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血淬中華 (20)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2月27日12:57:3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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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大風
由於以西太后慈禧為首的封建頑固勢力從中阻撓作梗,都察院最終也沒有收下康有為起草的這份兒《上皇帝書》。 未時末,已經在炎炎烈日下苦等了三個多時辰、且水米未進的十八省舉子們,在康有為和梁啓超的帶領下,懷着憤懣失望的心情開始撤離都察院。圍觀的路人、百姓在支持和同情之餘,也不情願地慢慢散了開去。 跟隨着已經筋疲力盡、互相攙扶着向宣武門走的舉子們,馮華他們幾人的心情也是極為複雜,各不相同。李九杲、賀菱和龔芳由於親自參加了在遼東的對日作戰,心中對《馬關條約》的簽訂比這些舉子們還要感到更加的激憤與屈辱。經過義勇軍全體將士的浴血拼殺,眼見着遼東的戰局正在向着非常有利於大清的方向變化,戰勝小鬼子也已經成為了可能,可是朝廷卻一心停戰求和、苟且偷安,如今更是要割地賠款受此奇恥大辱,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因為親身感受到了民眾蘊含的巨大力量,馮華此刻也是百感交集,不由得陷入了深深地思索之中。對中國近現代史比較熟悉的他,當然知道人民群眾才是推動歷史不斷進步的主要力量。可是知道歸知道,並沒有親身經歷過類似運動的馮華,仍然禁不住為這些知識分子和普通百姓爆發出來的巨大力量和激情所感染,心中更對自己的過分理智和謹小慎微提出了一絲懷疑:雖然頑固守舊勢力還異常強大,進行大變革的條件也不成熟,但是民心難道真的不可一用嗎? 北京的城區格局基本形成於明代,城分為紫禁城、皇城、內城和外城。其中內城的“前三門”,即祟文門、正陽門和宣武門外尤其繁華熱鬧。正陽門即前門外一帶店鋪林立,商眾雲集,摩肩接踵,喧囂交易,是清代北京最繁華的鬧市區;崇文門設有稅關,門內往西有會同四譯館;宣武門外則聚集着許多的會館,當然最著名的菜市口刑場也在那裡。當時士子常出入宣武門,商人多出入崇文門,官員上下朝多進出正陽門。 “大家快閃開,馬驚了!”舉子們的隊伍剛剛走出宣武門,來到菜市口,前面的人群中忽然產生了一陣混亂。還沒等眾人反映過來,只見一匹驚馬拉着一車雜貨正飛速地向着城門洞方向奔來。馮華剛想往邊兒上躲閃,卻猛然發現走在自己前面的賀菱好像對這個意外的變故絲毫也沒有做出反映,顧不上多想,他一個箭步向着賀菱撲了過去。馮華與賀菱之間的距離只有三四步遠,可是迅若奔雷的驚馬卻已經快到了賀菱的近前,時間有些來不及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路邊一個身材瘦小的年輕人突然衝過來抱着賀菱翻滾了出去,那匹驚馬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得又是一聲仰天長嘶,前蹄猛的向着地上的兩人沖踏而去。與馮華並肩而行、也已經發現情況危急的李九杲,此刻終於顯示出了自己過人的武術功底,比馮華快上一步死死的抓住了驚馬的轡頭。隨着幾聲怒吼以及一陣馬的嘶鳴,驚馬終於被李九杲的神力懾服,逐漸安靜了下來。 看到事情終於轉危為安,馮華已經提到嗓子眼兒的心慢慢放回到了肚子裡。旁邊的路人和一些舉子也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紛紛讚揚起那個見義勇為的年輕人以及勇攔驚馬的李九杲來。來不及平復還有些起伏的心情,馮華和剛剛才被驚醒過來的龔芳連忙向着仍倒在地上的賀菱二人跑去。 臉色煞白的賀菱此刻仍然驚魂未定,心怦怦地跳個不停。直到聽了馮華和龔芳的叫喊,她才慢慢回過魂來,一抬頭卻發現身子尤自被那個救了自己且異常俊朗的年輕後生緊緊抱着。雖然對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自己也一向很大方,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年輕後生抱着,還是讓她一下子羞紅了臉。 賀菱漲得通紅的臉以及忸怩掙扎的表情,讓那個年輕人不由得愣了一下。不過當看到賀菱扎的耳朵眼時,他馬上就為之釋然了,輕輕一笑站了起來。 “多謝兄台對舍弟出手相救,不知可否見告尊姓大名?”知道賀菱安然無恙,馮華沒有再多做關注,而是來到那個年輕人身邊抱拳施禮問道。 “救人危難理所當然,區區賤名不足掛齒,兄台不必客氣。”年輕人轉過身來,溫文爾雅地向馮華回了一禮。不過,兩個人一打照面俱都不禁一愣:好面熟啊! 馮華雖然感覺這個年輕人似曾相識,但一時之間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曾在那裡見過。當下,他再次一抱拳:“兄台可否賞光,咱們在附近的酒樓坐一坐?” 年輕人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馮華,委婉地拒絕道:“多謝兄台厚愛,小弟今日還有要事,咱們他日有緣再見。”