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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血淬中華 (29)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3月01日20:21:5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大風


第三十一章 成敗一線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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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奶奶的!小鬼子今天打得是忒頑強了,他們一個堅守待援,一個拼命營救,還真的讓咱們有些坐蠟。總指揮,我看總部的意思還是希望能拿下這一仗,咱們乾脆就和小鬼子大幹一場。我們可以用少部分兵力對中壢守敵進行牽制,然後集中兵力給比志島支隊來個迎頭痛擊,等擊潰他們後再殺一個回馬槍,解決中壢的第一旅團。”指揮部內沉悶的氣氛,終於讓王承斌憋不住了,他首先說出了自己的觀點。

  王承斌這一開頭,邊上的幾個參謀,以及吳湯興、徐驤和姜紹祖等新苗軍的首領亦紛紛打開了話匣子。儘管他們中間也有人認為戰場形勢已變,再與鬼子硬拼實為不智,但絕大多數人都覺得士氣可鼓而不可泄,撤出戰鬥將會極大地影響台灣軍民剛剛堅定下來的抗戰決心。

  聽着眾人各抒己見,紛紛提出自己觀點,邢亮也在心中做出了最後的決定。中壢之戰的重大意義,以及在政治上能夠獲得的巨大好處,他比誰都更清楚,歷史上也不乏有為了政治的目的而打一場並不划算、甚至是吃虧的戰鬥。對於這一戰,已經不能單純從志願軍入台時制定的“保存實力,不與鬼子打陣地戰、消耗戰”、這種低層次的戰術層面來考慮問題,而是應放眼全局,一舉奠定志願軍在台灣民眾心目中的地位,爭取獲得各階層更廣泛的支持。否則,志願軍就是再怎麼保存實力,在外無援助的情況下,它也唯有失敗一途。

  邢亮抬起頭看了一眼蕭山,沒想到他也正向自己看來。自從志願軍入台後,連續幾場的戰鬥,已經讓他們二人愈來愈有默契。此時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心中立時就都明白了對方的決定。

  輕輕向眾人擺了擺手,邢亮說道:“大家的想法都非常好,也給我提了個醒,其實兵不厭詐,這場仗也不見得就非得與鬼子硬碰硬。此戰咱們之所以打得艱苦,我看主要原因就像孝伯剛才說的‘他們一個堅守待援,一個拼命營救’,只要我們在這方面開動一下腦筋,未嘗不能加以利用。我的意見是……”

  北邊傳來地一陣緊似一陣的槍炮聲,讓中壢鎮包括川村景明在內的所有鬼子都感到非常振奮,只要他們能夠堅持得住,危如累卵的形勢就一定能夠轉危為安。這一陣子,他們採取的利用散兵遲滯支那軍進攻的巷戰卓有成效。在與支那人逐屋逐巷進行爭奪的戰鬥中,雖然他們的防線由於周圍制高點的相繼失守,不斷向鎮中心收縮,但在大和勇士的頑強阻擊下,每一間屋子都會爭奪很久。照支那軍這樣的推進速度,他們應該能夠堅守到比志島支隊到來,而且如果把握得好,第一旅團甚至還可以與比志島支隊裡應外合,創造一個轉敗為勝的奇蹟。

  似乎是看到形勢出現了轉機,一直陰沉着臉的川村景明慢慢將神情放鬆了下來。活動了一下站得發麻的雙腿,他躊躇滿志地轉身走下林家閣樓,來到了院子中。守衛林家大院的鬼子看到司令官閣下親自前來巡視,不由得一個個精神振奮,而川村景明少將也不愧是一個優秀的指揮官,他不失時機地再次說出了一番極具感染力的話:“比志島支隊現在距離中瀝近在咫尺,我們只要再堅持一會兒,兩軍會師的時刻就要到來了。不要小看了我們堅守戰鬥的意義,正是由於我們的堅守,吸引了眾多的支那軍,才為大日本皇軍最後聚殲支那人創造了條件。我相信諸君的堅守一定會像定海神針一樣,巋然不動!”

  川村景明的這番鼓動之言確實非常有效,這些小鬼子的士氣立時又提升了許多。不過,他們卻沒有注意到:此時此刻,進攻中壢的支那人正在緊張有序地調整着他們的部署。

  巷戰仍然在激烈地進行着,但是除了南北兩條主街,其餘小巷的攻擊強度都比剛才減弱了一些。二營、三營在各留下一個連後,悄無聲息地逐次撤出了中壢鎮,取而代之的是一部分剛剛才抵達的新竹義軍。同時,飛豹突擊隊的兩個衝鋒鎗小隊也在蕭山的親自帶領下,運動到了最接近鎮中心兵站的位置。

  八里墩的戰鬥越發激烈了,在志願軍的第二道防線上,一連、二連的戰士與比志島支隊進行着異常殘酷的爭奪。看到第五次進攻再度受挫,比志島義輝面沉似水。只不過幾個小小的山丘,就損失了500多名大日本帝國的優秀士兵,實在是令人難以想象。對面的支那軍,戰鬥力之頑強,士氣之高昂,火力之兇猛,決不是清國澎湖守軍能夠比擬的,尤其是那些特殊的武器,更是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帝國陸軍中廣為流傳的“支那煞神”——遼東義勇軍。能夠把近衛師團打成如此模樣的,在支那軍中除了義勇軍,不可能還有別的軍隊?不過,義勇軍前幾天才剛剛接收了遼東,他們又怎麼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台灣呢?況且眼前的支那軍火力儘管很兇猛,但似乎還遠遠不如傳聞中的義勇軍,他們究竟是誰?

