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血淬中華 (22)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2月27日12:57:3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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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大風
仁壽殿上靜悄悄的,除了馮華的腳步聲再也聽不到一點兒其他的聲音,但馮華知道此刻所有的人都一定正在看着自己。未敢多作猶豫,他急忙趨步來到丹陛前,跪倒拜奏道:“臨榆鎮總兵馮華恭請太后聖安!” “嗯,起來站着回話吧!本宮也早想見一見你這個抗倭英雄了。”慈禧的聲音很是輕柔,而且還帶着一絲親切感。 “謝太后。”馮華恭恭敬敬地站了起來,亦第一次看清了這個控制中國幾近半個世紀、被人們唾罵了百年的女人。 慈禧面色白皙紅潤,前額寬闊,黑黑的眼睛極有神采,高高的鼻梁以及寬厚的嘴唇給人一種堅毅的感覺。依舊烏黑的頭髮和保養得相當好的皮膚,一點兒都看不出來她已經是一個六十歲的老太婆了。她身材嬌小勻稱,穿着一件繡有紫藤並用珍珠密密裝點着的明黃色絲質長袍。衣襟最上面一顆鈕扣上掛着一串碩大的珍珠,腰間兩面還各懸着一個淡藍色的繡花絲手帕和長黑絲流蘇的香囊…… 看着慈禧,馮華不由得微微有些發呆,他怎麼也不能將眼前這個看起來還很年輕、慈眉善目、面帶溫柔笑容的宮廷貴婦與那個殘酷無情、心狠手辣的老妖婆聯繫起來。 “馮華啊!這一次與倭奴一戰真多虧了你,沒有你在遼東打的那幾場勝仗,滅了倭奴的一些威風,咱大清還不知道要多損失多少。本宮這一次一定要好好地封賞你。”慈禧語氣極為溫和地說道。 慈禧異常親切的話語馬上就讓馮華回過神來,他連忙再次謝恩道:“遼東之役全賴皇上和老佛爺洪福齊天,再加上義勇軍全體將士和其他各部友軍同仇敵愾、浴血奮戰方能獲此大勝。馮華微末之功,被受為臨榆鎮總兵已經是受寵若驚了,如何還敢奢望再受封賞。” “嗯,做臣子的不居功是應該的,但朝廷卻必須賞罰分明,此次遼東大捷你之功勞實在無人可比,如不大力封賞豈不寒了全體將士和天下百姓的心。”慈禧再次認真地說道。 “謝太后恩寵,馮華今後必當盡心竭力效忠太后與皇上。”馮華邊謝恩邊在心中暗暗嘀咕:慈禧這個老妖婆搞的到底是何名堂?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就憑她眼前的這一番表現,自己還真備不住讓她給蒙了。 很滿意地笑了笑,慈禧忽然將話鋒一轉:“馮華,你留居海外多年,據你觀察西洋各國的風俗政教與我大清相比孰優孰劣?” 由於對慈禧可能會問什麼問題早就有所準備,馮華沉穩地回答:“回老佛爺的話,雖然歐美各國在許多地方不及我天朝大國,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西洋人造炮之精、車船之快、機器之能、樓房之高,我朝皆不如人;其重視商工、重視技術也是我們可以借鑑的。” 慈禧點點頭,繼續說道:“馮華你對西洋的情況了解得很清楚,看來對如何變法也應該非常有心得。聽說你前兩日還把那個素負才名、狂妄自大的南海康有為給駁斥了,今天你也說給本宮聽聽。” 聽了慈禧的問話,馮華的精神不禁為之一振,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臨了。與康有為的那番論戰可以說圓滿達到了預期的目的,不但進一步擴大了自己的影響,而且還引起了慈禧的關注。如果自己的變法方案最終能為慈禧所接受,那義勇軍甚至是今後整個中國的改革之路都會好走許多。 稍微穩定了一下情緒,馮華朗聲答道:“啟稟太后,關於變法馮華不敢妄言有什麼心得,惟有一點兒愚見僅供太后參酌。中國自唐虞迄今,已歷數千年。天地猶是也,而時則非也;天地無異也,而勢則不同矣。蓋今之天下中外廣通,東之倭奴,南之法界,西之英屬,北之俄疆,四面皆強鄰,且電線鐵路縱橫於東西南朔,軍聲頃刻千里,兵革指日當前,我大清面臨的乃是數千年未有的變局。如果還一味抱殘守缺、不知變通,不但會因此失去民心,而且真的會有亡國滅種的危險。然形勢雖然危急異常,且非變革不足以救亡圖存,但馮華亦認為變法仍不可操之過急,必須一步一步穩妥地進行。” 慈禧贊同地點了點頭:“好!想法非常不錯。馮華你雖然歸自西洋,但變革的思路卻真是難得的老成持重!此次敗於倭奴後,包括本宮都明白我大清只有進行變法才能自強自救,然而真正能認識到變革艱辛的人卻實在是沒有多少。近三十年來,為了謀求咱們大清國的江山永固,本宮對恭親王奕訢和李鴻章他們提出的學習洋務的設想亦很是支持,可是每每提出一項改革方案,都會遇到很大的阻力,而且實施的效果也多不盡如人意。變法誠然乃是必須之舉,可如果執行的不得法恐怕不會有什麼好效果。” 慈禧不急不徐說出地這番觀點讓馮華大感意外:以前雖然知道慈禧的思想並不守舊,也不反對變法,可是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她對變法竟然還有如此清醒的認識。