說完,衝着馮華拱了拱手,又衝着賀菱微微一笑,然後轉身離去。 年輕人那淡然地笑容讓馮華轟然一震,腦海中浮現出了在張家灣碼頭遇見的那個身穿水藍色鑲邊長裙年輕女子的身影。“就是她,難道這就是‘千里有緣來相會’嗎?”看着年輕人慢慢消失在了周圍的人群中,他在心中問道:我們真的還會有緣再見嗎?一剎那間馮華有些茫然了…… 年輕人離去的如此突然,讓賀菱和龔芳都不禁為之有些錯愕,只有江湖經驗異常豐富的李九杲心中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看到圍觀的眾人已經慢慢散去,李九杲笑着對因年輕人離去時的微微一笑而再次漲紅了臉的賀菱說道:“我說菱兒妹子,平常看你也挺機靈的,可是今天怎麼有些呆頭呆腦起來。你還一個勁兒的臉紅什麼呀?那個年輕後生也跟你一樣,是個扎耳朵眼的!” “什麼,她也是個女的?李大哥你真壞,怎麼也不早告訴我呀!竟看人家的笑話。”聽說救自己的年輕人也是個女子,賀菱本有些忐忑的心情猛然一松,人也再次活潑起來。 “原來我們的菱兒,是看上人家那個俊俏小伙子了,用不用我去給你做個媒呀?”知道了真實情況的龔芳一邊開着玩笑,一邊咯咯地笑了起來。惹得賀菱又是一陣臉紅,一陣嗔怒。 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時速”,馮華他們都沒有了繼續追隨舉子們的興趣。隨意在正陽門外的一間小吃店吃了點兒杏仁豆腐和涼粉後,幾個人就回去了。不過,一路上他們的話題都圍繞着那個女伴男裝、身手矯健的年輕女子展開,天馬行空地猜測着她的來歷,只有馮華一直默默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晚飯過後,馮華和李九杲再次來到東單二條胡同,去拜訪一直未曾得見的軍機大臣、戶部尚書翁同龢。翁府的門房管事還是昨晚那人,看到馮華他們到來,連忙說道:“老爺已經吩咐下來,只要二位大人來訪,隨時都可會見。二位大人請!”說着,躬身行禮,搶先一步在前面帶路。 翁同龢的宅邸雖不如孫毓汶府邸那麼奢華,卻也不失內閣大員的氣勢。二人隨着管事曲曲折折來到一座小園,只見園內清幽謐靜,山石岷峨,芭蕉映掩,新竹吐綠,十幾株海棠花枝累累,那嬌艷的花朵開得正盛,一條小徑直通林木深處的花廳。 聽聞馮華與李九杲來訪,翁同龢不由大喜過望,立即出廳相迎。賓主雙方見過禮,翁同龢就像對待子侄一般十分的親切隨和。他左手執着馮華的衣袖,右手挽着李九杲,心中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馮將軍、李將軍,老夫直到今日早朝後回到府中,才得知你們昨日前來拜訪,這一下午我都在等你們。二位將軍讓老夫盼得好苦呀!”說罷,他爽朗地笑了起來,花白的鬍鬚隨着滿臉的喜氣也不停地跳動着。 翁同龢如此熱情隨和,讓馮華二人也深受感染。微微的一笑,馮華說道:“晚輩何嘗不是也想早日朝覲聖顏,聆聽大人的教誨。只是倭奴未滅,戰事未平,一時無法分身啊!” “唉!‘倭奴未滅’,真是令人可恨呀!”一提到這場中日戰爭,翁同龢的臉色立刻又沉重了起來。不過,他隨即將愁顏一展,拂須笑道:“先不說這些惱人的事,二位將軍請入客廳一敘。” 三人分賓主坐定,自有書童用青釉五彩蓋碗獻上普洱茶。拿出吳大澂的書信,馮華恭恭敬敬地呈給翁同龢:“大人,這是節制關內外防剿諸軍幫辦大臣吳大人給您的書信。” 翁同龢邊看書信,邊不住地點頭。看罷,方抬起頭來親切地說道:“子夏放心,老夫亦仰慕將軍久已,即使沒有清卿的囑託,也自當極力引薦,全力呵護。況且峴帥也早有書信交待,子夏乃蓋世奇才、國之棟梁,是我大清中興的希望所在,老夫於國於友都不敢慢待。” 馮華聽到翁同龢如此推崇自己,連忙欠身說道:“大人言重了,馮華才疏學淺、年少輕狂,如何敢當大人‘仰慕’二字!” 翁同龢沒理會馮華的謙虛,感慨萬千地繼續說道:“大清國如果多有幾個像二位將軍這樣的國之柱石,何愁倭奴不滅、國家不興啊!” “翁大人過譽了,如沒有三軍將士同仇敵愾、奮勇殺敵,只憑晚輩二人又豈能有回天之力?”馮華的言語仍然極其謙恭。 翁同龢認真地說:“老夫可不是客氣之言,如不是子夏在遼河三戰三捷、重挫倭寇,今日還不知會是何種局面?如果沒有義勇軍在遼東連續給予倭奴以沉重打擊,《馬關條約》更不知會簽成個什麼模樣?如果我大清的軍隊都如子夏所部之義勇軍,那又是怎樣一個令人振奮的局面?” 說到此處,翁同龢沉重地嘆了一口氣:“覆水難收,聚鐵鑄錯,窮天地亦不能塞此恨也!”說罷,布滿皺紋的老臉上露出失望痛心的神色,眼眶裡也閃動着晶瑩的淚花。 看着老人滿臉悲切、無限傷心的樣子,馮華和李九杲胸中也充滿了一股濃濃的鬱悶之氣,他們明白老人所說的“覆水難收”是指《馬關條約》已經簽約蓋印,一切都無可挽回。雖然李九杲也知道這件事肯定就是如此,但由於一直都不願接受這個事實,而且又想起今天十八省舉子上書都察院時的悲壯情景,他還是忍不住問道:“翁大人,《馬關條約》真的已經正式簽訂了嗎?” 翁同龢沉痛地點點頭,然後聲音哽咽地仰天長嘆:“此次戰敗,老夫上無以對天造之恩,下無以慰薄海之望。唯今只恨自己才略太短,以菲材而當樞要,以致割台賠款,喪權辱國,終成此奇恥大辱啊!” 面對着翁同龢異常痛苦的自譴之辭,馮華和李九杲也想不出太多的話來勸慰這位憂國憂民的老人,客廳里一時間沉默了下來。 