  “不管是誰,絕對不能再耽擱了。一旦第一旅團被殲滅,比志島支隊所做的一切,都將變得毫無意義!”想到這兒,比志島義輝向着剛剛敗退下來的櫻田由之大尉吼道:“八格!第一旅團還在苦苦等着我們救援,馬上將進攻的兵力加倍,如果這次還是無功而返,你就向天皇陛下謝罪盡忠吧!”櫻田由之被他訓得不敢抬頭,只是一聲又一聲的“哈依”。

  炮聲隆隆、火光閃閃,彈片、泥沙、碎石以及炸斷的林木、竹枝四處亂飛,志願軍的整個陣地都籠罩在了一片濃黑的硝煙之中。炮擊剛停,四個中隊的鬼子再次兵分兩路、氣勢洶洶地向着大路兩側的志願軍陣地撲來。鬼子的進攻極為兇狠頑強,在其悍不畏死的攻擊下,並不很高的山丘,很快就被他們攻到了距離丘頂只有十幾米的地方。眼看鬼子就要衝上陣地,突然一陣比剛才要密集得多的彈雨傾泄了下來,緊接着幾十顆讓他們吃盡苦頭的鐵疙瘩也冒着白煙飛進人群里,這一波突然而又猛烈的打擊立刻就將鬼子的氣焰壓了下去。不過,與前面的戰鬥有所不同的是,還沒等鬼子回過神來,丘頂上突然響起了志願軍清脆嘹亮的衝鋒號聲。

  看着山丘上的支那人猶如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向下衝來,小鬼子們全都懵了,通過前面的戰鬥,他們已經了解到對面的敵人其實並不多。可是如今……眼前這麼多的支那人都是從哪裡冒來的?由於心神已經為志願軍所奪,進攻的鬼子沒抵擋幾下,就一窩蜂地敗退了下去。

  突然而來的變故,讓在後面觀察戰況的比志島義輝不由得心神巨震:支那人的援兵來了?他們有多少人?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大佐,您聽!”隨着衝鋒的志願軍又退了回去,戰場上的槍聲逐漸稀疏了下來,然而一種異樣的感覺隨即出現在了每一個人心中。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是比志島支隊的參謀長宮崎夏雄,他臉色一變,輕輕地在比志島義輝耳邊說道。

  比志島義輝愣了一下,這才注意到,此刻的戰場靜得極為異樣。除了敗退下來的士兵,發出亂鬨鬨的嘈雜聲外,幾乎所有的槍炮聲都停了下來,剛才還打得激烈熱鬧的中瀝鎮,現在卻只是偶爾才有兩聲槍響。比志島義輝心中猛的一沉,一股濃濃的苦澀猛然湧向心頭,中壢的戰鬥竟然已經結束了嗎?

  看到大佐沉思不語,宮崎夏雄也靜靜的立在一邊沒去打攪他。半晌,比志島義輝才以詢問的口氣問道:“宮崎,你有什麼看法?”

  “依我看,恐怕中瀝是出現了什麼變化。”宮崎夏雄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唔,繼續說下去!”

  宮崎夏雄當然明白大佐是想聽聽自己的確切想法,可是他不敢、也不願意直截了當地說第一旅團凶多吉少。他何嘗沒有想過遼東義勇軍五個字,只是在沒有確切把握時,不想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罷了。近一個時期,在帝國陸軍中,有些人在賭咒時,經常會說道“如果我怎樣怎樣,讓我在戰場上碰到支那煞神”。由此可見,甲午戰爭日本雖然取得了勝利,但義勇軍卻已經成為了日本陸軍的一個噩夢。

  “具體的變化還不好說。不過,我想既然對面的支那軍已經增兵了,不管怎麼樣,咱們都要做好應變的準備。”老奸巨猾的宮崎夏雄仍然是含含糊糊地說道。

  “是呀!中壢的第一旅團只有500多人,如果圍攻他們的部隊都如對面的支那人一般,情形確實是不容樂觀。比志島支隊還有沒有繼續進攻下去的必要?”比志島義輝點點頭,心中萌生出了一絲退意,只是如今中壢的情況尚不明了,難道就這樣放棄了嗎?

  就在比志島義輝還在為情況不明而進退維谷之際,突然對面支那人的陣地上響起了一陣密集的炮聲。隨着炮彈尖銳的嘯聲劃空而過,機關炮中隊的陣地立時火光四起、雷聲隆隆,可能是陣地上的炮彈也被引爆,連續不斷的爆炸很快就將那座小山丘炸成了一片火海。第一輪炮擊之後,志願軍很快又進行了第二輪轟擊,此次除了繼續對鬼子的炮兵陣地進行打擊外,也開始選擇其他的目標。

  炮兵陣地上猛烈的爆炸,以及不斷呼嘯而至的炮彈,讓本來就因為前面一系列異常變化而軍心不穩的小鬼子們更是驚惶不已,這種大炮據說只有遼東的義勇軍才有呀!自從義勇軍橫空出世以來,以前百戰百勝的大日本皇軍就從來都沒在義勇軍身上占到任何便宜,每一次都是以損兵折將告終,這讓很多的鬼子士兵在心中充滿了對義勇軍的恐懼。日本大本營在注意到這一情況後,覺得對士氣的影響很大,於是有意識地控制了關於義勇軍消息的傳播。然而已經擴散了的消息又怎麼能控製得住,反而讓義勇軍愈發顯得神秘起來,各種傳聞越傳越神,“支那煞神”的凶名不脛而走。

  比志島支隊本來就屬於日軍的後備聯隊,其精銳程度遠遠不能與近衛師團相比,前面之所以打得非常勇猛頑強,一來是中壢的第一旅團急需救援,二來是他們從來也沒有把除了義勇軍以外的支那軍隊放在眼裡。在作戰中,儘管對面支那人的武器與頑強,已經讓很多人心中有些嘀咕,但畢竟覺得敵人的武器與傳聞中的尚不太一樣,而且義勇軍怎麼可能突然出現在這裡。可是如今,傳聞中的另一種武器也出現了,這不是義勇軍還能是誰?

