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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這樣一個母親 zt
送交者: 深水花房 2006年02月27日12:57:3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我有這樣一個母親

作者:李南央


不記得是什麼人說的,每一個成功者的背後,都有一位偉大的母親。是否有人統計過其確切性的百分比不得而知,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所有寫母親的文藝作品,如高爾基的"母親";所有寫母親的記實文章,如朱德的“母親”,無不是歌頌性的。我取稍有貶義的“我有這樣一個母親”作為此文的題目,是因為我的母親無從歌頌起。但是她是一個奇特的母親,奇特的一定要寫出來。我的朋友和熟人中,鼓勵我寫她的遠比鼓勵我寫父親的多。儘管父親的一生充滿了跌宕起伏,更具戲劇性。

我寫此文還有另一層意思,就是希望我的母親能看到這篇文章。許多當面她不能容我講下去,也因此而永遠沒有機會聽到的話,我都寫在這兒了。人在這個世界的最後時光里,能聽到自己女兒對自己的評價,也應算是一種難能可貴之事吧。不知母親是否能這麼想。我自己如果能有這樣的收穫,是足以自慰的。

人生是有許多巧合的。一九九三年,父親來美國參加科羅拉多大學的研討會之前,威廉女士正在拍攝“中國革命”(China in Revolution)的第二集。聽說父親即將訪美,約了採訪他。父親到美後,為了了解威廉女士作片的宗旨和製片水準,我們特意從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心的圖書館找來“中國革命”的第一集看。當放到中國抗日戰爭一段時,我突然發現一個講演的女學生頗象我媽媽,但是沒敢吱聲,因為不知父親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沒想到老頭子先叫停了:“再放一下,剛才那個鏡頭好象是范元甄。”

我這才說:“我也覺得有點象。”我們把這段又看了一遍。“沒錯,就是她!這是范元甄在武漢歡迎世界學聯代表團的集會上講演。聽說她的即席發言大出風頭,王明一下就看上了,說‘這種人應該是共產黨員’。事後找人了解,才知道範元甄早就是黨員了。”

母親和父親同時出現在一部歷史記錄片中。前者的鏡頭幾乎是一晃而過,記錄下的恰恰是她一生中僅有的瞬間的燦爛(陳伯達在延安說過:“小范是開花不結果的人物。”);後者的鏡頭反反覆覆地在影片中出現,還被選做了片頭。映現了他越到晚年越如晚霞般絢麗,學術名氣和社會地位愈見升高。父母倆人合了分,分了合,而最終歸於殊途的人生之路所折射出的半個多世紀的滄桑變遷,令人唏噓不已。

媽媽年輕時很是得意過的。先是抗戰初期,擔任郭沫若領導的政治部第三廳所屬演劇九隊負責人,後任重慶“新華日報”記者。

周恩來夫婦視她為女兒。她到延安後,周恩來親自寫信給她,情意切切,還附了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母親一直珍藏着。解放初,她在協和醫院作手術,周恩來去看張西曼,聽說小范(過去的老人,至今都叫我媽小范)也在這裡,特意去病房看了她,轟動了醫院。母親在延安時,是有名的四大美女之一,還有四大美男子。三個美男都找了醜女,只有李銳和范元甄,大家公認,才華,相貌不相上下,是天作地合的一對兒。

我爸多次對我說:“你媽比我有才華。”好多認識我媽的老幹部都對我提起過當年延安關於憲政的演講比賽,我媽代表馬列學院扮演國民黨代表,結果把抗大的共產黨代表給辯論倒了。事後,大家笑傳了很久。媽媽跟我講起過在延安兩次見到毛主席。一次在清涼山的小路上。她上山,毛主席帶着警衛員下山,主席閃到一邊說:“小范同志你先走。”媽媽很是驚訝主席會知道她的名字。還有一次,她在窯洞前紡線,突然看到紡車前站住一雙大腳,一抬頭,是主席微笑着看着她紡線。可見,媽媽當年在延安確實是很引人注意的。

一二·九運動時,父親代表武漢大學,和代表一所教會中學的母親在武漢秘密學聯相識。一九三九年,母親十八歲與父親在重慶八路軍辦事處結婚。那天,父親說葉劍英莫名的興奮,跑上跑下地給他們照相。媽媽後來告訴我,史良曾為她惋惜“結婚太早了!”

在我懂事後,母親曾反覆多次地向我提到此話,永遠地後悔自己年輕時的選擇,好象毀了她的一生。婚後不久,倆人同去了延安,當時周恩來不在重慶,回來後還責問為什麼把小范調走。

好在知道我媽媽到延安進了馬列學院,也就沒再說什麼。能進馬列學院,是媽媽一輩子覺得比人高出一頭的資本。她認為“抗大”,“女大”那是給剛參加革命的人辦的,而馬列學院是只有真正的成熟的革命者才能進去的。究竟是否如此,我不得而知。

但是馬列學院的資歷確實讓她認為具有與眾不同的身份。一九四一年,延安精簡機關學校時,成立了中央政治研究室,任弼時任主任,實際工作由陳伯達負責。媽媽在該研究室的國際組工作。抗戰勝利後,母親隨父親北上熱河,很感到失去了自我。

延安第一次懷孕的孩子出生後就死了。第二個孩子(我哥哥)在承德撤退時的路上落生在卡車上。到熱河後,她始終不愉快,跟爸爸不斷地吵鬧。直至到派至北平,參加了黨辦的北平“解放報”的工作,心情才好一些。以後南下,任接收長沙自來水公司的軍代表,後調京任石景山發電廠的副廠長。再以後就一直在航空工業部工作。

解放初期沒有現在那麼多部委,航空工業部當時只是二機部的第四局。機關大院在宋慶齡的宅第旁,鄰着積水潭,院內有一個小湖。我就在那兒跟媽媽學會了游泳。文革時被改成衛生部了。現在不知歸了誰。第二個五年計劃中,國家開始興建大型國營企業,共產黨要培養自己的知識分子管理這些企業。不記得是五六年還是五七年,媽媽被送進北京航空學院的調干班學習。畢業後,媽媽進了航空工業部自己辦的第一個大型儀表廠-對外稱青雲儀器廠,對內代號二三二廠,當了總工程師。記得我曾為媽媽能在有代號的保密廠任職,感到特神秘,特興奮。七九年我調到北京高能物理研究所工作後,工廠里有從二三二廠調來的工人和工程師。他們都記得我媽,說我媽極有風度,特別能幹。她的一生在那時達到了頂點,以後再也沒有超過這個職位。