自從中日和談以來,馮華和邢亮也不止一次考慮過割台的問題。二人知道日本狼子野心,窺伺台灣久已,它們斷不可能在這個問題上進行讓步。不過,就這麼輕輕鬆鬆的把台灣割讓給小鬼子,又真的是讓人心有不甘。為此,邢亮曾憤憤地說:“華哥,我看這腐朽無能的滿清政府肯定指望不得,咱們不如也就像抗美援朝那樣,成立志願軍渡海作戰,抗日援台!” 由於義勇軍當時遠在遼東鞭長莫及,而且才剛剛站穩腳跟,在經濟和軍事上都面臨着極大的困難,因此邢亮的這個提議並沒有被馮華採納。可是,當馮華在這趟京師之行中,一次又一次深切感受到民眾的愛國熱忱與激情後,他不由得開始思索起“成立志願軍渡海作戰,抗日援台!”的可行性…… “老夫失態、失態!到讓二位將軍見笑了。”剛剛從自悔自責中恢復過來的翁同龢一邊連聲道歉,一邊又問馮華道:“子夏,前幾天皇上為批約一事日思夜憂,曾想問計於你,只是因你正在進京途中,一時無法給你發電報。目下,雖然已是覆水難收,但不知將軍對此事有何高見?” 知道翁同龢這是在考問自己,馮華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後答道:“以晚輩一孔之見,倭國資源貧瘠歲不敷出,如今又反覆興師糜餉,其勢利在速戰,久必不支;而我大清如若能上下一心,傾舉國之力,發揮力量持久和人數上的優勢,在幾年內必可以獲得這場戰爭的勝利。” 翁同龢聽得連連點點頭,馮華的這段分析話雖不長,但卻一針見血的指出了中日雙方的優劣所在。而且,他也知道一力主戰的兩江總督、欽差大臣劉坤一的許多觀點亦來自這個年輕人。 略微停頓了一下,馮華將話鋒一轉:“不過,對於戰和問題,晚輩認為除了要充分考慮雙方實力的對比以及泰西各國的態度外,關鍵還要看皇上,尤其是太后是否有堅持打下去的決心。其實要想取得朝廷上下對主戰的支持,李中堂馬關遇刺當是最佳時機。當時如能利用和談使節被刺,泰西各國紛表同情與支持的有利時機,立即中止談判,迫使主和派進行妥協,這場戰爭我們就取得了主動權。唉,實在是可惜錯過了這一絕佳機會啊!” 一語驚醒了夢中人,馮華的這番精闢透徹的分析,讓翁同龢聽得後悔不迭。儘管當初軍機議事時,他也是主張“撤使再戰”,可是卻沒有想得那麼周詳細緻。最後由於也覺得如果能利用此有利時機,換取一個較好的和約內容也還不錯,因此就沒有再三堅持。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翁同龢嘆道:“唉,真的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老夫後悔當初沒有極力堅持。不過,子夏過去的就暫且先不談它了,眼下可還有補救的辦法嗎?” 因為“組織志願軍渡海援台”一事自己考慮得還不成熟,馮華未敢冒失回答,只是說:“晚輩這幾日也在時時謀劃着這件事情,雖然有一點兒想法,但是很多細節都未考慮清楚。” “噢,既然有主意,子夏你不妨說來聽聽!”聽到此事竟然還可能有挽回的餘地,已經對馮華非常信服的翁同龢立刻來了精神,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不可。 馮華見老人很執著,只得低聲把自己初步形成的“秘密資助志願軍渡海援台,拖垮倭寇”的想法大概述說了一遍。 聽了馮華那極有創造性的建議,翁同龢心中既興奮又欣慰:“子夏,雖然這種做法不夠光明正大,但是如果可以因此而保住台灣和澎湖,你亦將功在千秋!關於覲見皇上的事,你不要着急,你這次來京其實是皇上欽點的,報到只不過是走個形式而已。明日我就把二位將軍進京的消息和子夏你的這番考慮上奏給皇上,我想以皇上的脾氣,說不定即刻就要宣旨覲見。” 老少三人越談越投機,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客廳內不時傳出一陣陣歡愉的笑聲。家丁和書童都知道,自從中日開戰以來,老爺真的是好久都沒有這樣開懷了。
《馬關條約》的正式簽字蓋章,讓心中充滿不甘與屈辱的光緒皇帝再度受到了極大的刺激。由於身體本來就未曾完全恢復,他又一次病倒了,而每天上午例行的軍機議事,也因此被取消了。 其實光緒的病不算很重,還是由於心情過於激盪造成的。在太醫用完藥以及珍貴人的精心照料下,他很快就已經可以從病榻上起來了,只是身子卻仍然酸軟無力,頭也還有些昏昏沉沉的。 中午,在珍貴人的哀求與勸說下,光緒勉強吃了一點兒東西,然後就又躺回到了病榻上。雖說看似在休息,可是他卻怎麼也睡不着,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還是想着《馬關條約》以及相關的一些事情。想起台、澎從此淪為異邦,想起一億兩白花花的銀子裡有多少大清國民的血汗,想起大清國的江河日下,光緒一陣心酸,眼角悄然滾落下一顆晶瑩的淚珠。怔怔地又想了一會兒當前的形勢,光緒的心情再次煩躁起來,無論如何也躺不住了。 皇上突然從床上坐起來,讓一直守候在旁邊的珍貴人嚇了一跳。她連忙過來扶住光緒的身子,關切地問道:“皇上,你怎麼了,沒什麼事吧?” “朕沒事!卿卿,馬上叫人備轎,朕要去毓慶宮上書房。” 看着皇上蒼白憔悴的臉色,珍貴人心疼地勸說道:“皇上,你的身體才剛剛才好一點兒,不如過兩日再去好了?” “不行,朕現在就去。另外,立刻派人去召請翁師傅!”雖然身體還比較虛弱,但光緒仍然固執地堅持着自己的意見。 上書房冷冷清清的,御書案上孤零零地擺放着《九朝東華錄》、《聖武記》等幾本翁師傅曾讓他閱讀過的書籍。