  此刻,比志島義輝心中也是後悔不已:早就覺得對面的支那人可能是遼東的義勇軍,但心中卻一直都抱有一絲幻想,如今該怎麼辦?

  “大佐,不能再耽擱了,我看對面的支那軍隊極可能就是‘支那煞神’。前面他們只是派出少量部隊對咱們進行阻擊,如今中壢的戰鬥結束了,其主力部隊應該正向這裡趕來。這場仗咱們如果繼續打下去,恐怕會給支那人以所乘之機呀!”對義勇軍深深的恐懼,讓宮崎夏雄再也不敢打馬虎眼了,看到比志島義輝還在沉思,他禁不住焦急地說道。

  宮崎夏雄的連聲催促,使得心亂如麻的比志島義輝終於下定了決心。看來中壢已經是凶多吉少了,再打下去也不能挽回敗局。況且自己面對的還是義勇軍,別弄不好再把自己也搭進去。當下,他立即命令:由櫻田由之率領兩個中隊進行斷後,其餘的部隊立即順着大路向桃園撤退。

  看到比志島支隊如喪家之犬一般,在迫擊炮的轟擊之中倉惶而去,站在二連陣地上觀察敵情的邢亮、王承斌以及幾個作戰參謀都不由得大為錯愕。雖然他們施展的計謀確實會對敵人的士氣、信心造成極大的影響,但鬼子撤退的也太快了吧!他們布置在比志島支隊兩側的疑兵之計還沒發動,鬼子就已經撤走了。

  “總指揮!咱們怎麼辦?這小鬼子跑得比兔子還快,這場阻擊戰就這麼結束了?”王承斌開口問道。

  邢亮心中也禁不住苦笑了一聲,這戰爭也太變化莫測了,縷縷讓他們的謀劃落到了空處。不過這樣也好,到給志願軍減少了許多麻煩。微微一笑,邢亮輕鬆地說道:“怎麼,剛才大家不是還擔心要與鬼子打一場陣地戰、消耗戰嗎?現在全解決了,大家應該高興才是。其實這場戰鬥還不算結束,如果孫寶禮、馬成玉他們包抄及時的話,小鬼子的斷後部隊恐怕是跑不了了。馬上命令部隊立即發動反擊,務必要將剩下的這部分鬼子死死拖住。”

  其實志願軍此次的作戰計劃執行的相當圓滿。雖然他們總的作戰原則是先解決增援的比志島支隊,然後再回過頭收拾中壢的鬼子,但志願軍的人數究竟還是過於有限。除去留在中壢牽制鬼子的部隊外,志願軍實際可以用於阻擊比志島支隊的人數還不足1500人,就算再加上吳湯興、徐驤和姜紹祖領導的新苗軍將近2000人,並不比鬼子的實力強到哪去!況且連續的戰鬥已經讓志願軍的彈藥有些緊張,尤其是迫擊炮、擲彈筒的炮彈更是所剩無多,與鬼子硬拼絕對得不償失。

  因此,邢亮針對比志島支隊與中壢之敵斷絕聯繫,以及並不清楚志願軍實力的弱點,制定出了一個欺敵、詐敵、惑敵的計策。具體來說就是先以敲山震虎之勢,給比志島支隊迎頭一擊,給敵人造成我軍主力已向八里墩轉移的印象。然後暫緩對中壢之敵進行攻擊,以之惑敵疑敵,打擊鬼子救援中壢的士氣。最後在新竹義軍的帶領下,以部分軍隊從山中小路向比志島支隊側後方運動,做出包抄鬼子後路的態勢。最終讓其疑神疑鬼、無心戀戰,趁機打它一場擊潰戰。不過,邢亮卻低估了義勇軍在鬼子心目中的巨大威懾作用。三條計策剛使用了兩條,士氣已經削弱下來的比志島支隊,就在巨大的心裡壓力下逃之夭夭了。

  在櫻田由之率領的兩個中隊的掩護下,比志島支隊很順利的就脫離了戰場。正當比志島義輝剛剛緩下一口氣,準備派人通知櫻田由之可以逐漸後撤的時候,突然在他們的後方又響起了激烈的槍聲。比志島義輝心中禁不住大驚,難道這麼快支那人就突破了櫻田由之的阻擊,追上來了?顧不上多想,他一面派人打探情況,一面催促部隊加快行進速度。

  偵察部隊帶回的情報讓比志島義輝既安慰又慶幸。在櫻田由之阻擊陣地的側後方,也就是東北和西北兩個方向,出現了大批的支那軍包抄部隊,如今櫻田由之率領的兩個中隊已經被切斷了退路。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比志島義輝暗暗叫了聲僥倖:“支那煞神”用兵果然狠辣詭異,如果不是撤退及時,恐怕他的比志島支隊也得步牛莊城下第九混成旅團的後塵。櫻田由之和那兩個中隊也只能忍痛放棄了……