退休後雖享受副部級待遇,只是個名義,沒有什麼實質意義。媽媽在這個新的,令她興奮和滿足的位置上並沒來得及真正做些什麼,一九五九年廬山會議,爸爸被打倒。她立即一落到底,被發配到熱處理車間當爐前工,接受改造,身體隨即徹底垮掉。剛解放時她得了甲狀腺機能亢進,北京協和醫院在她身上第一次由中國人自己作了甲狀腺切除手術,沒有經驗,切了十分之九。這時一下變成機能低下,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只好靠吃人造胛狀腺素維持身體的新陳代謝。

她的精神似乎也自此垮掉,再也沒有恢復。一九六二年七千人大會之後,她短暫地恢復過一段工作,在航空部技術局總技術處任處長。

但是很快文革就開始了,群眾專政,幹校勞動,回京沒等到什么正式的工作就被離休處理了。我的記憶中,媽媽沒有高興的時候,也不允許家裡有歡樂的氣氛。記得有一年從陝西的工廠探親回家,因為自己自由生活慣了,忘了家裡的規矩,一邊幹活,一邊哼起了歌兒。媽媽立即厲聲叫了起來:“你有什麼可高興的?我們這個家是沒有歡樂的!”

我是一九五O年在長沙出生的,一九五二年隨父母到了北京。我從記事起,就不喜歡家裡的氣氛,因為爸爸媽媽老吵架。我兩歲進整托幼兒園,七歲住校,兩個禮拜回家一次。什麼時候回家,只要趕上兩個人都在家,就什麼時候吵架,吵得昏天黑地。說是吵架,其實從來都是媽媽一個人吵,沒聽爸爸吱過一聲。他總是坐在沙發上,背靠在那兒,雙手交叉在胸前,雙目緊閉。媽媽的罵詞是永遠的一句話:“說呀!你說呀!”最厲害的一次,只聽屋子裡嘩嘩啦啦,象是砸碎了玻璃的聲音,我終於忍不住,在走道里“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媽媽出來抱着我和阿姨哭成一團。可我不是因為同情她才哭的,而是太害怕了。第二天,爸爸臉上貼着橡皮膏去上班,我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樓上樓下的鄰居早就都知道我爸爸,媽媽老吵架,這回爸爸單位的人也都該知道了。媽媽摔壞的那面很好看的橢圓形的鏡子,象爸爸的臉一樣也用橡皮膏粘好,又用了很多年。五十年代那種造型尺寸的鏡子是很少見的。我常常小人兒一個,對着破鏡子發呆,嘆惜這麼好看的一面鏡子貼了橡皮膏有多醜。爸爸,媽媽沒有能夠象這面鏡子破鏡重圓。我那時總鬧不明白媽媽到底讓爸爸說什麼,而爸爸為什麼就是永遠地不開口。等我長大後才知道,很多時候是為了我奶奶吵架。

爸爸媽媽在奶奶問題上的矛盾由來以久。父親是獨子,十七歲離家進武漢大學讀書。父親自己坦誠當年並未好好學習,鬧了革命。奶奶聽人傳話,知道兒子在鬧革命,很是危險。從長沙趕到珞珈山監護獨子。沒想到父親為了找黨,一九三七年五月競不辭而別,悄悄北上北平。自此再未返校,也沒回過家,奶奶當時幾乎急得發瘋。以後抗戰,內戰,音信全無,生死不知。奶奶只好把女兒(我的二姑)的兒子改名姓李,以繼承李家香火。一九四九年長沙解放當夜,父親突然出現在奶奶家。這位清末女子師範畢業生,三十二歲守寡,不願屈從婆母管制,一人含辛茹苦,靠借債,變賣舊衣物維持生計,供養子女讀書的倔強老人,沒有象一般母親見到生死不明的遊子突然歸家,與兒子報頭痛哭,而是一個耳光摑了過去。我爸當着警衛員的面跪在了奶奶面前,請求奶奶原諒這個不孝的兒子。我媽媽兩個月後到長沙,聽說此事勃然大怒,回去就吵。認為我爸身為共產黨的幹部,卻給地主母親下跪,是嚴重地喪失了階級立場。

其實我奶奶根本就不是什麼地主。我爺爺一九O五年到日本留學,在那裡成了孫中山的第一批同盟會會員,後又是民國初年的國會議員,一九二二年就去世了。奶奶回到平江老家,從婆母手中分到一批田地,但由於鬧紅軍,田租收得很有限,根本不足以為生。

一九五九年奶奶從瀋陽我的二姑姑家經北京轉返長沙大姑姑處,想到兒子家住幾天,以便回到長沙跟親友們談起來,有個面子,終於在兒子家裡也住過了。爸爸恰好在外地出差,知道我媽絕不會讓奶奶進門的。偷偷讓秘書將奶奶安排在招待所。奶奶大罵兒子不孝,不許老娘進家門。我爸爸真是里外不是人。後來劉瀾波把奶奶接到他家住了些日子,才回長沙。我媽由此恨透了劉瀾波,文革中沒少揭發他。奶奶一輩子就想跟兒子住一陣。老人封建,有兒子而要住在女兒家,是天底下最沒臉面的事。一九七九年爸爸平反,奶奶又要跟兒子,兩個姑姑商議着把奶奶送到北京住一陣。還未成行,老人就去世了。可嘆奶奶一生住一住兒子家的願望終未能實現。

一九七七年我去長沙看姑姑,並與姑姑商議給爸爸平反的事,第一次見到奶奶。過去在我的印象中,都是媽媽灌輸的故事,奶奶是個惡霸地主婆,又叼又狠,乃至見面,才知道是一個極瘦極弱的老人,且很糊塗了。拉着我的手,總是問,你認識李厚生嗎?這是我爸原來的名字。老人總說這麼多年不見他,也不看娘。我姑姑就在她耳邊吼:“明伢子(我爸爸小名)被關起來了,不是不看你,是來不了。”一九八O年奶奶去世時,爸爸正在陪美國陸軍工程兵訪華團去南方參觀的路上。得到消息,在火車站遙望長沙方向,深深鞠了三躬。

爸爸是共產黨內少有的有人情味的幹部。而媽媽正好相反。大義滅親, “親不親階級分”,怎麼可能不吵呢?