慈禧看來並不是變法不可逾越的阻力,戊戌變法如果不是因為康有為和光緒操之過急,極大地觸及了以慈禧為代表的一大批守舊官僚勢力的根本利益,它或許可以不失敗的。百日維新表面看起來是一次資產階級改革運動,但其根本卻是一次帝后兩黨之間的權力之爭,什麼新與舊、正與邪之間不存在妥協的可能,都只不過是爭權奪利的藉口而已。其實很多矛盾雖然具有不可調和性,但在一定階段內卻完全可以做到儘量避免衝突,而且只要能夠順利讓中國的近代化之路堅持走下去,又有什麼東西是不可以妥協的呢? 想到這裡,馮華一面不露聲色地拍着慈禧的馬屁,一面拿出了那份兒自己苦心炮製出來的《變法自強疏》:“馮華一直以來都懷有報國的雄心大志,對如何變法自強也素來非常留心,可沒想到太后您雖然遠在深宮,但是對變法的這份兒見識卻與末將經過反覆考察、苦思冥想得出來的結果完全一致,真的是令馮華汗顏不已!太后,這份兒摺子是馮華對變法的一些具體設想,本來是想等皇上病好即呈上去,現在既然蒙太后召見,就請老佛爺您先給看看。” 馮華的這幾下馬屁,雖然說的自己都感到有些噁心,但是卻讓慈禧聽得很是舒服。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慈禧抬起帶有指甲護套的手輕輕擺了擺:“本宮那有什麼見識,只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要說具體該如何變法還要聽你們的意見。”說罷,她接過小太監呈遞上來的《變法自強疏》,飛快地瀏覽起來。 《變法自強疏》實際上是馮華以張之洞集洋務派學說觀點之大成的《勸學篇》為基礎,又融入了許多現代觀點的綜合性變法之作。全書兩萬多字,共分為務本篇、教育篇、經濟篇、變法篇、軍事篇五個大的篇章。其中《務本篇》是馮華下功夫最大的,雖然張之洞的《勸學篇》他因為特別的原因曾經看過不只一遍,可是對其中《內篇》中的關於封建禮教、三綱五常之類的東西由於興趣不大,實在是記得不太清楚了。沒辦法他只能憑着一些模糊的印象,又查閱了大量的資料,再加上自己對中國固有文化精髓的深刻認識,拼湊了這篇“值此民族危亡之際,天下有志之士何以救中國?惟務本以正人心,同心以救時弊,齊心以御外患耳。只有以中學為內學,西學為外學,中學治身心,西學應世事,才能保中國之名教,興中國之富強……”宣揚“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觀點的《務本篇》;而教育篇、經濟篇、變法篇和軍事篇的主要內容則與康有為、張之洞提出的意見並沒有太大的出入,只是側重點和具體採取的方式不同而已。馮華的觀點簡而言之就是“積極發展教育事業、促進資本主義民辦工業化、由下而上進行改革和迅速提高國防軍事實力”等幾方面的內容。《變法自強疏》其實說白了就是一個“馮華版”的《勸學篇》。 《勸學篇》出版於1898年4月,出版後不久就被譯成英、法兩種文字,其中英譯本還冠以《中國唯一的希望》的標題。雖然《勸學篇》中確實有一些宣揚封建糟粕的內容,在以後近一個世紀的歲月中也曾被罵得體無完膚,但是無可否認它所提倡的中體西用思想,非常適合當時的情勢。其說不但言簡意賅,簡便易行,而且還可以有效地消除國人畏難苟且之心、規避守舊者的口實與梗阻,實在算得上是一篇“與時俱進”的好文章。 人們通常都認為,戊戌變法是康有為等維新派積極奔走、呼號的產物,然而實際情況卻並非如此。主持百日維新的光緒皇帝固然受到了維新派思想的強烈影響,起用了一批維新志士,但是他所推出的所有政策,都沒有超越《勸學篇》所設定的改革範圍。而作為百日維新綱領的《明定國是詔》更是綜合了洋務派“中體西用”的改革主張,毫無維新派政治體制改革要求的絲毫痕跡。《勸學篇》在刊行後,不但光緒皇帝認為其“持論平正通達,於學術人心,大有裨益”,命令“廣為刊布,實力勸導,以重名教而杜卮言”,而且就連慈禧和頑固派也極力推崇、大加讚揚。 看到慈禧邊看邊皺着眉頭露出思索的模樣,馮華心中也有些忐忑不安:經自己改造、又提前三年發布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觀點是不是還能受到慈禧的認同?如果不能,自己又該怎麼辦? 良久,慈禧才抬起頭說道:“馮華,你的這篇變法方策立論極有見地,尤其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觀點更是讓本宮也深有同感。不過在具體執行方面本宮還有一些疑問要同你商榷一番,如按你所說‘發展工商業不宜採取官辦或官督商辦等方式,應大力提倡民辦、商辦,而且還有什麼經濟結構也不合理,應加大輕工紡織業的投入’,這些觀點聽着是很有道理,可是改革變法是一件極複雜的事,你又如何可以保證按此實施就一定會獲得成功?如果失敗造成的損失可是相當大呀!” 自己的改革方案基本上獲得了慈禧的認可,讓馮華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躬了躬身,他胸有成竹地拋出了自己的另一個“獨得”之見:“太后,凡變法都會有風險所在,這也是末將認為變法必須循序漸進的主要原因所在。