第三十二章 魔鬼的喪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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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經很深了,多雲的天空讓本來十分清朗的夜色暗淡了許多,而被日寇占領了八、九個月、慘遭戰火蹂躪的金州城終於又可以沉睡在平和、靜謐的夢境裡了。此時,位於金州西街海防同知衙門內的義勇軍總部卻依然亮着燈光,馮華、李九杲和黃德貴等幾個義勇軍的領導人仍然呆在機要室中密切地關注着志願軍中壢之戰的發展態勢,而幾個參謀和機要人員則在一旁來來往往地緊張處理着各種情報和信息。

  義勇軍是於7月31日正式與日軍辦妥完畢交接遼東手續的。不過,儘管駐紮在各地的鬼子已經陸續從旅順軍港撤走,但義勇軍接手遼東防務、處理各地相關軍政事宜的工作卻直到8月5日才基本完成。義勇軍總部也是在這一天,由營口遷到了金州。

  金州位於遼東半島南端,是原金州廳軍政衙門的所在地,新成立的旅大經濟特別區實際上就是原來金州廳的全部轄區。清初,金州地區由於連年戰爭,以至人口逃散,城池荒廢,沃野百里,有土無人。康熙朝時,清廷實行招民墾殖政策,旗人可圈地占產,並獎勵外省漢民來遼東墾荒,金州、復州一帶人口逐漸增加。

  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金州地區設旅順水師營。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清政府鑑於鴉片戰爭失敗和帝國主義侵略之威脅,為加強遼東半島防務,移熊岳副都統衙門為金州副都統衙門,統管金州、復州、蓋平、熊岳、旅順等八旗軍政事務。同年又升寧海縣為金州廳,設海防同知衙門,隸屬奉天府尹,掌管金州五社一島的漢民事務。

  光緒六年(1880年)清政府裁撤旅順水師營,設北洋前敵營務處,置道員級總辦,隸屬北洋大臣,並在旅順及大連灣沿海修建海防炮台和旅順港船塢工程。至1894年,旅順口沿岸共修建炮台13座,大連灣沿岸修建炮台5座。甲午戰爭爆發後,駐守金州地區的清軍將領徐邦道、連順等雖然進行了英勇抗戰,但終因清政府的消極抵抗,加之清軍諸路將領互不統屬,不能協同作戰,以及趙懷業等將領貪生怕死臨陣脫逃,金州及旅順相繼失陷。

  義勇軍接收遼東後,馮華本想將義勇軍總部,以及旅大經濟特別區辦事大臣的駐地,都設置在地理位置更為重要的旅順。然而,經受了日軍慘無人道大屠殺的旅順口,如今仍是一片頹垣斷壁,滿目瘡痍的淒涼景象。清政府耗銀幾百萬兩修築的炮台已經被毀壞殆盡,旅順船塢雖未損壞,但材料卻悉數為鬼子運走,僅剩下鐵船門、大起重架、汲水機器等笨重器物。鑑於旅順目前的實際情況,馮華只得暫時將辦公之地設在了金州。

  馮華一行是從北門進入金州的。雖然金州受到戰爭的毀壞程度要低於旅順,但城牆上炮彈爆炸後留下的豁口卻也比比皆是,城內的街道、民房亦同樣百孔千瘡、狼藉一片。留在城裡為數不多的百姓,終日都生活在“遺民淚盡虜塵里”的侵略者鐵蹄下,此時聽說自己的軍隊回來了,而且還是大名鼎鼎、令人心生景仰的遼東義勇軍,幾乎是傾城出動,偕老扶幼湧上街頭歡迎“王師”。

  去年跟着連順撤走的、以南街馬鐵匠的兒子馬鐵柱為首的金州青壯年,這次也有許多人以義勇軍的身份重返故里。這些年輕人一方面以自己是這支譽享中外鐵軍的一員而自豪,一方面又因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鄉而激動萬分。而那些夾道歡呼的金州百姓,看到行進的隊伍中有許多自己熟悉的面孔,也從心底里對義勇軍產生了一種格外親切和信賴的感情。

  “哎,這不是老王家的大順子嘛!這義勇軍里還有咱金州的小伙?”

  “可不是嘛!你看那個扛着兩條腿鐵傢伙的小伙兒,不就是北街燒餅鋪的四小子。”

  “哦,三嬸子,你老好呀?”

  “二蛋子,二蛋子,是你嗎?你可回來了,想死娘了!”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大娘突然激動的喊道。

  “娘!是我回來了,等部隊安置好了我就請假去看望您老。”這個叫二蛋子的小伙子此刻也看到了人群中顫顫巍巍、老淚橫流的娘親,一邊抹着眼淚,一邊高聲地喊着。

  沿街歡迎的人們睜大了眼睛在尋找着自己的孩子或熟識的鄰里,很多人的眼中都流淌下了親人久別重逢的淚水。而行進在隊列里的金州籍戰士們則一邊揮手致意、一邊激動地回答着親人的問候,腳步卻毫不停歇地繼續前進。

  義勇軍總部開始被設在了被老百姓稱為旗衙門、位於金州東街的金州副都統衙門,但由於那裡的許多房屋遭戰火破壞比較厲害,一時難以修復,這才改在了俗稱“民衙門”的位於西街的原金州廳海防同知衙門。這所海防同知衙門建於1893年,可以說還算是新房,又因西街經歷戰火較少,才得以完整保存,只是這所建築面積上千平方米的三進大院在小鬼子撤退前被糟蹋得不成了樣子。院子裡到處是人畜糞便和牲口草料,牆壁也讓他們塗抹得亂七八糟,衙門裡的門扇窗櫺殘缺不全,桌椅板凳缺胳膊少腿、東倒西歪,戰士們邊清掃邊罵街,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清理乾淨。

  屋內的氣氛沉重壓抑,每個人都在牽掛着千里之外志願軍的作戰情況。從桌子旁站起身,馮華走到台灣的地圖前,再次查看起早已爛熟於胸的新竹、中壢和台北一線的地理情況。自志願軍出征以來,雖然馮華每日都因為與駐在遼東的鬼子接觸、洽談其撤離遼東的事宜忙碌到深夜,但他沒有一天不為志願軍在台灣的命運而殫精竭慮,戰局的每一點變化都會讓他反覆研究良久。基隆、滬尾、台北一一丟失,唐景崧、林朝棟等台灣文武要員紛紛內渡,使得馮華的心禁不住一沉再沉:看來前面的努力並沒能改變歷史車輪的走向,除了志願軍這個變數外,一切都還在按着原來的趨勢發展。壓在老亮身上的擔子可是非常沉重呀!