我爸的用人路線,也是吵架的另一原因。五十年代在水電建設中,爸爸重用了國民黨政權留下的老技術人員,對他們很尊重,充分發揮他們的才能。反右時,水電系統被打成右派的人數很少。我自己就親眼見過爸爸對有些黨的幹部很是隨便,但是對技術人員總是未見有半點怠慢。

當年跟我爸共過事的老技術人員都記得我媽的那張冷臉。媽媽文革中常說,你爸一貫右傾,建國初期,就專用國民黨人員,他的秘書,司機,都是那種最沒覺悟和最糊塗的舊社會留用人員。也幸虧爸爸用了這樣的人,他們在爸爸倒台後沒有揭發過一個字。否則老婆,秘書,司機三管齊下,他大概早就沒命了。

儘管媽媽爸爸老吵架,可我小的時候媽媽從來沒有碰過我一下,也不記得跟我紅過臉。最厲害的一次是因為我胡鬧的太大發了,媽媽抄起一個小凳子向我砸矗還揮寫蜃擰N倚∈保芾骱Α7噶瞬。ぷ友鄱拖罄縵洌艉艫亟小R淮危獗呦倫糯笥輳矣址覆×恕B杪杵鎰拋孕諧擔蜃派∪チ炭簧壇「衣蛞?br />
去商場的路是煤渣鋪的,坑窪不平,媽媽一手打傘,一手扶把。再加天黑,雨大,沒看見前面的一個凹坑,一下從車上摔了下來。看着一身泥水,滿臉是血的媽媽拿着藥進了家門,我和阿姨都嚇壞了。阿姨狠狠地對我說:“你要是長大了不孝順你媽,就叫狗吃了!”這話我是記住了,一直記到現在。一九九一年到了美國,媽媽來過一封“信”,只有這麼一句話:

“李南央,二十五英寸彩電,直角平面,遙控。價錢你看着辦。”

我二話不說,就要寄錢。先生和女兒都反對,說她不能算媽。可我記着媽媽那一臉的血。她這輩子沒有什麼高興的事兒,如果買個彩電能讓她高興,就給她買。

在我九歲的時候,家裡沒有了爸爸,他去了北大荒勞改農場。媽媽失去了發泄的對象,我就成了爸爸的替身,挨罵自此成了我的家常便飯。那真不是人過的日子!常常整晚上地挨罵,不許睡覺。每次開罵總是車骨碌話:“你從小心眼就狠毒,三歲就說打死媽媽。你和李銳一個樣。” 可我真是不記得自己三歲時在什麼場合,因為什麼說要“打死她”。心裡說,“當媽的記三歲小孩兒的仇,真是沒意思。”阿姨說,我見了我媽就象耗子見了貓。放了學,只要聽到媽媽在家,就輕手輕腳溜進和阿姨合住的房間,再不出來。我媽說我從不叫她媽。

我心裡其實是對她沒有愛。媽媽對我永恆的咒罵就是:“你這個小李銳!你跟你爸一模一樣!”每次有客人來家,我都提心弔膽地防着那句話: “這姑娘越長越象李銳。”可總有些不識象的大人愛這麼說。他們根本不知道,李銳是這個家庭一切罪孽的源泉,是提不得的。


我媽特愛講大道理,很注重對我們孩子的思想教育。每年放暑假總要買,大多是所謂有教育意義的。可我卻偏偏不可救藥,總想着那些媽媽不讓看的書。在小學,我就偷偷翻遍了家中書櫃裡的所有文學作品。《安娜 ·卡列尼娜》、《靜靜的頓河》、《天才》、《傲慢與偏見》、《子夜》、《海底兩萬里》還偷偷地用每月的零花錢買小說。《林海雪原》、《苦菜花》、《迎春花》、《朝陽花》、《這一代人》,《乘風破浪》厖都看爛了。書都是鑽在被窩裡,打着手電看的。或者午睡時看。中午我媽自己要睡覺,是絕不會來查的,阿姨也不打小報告。最使我媽生氣的是,我竟然到我爸爸那兒要錢買書。那次是大發雷霆,一晚上沒讓睡覺。我坐在床上,聽着她在裡面打呼嚕,心裡那份兒恨哪。我最怕的是我媽中午睡午覺,要是在這時弄出了聲響,吵了她的瞌睡,你就等着挨幾個小時的罵吧。我那時學會了完全不出聲地走路,開門。可是樓上鄰居弄出聲響是免不了的。我媽老讓我上樓去告訴人家中午不要走動。媽媽是最革命的,我心裡想,“革命者不是連生命都可以犧牲嗎,怎麼連樓上走路的聲音都不許有呢?再說人家也不是故意的,怎麼能好意思讓人家不要走呢?”可嘴上卻是從不敢違抗母命的。紅着臉敲開鄰居的門,聽人家的冷言冷語,看人家的臉色,那種滋味兒,那種難堪,真是無地自容。我就寫日記,把對媽的疑問,不滿都敘述在日記里。我那時發了瘋地想當兵。報紙上,電影上把解放軍說得太好了。我在日記里說:“我沒有母愛,也不需要有母愛。我將來當了兵,在連隊裡有指導員、連長關心,愛護我。”為了不讓媽媽發現我的日記,我到處藏。有一次,媽媽發脾氣,譏諷我:“你小小年紀,還母愛,母愛的,滿腦子令人作嘔的資產階級思想。”我才知道,小孩子是永遠藏不過大人的。就再也不敢在日記里寫對媽媽的看法了。可是這點自由吐苦水的小天地都被剝奪了以後,我對媽媽是真真兒地沒了感情。也沒有了一絲一毫的尊敬:“偷看人家的東西,太不要臉!”

我小時喜歡軍事體育。初一的暑假,趁媽媽在南方療養,參加了西城區少年之家測向隊,還和另一個師大女附中的同學合作,拿了當年的北京市少年女子組團體第一名。可是媽媽一回來,發現我着了魔似地跑測向隊,說我滿腦子資產階級錦標主義,個人英雄主義發了瘋,跟李銳一樣。非讓我停止活動不可。後來北京隊想要我當專業運動員,教練到家裡來作工作,讓我媽大罵一頓。教練從我家出來,臉上連血色都沒了,氣得渾身哆嗦,“沒見過這樣不講理的老幹部!”測向隊是呆不成了,我又偷偷參加了少年宮的射擊隊,很快從三隊升到一隊,夏天要到昆明參加全國比賽,選拔國家隊。

每次活動,都要想出各種辦法編造回家晚的理由。星期天活動的謊話是最難編的,只好常常缺勤。我自認是從小愛說謊,但我從不認為我是媽媽說的那種從小愛編瞎話,品質惡劣的壞孩子。