擺放依舊的筆硯以及上書房的蕭條冷落,讓光緒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種苦澀淒涼的感覺,當年隨翁師傅在此讀書的情景又浮現在他眼前。 那時候,自己與翁師傅朝夕相處,君臣二人是無話不談,上書房的生活可以說是自己少有的快樂時光,也只有那個時候自己才會找到真實的自我。翁師傅曾殷切地希望自己能發揚祖德,像聖祖康熙帝那樣文武兼資,雄才大略,成為力挽大清頹勢的中興之主。可是,誰想親政幾年來,不僅碌碌無為、一事無成,而且還成為了出賣國家的千古罪人。 雖然昨天軍機議事時才剛剛見過翁師傅,可是想不到一夜之隔的思念竟會如此之深。不知怎麼的,光緒此刻無比懷念在上書房與翁師傅共同度過那些日子,渴望着再次體驗那樣的生活。 此時,翁同龢也同樣在思念着他的這位天子門生。當年在毓慶宮的所有師傅中,要算翁同龢與光緒的感情最深。翁同龢在毓慶宮書房入值時間最久,同光緒接觸最深,且“授讀有方”,他講的課光緒最愛聽。因愛生情,由情增愛,亦是人之常情。此外,翁同龢自嗣子去世後,嗣孫安孫、德孫又相繼夭折,“門戶遂斷,天之所廢”,膝下無子嗣,老懷瘀傷,從此把一片憐愛之心全部傾注在了光緒身上。不但在學業上對光緒進行耐心的教導,而且在生活上也像慈父般地關懷他。而光緒由於自小就離開父母,入宮生活,更是對翁同龢無微不至的關懷,倍感親近,師生之間的感情日益深厚、日益親密。 今早軍機議事被取消,讓翁同龢本來由於昨日馮華來訪而興奮的心情禁不住又沉了下來,最近一個階段以來,皇上的身體可真是不怎麼好。雖然他很希望馬上把馮華的那些振奮人心的設想儘快告訴皇上,但是皇上的身體卻讓他更加牽腸掛肚。坐臥不寧地好不容易熬過了上午,就在他忍不住要進宮探望皇上之際,沒想到還沒有動身,皇上到先派來人來傳召自己了。 翁同龢踏入這熟悉的上書房,同樣是萬分感慨。在這裡,他曾傾注了畢生心血教授過大清國的兩位皇帝,他希望自己的天子門生能夠重振大清的國威,洗刷自鴉片戰爭以來多次蒙受的恥辱。可誰想幾十年過去了,他已從一個風華正茂的翩翩才子步入了垂暮之年,而大清的國勢更是每況愈下。 皇上形單影隻的坐在御書案後,讓翁同龢也感到一陣心酸。緊走兩步給皇上請過安後,他關切地勸道:“皇上病體未復,還是應多歇息一些日子,不要過度勞累才好。” 看到翁師傅終於“姍姍來遲”,而且還是一如往昔的那樣關心愛護自己,光緒的情緒有些激動起來:“朕的身體到沒有什麼,主要是心中甚是思念師傅,想和師傅說說話。師傅,台灣割則天下人心皆去,朕將何以為天下之主呀!”說罷,光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雙目一紅,眼淚刷的一下奪目而出。 皇上的這番真情流露以及悲憤無比的話語,也立時觸動了翁同龢的心弦,一剎那間他的老眼濕潤起來。強忍着心中的悲痛,翁同龢悔恨地說道:“臣入值毓慶宮侍皇上讀書已整整二十年了,皇上待臣之恩、信臣之篤,非其餘諸臣可比。然此次與倭奴一戰,皆是臣於敵勢軍情暮焉不識,遂致全權之使再出,而和議於是遂成,割地償款為從古所未有。臣既不能力爭於未畫之前,又不能挽回於未批准之際,心中真是惶恐之至,愧對皇上隆天厚地之恩!”說到這裡,師徒二人皆已是淚水連連、泣不成聲。 好半天才又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翁同龢勸慰光緒道:“如今既然御押已簽,條約已定,一切都已成為事實,皇上就當痛定思痛,‘下哀痛之詔,作舍舊之謀’,奮發有為,以雪斯恥!” 擦了擦眼中的淚水,光緒點點頭:“這一切朕都明白,只是每每想起這些事就讓我心頭鬱悶異常、難受之極?我就不明白,憑我堂堂中華大國怎麼連個小日本也打不過?難道真的是大廈將傾,毫無辦法可想了嗎?” 看到皇上還在為條約的事苦惱不已,翁同龢不由得想到了馮華。他將話題一轉:“皇上,馮華來了。” 聞聽此言,光緒馬上來了精神:“噢,馮華終於來了。翁師傅,趕快宣馮華進宮,朕要見他!” “皇上龍體欠安,依老臣之見,召見馮華也不急於這一天、半天的時間。”翁同龢勸道。 “馮華學自西洋、忠心報國,遼東破敵更是盡顯其大將之才,朕思賢如渴,急欲見他久已!”光緒十分興奮,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紅色。 擔心地看了一眼皇上,翁同龢應道:“皇上,臣已經見過馮華了,此人儀表、談吐和見識俱都非常出色,確實乃絕世之材。而且,在台灣問題上,馮華還有一個設想,或許能夠亡羊補牢,稍微挽回些許不利的局面。” 翁同龢的這句話就如同一劑“十全大補丸”,立刻就讓光緒的整個人都煥發出了一股異樣的神采。他急切地問道:“翁師傅,到底是何辦法?趕快說來聽聽。” 當下,翁同龢把馮華對中日目前形勢的分析以及“秘密資助志願軍渡海援台,拖垮倭寇”的設想詳細描述了一番,最後又補充道:“皇上,臣以為馮華對形勢的把握以及敵我情況的分析都極為準確。《馬關條約》既然已經簽字蓋章,就不宜貿然毀約,否則很可能會招來泰西列強的不滿,並給他們以可乘之機。如能在台灣做活這個眼,就成了這盤棋能否反敗為勝的最後機會。臣也認為,只要能利用台灣各界反對割台的力量,把倭奴長期拖在戰爭的泥潭裡,用不了太久倭人的經濟必然支撐不住,這場戰爭最終‘鹿死誰手’還真的不好說呢!只不過,具體該如何援助台灣,還應該從長計議,不能讓人抓了把柄去。” 