對此,馮華以為可以在全國擇一、二鄰海近港之地劃為經濟特區,全面放開各種政策,對經濟改革進行變革試點;與此同時各省則按自身的實際情況,由督撫穩步推行各種變革。特區的改革如能成功則可以在全國逐步推廣之;如有不妥,也不會影響過巨,造成太大的損失,而且還能為今後更大範圍的改革提供變法依據。” 馮華“建立特區”的新奇設想,猶如石破天驚一般震得慈禧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嗯!‘建立特區’好獨特的設想。不過,此事本宮還要仔細想想,馮華你今日暫且回去,再把如何實施變法的具體步驟好好琢磨一下,以使其更加完備。另外,如今京城正是多事之秋,凡事都要詳加考慮,切不可辜負了本宮的期望啊!” 慈禧開始的話語還非常溫和,可是最後這一句卻一下子嚴厲起來,那股子不帶絲毫感情的陰冷感覺,即使是久經沙場、見慣世面的馮華亦感到心中一激靈:他奶奶的,慈禧這個老妖婆果然不簡單,今後與她打交道還真是不能太大意。 連忙再次躬身拜倒,馮華恭敬萬分地說道:“太后之殷切期望,實在令馮華感悚難名,自此必當益奮馳驅,以仰答高厚鴻慈於萬一。” 臉色再次放緩下來,慈禧溫和地點點頭,然後有些意味深長地說道:“馮華,本宮知道你是個明事理、幹大事的人,只要能規行矩步,今後必定會前途無量。好了,下去吧!” “是,太后,馮華告退!”慈禧這番不明不白地話語,讓馮華不由得暗暗心驚,也第一次感到事情的發展並沒有掌控在自己手裡。未來的路看來還會很艱難、很曲折呀! 馮華與一直等候在頤和園外的李九杲回到禮士胡同後,發現一早就出去找秋瑾聊天的賀菱兒和龔芳她們卻仍然沒有回來。由於性情都是非常的豪爽大氣,只不過短短幾天功夫,她們倆就與秋瑾異常熟悉起來,三個人如今可以說是無話不談,好得就跟親姐妹似的。而馮華一方面是顧不過來她們,另一方面心中也隱隱地希望從賀菱兒和龔芳嘴裡能得到更多的關於秋瑾的情況與消息,因此也就任由她們去了。 “大哥,菱兒和芳兒這幾日越發的不象話了,每日裡早出晚歸,弄得人為她們牽腸掛肚,這個秋瑾真的有那麼大魅力嗎?”李九杲有些不滿的說道。 馮華笑了笑:“四弟,如果沒有魅力,你想這兩個心比天高的小丫頭會如此推崇一個人嗎?而且,這些日子也確實憋得她們夠戧,現在好容易結交了一個異常談的來的朋友,當然會如此興奮啦!不過,回來也要提醒他們一句,關於義勇軍的一些軍事秘密還要注意保密,別什麼都說了。” 又是戌時末,賀菱兒和龔芳才姍姍歸來。馮華皺了皺眉頭,對二人溫聲說道:“菱兒、芳兒,雖說你們與新結識的秋姐姐異常投緣,可也不能總是如此晚才回來吧?” 兩個人先是略帶歉意地看了看馮華,然後臉上又都顯現出一絲余怒未消的表情。“馮大哥,對不起,又回來晚了。不過,這一次我們可是情有可原,秋姐姐的那個丈夫王廷鈞真是太不象話了。”心直口快的賀菱兒率先恨恨地說道。 “是呀!真沒想到像秋姐姐這麼出色的女子竟然嫁給了一個如此胸無大志、小肚雞腸、庸俗自私的無恥之徒。”龔芳也在一旁說出了一堆鄙視之詞。 雖然早就知道秋瑾的婚姻不幸福,可是此刻一聽賀菱兒和龔芳提起這個問題,馮華的心中還是泛起了一陣不安。“你們倆就別生氣了,趕快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馮華表情平靜地催促着賀菱兒與龔芳。 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賀菱兒娓娓將事情的經過說了出來……
雨仍然在綿綿密密地下着,絲毫都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一陣陣急促的冷風不時從街角屋檐下斜吹而過,帶起一片細密的雨絲,也將路上行人的雨傘吹得東倒西歪,失去了應有的作用。這場連綿細雨雖然對於久旱的莊稼來說不啻為一場“及時雨”,可卻也讓整個北京城變成了一個“爛泥塘”。 清代北京城裡的街道絕大部分都是黃土路,只有王府井大街,東單、西單、鼓樓大街是石渣路,前門、打磨廠和西河沿地區是缸磚或石板路。鋪路用的黃土既鬆散又乾燥,馬路上面常有很厚的一層浮土,颳風時常常是黃土漫天飛揚,甚至整個天空都變成了一片黃色。北京地區乾旱少雨,可一旦下起雨來,黃土路就和成了稀泥,老北京人常說的“無風三尺土,有雨一街泥”,就是對老北京街道、胡同的真實描繪。 斜風細雨,道路濕滑,讓位於前門大街以西、大柵欄以北的“老福記”酒館也因此冷清了許多,時近中午亦只不過零散地坐着四五個人。依舊是一身書生打扮的秋瑾此刻正靜靜地坐在靠近角落、臨窗的一條板凳上,面前用朱紅油漆漆過的大缸蓋上擺着一壺紹興黃酒和幾碟兒豆腐乾、酥魚之類的小菜兒。 身為浙江紹興人的秋瑾以前在年節喜慶的時候也曾多次喝過黃酒,可是這一次的感覺卻完全不同,以前家鄉美酒的那種醇厚甘美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濃濃鬱郁、揮之不去的苦澀與酸愁。那無憂無慮、輕鬆快樂的童年時光,如今竟顯得那麼遙不可及;自己兒時立下的“今古爭傳女狀頭,紅顏誰說不封侯?”以及“莫重男兒薄女兒,始信英雄亦有雌”的雄心壯志難道終要成為一句空話嗎?