我至今認為凡是小孩子說瞎話,那必是大人的錯。一定是大人沒給孩子說真話的空間。我現在最不能聽的就是大人說自己的孩子:“這個孩子總愛撒謊。”但凡聽到這樣的話,我一定要立即為孩子辯護:“最好先自己檢查一下作家長的錯,自己是否給了孩子說真話的條件。捫心自問,為什麼自己養的孩子不跟自己講真話。”

後來,文化大革命了。我在學校挨斗,回家一言不發,精神極沉悶。媽媽大概看出有什麼不對,問我怎麼了,態度極和藹。我有些受寵若驚,在那種冷酷的環境裡,感到了一絲母愛的溫暖,不覺的流了眼淚。告訴媽媽,自己因為爸爸的問題,也有她的因素,在學校里挨了同學的批鬥。還沒等我說完,媽媽的嘴角向下一撇,露出了極為幸災樂禍、可有機會報復的冷笑:“啊哈!你不是一向標榜自己不要母愛,自己最堅強嗎?哭什麼!跟我說什麼?你在學校挨不挨斗,跟我沒有關係,不要往我身上扯。那是你自己在學校一定有問題。以後,你不要再跟我講這些事情。你自以為了不起,自以為堅強,就不要以為還有媽媽。我在機關挨斗,又向誰去哭?"我那時還不到16歲,看着媽媽那狠毒的近乎猙獰的面孔,只覺得自己向一個大冰窟窿里沉下去,從裡到外地凍僵了。從此以後,我的心門是永遠地死死地向母親鎖住了。

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麻煩、痛苦,從不再向她訴說一句,自己默默地頂住一浪接一浪的厄運。

後來我家被趕到一個大雜樓,我們住在一樓把角的兩間屋。周圍的男孩子知道只有一個女孩子守在這裡,而且是狗崽子,把窗戶的玻璃都打碎了。我用紙條一條條地貼好。鄰居強迫我一個人交全樓道的電費,只因我家有電視和收音機。我當衝壓工,在工廠出事故受傷,這些我從沒告訴過媽媽,也不向任何人訴說。直到有一天,小姨從武漢來北京看病,來看我,看到了我居住環境的險惡,給我媽媽寫了一封信。告訴她無論如何要想辦法跟機關說,要搬家。這樣我媽從幹校跟軍管會交涉,我們從大雜樓搬到一個與另一家合住的單元里的一間七平米的小屋。五六個一同進廠的女學員幫我把東西搬到三樓。我自己象耗子一樣,一件件地把東西拖進屋擺好。

但是這就成了我後來十幾年挨罵生活的第一罪狀。

我在這裡住了很短的一段,就去了陝西的三線工廠。媽媽從幹校回來,擠在這麼一間小屋,又根本不會和鄰居相處,可想而知心情有多惡劣。後來去陝西後,我每次回京探親,大概只有一天的好臉,接着就是沒完沒了地因為房子罵我。就因為我自私,只顧自己,丟了原來的兩間屋,一家人擠在這麼個七平米的地方。然後就是你從小就壞,跟李銳一樣。媽媽從來沒問過我那些年是怎麼過的。媽媽下放湖北幹校,我一個人在北京要給她寄那沒完沒了的包裹,她的每件東西要在那家商店買,什麼顏色,什麼牌子,在來信中都是嚴格規定的,我永遠做不到一次就買對。郵局的規定也多,這麼包不行,那麼包也不行,常常一整個工休日都用在跑郵局上了。那時還要給在東北插隊的哥哥寄東西。還要惦記着住在留守處,只有八歲的妹妹。工休日接她回家,給她作點好吃的,帶她出去玩兒。

儘量讓她感覺到世界上還有一個親人在關心她。所有這些,媽媽從來沒有提問過,她也從不問我在工廠作大型衝壓工,只有17歲的女孩子是怎麼對付那一分鐘要掄17次的好幾公斤的大鋼板的。吃得怎樣,安全怎樣。

不過,我並不是這個家裡唯一遭到媽媽虐待的。她的四個弟弟妹妹對她不說“人人有本血淚帳”吧,也至少都有一肚子的苦水。

我的大舅(我媽媽的大弟),用我爸的話,是個很有才華,非常能幹的人-能得我爸如此評語的人是不多的。他一生在武漢長江航運局作會計師,一生貧困,鬱郁不得志,五十歲的壯年就得肺氣腫去世了。他是四個弟妹中受我媽害最大的。快解放時,大舅和一個一起唱戲的戲友姑娘結婚了。

姑娘的父親在武漢臨解放前帶着小老婆跑到台灣,留下大老婆跟着女兒、女婿。我媽比爸爸晚兩個月南下,一進武漢,就領着我的兩個年輕、崇拜共產黨,一心嚮往革命的姨鬥爭大舅。要他交代是如何幫助老丈人逃往台灣的,家裡替他藏了那些財產。這真是子烏虛有的事,大舅當然不承認。為了表示革命幹部不能包庇親人,我媽一狀告到舅舅的單位,單位來人抄了家,還給舅舅連降兩級。文革期間更是被全家下放農村。我文革中到大舅全家所在的湖北煙墩去看他們。那裡的水,一塊雪白的新毛巾放下去,立時就變的黑黑的了。據說因為池塘里的水含油太多的原因。

瘦弱的小表弟們要到很遠的地方挑來稍乾淨的水飲用。既是這種水,也要先用明礬漂過才能用。那幾天我嘗到了真正的親情。舅舅,舅媽和幾個小表弟,舅媽的媽媽(那個國民黨軍官的大老婆)都是那麼好的人。舅舅跟我講了好多他所知道的我爸爸的事兒。說我爸爸如何有才氣。對媽媽,他沒有任何的埋怨,只是說她太左了些。

多麼善良的人!臨去世前,大姨到醫院去看他,告訴他我爸爸放出來了,我也回到了北京。他高興極了,又問:“悌忠呢?”意思是怕我情況好了,會象很多高乾子弟一樣丟了工人出身的患難丈夫。

我的小姨在跑日本時,小小年紀受了驚嚇,得了心臟病。也是不到五十歲就去世了。最後一次犯病,她寫信告訴我媽,想借些錢再看看病,爭取新的希望。媽媽當即寄了二百元錢。可是事過沒幾天,就又一封長信追過去,把小姨大罵一通。說她沒有良心,范家的都沒有良心,從來沒有人關心過她,只跟她要錢。殊不知她的身體也極糟,就因為給小姨寄錢,這個月沒錢買補藥、買海參。小姨讀了信,當下差點沒氣死,立即讓兒子把錢寄了回去。幾天后就咽氣了。