猶如撥雲見日一般,光緒壓抑的心情由於這一線希望的存在豁然開朗起來,他站起身激動地說道:“只要能保住台灣、澎湖,只要能打贏這場戰爭,就是付出再大的代價朕也願意嘗試!”剛說到這裡,光緒猛然感到一陣眩暈襲來,身體晃了幾晃又坐回到了龍椅之上。 “皇上,皇上……來人呀!趕快叫太醫來。”看到皇上伏在御書案上久久沒有動靜,翁同龢不由得大驚失色,忙不迭地向外呼喊起來。 接到翁同龢傳來的皇上再次病倒、覲見日期只能往後推遲的消息,馮華暗自嘆了一口氣:“看來,儘快結束此次京師之行恐怕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前面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波折在等着自己。” 事情的發展果真就像馮華擔心的那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馮華雖然並不想讓義勇軍捲入到各種政治勢力的角逐之中,可是由於義勇軍在遼東戰場上的突出表現,馮華和義勇軍已經處在了風口浪尖之上。各種政治勢力決不會容許這麼一股不可小視的力量可以飄然置身於事外。 5月5日晚飯過後,馮華和李九杲正在廳中商量後面這些時日該如何安排,突然劉三兒急匆匆地走了進來:“馮爺、李爺,外面來了兩個人,要求拜見二位爺。” 馮華和李九杲俱都為之一愣:他們來京並未大事聲張呀!而且除了有數的幾個人,沒人知道他們住的地方。可是現在,才剛到京師幾天,就有人找上門來,真是讓人感到納悶。 “來的是什麼人,你問過他們的姓名沒有?”馮華沉聲問道。 “是兩個書生打扮的人,其中一人大約三十多歲,另一人也就二十出頭,他們只是說自己姓康、姓梁,有要事拜見二位爺!” “康、梁!”馮華不由得心中一驚:“難道是康有為、梁啓超這兩個維新派最著名的領袖?他們怎麼會知道我住在這裡?他們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稍微沉吟了一下,馮華對劉三兒說:“好吧!趕快將他們請進來。” 看到馮華站起身,準備出迎的樣子,李九杲急忙攔阻:“大哥,還是小心一點兒,不要被有心人算計了。” 微微一笑,馮華答道:“應該沒有問題,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兩個人可能就是那天去都察院上書的康有為、梁啓超。” “康有為、梁啓超,他們來幹什麼?大哥,不管來者是誰,都要小心為是,我還是要布置一下。”雖然李九杲對大哥的判斷十分信服,但為了確保大哥的絕對安全,他仍舊不敢有絲毫的大意。 看着李九杲的認真勁兒,馮華心中禁不住再次一熱。無奈地搖了搖頭,馮華也隨着他走了出去。 康有為偕同梁啓超靜靜地站立在院子門口,從表面看來,他的神色異常從容,其實他此刻的思緒卻如同萬馬奔騰,根本就無法平靜下來:從青年時代起,自己就立下了‘竭吾力之所能為以救世人’,並最終成就一番事業的凌雲壯志。中法戰爭之後,目睹國勢日蹙,自己以一介布衣之身,發憤上書萬言,極言時危,請及時變法。《馬關條約》的簽訂更是讓自己憂憤之極,積極聯絡在京應試的各省舉人,再次上書當今聖上。希望皇上能大膽破除舊習,更新大政,以圖自強,終雪割地賠款之奇恥大辱。然而此次“公車上書”雖然引起了很大的轟動,但是卻一如上次,始終無法送到皇上手中…… 都說侯門深似海,宮廷府衙之深,又何止是深似海啊!為了能讓萬言書儘快上達帝聽,這幾日來,康有為、梁啓超等人幾乎走遍了京城所有的重要衙門,拜訪了能夠拜訪的所有朝廷大員。可是這些人或者婉言拒絕,或者乾脆閉門不見,幾日下來竟是沒有半點兒進展,讓他們心中不由得又焦躁起來。 也是機緣巧合,今日下午,康、梁二人去都察院時,無意中聽到取得遼東大捷的臨榆鎮總兵馮華進京面聖的傳聞,這讓絕望中的康有為又看到了一線新的希望。為了穩妥起見,二人又專門跑到兵部,從一位在兵部供職的同鄉嘴裡,不但證實了馮華來京的消息,而且還得到了馮華在京城的準確住址。 在劉三兒的帶領下,康有為和梁啓超剛剛通過垂花門進入內院,就見兩個同樣是書生打扮的年輕人從裡面迎了出來。 “來的可是康南海與梁卓如二位先生?馮華、李九杲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聞聽此言,康有為和梁啓超不由得驚愕不已。雖說他們對馮華之名早已是如雷貫耳,但仍然沒有想到這已經干出驚天動地、名垂青史大事的馮華以及李九杲竟然都如此年輕。而且本以為這二人乃是一介赳赳武夫,可誰成想卻如此彬彬有禮、儒雅非常。 “馮將軍、李將軍,南海康有為、新會梁啓超,冒昧來訪,多有打擾。”雖然還有些疑惑,但康有為、梁啓超卻未有絲毫的怠慢,二人連忙上前答道。 此刻,馮華一邊打着招呼,一邊也在暗暗地打量着康有為和梁啓超,並通過自己對他們的了解不斷對二人的性格特點進行印證。年輕些的自然是梁啓超,他雖因乃師在前而沉默不語,卻一點兒也不失其風采。挺拔的身材,奕奕有神的雙目,以及厚重的雙唇上一絲溫和的微笑,都給人一種英姿勃發、敦厚儒雅的感覺,給馮華的第一印象就像原來想象的一樣,非常不錯;而康有為的深沉不露卻讓馮華感到了一絲詫異,史書給他的印象是康有為雖然學識淵博、充滿愛國激情,但他同時也是一個狂傲固執、缺乏容人雅量之人。可眼前的康有為卻儒雅沉著、謙恭有禮,絕對是一種學者泰斗的風範,實在是有些出人意料。