自己以纏足之身習武弄劍練就的這身不遜男兒的本領,還有可能再派上用場嗎? “酒入愁腸愁更愁”,隨着秋瑾再次喝了一大口酒,她的頭微微有些發暈,心中的苦悶也愈發沉重起來:自己當初憑“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結成的這段婚姻,真的是一絲一毫樂趣都沒有,痛苦的婚姻生活就猶如一條歡暢奔騰的激流被婚姻的堤壩禁錮成一潭死水,又如一隻歡樂的小鳥被困於樊籠而每日哀鳴。自己的丈夫王廷鈞表面看起來面目俊秀、瀟灑風流,而且還頗有文名,可實際上他卻是一個胸無大志,只知吃喝玩樂、隨波逐流的庸碌無能之人。自己的苦悶又有誰能理解呢?雖然在寫給大哥的信中曾說過“吾以為天下最苦最痛之無可千語者,惟妹耳……妹如得佳偶,互相切磋,學業當能日益精進,他日必當出人頭地,為我父母兄弟增光也。奈何遇人不賢,非但無所受益,而反以終日之氣惱傷神"的話語,可是畢竟也只能說說罷了,根本就不會起到任何的作用…… 風更急了,雨下得也更密了。雖說前門一帶的石板路並不算太泥濘,可路上的行人仍然非常的稀少。隨着又一陣疾風猛雨,三個打着雨傘、衣衫下擺已經濕透的行人狼狽地躲入了“老福記”酒館。 好容易看到有客人上門,酒館的掌柜連忙趕上前一步招呼道:“三位爺,門口風大雨急,您幾位趕快裡邊兒請!” 當先的那個極為英武的青年先是收起不停滴着水的雨傘,然後扭頭對另一個身材略高、而且更加俊朗不凡的年輕人說道:“子夏,今日偶遇,本想請你至舍下一敘,誰想風雨竟然如此之大。如果不嫌此地簡陋,我們不如就在這個小酒館中聚聚如何?” 馮華點點頭:“雨天小酌更添情趣,但憑復生兄安排。”說罷,慢慢打量起酒館中的布置來。 “老福記”在酒館中算是大一些的,共有三間門臉。進門後迎面是個酒櫃,櫃檯上放着如煮花生、豆腐乾、拌豆腐絲、拌粉皮、芥末墩、香椿豆、辣白菜、松花蛋、酥魚和炸蝦之類的下酒菜。櫃檯外邊的店堂里並沒有像通常飯館那樣擺放桌子,而是擺着許多大酒缸,缸上蓋着用朱紅油漆漆過的大缸蓋,以之作為酒客們飲酒的桌子。 酒館獨特的布局、異樣的情調,再配合上外面嘩嘩啦啦的雨聲,讓馮華也不禁來了興致,一瞬間他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和朋友們在下雨天到路邊小飯館淺斟慢飲的悠閒日子。 點了幾個小菜,又要了一小壇兒花雕後,馮華、譚嗣同以及一直緊跟在兩人身後的師中吉,在靠近門口的一個大酒缸前坐了下來。 譚嗣同率先端起酒碗對馮華說道:“子夏,自那日與你相會之後,我思前想後考慮了許多,深感你的那些觀點見識精深,非常符合當前的實際情況,總想重新尋個機會與你再探討一番,不想今日卻在路上偶遇,真是幸甚幸甚啊!來,讓我們同干此杯。” 深有同感地點點頭,馮華舉起酒碗同譚嗣同、師中吉一碰說道:“復生兄,馮華與你亦是一見如故,兄之氣度、學問、見識皆讓吾佩服不已,與兄再次把臂長談同樣是馮華心之所願,今日路遇正可一了此心事。來,乾杯!”說罷,一口氣將碗中的酒喝了下去。 馮華與譚嗣同的相逢很是巧合,兩個人皆是尋人不遇,待要回去時卻意外見了面。這段雨天巧遇的原委還得從秋瑾那裡說起。 昨天早上,秋瑾的丈夫王廷鈞吩咐秋瑾備宴請客,可誰知他自己卻一大早就外出吃酒去了,直到中午過了都沒回來。正當秋瑾苦惱煩悶之時,恰巧賀菱兒和龔芳又來看她了,為了散心三個人決定女扮男裝到戲園看戲。可沒成想看完戲剛回到家裡,王廷鈞就衝過來打了秋瑾一個耳光,羞憤不已的秋瑾於是憤然離家住進了前門外的泰順客棧。而賀菱兒與龔芳在氣憤之餘,邀請秋瑾搬過來與她們一起住,可苦口婆心勸說了半天,仍被秋瑾婉言予以謝絕。二人原本也是自作主張,並不知馮華與李九杲是否同意,因此也就暫時作罷。 今天早上,雖然天下起了雨,道路泥濘難行,但賀菱兒和龔芳在徵得馮華同意之後,還是準備再勸說一下秋瑾。由於擔心路不好走,又怕賀菱兒她們有什麼意外,而且馮華心中也隱隱地想再見見秋瑾,於是他就讓劉三兒備了馬車,和李九杲一同陪着賀菱兒和龔芳前去找秋瑾。誰知到達泰順客棧後,他們卻撲了一個空。聽茶房說秋公子並沒有退房,只是在不久前冒雨出門而去。 正當幾個人進退兩難之際,忽然碰到譚嗣同帶着師中吉從旁邊經過,一問才知道他們亦是訪友不遇正準備回去。路上與馮華偶遇,讓譚嗣同非常興奮,堅決邀請馮華再次到他的“莽蒼蒼齋”一聚。賀菱兒和龔芳由於前去不方便,並且依然還惦記着秋瑾的情況,因此馮華只得讓李九杲陪着她們先回去。李九杲雖然不太放心馮華的安危,但看到大哥對譚嗣同一副異常信任的樣子,又知道師中吉也是一個身懷絕技的高手,也就沒再多說什麼,匆匆帶着賀菱兒和龔芳乘馬車離去了。 位於宣武門外的瀏陽會館離前門並不遠,譚嗣同他們出門時沒有坐車。三個人本打算溜達着回去,可誰知風雨卻是一陣緊過一陣,沒奈何他們只得躲進了位於路邊不遠處的“老福記”酒館。 馮華他們三人一進酒館,坐在角落裡的秋瑾就注意到了,對於馮華,秋瑾心中一直有着一股自己也說不明白的感覺。那天在張家灣碼頭,秋瑾一時心醉港口落日的迷人景色,禁不住脫口吟出了兩句詩,卻恰巧被旁邊船上的馮華聽了去。馮華那俊朗、堅毅的外表,清朗、睿智的目光一下子就給秋瑾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畢竟是萍水相逢,此事很快就被秋瑾拋到了腦後。丈夫到京後,整天忙着請客送禮、到處應酬,根本就顧不上她,她也樂得輕鬆自在,經常女伴男裝出去閒逛。 