媽媽的信在那本來就已很脆弱的生命上,踹了最後致命的一腳。小姨臨死前,對大姨說:“你們要有良心,我死後,絕對不許通知大姐。”

我的小舅五十年代在北京大學讀政治經濟學專業,學校領導本準備送他去蘇聯留學。因為我媽既是小舅的監護人,又是老革命,就徵求她的意見。結果我媽一句好話也沒說,反說我舅舅思想比較落後,小資產階級意識較濃,不適於出國學習。斷送了舅舅出國深造的機會。

我大姨(我媽的大妹妹)是我媽南下時介紹參加工作的。八十年代為了安撫大批退下來的幹部,中央定了一個槓扛。凡是一九四九年十月一號前參加革命工作的,都按離休幹部對待,享受百分之百的退休金和其他一些補貼。我媽卻對我大姨說,她記得她是十一月後參加的工作。幸好當年我姨參加工作填的表還保留在商業部的人事部門。管事兒的幹部說, “這回她可害不了你了。”看來我媽害人的名聲是夠可以了。

在我們家遭罪最大的還要數老阿姨。阿姨原來跟着我姥姥做事,解放後被枰獎本爸爸去北大荒勞改後,媽媽有時發了瘋地打幾十頁的電報去吵架離婚。她知道郵局是不會發這麼長的電報的,自己不去,逼着家裡的老阿姨一趟趟地跑。阿姨頂着盛夏正午的毒太陽,邁着一雙小腳,往往一趟就要四十多分鐘。而且先要挨郵局人的訓斥,後要遭我媽的謾罵,常常坐在屋裡掉淚。我心裡替阿姨憤憤地不平,可也不敢跟我媽講理。我媽從幹校回京後,阿姨已五十多歲。

每晚只能在廚房用三張小方凳上搭塊板子當床,擠在灶台間睡覺。後來家裡在前邊的樓里的五層又分到別人家單元里的一間屋子,媽媽就讓阿姨頓頓做好飯,端到那裡給她吃。飯菜稍涼了些,就要罵人。我很慶幸後來能夠幫助阿姨。一九七O我去陝西後,一年回家探親,阿姨囑我把她在我媽這裡的情況如實告訴在河南的侄女婿,讓他們編個瞎話說家裡出了事,無論如何要讓阿姨回趟老家,阿姨這才得以脫身。後來我和先生正準備把阿姨接到陝西溝兒里(我所在的三線廠在山溝里,我們都這麼叫)度晚年時,我爸恰好解放了。

阿姨很高興地來到了我爸家。爸爸一九七九年結婚的也是老幹部的玉珍媽媽,對她就象自己的老人。自己干的活比阿姨還多。

八八年阿姨覺得自己干不動了,執意要回河南老家。我九四年第一次回國探親,玉珍媽媽還特意把阿姨接到北京住了好長一段時間。阿姨說她沒有想到自己的晚年會這麼好。但是她落了毛病,不能提我媽,一提就要失聲痛哭。她受我媽的氣和折磨實在是太多了。我媽這個最“革命” 的人,對待阿姨卻是絕對的資產階級,而且是那種最壞的資產階級大小姐。

我和媽媽徹底鬧翻是在周總理去世的那一天。我記得很清楚,我和先生,那時是我剛交的男朋友一起從陝西回京探親,約好一起去動物園玩兒。沒想到一早就聽到了總理去世的消息。我們去商店買了黑布,裁成黑箍帶在手臂上後就直接去了天安門廣場。廣場已降了半旗,可還沒有什麼人帶黑紗,人們用詫異的眼神注意我們胳膊上的黑布。第二天帶黑紗的人才漸漸多了起來。當晚回到家已經十點多了。

媽媽和妹妹住在前邊的五層樓的那間屋,我和老阿姨住在原來的七平米小屋。我直接回到自己的住處。老阿姨一直沒有睡,在等着我。我一進門,就急急地對我說:“你媽發了大脾氣,你快點過去看看吧!”我提心弔膽地上了樓,一進門我媽就問我野到哪兒去了,還沒容我開口,罵聲就劈頭蓋腦地砸過來。說我在總理逝世的時候和男朋友去玩兒,太不要臉。然後說悌忠的爺爺是偽保長,悌忠本人老奸巨滑,不是好東西。讓我一定斷掉這個關係,否則就和我斷絕母女關係。說我在外面亂搞,和人家弄出孩子來,她也不管。這時我實在是忍無可忍了,覺得她怎麼可以這麼污辱自己女兒的人格。就回了一句:“你胡說八道!”這就更不得了了,她一下子歇斯底里大發,連聲讓我滾。妹妹躲在被子裡“嗚嗚”地哭出聲。我一路哭,一路走回自己的住處。傷心地問阿姨:“阿姨你告訴我,我到底是不是我媽生的?”這麼些年,我真是越來越不信我媽是我的親生母親。覺得後媽也不會這麼壞。當晚思前想後,下決心走自己的路,

該是從媽媽的陰影下走出來的時候了,否則一輩子都不會有自我。第二天一早,收拾了自己簡單的行李,離開了家。自此,大概就回去了可數的幾次,但是再也沒有在家裡住過了。

我最後一次見到母親是一九九四年聖誕節,那是我離開大陸四年後第一次回國探親。跟媽媽則不止有四年沒見了。出國前,我沒有去看她,那時正值“六·四”後,我的處境微妙,又不了解她對“六·四”的態度,怕她再來個“向黨匯報”之類的,沒去道別。那應是五年後第一次見面。事先哥哥幫我打了電話,證明願意見我們,於是約好了時間。為防不測,嫂子和小侄女要跟我們一起去,被我媽一口回絕:“你們來幹什麼?” 我們已感到不大妙,可能會挨罵。哥哥說:“罵,你就聽着,別還嘴。” 我帶着女兒去了。一進家門,那久違了的黑沉,抑鬱,死寂的感覺就一股股地壓了過來。難怪大姨總說,去一次,回來要壓抑好幾天。多少日子心理的陰沉都去不掉。媽媽開了門,我心提到嗓子眼兒,不知這幾年來的第一面會是什麼樣兒。“來了?進來吧。”“忙忙(我女兒的小名)長這麼大了,變得象個女孩子了,小時候完全是個男孩兒樣。”我心裡揣摩着,“行,開頭還不錯。”這四室一廳的單元我只來過可數的兩三次。家具依然是早就認識的,到處積滿了灰塵,沒有什麼象樣的東西。屋裡唯一值錢的,大概就是那個當桌子腿兒的大金魚缸架子了。還是五十年代,爸爸從琉璃廠買來的。大金魚讓我淘氣鼓搗死了。大魚缸不記得命運如何。這個古色古香,年深越久便越發亮的架子是文革中被掃地出門後,媽媽唯一沒想賣的東西。普通家庭那時根本沒有的三件套的沙發,大的才賣了四塊錢,小的暫時寄放到親戚家。電視機本想賣,可寄賣行只給四塊錢,無異於搶,一賭氣,又拉回來了。媽媽存了多年的一把象牙梳子,一個很精巧的景泰藍缽子,現在是很難得看到那樣的手工了,是我拿到琉利廠賣的。記得得了有二十多塊錢。