不過,從他那銳利如劍、有些咄咄逼人的目光中,卻仍然可以感覺出一些“狂人”的鬥士姿態來。 “康南海與梁卓如的大名,馮華聞名久已。日前兩位先生領導十八省舉子進行‘公車上書’,更是京師震動,舉國皆驚,今日能得一見真是三生有幸!兩位先生快請至客廳一敘。”對康、梁二人的來訪,馮華表現的極為熱情。 將康有為、梁啓超讓至客廳,分賓主落座後,馮華再次肯切地說道:“二位先生的高風亮節、才情見識,馮華一直深感佩服,早就急欲一見。只不過此次奉旨來京後,一切才剛剛安頓下來,未能抽出功夫。今日得此一見,真是人生幸事呀!” 馮華如此熱情多禮以及一再對二人表示敬意,讓康有為、梁啓超既覺得驚訝,又感到心裡熱乎乎的。這幾日為了“萬言書“一事,他們可是看夠了朝廷中一些王公大臣的冷漠嘴臉,看來這個馮華到是一個可以倚重之人。 “馮將軍太過客氣了,我們二人只不過是一介書生,只是看到國家危亡在即,盡力奔走呼號而已,如何能夠與兩位將軍在前線浴血殺敵、盡忠報國相比!”康有為朗朗地答道,緊接着他話題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激昂起來:“二位將軍都乃是人中俊傑、國之柱石,自也知道我大清如今確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但是先事不圖,臨事無益,亡羊補牢,猶為未遲,只要皇上能自此發憤圖強,則救亡圖存尚不算晚。馮將軍,我二人今日前來就是希望將軍能從大局出發,將這份兒重新修改過的萬言書代傳至當今聖上,還望萬勿推辭!”說罷,他從懷中將一份兒謄好的“萬言書”拿了出來。 康有為的這番洋溢着愛國之情的錚錚話語和殷殷的熱切目光,讓馮華感動。自己雖然估計到康、梁二人冒然來訪與“萬言書”有關,但如此直截了當地提出要求,也讓他犯了難:代傳上皇帝書不但會極大地影響自己在後黨心目中的印象,給義勇軍將來的發展帶來極大的困難,而且康有為的那些主張雖然很是振奮人心,但是很多內容都不具有實際的可操作性,還會與自己將來要實行的改革主張發生很大的牴觸。可是,如果就此一口回絕,也必然會在自己與維新派之間產生一道不可彌補的裂痕,這件事究竟該如何處理呢? 迅速地考慮了一遍此事的利弊得失,馮華正容說道:“二位先生的一片赤誠之心,馮華甚為感佩,只是此次在下也是奉旨進京,連自己也不知何時才能見到聖上,更何況代傳萬言書了。不過,馮華絕不會坐視此事不理,我明日就將其轉呈給翁同龢翁大人,請他設法遞交給皇上,不知二位先生以為如何?” 康有為、梁啓超也知道馮華說的都是實情,他目前確實見不到皇上,能通過他的手將萬言書轉呈給翁同龢已經是非常不錯的結果了。當下,二人一拱手,對馮華的援手深表謝意。 麻煩雖然暫時被應付過去了,但是馮華深深地知道,既然已經涉足其中,就不可能再置身於事外,看來這件事他還是要未雨綢繆呀!
這天氣說熱就熱了起來,火辣辣的陽光烤得人口乾舌燥、頭昏眼花。晴朗的天空一片雲彩都沒有,讓人感受到有如盛夏季節的烈日炎炎。 馮華和李九杲雖然是乘馬車來的,但下了車後,他們的額頭上還是布滿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用手遮擋了一下刺目的陽光,馮華抬頭看了看路邊飯館的招牌,然後對李九杲說道:“廣和居!四弟,就是這家飯館了,我們趕緊進去吧,不要讓翁大人久等了!”說着,抬腿走向飯館的大門。 這是一家經營山東菜的飯館,臨街的四合院鋪面雖不像有些大飯莊那麼寬敞、氣派,但門面的裝潢布置卻也古樸雅致,特色鮮明。看到有客人上門,堂頭(跑堂的領班)立即殷勤地迎上來,熱情地吆喝着:“二位爺,裡邊請啊,您那!” 待馮華二人步入大堂,他又恭敬地問道:“二位爺是來找人的,還是自己點菜吃飯?” “找人,你可知翁大人在哪裡落座?”馮華淡淡地應道。 “原來是翁老大人的朋友啊!趕快裡邊請。”說着,趕在前面引路,嘴裡還在叨叨:“二位可是馮爺、李爺?翁大人早有吩咐,正在‘松鶴軒’等候二位爺。”聽到馮華他們是翁同龢請來的,堂頭愈發地殷勤起來,一面小心地在前面引路,一面熱情地介紹着本店的一些大概情況。 雅座在二樓,相比於樓下的喧譁熱鬧,樓上不但更加寬敞明亮,而且也清靜多了。位於左右兩側的雅間,大大小小一共十二個開間,每個房間皆是木雕硬板隔斷,鏤花紅木隔扇,雖無雕梁畫棟那樣的金碧輝煌,卻於平易中顯示出古色古香,四壁的牆上還掛着一些名人的字畫,幽雅異常。 馮華二人步入位於左手第一間的“松鶴軒”,就見一身便裝的翁同龢正與另一個年齡比他稍大,頭戴瓜皮小帽,身穿黑緞子長袍馬褂,略微顯得有些清瘦的老者飲茶聊天。 看到馮華、李九杲到來,翁同龢很是高興。他邊站起身招呼二人,邊向另一個老人進行介紹:“子夏、秋陽(李九杲的字)來的正好,老夫給你們引見一下,這位就是老夫的至交好友禮部尚書、軍機大臣李寄雲(李鴻藻字寄雲);寄雲兄,他們就是取得遼東大捷、威震敵膽的臨榆鎮總兵馮華及其副將李九杲。” 聽說這個老人就是與翁同龢齊名的李鴻藻,馮華和李九杲不敢怠慢,急忙上前拜見:“臨榆鎮總兵馮華、副將李九杲參見李大人。” 身為帝黨要員的李鴻藻對馮華二人自然也是極為看重和有好感,看到二人進行大禮參拜,連忙起身擺手道:“二位將軍不必過分拘禮,咱們還是坐下說話。早就聽叔平兄(翁同龢字聲甫,號叔平)說你們已經到了京師,只是由於公務繁忙一直未曾得見。今日的便宴,就算老夫和叔平兄為二位將軍接風洗塵。” 翁同龢聽了也是頻頻點頭,一再囑咐二人不必如此多禮。