五月的京城正是多事之秋,中國的戰敗、《馬關條約》的簽訂以及國家形勢的異常危急都讓秋瑾受到了很大的觸動。尤其是“公車上書”慷慨悲壯的場景更是讓她熱血沸騰,心中再次升騰起了那已經有些淡漠的雄心壯志。隨舉子們回會館的路上,在就要到菜市口時,突然一匹驚馬向她不遠處的一個讀書人衝來。未及多想,她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抱着那人翻滾了開去,不想救的人也同樣是一個女伴男裝的小姑娘,而且還正好是那個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年輕人的同伴。二次相遇以及馮華那一身卓爾不凡的氣質,讓秋瑾也感到了一絲心動,不過人生聚散無常,一切都只不過是鏡花水月而已,微起波瀾的心湖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湖南名士譚嗣同邀請威名赫赫的臨榆鎮總兵馮華在瀏陽會館相聚,立刻就在各會館間引起了轟動。秋瑾生平最敬佩的就是如同岳飛、文天祥一般抵禦外辱的民族英雄,聽到取得遼東大捷的抗倭英雄馮華要來,她也早早的就來到了瀏陽會館,希望能一睹尊嚴。當發現馮華就是那個與自己有過兩面之緣的年輕人後,秋瑾的心緒也不禁有些紛亂,人生真的是很奇妙啊!為什麼自己竟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與之相遇,難道這就是緣分嗎?馮華那望向自己的灼熱深邃的目光,讓一向豪爽大方的秋瑾亦感到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慌亂,好像逃避什麼似的趕緊離開了聚會的現場。 本以為今後與馮華肯定不會再有什麼瓜葛,可是賀菱兒和龔芳的追蹤而至卻讓她與馮華聯繫得愈發緊密起來,從這兩個跟自己性情相近、清純質樸的小姑娘嘴裡,秋瑾對馮華有了更深入的了解。這個年輕人胸懷之寬廣、志向之深遠、見識之廣博都是世上少有,他絕對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奇男子、真英雄! 馮華與譚嗣同聊得異常投機,山南海北、古今中外及至目前的天下大勢、改革變法無所不談,兩個人不但脾氣秉性有很多相似之處,而且對很多事情的見解與看法竟也出奇的一致。譚嗣同是一個極為爽直率真的人,遇到情投意合的朋友即使是初次見面他也是真誠相見,有什麼想法都會直言不諱的說出來。他與馮華算上今天也只不過是第二次相見,不過他卻已經把馮華認作了自己的朋友、知己。 俗話說“酒逢知己千杯少”,很快三個人就將一壇酒喝了下去。在又向掌柜的要了一壇兒花雕後,譚嗣同正色對馮華說道:“子夏,你我雖然相交日淺,但我心中卻覺得我們二人已經相識了很久。有一件事嗣同是不吐不快,希望子夏你不要介意?” 此次京師之行能與自己心目中的英雄譚嗣同相識、結交,馮華亦感到十分的興奮。此時聽到譚嗣同如此說,馮華正容答道:“復生兄,儘管馮華與你只是萍水之交,但心中也把你當作了“兄弟”。是兄弟就不要如此見外,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馮華的這番話語立時就讓譚嗣同的血熱了起來,一聲“兄弟”讓讓他的心感到了一種別樣的溫暖。 譚嗣同笑了笑,爽快地說道:“‘兄弟’既然如此說,我就不客氣了。剛才在泰順客棧跟兄弟你在一起的那兩個年輕女子,我感到很面熟,剛才想想好像就是那日跟在你身後的兩人。兄弟你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為何身邊卻一直帶着兩個女子,奉勸子夏一句做大事切不可為了女人而分心。” 馮華心中一陣苦笑,當初同意賀菱兒和龔芳這兩個小丫頭跟自己來京師,主要是想讓她們見見世面,歷練歷練,誰知現在卻讓人誤會了。當下馮華微微一笑解釋道:“復生兄有所不知,這兩人只是馮華的義妹,而且她們也是義勇軍的戰士,此次前來京師還有其他的任務。” “義勇軍的戰士?義勇軍中竟然還有女兵?”譚嗣同驚訝之極,稍微穩定了一下情緒,他又忍不住說道:“子夏,恕我直言,打仗到底還是以男人為主的事,女兵在戰場上又能有多大的用處?” “女人怎麼了?先不說古有花木蘭、梁紅玉這樣巾幗不讓鬚眉的女英雄,就是前明亦有秦良玉、沈方英這樣的女中豪傑,她們在戰場上的表現又哪一點比男兒差了?真沒想到向有通達之名的譚公子竟然也會如此看不起女子!”還沒等馮華進行回答,一直都在關注着他們的秋瑾忍不住出言質詢起譚嗣同來。 沒想到酒館中只有寥寥數人,竟然還有人注意到他們的說話,馮華與譚嗣同不禁俱是一驚。扭頭看去,只見在酒館靠窗的角落裡,那個一直背對着他們獨自飲酒,身穿青色長衫、讀書人打扮的年輕人正轉過身向着他們說道。 看到那個年輕人目光炯炯,一副忿忿不平的樣子,譚嗣同臉上不由得微微一紅。他並不是看不起女子,只是對女人在戰爭中能起多大的作用有所疑問,沒想到卻被一個識得自己的人給聽去了。不過,他畢竟是一個豁達大度之人,當下站起身一抱拳說道:“這位兄台見教的是,自古不遜男兒的女中豪傑多不勝舉,剛才確是譚嗣同言語有失,還請恕罪。兄台如不嫌棄,不妨過來一聚。”