  皺了皺眉頭,馮華又慢慢跺回到桌子旁,拿起這幾日誌願軍發回的電報,又一次仔細閱讀起來:

  8月1日。志願軍抵台,台灣府知府黎景嵩親至鹿港迎接,並雲大湖口已經丟失,新竹危在旦夕,志願軍目前正全力趕赴新竹。

  ……

  8月7日。新竹、大湖口、楊梅先後克復,志願軍已抵達中壢。日軍比志島支隊3000餘人距中壢只有二十餘里,形勢微妙異常。我部已按原計劃對中壢之敵發起攻擊,但受到了中壢日軍的頑強阻擊,短時間內恐難得手;增援的比志島支隊亦進攻甚猛,一連、二連承受的壓力極大,形勢不容樂觀……

  “中壢之戰一定會取得最終勝利的,前面的這幾仗打得多麼精彩,就算是我親自前去,也不可能取得比這更好的戰果。老亮肯定能控製得住局面……”馮華表面看起來依然是那麼冷靜、鎮定,可戰局的異常險惡,以及對志願軍和自己兄弟前途命運的極度關心,還是讓他禁不住有些患得患失起來。

  馮華稍微平復了一下有些躁動的心情,然後抬起頭掃視了一眼屋中的眾人,只見李九杲、黃德貴以及那些參謀和機要人員都一個個眉頭緊鎖、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心中一動,馮華猛然警醒過來:作為義勇軍的最高統帥,自己沉重的表情已經很明顯的影響到了屋中眾人的情緒,這可是一件今後需要多加注意的事情。

  來到李九杲跟前,馮華隨意地問道:“四弟!給志願軍運送彈藥補給的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老亮他們此次大勝,雖然會給小鬼子造成很大的打擊,但同時也會引起他們的警覺,台灣海峽恐怕很快就會被封鎖,咱們的行動還要抓緊呀!”

  馮華的問話,讓李九杲禁不住微微一愣。不過,他仍然馬上就作出了回答:“大哥,你就放心吧!這一個來月,咱們一直都沒間斷向台灣運送補給。龍口街兵工廠生產出來的那些彈藥,已經利用向外運送大豆、豆餅的貨船,分期分批悉數運過去了。另外,兩江總督劉坤一和閩浙總督魏光燾兩位大人也四處籌款,從金陵機器製造局採購了大量的軍用物資以及毛瑟槍彈藥運往了台中。未來幾個月,志願軍的彈藥都不會出現太大的問題。現在最可慮的到應該是咱們的旅大經濟特區,這段兒時間由於全力向台灣運送補給,資金已經是入不敷出。如果沒有賀大哥解囊相助,咱們怕是連日常的維持都堅持不住了,得趕快想想辦法呀!”

  義勇軍目前的難處,馮華也是一清二楚。朝廷雖然同意設立旅大經濟特區,但是由於它的財政亦極其困難,因此除了答應撥50萬兩白銀作為先期的開辦資金外,就只給了五年內不用向朝廷交納各種稅費,以及可以自行在特區制定各種工商政策的優惠。可就算是答應給的那50萬兩白銀,即使有戶部尚書翁同龢的大力支持,也是直到現在都沒有湊齊撥付。然而此時的旅大經濟特區,卻正是百廢待興,各處都需要錢的時候。不說別的,單是修復旅順、大連的那些炮台,沒有二百萬兩銀子也是想都別想。自己苦心炮製出來的這個旅大經濟特區,還沒有邁出第一步,就已經遇到了最大的一個難關——資金。

  儘管馮華為了“錢”的問題,這些日子幾乎急白了頭,可眼下卻不能在眾人面前輕易表露出自己心中的焦急。輕輕笑了笑,馮華信心十足地說道:“事情有輕重緩急,台灣海峽一旦被封鎖,我們再向台灣運送物資補給可就困難多了。我們目前雖說困難,可未來的台灣會更困難。至於旅大經濟特區的建設,咱們一步一步來,資金的問題我想會有辦法解決的!”