一套十二件的小瓷貓,人家說什麼不要,說不是古董。我就是鬧不懂,多可愛呀,不比梳子,缽子好?這是爸爸當年從展覽會上買回的樣品,後來滿大街都賣這種小貓,可是絕沒有我家這套這麼逼真,這麼精巧。直到現在我還常想起這套小貓,好象是抄家後不見了。

家裡幾大盒爸爸從蘇聯帶回的幻燈片,破四舊都沒捨得處理,那時也不翼而飛了。其他家具我才知道都是公家的,如數還給了公家。我們整兒成了無產階級!這個金魚缸架子我們在上邊搭了塊板子當了飯桌。現在,它還是老樣子,我就坐在它的旁邊。媽媽說:“自己倒水吧。杯子髒,我也沒精力洗,你自己洗洗。”杯子上確是蓋着浮塵,我沒洗,到了一杯涼開水。媽媽坐在了那張老藤椅內。我很熟悉它,冬天總是被蓋上各種棉墊。屋裡沒有沙發,剩下的是幾張方木凳兒。與其說是保持了艱苦樸素的革命傳統,不如說這屋到處可見的凌亂,滿屋沒有一件使人感到有生氣的物件,透着屋子的主人對生活那麼地興趣索然,只是湊合着活着。一種淒涼的感覺在我胸里漲着,眼睛只覺澀澀的。我從提兜里拿出帶來的東西。一包西洋參,一套不粘鍋炊具。我說:“知道國內也能買到西洋參,但聽大姨說,常有假貨,給你從美國買了點兒。現在的理論是老人少吃油,給你買了套不粘鍋,炒菜可少放些油。”不料媽媽接過我的話頭,“范元坤,她怎麼會買到假西洋參呢!?陳忠介(我姨父)在商業部醫藥局工作,他們才是享受最好的東西呢!”那種尖酸,刻薄的老調直刺我的心口。我暗暗罵自己,“好好的,幹嘛要把大姨扯上受過。”我太知道,天底下再也沒有姨父那麼老實的人了。他從來沒給自己走後門買過藥,從來是我媽要他買藥,他沒辦法拒絕,才硬着頭皮辦的。

我太熟悉我媽這種德行了,用人走後門給自己辦事,反過來又把別人批一通。我知道,我給了我媽一個很好的開罵的由頭。果不其然,從大姨開始,三下五除二,就徑直地朝我爸去了。“那個右傾機會主主義分子,反黨分子。文革完了,以為自己平反了,又當了部長了,當了中央委員,了不得了。在我眼裡,他一錢不值!他還不是從組織部下來了。告訴他,苗苗(我哥哥的小名)是在卡車上生的,所以有缺陷。這個兒子得給錢,他得管。李銳現在又有老婆了,又當官了,有錢了,他必須要管這個兒子。這一點你一定要告訴李銳!”從開罵,我一直直視着這張臉。過去多少年,我總是低頭聽罵,心裡翻江倒海地難過。這次,我極冷靜地端詳着這張臉,聽着,感嘆着“人怎麼會活得只有恨,而且這麼刻骨地恨?”然後又罵到我的朋友。

這個朋友的媽媽當年在延安也是有名的女強人,是媽媽的熟人,我去年托這個朋友春節時看過我媽。朋友回來後寫信告訴我,我媽很激動,痛哭流涕地向她訴說跟李銳的事。只可惜她什麼也沒有記住,只記住大意是“李銳一貫反黨,與黨不是一條心。”臨走這位朋友留下了在大街上匆匆忙忙買的一個大果籃。

哪知道她趕上了奸商,表面的好水果下鋪的是一層爛橘子。老太太蹬蹬地跑到另一個房間拎來了籃子,把籃子舉到我面前,“就是這個籃子。送爛橘子,你知道在舊社會這是什麼意思嗎?這是罵人呀!說是叫朋友來看我,實際叫她來罵我!”這可是典型的范元甄的不講理。要罵應該罵這幫奸商太壞,怎麼怪到買東西的人?退一萬步,我的本意如果是送朋友來罵她,怎麽會想到這種舊社會的伎倆?要知道我是 “生在紅旗下、長在紅旗下”的,怎麼會知道這種舊社會拐着彎兒罵人的破玩藝兒。

接着又挖苦我的大忙人朋友:“還給我一張名片,經理頭銜一大串兒!坐在這兒,腰裡的BB機‘嗶!嗶!嗶!’地一會兒一叫,一會兒一叫。什麼樣子!那個俗氣!”

我心裡是又好氣,又好笑。心裡數落這個朋友,“也不看看你看的是什麼人,這麼大大咧咧的,害死人。去年春節到現在小一年了,老太太把這籃子溜溜存了一年,這氣可是存大發兒了,今天這關怕是不大好過”。老太太接着從我三歲就要打死她開始,一一歷數我的罪狀,說我給她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痛苦。到了美國,以為了不起了,每年春節寄一百多美元來打發叫化子。不記得什麼時候,話鋒一轉,拿出了一塊懷錶。我聽說過這種毛澤東誕辰一百周年時出的頭象懷錶。紫銅色,古色古香,很雅致。老太太把表遞到女兒面前:

“忙忙,你認識這是誰嗎?”

孩子自進門來,老太太一開罵,眼淚就象斷線的珠子,沒有停過。這個孩子是在愛的溫暖里長大的,她常說的一句話:“因為我有一個壞外婆,所以得了個好媽媽。”這話不錯。我太知道媽媽是怎麼傷了我的,我為什麼不喜歡我媽媽。我刻意地避免一切我恨我媽媽的地方。把我小時候希望得到而永遠得不到,那份我理想中的愛都給了孩子。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我的繼母玉珍媽媽),姥姥,姥爺(孩子對我的姨和姨父的稱呼)都愛她,呵護她。媽媽,爸爸,丹丹阿姨(我那位朋友),外公,姥姥這些她至親至愛的人,在外婆嘴裡都成了天底下最醜陋,最不要臉的東西。孩子的心整個兒翻了船。簡直地就是找不到岸了。幾次側過臉動着嘴,不出聲地大聲說:“媽媽,咱們走吧!”都讓我壓下了。我心裡覺着,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來了,無論如何要儘量多呆些時候。

另外也是希望這個在蜜罐里泡大的孩子看看世界苦的一面。孩子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

“他是誰?”