說罷,深深地揖了一躬。 秋瑾由於心情苦悶已經喝了不少酒,況且她也不同於時下一般的女子,不但從小就心懷大志,而且性情豪爽,熱情奔放,很有男子的氣概。此刻見譚嗣同誠摯相邀,她亦未惺惺作態,只是颯然說了一聲:“恭敬不如從命。”就移步而來。 “在下秋競雄,曾有幸於前幾日在瀏陽會館見過馮總鎮、譚公子。”秋瑾只是大大方方地向三人施了一禮,並沒有對馮華顯出異樣的神色來。 突然與秋瑾在此相遇,馮華心底又泛起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覺,一時之間有些分不清眼前這個女子到底是讓自己敬慕不已的鑑湖女俠秋瑾,還是那個曾經讓自己動心的不知名少女。直到譚嗣同拱手說了聲“幸會,幸會!”,他才猛的回過神來,亦機械地抱了一下拳。 秋瑾得體的應對,以及既然已知他們的身份,還表現得如此不卑不亢,讓譚嗣同不由得另眼相看。待幾人重新落座,他給秋瑾斟上一碗酒說道:“剛才是嗣同言語不周,到讓秋兄弟見笑了,今日我們能在此相聚就是有緣。來,大家喝一杯!” 譚嗣同和秋瑾俱是豪爽之人,他們非凡的才學和見識很快就令二人惺惺相惜起來,而馮華在度過了最初的不適之後,也逐漸放開了懷抱。聽着秋瑾乘酒興吟出的“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一腔熱血勤珍重,灑去猶能化碧濤。”的詩句,馮華的情緒亦禁不住高漲起來:何必在乎她是何身份,能與譚嗣同、秋瑾做朋友此生當無憾已! 這一頓酒喝得其樂融融,幾個人除了師中吉沒喝多之外,都有些過量。當幾人準備離開,譚嗣同詢問秋瑾的住處時,秋瑾輕輕地笑了。又看了一眼馮華與師中吉後,她搖頭說道:“復生兄不必多問了,如果有緣我們自會再次相見。今日就此作別,再會了!”言畢拱拱手,撐起傘轉身走出了酒館。 雨幕中,隨着秋瑾的身影漸行漸遠,隱隱約約傳來了她“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算平生肝膽,不因人熱。俗子胸襟誰識我?英雄末路當折磨。莽紅塵何處覓知音?青衫濕!”的悲涼聲音……
毓慶宮上書房中燈火通明,身體剛剛有所好轉,但臉色依舊蒼白、身體看起來還比較虛弱的光緒皇帝,正斜靠在龍椅上與自己的師傅翁同龢說着話。 “翁師傅,聽說這幾日朝中各大臣為馮華的那篇《變法自強疏》爭論得很厲害,你給朕說說具體是怎麼一回事?”最近一個時期都沒有上朝的光緒向翁同龢問道。 儘管與光緒的關係極為親密,可翁同龢依然恭謹地施了一禮,然後才答道:“回皇上,自前幾日太后親自頒下懿旨,着軍機處及部院卿寺堂司各官對馮華的《變法自強疏》簽注討論以來,立刻就在朝中掀起了軒然大波。一時間,諸大臣議論紛紜、各抒己見,紛紛上書闡述自己的觀點。雖然其中不乏有認為該策背離祖宗之法,實屬大逆不道,進而予以痛罵者,但絕大多數人還是基本接受了馮華提出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觀點,認為此說對中學與西學的關係論述的頗為有理。” 聽到這裡,光緒插口說道:“朕也覺得馮華此說提的確實很有道理,頗能在心中引起一些共鳴。這個馮華真是有經天緯地之材,事事都出人意表,竟然被他想出‘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這麼一個說法來。翁師傅,朕的身體已經好多了,明天你就單獨引見馮華來見朕,朕實在是有些等不及了。”一提到召見馮華,光緒又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蒼白的臉上顯現出了一抹淡淡的紅暈。 看到皇上那副急不可耐的表情,翁同龢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皇上求賢若可的心情他亦深有同感。他何嘗不是也渴望再見一見馮華,聽聽他對改革變法的看法,特別是“渡海援台作戰”是否已經有了切實可行的計劃。充滿愛憐地看了一眼皇上,翁同龢有些無奈地說道:“好吧!明日軍機議事完畢後,臣即帶馮華來覲見皇上。不過,皇上切記情緒一定不可過於激動,以免病情有所復發。” 輕輕地點點頭,光緒又把話題轉回到馮華的《變法自強疏》上來:“既然眾人已基本認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觀點,那朝中各大臣對馮華變法方策的置疑又主要集中在什麼地方?” “置疑最多的主要有兩個方面,其一就是很多人對馮華在《務本篇》中關於‘務本以保名教’的論述頗有微辭,認為其中很多觀點都論述的不夠精闢準確,甚至可以說是十分的牽強附會,未能真正說清楚‘名教綱常’與‘西學’之間的主次關係;其二對馮華建立‘經濟特區’的設想提出了疑問,認為其設想雖然可謂是穩妥之策,但全面放開各種政策非但不合祖宗之法,而且還會有盪眾心、毀名教之虞。”翁同龢答道。 微微搖了搖頭,光緒說道:“馮華歸自西洋,自是於中學認識不深,他能有‘務本以保名教’這樣的見識已經是殊為不易了,朝中的有些人就是喜歡在這些問題上做文章;還有建立‘經濟特區’的設想,絕對可以說是奇思妙想。