  夜闌人靜,雲散天開。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天上的浮雲已經逐漸飄散了開去,那輪已不甚圓滿的明月和啟明星同時掛在了西天深邃明淨的蒼穹之中。突然,一個參謀從隔壁的電報室中興沖沖地衝進來,高聲叫道:“總指揮,好消息!台灣來電,志願軍已經擊潰比志島支隊,中壢守敵也告覆滅,日軍近衛師團第一旅團自旅團長川村景明以下全部被殲……”

  支那人一直非常猛烈的進攻終於有所減弱了,這讓川村景明長長鬆了一口氣,最起碼他們又可以多堅持一陣子了。不過,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支那軍隊暫緩了攻擊呢?傷亡太大……不對!戰鬥儘管激烈艱苦,但對方一直都很謹慎,傷亡的程度並不足以讓他們減弱攻擊;應該還是比志島支隊給支那人造成了巨大的壓力,才使他們不得不分兵去應付吧!唯一可惜的是,自己的兵力實在太有限了,只能夠守住鎮中心的這一片區域。否則,只要反突一下,必然會使支那人顧此失彼,應對失措。

  想到這兒,川村景明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自己都落到如此地步了,竟然還按原來的思路考慮問題,敵人是那麼好相與的嗎?從敵人進攻的方式和所使用的一部分武器判斷,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支支那軍隊就是有“支那煞神”之稱的遼東義勇軍。雖然自己在遼東時並沒有和他們直接交手,但關於義勇軍的各種情況、傳聞,他可是知道的相當多。義勇軍奸猾狡詐、悍勇難纏,作戰方式千奇百變,行動往往出人意料,既不能拿一般的清國軍隊與之相比,又不同於凶勇有餘而戰術缺乏章法的台灣土著匪軍。就拿這次來說,雖說自己有些輕敵大意,令第一旅團的布防出現了一絲漏洞,可僅僅兩天功夫就將自己逼到如此窘迫的地步,真是想起來就令人為之膽寒。如果不是自己放心不下,命兩個小隊分別增援南北兩個鎮口,恰好擋住了他們的突襲,恐怕等不到自己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敵人攻到司令部門口了,根本都不可能等到比志島支隊前來救援。自己還是老老實實的守在這裡吧!只是,這會不會又是義勇軍的一個陰謀呢?

  支那人的進攻越來越弱了,在北面那陣極為激烈的槍炮聲逐漸稀疏下來之後,支那人竟然完全停止了進攻,一時間整個中瀝都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是比志島支隊來了?可是剛才的槍炮聲明明還在數里地之外;是支那軍撤退了,可是他們怎麼能輕易捨棄已到嘴邊的肥肉呢?一個曹長想從房上探出頭觀察一下情況,卻立刻就被支那軍那可怖的冷槍打了個滿臉桃花開,屍體從房頂滾落到地下。

  好在異樣的沉寂很快就隨着北邊槍炮聲的再次響起而被打破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所有的鬼子都在槍聲響起的那一刻心情一松。北邊的戰鬥進行得很激烈,而中壢卻依然是一副平靜的模樣,支那人似乎正在全力阻擊比志島支隊。儘管川村景明心裡一直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兒,可他卻怎麼也想不出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只能同所有的人一樣,靜靜地等待着北邊戰局的向前發展。

  大約一個小時後,那使人緊張、窒息的戰鬥似乎終於分出了結果,激烈的槍炮聲漸漸稀疏,並且慢慢地停了下來。夜的寂靜是如此令人難以忍受,對未來命運的期盼、等待,讓中壢鎮中每一個曾經充滿了為大日本帝國開疆拓土自豪感的小鬼子都萬分的忐忑不安,比志島支隊到底怎麼樣了?他們是否已經衝破了支那人的阻擊?

  沉寂仍然在繼續着,那只會給人們帶來血與死亡的槍炮聲終於沒有再次響起。慢慢地,一種絕望的恐慌在鬼子中間迅速蔓延起來,所有的人都明白,比志島支隊再也來不了了。槍炮聲已經這麼長時間都沒有響起,而支那人卻仍在緊緊地圍困着中壢鎮,比志島支隊不是被支那人消滅了,就是他們已經從中壢以北的戰場撤走了!

  突然,中壢的上空升起了兩顆信號彈,那耀眼的黃白色光芒令月亮和星星也在一瞬間失去了它們應有的光彩。就在小鬼子們都被這從來沒見過的奇景驚得目瞪口呆之時,志願軍進攻中壢的戰鬥又重新拉開了帷幕。

  戰鬥雖然激烈依舊,可中壢鎮的鬼子卻再也打不出剛才的頑強與堅韌,斷絕了最後希望的他們已經完全失去了戰鬥的決心與勇氣。聽到槍聲迅速向着鎮中心靠攏,終於有些明白支那人陰謀的川村景明終於放棄了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線希望:儘管槍聲仍然是一陣緊似一陣,可支那人的推進速度卻明顯比剛才快多了。看來,不但是他和司令部中的這些人已經失去了信心,所有守衛在各處的士兵們也都徹底絕望了。

  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抖動了兩下,川村景明猛然猙獰地狂笑起來:“諸君,戰局至此,已無力回天。不過,為了顯示大日本皇軍之氣節,保全大日本帝國之名譽,我們寧可一死,也絕不可為支那人生擒。支那人雖然獲得了此戰的勝利,但只要我們引爆兵站儲存的炸藥,就會讓中瀝鎮與支那軍一同變為灰燼,我們為大日本帝國和天皇陛下盡忠的時刻到來了!來人,立即命令……”

  川村景明的話還沒說完,與林家大院只有一街之隔的中壢兵站猛然響起了異常激烈的槍聲。早就有所準備的飛豹突擊隊,在狙擊手小隊和衝鋒鎗小隊的密切配合下,很快就突破了無心戀戰的鬼子的攔截,如同神兵天降般突進了兵站。

  川村景明神色大變,高聲向着面如死灰的參謀、衛兵吼道:“趕快,為了大日本帝國,無論如何都要衝過去,引爆兵站的彈藥庫。”