看到馮華他們依言落座後,他又喊過堂頭:“還是按老規矩,你估摸着給安排幾個特色菜,再給來上一壺好酒。” 堂頭看來對翁同龢的口味、習慣已經非常熟悉,只是略微思忖了一下,他就利索地回道:“翁大人,小的就給您安排白菜燒紫袍、吳魚片、江豆腐、潘魚、紅燒海參和一品官燕几個本店的招牌菜。另外,今天還有剛進的白洋淀大螃蟹,我也給您上幾隻。這些菜您幾位先慢慢吃着,不夠了再添,您老看這樣可好?” 微微地點了點頭,翁同龢又吩咐道:“酒菜給快點兒上。另外,你給招呼一下,不要讓閒雜人等打擾了。” 廣和居原名隆盛居,是開業於咸豐年間的京城老字號,坐落在宣武門外菜市口的北半截胡同。翁同龢未作帝師前,曾在離此不遠的南橫街上居住過很長時間,平時常愛約朋友到此聚會。由於今天(5月8日)是《馬關條約》換約的日子,而且皇上的身體仍舊病懨懨的起色不大,因此心煩意亂的翁同龢乾脆約上李鴻藻在廣和居宴請馮華和李九杲,一來是喝酒散心,二來是進一步增強雙方的感情。 雖然李鴻藻的在座,讓馮華和李九杲感到有些拘束,但是由於雙方都在有意識地親近對方,因此酒宴的氣氛很快就變得融洽和輕鬆起來。翁同龢一邊與眾人閒聊些京師的風土人情、趣聞軼事,一邊向馮華他們介紹着廣和居一些特色菜的來歷:“子夏、秋陽,廣和居可是京城的老字號了,它的很多特色菜都出自一些名人之手。像今日咱們要的吳魚片、江豆腐和潘魚,就分別傳自吳均金、江叔畇和潘炳年幾個人。另外,還有一道‘曾魚’,更是出自曾國藩大人的傳授,改日老夫再請你們嘗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翁同龢率先將話題又引回到眾人最感興趣的時政上:“子夏,你前兩日轉遞的南海康有為的萬言書老夫已經通篇看過了,書中所言改革之條理甚為周詳精當,確實令人耳目一新、精神為之一振,我已於昨日以密折將其專報給皇上了。” 剛說到這裡,李鴻藻在一邊插話道:“康有為?前些日子,就是他領導舉子們去都察院上書的吧!聽說他已中了今科進士,並被授予了六品的工部主事,他如今在京城中可是大大的有名啊!” 點了點頭,翁同龢繼續說道:“這個康有為到真的是一個人材,只是為人太過狂妄不羈。早在光緒十四年,他就寫了《國事危蹙,祖陵奇變,請下詔罪幾,及時圖治呈》(即《上清帝第一書》),並托人轉遞給我。由於該封事(臣民上書稱“封事”)罔知忌諱、語太訐直,而且並未取得同鄉京官出具的有關其身世證明的印結,於上書體制不合,吾恐遭人非議,故未給其代遞。不過,觀其此次的封事,文筆犀利一如往昔,且比前番更加細緻全面、條理分明,此人當可稱得上一個不可多得的賢才”。 說到這裡,翁同龢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馮華,然後有些考問似的問道:“子夏,不知你對康有為以及他這份兒上書中所提的諸項建議是何看法?” 對於如何改革變法才最適合當時的中國,馮華從一來到這個世界就一直在考慮,單純沿用維新派和洋務派任何一方的做法肯定不行,這一點歷史已經給了最充分的證明。雖然從理論上講,維新派要比洋務派進步得多,它所進行的維新變法運動屬於高層次的近代化活動,但是也要看到,維新思想的興起勃發只是一批年輕知識分子受甲午戰敗刺激,憂心“國將不國,何以圖存”,進而才促成了它的早產。而且,由於維新運動缺乏階級基礎,思想理論以及組織上都還不成熟,它的生命力是極其脆弱的。所以,自己要想真正達成“中國自立自強、重振漢唐雄風”的目標,就絕不能只依賴於維新派和洋務派任何一方,可也不能將他們都得罪了,必須要盡力去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馮華目前就面臨着一個這樣的難題:即怎樣處理與康有為以及維新派的關係?如何才能既利用維新派的呼聲,促成改革變法的良好社會氛圍,又不能讓它們過於激進的主張成為今後變法的主旋律?馮華知道,按照歷史的發展,即使沒有自己的幫助,康有為的上書也遲早會遞交到光緒手中,從而掀起了維新變法運動的高潮,所以想完全阻止康有為在變法中發揮其強大的影響力是根本不可能的。唯一之計就是通過形成自己的變革理論,儘量削弱維新派對光緒、以及作為帝黨最重要成員的翁同龢和李鴻藻的影響。也只有這樣,才有可能最終改變戊戌變法和中華民族的命運。 由於早就有所準備,馮華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下就侃侃而談:“康有為的變法方策主要分富國、養民、教士、練兵四策。具體來說,富國之法包括鈔法、鐵路、機器輪舟、開礦、鑄銀和郵政六項內容;養民之法包括務農、勸工、惠商和恤窮四項內容;教士之法主要為廣建書院、普及教育;練兵之法則具有汰勇兵而合營勇、起民兵而立團練、練旗兵而振滿蒙、募新制而精器械、廣學堂而練將才,以及厚海軍而威海外等六條內容。從這些內容可以看出,康有為不但才識淵博、文採風流,而且其考慮問題相當的全面完整,其變法主張亦準確地切中了我大清當前的時弊,其人確實才堪大用。” 看到翁同龢與李鴻藻亦贊同地不住點頭,馮華卻突然將話鋒一轉:“當今之中國,確實已到了非變革不足以救亡圖存的危急關頭!然而,康有為的這些變法主張卻存在着一個非常大的隱患,就是變革的幅度過大。它除了涉及到對大家習以為常的‘祖制’進行巨大變動,還可能極大地影響一些人的根本利益,這些都勢必會引發很多激烈的矛盾衝突,從而使改革變法很難繼續進行下去。‘治大國若烹小鮮’,維新變法雖然乃是必須之舉,但過猶不及、不可不慎呀!” 