今《馬關條約》已簽,其中‘增開通商口岸、放開機器進口以及允許外國人在大清就地設廠,從事各項工藝製造’的規定,實際上已經使我大清的國門向洋人洞開。你就是不設‘經濟特區’,又能擋得住洋人的東西進來嗎?‘經濟特區’的設想不但能將對外開埠通商的主動權抓在自己手裡,而且因為其區域有限、影響不大,即使有所不足亦可以及時就正、引以為戒,豈可因其微有瑕疵,就予以全盤否定。” 光緒這番極有見地的議論,令翁同龢既欣慰又驚訝。欣慰的是皇上真的是比以前有了很大的進步,不但越來越有自己的主見,而且看問題也能從大處着眼,已經有了些英明聖主的氣魄來;驚訝的是他對‘經濟特區’的作用竟然認識得如此深刻:“皇上實在是睿智聖明、深謀遠慮。今日俄國公使喀西尼還專門向總理衙門提出抗議,稱《馬關條約》增開的商埠都在南方,對俄國來說是大大的不公平,要求增開旅順、大連為通商口岸。如果大清不予同意,今後與各國再發生糾葛,俄國將不會進行幫助和調停。就如皇上所說,與其被迫增開商埠,還不如主動設立‘經濟特區’將主動權抓在自己手裡。” 翁同龢發自內心的稱讚,讓光緒也禁不住為自己的先見之明感到有些得意。不過,馬上他的神色又黯然下來,大清的國勢真的是江河日下,《馬關條約》的傷痛還沒有撫平,俄國又來趁火打劫。恨恨地罵了一聲“無恥之極”,光緒從龍椅上站起身來,在御案前慢慢走了兩圈之後,才將又有些激動的情緒平復了下來。 輕輕嘆了一口氣,光緒泄氣地說道:“甲午新敗,國勢日蹙,大清現在還有說‘不’的資本嗎?既然已經都開了那麼多的商埠,又何必在乎多開這一兩個。回頭,讓軍機處議一議吧!” 皇上哀痛沉重的樣子,令翁同龢心中也非常難受,大清真的只能這樣任人欺凌宰割嗎?如果多幾個像馮華這樣有勇有謀的人,國勢何至於如此啊!想到這裡,他忽然心中一動,忍不住開口說道:“皇上,臣以為陛下剛才提到的建‘經濟特區’,將對外開埠通商的主動權抓在自己手裡的設想或許就可以用在這件事上。咱們如果將旅順、大連設為‘經濟特區’,應該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翁同龢的建議,光緒不是沒有想過,可東北乃是大清的“龍興之地”,在旅順、大連設立“經濟特區”肯定會遭到很多人的反對。又琢磨了一會兒,光緒猶豫着說道:“師傅的這個想法,朕剛才也考慮過。要說這確實是一個解決問題的好法子,但唯一可慮之處就是怕太后和諸位大臣不會同意。” “皇上有些過慮了,這件事反對者肯定是大有其人。不過,太后到不一定會反對,皇上沒感覺到近一個階段,太后對變法一事也很是上心嗎?”老謀深算的翁同龢有條不紊地為皇上一一剖析着。 稍微沉吟了一下,光緒若有所思地說道:“太后近來確實對變法很熱心,據說對馮華的這份兒變法方策更是反覆看了好幾遍。聽說,太后還打算詔令各督撫也對《變法自強疏》的利弊得失進行奏對。看來,太后對馮華也是非常重視啊!” 皇上內里的意思翁同龢心中很明白,馮華此次進京行事極為低調,既沒對哪一方表現得特別親近,也沒對任何一方予以冷落,頗讓人有些摸不清他的意圖。如果貿然加以栽培,將來很有可能會給己方帶來很大的困擾和麻煩。 仔細地考慮了一番,翁同龢謹慎地對道:“皇上,臣觀馮華此人雖然心機深沉,但為人卻尚可稱得上光明磊落。他此次進京,儘管是兩面逢圓,對所有的軍機大臣和各部院長官都一無例外進行了禮數極為周到地拜會,但是從他對微臣幾番推心置腹的情形看,他對皇上還是相當忠心的,他所謀劃的那些事情也都是站在皇上的角度予以考慮的。再從其提出的‘調和兩宮,循序漸進’的變法方策看,他的這些行動,也應該都是圍繞着這一點來進行的。另外,劉坤一、吳大澂兩人與臣關係非淺,他們所大力舉薦的人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因此,微臣認為對於馮華這樣智勇兼備的人才,我們還是應當不遺餘力地將其爭取過來。” 翁同龢這番透徹入理的分析,打消了光緒心中產生的那一點兒疑慮。他點了點頭,決然地說道:“好吧!明天軍機議事的時候,師傅借着俄國人要求在旅順、大連增開通商口岸的事由,將在此建立‘經濟特區’的設想提一下。如果實在爭執不下,不妨就報到太后那裡做最後的定奪。只要能一雪前恥,讓大清中興,朕就是遇到再大的困難,也會堅持走下去。” 第二天的軍機議事果然爭執的非常厲害,儘管每一個人都認為在旅順、大連設立‘經濟特區’既可以給俄國人的無理要求一個說法,又可以對即將開始的經濟改革進行嘗試,是一個很不錯的想法,但是對祖宗規矩不可變的執着以及對“經濟特區”這個新生事物的無知,讓慶親王奕匡、禮親王世鐸和剛毅幾人反對得異常堅決。而作為首輔軍機大臣的恭親王奕訢以及歷來與翁同龢、李鴻藻唱反調的孫毓汶、徐用儀雖然沒有反對,但也因此問題過于敏感,明顯存在着一些疑慮和顧忌。最後,在幾經爭執不果的情況下,眾人只得按翁同龢的提議奏請太后進行定奪。 軍機議事散去之後,翁同龢又處理了一些日常事務,然後便派人去傳召早已守候在宮外多時的馮華。馮華進京十餘日,終於在毓慶宮上書房見到了此次京師之行遲遲未能見到的主角——光緒皇帝。 光緒給馮華的印象完全不同於慈禧,少了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卻多了幾分親近與自然。他身材瘦削挺拔,本就白淨的膚色由於身體虛弱而顯得不是很健康。