  然而川村景明的一番苦心還是白費了,占據着兵站附近制高點的飛豹突擊隊根本就沒給小鬼子一點兒機會。所有試圖進入兵站的鬼子,都被消滅在了那條只有四五米寬的街道上。

  隨着川村景明一次又一次的垂死掙扎都以失敗告終,他那陰險惡毒的計劃終於成了一個空想。此刻,他的眼中滿是絕望和悲涼,可恨的支那人竟然連最後一次機會都不留給他。呆滯的轉過身,川村景明向着北方跪了下來,沙啞的喉嚨里響起了《君之代》那如喪歌一般的歌聲:皇祚連綿兮久長,萬世不絕兮悠長;小石連綿成巌兮,更巌生綠苔之祥……

 
第三十三章 一石千層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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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蔭亭前,明治天皇睦仁輕輕拍了拍自己的愛馬“玉雪”,然後把韁繩交到了跟隨的侍從手裡,而另一位侍從官則連忙將天皇的那把鑲着藍寶石的精鋼太刀雙手奉上。活動了一下手臂,睦仁剛剛演練了一式神刀流劍,侍從武官長手捧一紙電文,神色略微有些張皇地來到了吹上御苑。

  這是台灣總督樺山資紀和北白川宮能久親王聯名發來的告急電報。看了電文,明治天皇既驚且怒,隨手把刀扔給侍從官,臉色陰沉地吩咐侍從武官長:“傳詔,緊急召見伊藤博文首相和小松親王。”

  在皇宮廣場下了馬車,一向溫文爾雅的伊藤博文邁着急匆匆的步伐,踏着白色的礫石路,直奔皇宮二重橋。平時伊藤博文最喜歡欣賞皇宮周圍的美麗景色,那清澈見底的護城河,映掩在濃密綠蔭中的古老石牆,以及綠色瓦頂、白色牆壁、茶色門柱的雄偉宮殿,還有那江戶時期古城堡的角樓,總讓他心中生出一種聖靈般的虔誠感。因而,他每次進宮都是非常謙恭禮敬,決不失做臣下的禮節。然而如今氣急敗壞的伊藤博文可顧不得這些了,恨不得一步就能夠邁到長和殿。

  此刻,日本軍界首腦小松親王更是慌不擇路地穿過東苑的草坪,徑直的從北之丸進入皇宮。他對守衛在大手門、平川門、北羽橋門侍衛的敬禮視而不見,一路風風火火地衝到了松之閣。日本軍政界的兩個巨頭氣喘吁吁的在豐明殿碰了面,二人呲着牙互相點了點頭,彼此作了個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的表示,就緊隨着身穿黑色扈從服的侍從官進入了御文庫接見廳。

  接見廳的窗戶掛着綠色的厚窗簾,遮住了外面的光照,讓剛剛從明亮處走進來的伊藤博文和小松親王的眼睛有些不適應。蓄着仁丹式小鬍鬚的明治天皇身着陸海軍大元帥服,胸前綴着菊花大勳章、腰挎太形軍刀,面沉似水,自有一番說不出的威嚴。在幽暗的光線下,他那濃密的眉毛、鷹隼式的目光,更是給予人一種沉重的壓迫感。

  伊藤博文和小松親王恭敬的向天皇陛下行了最敬禮,出人意料的是天皇居然踏着紅色的地毯起身迎接日本國的這兩位超級軍政大員:“二位長期奉公,辛苦了!”

  天皇陛下給予的禮遇,讓二人受寵若驚,再次行了最敬禮,惶恐地說道:“誓奉聖旨,宣揚聖德是臣下的職責。”

  明治天皇示意二人落座,然後儘量顯得平靜地問道:“台灣的戰報兩位已經看到了吧!”雖說已經強壓住了心中的憤怒,可睦仁說這句話時,臉頰的肌肉還是有些痙攣。微微有些扭曲的臉龐,讓伊藤和小松都有一種十分難受的感覺。

  看到二人頻頻點頭稱是,睦仁再次深吸了一口氣接着問道:“朕想聽聽你們對此事有何看法?”

  作為軍方強硬派領袖的小松親王先瞟了一眼伊藤博文,然後起身怒聲說道:“陛下,支那人無恥下流、出爾反爾,此舉實在是對大日本帝國尊嚴的挑戰。臣主張要儘快增兵台灣,並重新出兵遼東、山東,給卑鄙的支那人以致命的打擊,如此才可以揚陛下之盛德,再振我大日本帝國的軍威。”

  聽着小松的話,伊藤博文心中暗暗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笑:這些軍人就知道窮兵黷武,一味廝殺,不但絲毫不懂得運用政治策略和採取外交手段,而且也從不考慮己方所面臨的困難。重新出兵遼東、山東,大日本帝國的經濟怎麼能夠承受得起!

  不過,老謀深算的伊藤博文從來都不與小松親王發生正面衝突,看到小松已經閉上了嘴巴,他知道該自己說話了。乾咳了一聲,伊藤博文緩緩說道:“陛下,在軍事上,親王殿下的意見很有價值。增加對清國的軍事壓力是必要的,給支那人以致命的打擊也是必須的,只是具體該如何實施,還應慎重行事。至於眼下,臣有五點意見供陛下參考:第一、在外交上,我們在進一步了解完情況後,要指示外相陸奧宗光和駐清國公使小村壽太郎儘速向清國交涉,提出最嚴重的抗議,並同時照會泰西列強,譴責清國背約之行徑;第二、雖然從台北反饋回來的信息分析,殲滅第一旅團的十有八九是馮華的義勇軍,但畢竟我們沒有掌握到切實的證據,因此要命令潛伏在支那的諜報人員,儘快查清義勇軍入台情報之真偽;第三、在如何增兵方面,我們還要深思熟慮。與清國的戰爭已經讓政府的財力日漸窘迫,國庫可以動用的資金即將枯竭,軍隊的後勤供應也難以為繼,這些情況都需要認真考慮;第四、要通過政治、外交和軍事等各種手段施加壓力,迫使清國儘快交割第一期賠款,以緩解我們的財政壓力;第五、建議發行支援台灣軍事行動的愛國公債,以彌補國庫之空虛。”

  儘管小松親王對伊藤博文有許多不滿,但他對此事的處理意見說得實在是頭頭是道,無懈可擊。他也知道再次出兵遼東、山東困難很大,只不過委實對支那人的挑釁有些氣憤不平。看到天皇陛下投過來問詢的目光,小松親王終於還是贊同地點點頭:“唔,首相說得很全面,但我要強調無論有多大的困難,對台灣的軍事行動絕不能半途而廢,任何敢於侮辱大日本帝國尊嚴的行為都必須受到懲罰!”