馮華提出的這些不同意見,讓翁同龢與李鴻藻聽得俱是一愣,不由得同時眉頭一皺,苦苦思索起來。好半天,翁同龢才若有所思地說道:“子夏此說言之有理,變法的確不可操之過急。老夫仔細考慮了一下,這份上書中的很多內容確實牽扯過巨,極可能生出許多麻煩來,如果完全照此實行恐怕無益於當前之時政!” “好,好!子夏果真是卓爾不凡。前番聽叔平兄說你老成持重、才比管仲,老夫還有些不甚相信,只以為你從西洋回來,只對夷人的軍事、器物有所見長,誰成想對當前國內的政事卻也有如此獨到之見解。我大清既有子夏、秋陽這般中流砥柱,又有康有為一幫熱血英才,真是國之幸事啊!”本來還對馮華的才幹能力抱有些許懷疑的李鴻藻,此刻聽了馮華的精闢論斷,不由得在一旁連連叫好。 “是呀!我大清當此危難之際,卻人才輩出,看來中興有望啊!不過,子夏你既然有如此見解,當也有自己的革除弊政之方略,不如說來聽聽,也好彌補康有為方策之不足。”李鴻藻的話音剛落,翁同龢立即接口表示贊同,並適時地再次考較起馮華來。 輕輕一笑,馮華謙恭地答道:“兩位大人實在是謬讚了,馮華才疏學淺,能有什麼高明的見解。只是因為自西洋歸來,思想受到的局限小,唯‘旁觀者清’而已。” 手捻着花白的鬍鬚,翁同龢溫然說道:“子夏何必妄自菲薄,你之才能老夫已甚是清楚,今日咱們只是私人聚會,有什麼想法但說無妨。” 翁同龢與李鴻藻二人在帝黨中具有何等重要的地位?他們會對未來的變法起到什麼樣的作用?馮華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尤其是翁同龢,他與光緒有着二十年親若父子的師生情意,他的看法和觀點更是會對光緒的每一項決定都產生根本性的作用。能不能讓自己的變法主張被光緒和帝黨成員所接受,今天的這番說辭將至關重要。 平靜了一下心情,馮華結合自己對歷史知識的了解,以及近一個時期以來的反覆思索,將自己的觀點娓娓到來:“好吧!恭敬不如從命,馮華就簡單地說說自己在如何施行變法上的一些想法。‘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此天下之公理。然如不能審時度勢、因勢利導,不但會遭到守舊勢力的強烈反對與抵制,而且還可能最終導致變法失敗,所以全面模仿泰西各國,力求快變、大變和全變的改革方式絕不可取。我的變法方策只有八個字,即‘調和兩宮,循序漸進’。只有爭取到太后對變法的支持,才能得到更多人的支持,至少也是不反對。另外,變法也只有徐圖而漸更之,才能得到太后以及一些保守人士的認同。具體的做法,馮華以為首先必須保證政局的穩定,並通過大開社會風氣,普及國民教育,為變法進行思想上的準備;然後再傾全國之力,對國家社會的各個方面進行變革,如此方能使富國強兵成為可能……” 這頓飯一直吃了近兩個時辰才最終結束,雖然廣和居的飯菜確實極為精美,但幾個人此刻卻什麼也顧不上了,他們全都被馮華獨特的變革思路以及不時冒出的一些新名詞所深深吸引住了。當馮華的這些綜合維新派和洋務派兩方觀點並結合了一些歷史經驗的漸進式變法設想講完之後,立時就在翁同龢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好一個馮華呀!真的是事事出人意表。他非獨只是行軍打仗、把握時局異常出色,而且在如何實行變法一事上竟也有如此獨到的見解,此等人才斷斷不可放過…… 想到這兒,翁同龢點點頭感慨地說道:“子夏,老夫還是太小看了你。原來看了康有為封事中的變法設想,我曾深感震撼、佩服不已,可是現在聽了你的想法後,我才明白什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康有為雖有經世之才,救國之方,然而他的這些變法主張確實還是有些急功近利,實在是不如子夏你的設想來得踏實穩妥。” 李鴻藻也頷首笑道:“是呀!子夏的觀點確實乃持重之論,我看將來大有可為!不過,子夏你既然已經對如何變法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還是應儘快整理出一個自己的具體變法方案來,上奏給皇上以備決策參考。” 看到自己的觀點已經得到了翁同龢與李鴻藻的認可,馮華大大鬆了一口氣。看來,自己煞費苦心炮製出來的這份兒變革設想,取得的效果還可以,至少已經為今後實施自己的變法主張打下了一個不錯的基礎。 夜已經很深了,萬籟俱寂,只有晶瑩如玉的一輪圓月高高地掛在空中,柔和地灑下自己的清暉。 此刻,馮華的房中依舊燈火未熄,他仍然在伏案書寫着自己的變法方略。對於具體該如何實行變法馮華以前曾經多次考慮過,並且已經基本上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可是給康有為挑挑毛病還可以(其實也是盜用別人的觀點),真正系統寫出來卻又是另一回事。如果這份改革方案經不起人們的反覆推敲,只會引來一片非議責難之聲。 雖然他知道只憑自己所掌握的那些政治經濟以及儒學西學知識,就想如康有為這般弄出一個全面完善的改革設想來,自己實在是力有未逮。不過,為了最終能改變戊戌變法的結果,他也只能利用自己對中國近代史的熟悉,勉為其難地嘗試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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