“毛澤東。”牙縫裡擠出了三個字。

“毛澤東是誰?”

半天的沉寂,我的心簡直不敢跳了。

這孩子如果把我們平日裡在家的胡說八道變成她的想法如實說出,那可就別活了。

“不知道。”

半天,女兒抽噎着又蹦出了這三個字。事後女兒告訴我,“我知道毛澤東是誰,就不想讓她知道我知道。”我媽一下接了過去:

“毛主席是中國人民的大救星,領導中國人民推翻了三座大山。沒有毛主席,就沒有中國革命的勝利,就沒有我們的幸福生活。”

這句話一出口,老太太的眼淚就落了下來,象是先把自己感動了,“這年頭還有什麼人真能這麼記着他老人家的恩情啊!小孩子都不知道誰是毛主席了。”

老太太哽咽的說不下去。我不由地想起文革後期,中央的老人已經沒有什麼人不是敵人了。總理的地位也搖搖欲墜,說不清是革命還是反革命。有一次,我媽百感交集地對我說:“現在象江青同志和我這樣真心革命的人是幾乎沒有了。”我媽把自己比作江青應該是確切的,不為過的,也符合周圍的人對她的看法。無論是我媽的好朋友還是壞朋友,親戚還是同事,都有一個共識:“范元甄/小范虧了沒在江青的位置上,要不她比江青還江青。”

“我們永遠不能忘記他老人家,要世世代代記着他的恩情。”

老太太哽噎地說不下去了。她說話時,我始終直視着她的臉。

那裡沒有半點的虛偽和作戲。我相信她說的都是心裡話。

這個人是完完全全地與世隔絕了。生活在共產黨和毛澤東建起的精神牢籠里。真的,現如今這世道,是個人恨不得就得是個經理,腰上bb機亂叫,一百多塊錢光鮮鮮的果籃,楞敢給你裝爛果子。還有誰會記着老人家呀?外邊的老老小小,上至市長,下至草民,都脫了共產主義的緊箍咒。

“六·四”則更是破了共產黨的神話,沒有多少人真再信黨了。可是,媽媽文革後就再也沒有工作,又沒有朋友。親戚們是斷不敢粘她。她就象埋在地窖里的陳年老酒,年代越久,“革命”的味道越“醇厚”。其實她當年是很有過自己的思想的。她最開始倒霉就倒在給我爸爸的一封信上。“大躍進”時,我爸在外地出差,我媽給他寫信,詢問外地的真實情況,對報紙上放衛星的報導提出了質疑。我爸被隔離審查後,秘書清理他辦公室的東西,在爸爸的抽屜深處發現了這封信,把它交給了當時三機部的黨組。這位秘書對我爸一個字也沒揭發過,之所以對我媽這麼幹,實在是對她氣不過。我爸一出事,我媽就開始揭發他。秘書原以為我媽跟我爸觀點完全不一樣,沒想到我媽也有“反黨”思想。既然觀點一致,怎麼可以這麼揭發呢?

我是在文革中才知道我媽的遭遇不僅僅象她一向跟我說的,完全受害於我爸。我們家在六八年三月被抄了,媽媽隨即被抓走,關在機關被群眾專政。他們機關的專案組給我寫信,我當時已進工廠,在青島實習,讓我揭發我媽。說如果我揭發,就可不將我家的情況告訴我所在單位的組織。他們告訴了我這封信的存在。我至今記得當時的震驚。不是震驚於她的“反黨思想”,而是不能相信她既然實際上同意我爸的觀點,怎麼可以一直以她是堅決反對我爸的反黨言行,堅定的革命者自居?我寫了信,但是開頭第一句話是:“我不相信我媽媽是反革命,我相信她是跟着毛主席,要革命的。在這個前提下,我可以寫我所知道的媽媽的問題。” 我寫了一九六一年底爸爸媽媽離婚後有一小段時間,爸爸仍住在我們家的南屋。媽媽天天逼着爸爸搬家。後來把他的枕頭,被子從三樓的窗口扔下去。爸爸才因此從水電部要到了房子。不過人也許是矛盾的。爸爸從家裡搬出去後,媽媽到是時時讓我們去看他,到他那裡吃飯。一九六O年爸爸在北大荒勞改時,正值“三年困難”時期,幾乎餓死。在北京剛剛開始有高價餅乾賣時,媽媽帶我去百貨大樓,買了整整一箱蘇打餅乾。

我們坐三輪兒回的家。拉三輪兒的師傅還問我媽箱裡裝的是不是收音機。媽媽吱唔過去了。那時一個工人的月工資只夠買幾斤高價點心的,要是讓人知道這裡裝的都是餅乾,不定要遭什麼樣的白眼兒呢。除此外,沒什麼可揭發了。後來,我媽自己也告訴我,反右時,她正在航空學院學習,她曾經很同情被鬥爭的右派學生馬雲鳳。

認為他無非是小資產階級的狂熱,說不上是反黨,反人民。後來組織上撤了她的職,審查她的問題,自己才猛然醒悟,嚇壞了,“自己怎麼能夠懷疑到毛主席的頭上!才認識到自己問題的嚴重性。要好好認識,承認錯誤,重新做人。”這輩子,媽媽跟我說的心裡話,大概就是這些了。我覺得這麼多年一直受了她的騙。她和我爸離婚,揭發我爸根本不是因為他們思想不一致,而是她膽小,為保自己出賣了丈夫。她的倒霉也不是如她一向所說,完全受過於我爸。從那以後,照在她身上的老幹部的神聖光環,在我眼裡消逝了。我的小舅,大姨,還有媽媽的好朋友都反對過我的看法。他們說,我媽媽那時沒有辦法,為了孩子,只有那麼做。我至今不能同意。也許離婚是可以理解和原諒的。但是把我爸爸置之死地的揭發,卻是用保護孩子無法說通的。她是嚇破膽了。那個當年認為 “毛澤東不就是個師範生?”(爸爸告訴我,我媽當年剛進城時,跟我爸一起議論毛的話)的范元甄再也不存在了。只剩下一個一心一意地跟着毛澤東走的思想,跟着黨走的沒有靈魂的軀殼。

