鼓、暢快淋漓。

  早餐過後,由於暫時無事可作,再加上賀菱和龔芳一再要求,而且馮華也希望看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公車上書”(漢朝用公車接送被征舉的士子,後來人們就以“公車”作為舉人進京應考的代稱)是否還會在今日發生,因此馮華決定今天就帶着幾個人在京城裡轉轉。不過為了方便起見,賀菱和龔芳還是改成了男裝。

  出了大門,坐上劉三兒安排好的馬車,心裡已經像長了草的賀菱迫不及待地問道:“馮大哥,咱們先去什麼地方呀?”

  神秘地笑了笑,馮華答道:“咱們先去皇城的正門‘天安門’附近看看,那裡應該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天安門建成於明永樂十八年(1420年),時稱承天門,是一座黃瓦飛檐三層樓式的五座木牌坊,其名取“承天啟運”、“受命於天”之意,被視為皇朝承天命和敬天之首地。明崇禎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率領農民起義軍攻占京城時,承天門被毀於戰火。直到清順治八年(1651年),清世祖順治帝下令大規模重建承天門並更名為天安門。

  看着通高33.7米,以漢白玉為基座,建在10餘米高紅色墩台上、雄偉壯觀的天安門城樓,包括馮華在內的所有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住了。天安門馮華在上學和工作後曾經來過很多次,雖然每一次瞻仰天安門他的胸中都會湧起一種莊嚴、肅穆和自豪的感覺,但這一次天安門帶給他的衝擊卻是如此的強烈和不同。城樓還是那座城樓,可馮華心中的感覺卻再也沒有了以往的那種豪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盡的壓抑、苦澀和屈辱,巨大的反差讓他的心一下子顫抖了起來。而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馮華重振中華雄風的願望也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的強烈和不可抑制。

  許久,眾人才從巨大的震撼中清醒過來,時刻都關注着馮華的賀菱卻忽然發現馮華的神情有異,清澈似水的眸子中竟好似有一片閃光的晶瑩。禁不住一呆,賀菱有些迷惘了:眼前的情景自己可是從來也沒有在馮大哥身上看到過的。

  “馮大哥,你怎麼了?”走到近前,賀菱關心地問道。

  心中一驚,馮華立刻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看到李九杲和龔芳也向自己投來了關切的目光,他輕輕地搖了搖頭,但是並沒有說話。

  一瞬間,賀菱突然覺得自己和馮大哥之間的距離竟是如此的遙遠,她根本就不能理解這個讓自己傾心的男子心中究竟在想什麼,一股濃濃的苦澀慢慢地浸入了她的心田……

  不只是賀菱,就是李九杲和龔芳也有些迷惑不解。正當幾個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離他們不太遠的天安門西側忽然傳來了一陣高似一陣的嘈雜聲,附近的行人也紛紛地向着那裡匯集過去。

  “聽說是十八省的舉人聯名去都察院上書,領頭的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康有為。”兩個過路之人一邊說着話,也一邊向那裡奔去。

  看到有熱鬧可瞧,還是小女孩心性的賀菱很快把剛才的那一絲傷感拋到了腦後,興奮地對着馮華說道:“馮大哥,咱們也過去看看吧!”

  心中也是一片振奮,馮華點點頭:“好吧!不過小心不要走散了。”

  在宣武門南的松筠庵統一集合之後,各省的舉子開始在康有為的帶領下前往都察院上書。康有為手捧着《上皇帝書》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的左右是是自己的弟子梁啓超和麥孟華。他們知道這是有被殺頭危險的事情,但是為了國家、民族的興衰存亡,他們義無反顧。

  舉子們剛一出發,立刻就在京城中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如此眾多的應試舉人聯名遊行上書,不但是大清國前所未有的,就是在漫漫的歷史長河中也絕對可以稱得上“史無前例”。上書的舉子們列隊在大街上浩浩蕩蕩地行進着,所有人的儀容都異常肅穆。雖然沒有高呼口號,也沒有太多的標語旗幟,但那場面還是相當的壯觀和震撼人心。隨着隊伍的前進,仍然不斷有舉子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加入到越來越長的隊伍當中。

  上午九時許,都察院門前已經跪滿了上書的人群。面對着都察院的大門,康有為把《上皇帝書》捧在頭頂,然後朗朗說道:“吾等十八省舉人不避斧鉞之誅,犯冒越之罪,乃欲統籌大局,為我皇上陳之。竊以為棄台民之事小,散天下之民事大,割地之事小,亡國之事大,社稷安危,皆在此一舉......還請皇上下罪己詔鼓天下之氣,遷都定天下之本,練兵強天下之勢,變法成天下之治……”

  京師中前所未有的壯舉引來了無數京城百姓駐足觀看。都察院門前數里許的長街上衣冠塞途,水泄不通。請願的舉子跪滿了一地,圍觀的路人更是站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一千三百多名舉子頭頂烈日,膝跪黃土,痴心不改,苦苦等待。希望都察院長官能出來接見,等待着督察院把萬言《上皇帝書》呈給光緒皇帝。看着長跪不起,久久不散的舉人們,都察院的官員只得出來勸慰:“諸位,條約已蓋印鑑,大勢已無可挽回,懇請各位立即返回各自的會館。”

  舉子們並不為之所動,不斷在康有為地帶領下齊聲高呼:“把萬言書呈給皇上,否則我們將長跪不起!”

  而十幾名台灣籍舉人,更是對着都察院垂淚請命:“桑梓之地,義與存亡。吾等只願人人戰死而失台,決不願拱手而讓台。”

  從來也不曾見識過這種波瀾壯闊“群眾運動”的李九杲、賀菱和龔芳此時已經被眼前的這一幕所深深感染。舉子們強烈的愛國熱忱不但讓他們感到由衷的尊敬和佩服,而且亦讓幾個人胸中的熱血開始為之沸騰。他們一邊不斷地跟着周圍的人振臂呼喊,以示支持,一邊忿忿不平地議論着朝廷的軟弱和喪權辱國。而馮華儘管對“公車上書”的前因後果都十分熟悉,也知道這次上書除擴大了維新變法思想的影響外,並未起到其他實質性的作用,但此刻身處其中的他還是禁不住為這些舉子們的拳拳愛國之心感到有些激動:民心不可辱,中華民族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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