面帶微笑稍顯稚氣的面容、清澈似水的褐色眼睛、滿清宗室所特有的“隆準”式高高鼻梁以及刻畫分明的下頜讓光緒看起來別有一種迷人的魅力。由於不是在正式場合進行接見,光緒今天穿的很隨意。頭上帶着一頂繡有金色花紋的黑緞子圍帽,帽頂上有一顆用絲帶打就的結子;身上穿的是一件淡藍色長袍,上面罩着一件直垂到腳尖的淡紅色比甲;腳上穿的是一雙黑緞做的“粉底朝靴”。 當翁同龢引着馮華走近毓慶宮書房時,光緒的心情不由得一陣激動:自從那日得到“青苔峪大捷”的消息以來,馮華的名字就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中。正是這個橫空出世的神奇年輕人,讓自己於窮途末路之時看到了大清未來的希望,也讓自己保留了最後一絲尊嚴。一次又一次,馮華帶給自己的都是不盡的驚奇與希望,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把馮華和他的義勇軍當作了大清國的中流砥柱。 看到馮華在御案前跪倒請安,光緒從龍椅上站起身來:“馮愛卿快快請起,朕渴望見你久矣!”光緒簡簡單單的兩句話,說的卻是那樣真摯和動情,以至於馮華也聽得心中一暖,油然升起了一股親近之感。 恭恭敬敬地立起身形,馮華面帶着感動之色說道:“臣亦無時無刻都在思念着皇上!自來到京師聞知皇上為國事操勞成疾,臣心中一直憂心不已,每日都企望皇上的病能早日安康。今日終能一睹聖顏,馮華欣喜之極。” 馮華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面對着生存的壓力,城府越發的深沉起來。遇到事情不但鎮靜自若、喜怒不形之於色,而且是在什麼場合說什麼話,應對的十分得體。就像剛才那幾句亦真亦假的官樣文章,他說得也是情真意切、自然而然,一點兒都沒有滯澀之感。 從御案後走出,光緒一面呼叫小太監“賜座”,一面快步來到馮華面前,執起他的手說道:“今日不算正式拜見,大家都不必太過拘束。翁師傅、馮愛卿咱們坐下詳談。” 君臣三人間的談話氣氛異常輕鬆、自然,毓慶宮中不時傳來三人輕快的笑聲。詳盡聽取完義勇軍在遼東的情況以及馮華的改革變法思路後,光緒終於忍不住把話題轉到了一直縈繞在他心中的台灣問題上:“朕聽翁師傅言道,卿對割台之事還有一些設想,可否為朕細細講說一番?” “皇上,此事事關重大,切不可走漏了風聲,可否將閒雜人等都支開?”馮華壓低聲音說道。 點了點頭,光緒答道:“此事翁師傅已經轉告過朕,朕也提前向眾人吩咐過無重大事情不得靠近上書房,卿儘管放心!” 關於“組織志願軍,渡海援台,拖垮倭寇”的具體細節,馮華這些天考慮了許多,現在已經基本上有了一個大致的設想。整理了一下思路,馮華說道:“臣分析的‘倭寇如今也已是強弩之末’的觀點想來皇上已經知道了,所以此戰最關鍵的一點就是一個‘拖’字。只要能長時間將倭寇拖入台灣這個泥潭,至多不過兩年,倭寇的經濟就會支撐不下去,台灣將極有可能重新回歸大清。不過,此事說起來容易,但真正實施起來卻難度極大,具體困難主要有以下幾點:一、組織志願軍渡海援台決不可公開進行,否則不但可能遭到太后以及一些主和大臣的反對,而且也會給倭寇造成口實,進而引起泰西列強的干涉;二、鑑於補給困難的原因,志願軍渡海的人數不宜過多。雖然咱們可以通過各種渠道對志願軍和台灣各地義軍進行資助,但畢竟不能明着進行,而且目前倭寇在海上擁有絕對的制海權,一旦他們注意到這一點,將會極大地增加補給的困難;三、此次台灣之役將是以台灣一省之力與整個日本作戰,雙方實力相差懸殊,從各方面來說咱們都處於絕對的下風。” 馮華的這一番分析,讓光緒和翁同龢聽得心都涼了,剛剛燃起來的熱情一下子就熄滅了下去。馮華說的都是事實,照此分析這場戰爭要想打贏不是比登天還難。唉!本以為台灣的命運尚有挽回的餘地,現在看來很可能只是空歡喜一場罷了。 望着光緒和翁同龢面如死灰般的苦臉,馮華正容說道:“剛才馮華分析的只是此戰的不利之處,咱們亦還有許多有利的因素可以利用。有道是‘事在人為’,只要謀劃精細、組織得力,就算是困難重重,也未嘗沒有獲勝的可能。再說,台灣本來已經割讓給了倭奴,咱們此番謀劃不過是‘盡人事而聽天命’罷了。能成功則功德圓滿,即使失敗也不必垂頭喪氣,畢竟我們已經盡了力。而且不論此戰勝負如何,都會大大消耗小日本的國力、給倭寇以沉重的打擊。不知皇上、翁大人以為馮華的這些想法如何?” 如同醍醐灌頂、當頭棒喝一般,光緒和翁同龢立時就從剛才的悲觀情緒中擺脫了出來。“是啊!現在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又有什麼可患得患失的。”相互對視了一眼,兩人不由得同時赫然一笑。 重新煥發出神采之後,光緒激昂地說道:“馮愛卿,就如你所說‘事在人為’,只要我們盡力了,就沒什麼好遺憾的。來,再具體說說咱們有何有利之處以及究竟該如何組織此次戰役。朕這一次絕不會輕言放棄!” 微微一笑,馮華向光緒與翁同龢娓娓道出了自己殫精竭慮謀劃出的‘渡海援台’作戰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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