記得華國鋒當政時,我們這代人都頗看不上他,很反感他的“凡是”論。一天在家看電視,新聞正有華國鋒的鏡頭,我脫口出了一句老華如何,如何*叄衣*當即變了臉,聲色俱厲地說:“你怎麼能管我們的英明領袖華主席叫老華?!你簡直反動的不成樣子了!”當時我出了一身冷汗。告誡自己是太忘形了。家裡階級鬥爭的弦崩得緊着呢!一不小心媽媽告到我的單位,我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可不能輕易忘記過去的教訓。文革時,我回家探親,我媽領着我們三個孩子天天對着毛主席象早請示,晚匯報。我搜腸刮肚地找詞對付媽媽。既要狠斗私心,又不能讓她認為我思想反動。後來,我常常在家露出消極,悲觀的情緒。認為“四人幫” 當道,天昏地暗。個人、國家前途何在?我媽教訓我,我聽不進。她竟一封信寫到我的車間的黨支部書記那兒,告發我的反動思想,讓組織上教育我。幸好,車間黨支部書記是個好人,叫我去談了一次話,只輕描淡寫地說,“你媽也是為你好,怕你到處亂說亂道出事。你正面理解老人的做法。”如果說我媽當年與我父親觀點相同,為了孩子和自保,向黨揭發。那麼到了此時,可以說產生了質的飛躍。已經完全拋卻了兒女親情的母親,已經不是自然意義上的人了。“親不親階級分”,已溶於她的血液。她已經不是迫不得以,不能不干揭發。她就象魔鬼附身,誰反對毛主席,就堅決打倒誰。她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凡是派”。

我媽給我的信永遠充滿了革命詞彙。我那時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給我媽寫信。給組織寫思想匯報,還可寫可不寫。給媽的信卻是萬萬逃不掉的。我媽會時不時地寄剪報來,讓我學習“天津火車站工人批林批孔的先進經驗”,讓我學習王洪文。說同是工人階級,人家那樣先進,你卻是如此落後。

我那時成為偉大的工人階級隊伍的一分子已小有年頭了,早就知道生活中的工人階級和報紙上無限拔高的形象是兩碼子事兒。

也早就沒有了對黨報的那份兒崇敬感,知道報上天天地編瞎話騙人。我自覺報紙是沒有採訪我所在的工廠,採訪了寫出來一樣好。我告訴我媽王洪文那是機遇,我要是趕上了,也能當副主席。

我媽是覺得我真正成了小李銳。後來改革開放,人人向錢看,她提起鄧小平,趙紫陽那是絕對的大不敬。一點也沒把他們當了黨的化身。對江青,我不知她是否還有着敬意。對毛主席,我是從心底里相信她的絕對忠誠。她對主席的忠誠是她現在唯一可驕傲的資本,可以“一覽眾山小”。可以象以前一樣眼睛永遠長在後腦勺上(我姥爺對我媽的評語)。那是她精神上的唯一支柱。可嘆的是不管她如何表現,黨卻從來沒有再認可過她。文革一開始,她就挨斗。她過去的下屬還有人跳到台上抽了她的耳光。

我六八年初參加工作,到青島實習之前,媽媽大概感到文革這關她可能過不去了,告訴我家裡有多少存款,存款單藏在什麼地方。告訴我她認為自己是革命的,萬一出了事,要讓周總理知道。總理是了解她的,會想辦法救她。她被機關造反派抓走後,我給總理寫了信,為怕信寄不到總理的手裡,我是用的表忠心的筆法。告訴總理我是誰的女兒,爸爸無音信,媽媽被群眾專政,我自己會跟着黨走,不會走父母的反黨道路。但是信發出後如石沉大海,從來沒有過回音。後來我媽自己給王力,陳伯達寫信,以延安馬列學院的老關係,請求給她工作,也是隻字的回音也沒有。後來她在幹校也受了很多苦。她本來就有風濕性關節炎,那時犯得很重。再加從來養尊處優,與同宿舍人根本無法相處,沒人同情她。她在作了膽囊切除手術後立即被要求返回幹校下水田勞動。干不動時,只能雙膝跪在田裡往前爬。那個時日,是媽媽對我最好的時候。常常往陝西的三線廠給我寄衛生紙、枕巾、新打小麥磨的麵粉。似乎幹校小賣部能買到的東西都會買了寄來。可是她回京後,一切很快就又都恢復了老樣子。

我寫給我媽機關專案組的信的底稿一直留在抽屜里,我媽放出來後,偷偷看了,把它從中撕開,又放回抽屜。我發現後十分生氣,問她為什麼翻我的東西,撕我的東西?這是我唯一一次見她無言。後來大姨告訴我,我媽跟她說:“困難時期還是自己家的人可靠。不亂講壞話。”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專案組曾去秦城監獄找我爸外調我媽的材料,我爸一句她的壞話都沒有說,盡寫了關於她的好話。可是爸爸就沒有她的福分。那些最致命的“攻擊”毛主席的話都是我媽媽揭發的。一九六二年七千人大會後,我爸媽離了婚,本來我爸爸是準備恢復黨籍,降為局級任用。我媽一份長篇揭發材料報了上去。據劉瀾波說,傳到他手裡時已滿是煙跡。不知過了多少人的手。最後傳到鄧小平那兒,鄧說:“太惡劣了,燒掉!”

我始終不甚明了鄧到底指的是我爸的言論太惡劣,還是我媽的揭發行為太惡劣了。反正我媽按她的意願解釋為後者。我媽是文革中知道鄧的話的,頗以為榮,認為自己一直未能恢復原職務就是鄧小平一手壓制的結果。文革後,因她文革中揭發人太多,又是個凡是派,自然沒有人敢用她。她後來給鄧力群寫信,那是後話。

話扯遠了,再接着說一九九四年的見面。

我媽對外孫女說:

“姥姥也許以後再沒機會見到你了,送你這個禮物作個紀念,你要不要?”

女兒這時可能被外婆的真誠感動了,點了點頭。我媽放緩了語氣問:

“你哭什麼呀?”

女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老太太提高了聲調:

“你哭什麼呀?為什麼哭?!”

我一看老太太要急,情勢不好,也知女兒根本沒有能力判斷眼前這個外婆到底是怎麼回事,應該怎麼回答,就趕緊接過話題:

“這個孩子在美國生活了幾年,在那裡不管長輩還是孩子,大家是平等的。有問題要平等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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