  1895年8月10日清晨,頤和園樂壽堂。

  天雖說還在伏里,但昨夜的一場淋漓大雨卻把那讓人難耐的酷暑消減得一乾二淨。涼爽的空氣、明媚燦爛的陽光,以及不時吹過的一陣令人舒爽的微風,都讓最近一個時期心情不錯的慈禧感到非常愜意。

  自從度過了《馬關條約》簽署前後那一段兒令人鬱悶難熬的日子後,皇上、朝中的大臣以及工商士子、普通百姓都漸漸從那種悲憤不平、義憤填膺的激盪情緒中平復了下來,紛紛將注意力轉往了變法自強上面。儘管有很多的言論或迂腐令人哭笑不得、或激進不切實際,可上下一心求變求強的風潮,總算是讓動盪不堪的朝政平穩了許多。目前,唯一令人有點兒煩心的事,就是倭寇武力攻台了。這些無信無義的卑鄙之徒,《馬關條約》都已經簽署完畢了,還要節外生枝,暗殺我朝廷大臣。他們在天津刺殺馮華未遂,不但讓自己弄了個焦頭爛額,而且又重新激起了整個大清國反日的浪潮。如今朝野上下都對倭奴的無恥行徑氣憤不已,反對割台的呼聲再次高漲起來,委實的讓人有些不好處理。

  看着李蓮英給自己新梳好的頭,慈禧滿意極了,整個宮中還真沒有第二個人能像小李子這樣處處都可自己的心意了。慈禧微笑着點點頭:“蓮英啊!今兒個天氣不錯,着人跟皇上說一下,待會兒本宮去東暖閣和他一塊兒吃早點。”

  “喳!老佛爺,奴才這就派人去說。”李蓮英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

  東暖閣中其樂融融,一副母子相和的溫馨場面。最近一個階段,在光緒有意識的低調行事下,他與慈禧的關係表面看起來非常和諧。吃完早點,光緒與慈禧正在輕聲地閒聊着一些瑣事,突然一個奏事太監趨步走了進來:“啟稟皇上、太后老佛爺,恭親王奕訢、慶親王奕匡、禮親王世鐸、翁同龢、李鴻藻、徐用儀、孫毓汶、剛毅和文廷式等諸位軍機大臣請見。”

  光緒與慈禧心中同時一驚,早朝剛過這些軍機大臣就同時來見,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大事。看了一眼光緒,慈禧不慌不忙地說道:“着各位軍機大臣在仁壽殿等候,本宮和皇上這就過去。”

  仁壽殿正前方的高台上,光緒和慈禧分坐在御案後,一眾軍機大臣則神情各異地分立在丹陛之下。

  “太后、皇上,總理衙門剛剛收到日本駐華公使小村壽太郎交來的照會,嚴重抗議我大清違反《馬關條約》的規定,擅自派兵出師台灣。日本目前已經向歐美各國發去了相關的照會,並要求我國儘快對此事件進行答覆。否則,由此引發的一切後果都由我大清國負責。”首輔軍機大臣恭親王奕訢率先上前奏道。

  “啊”了一聲,光緒和慈禧再次同時一驚,但此刻兩人心中的想法卻已是大相徑庭。倭寇武力攻台以來,光緒除了繼續忙着推動各地的維新變法事宜,幾乎將一大半的心思都集中到了台灣正在進行的戰事上面。倭寇選擇的登陸地點與馮華先前的預測如出一轍,讓光緒又一次對馮華的眼光佩服不已,心中也對台灣的前途充滿了信心。然而接下來台灣形勢的急轉直下,又令他頹然不已,心中只盼望着志願軍能及早入台,挽回些許不利的局面。8月1日,志願軍終於到達了台灣,這讓光緒長長鬆了一口氣,可台北通向台中的門戶新竹也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也不知道志願軍還能不能趕得及前去救援。8月4日,新竹陷落前發回的最後一份兒電報,讓心中一直七上八下的光緒幾乎徹底絕望了,新竹終於還是沒能堅持到志願軍抵達,台灣的前途還有希望嗎?隨後的幾天,大概是由於新竹陷落,電報中斷,來自新竹前線的消息突然斷絕了,直到前日方才重新收到消息,得知志願軍正在聯合當地各部義軍反攻新竹,只是進一步的消息直到今天都沒有再傳來。今日,倭寇進行照會,說明志願軍的反攻行動已經開始,就是不知戰果究竟如何?

  慈禧此刻心中更多的是驚訝,大清什麼時候出兵台灣了,倭寇的這些指責到底是從何而來?稍微沉吟了一下,慈禧問道:“恭王爺,倭寇在照會上有沒有說明具體發生了什麼事?”

  恭親王答道:“啟稟太后,倭寇的照會也是語焉不詳,只是說他們在新竹、中壢等地的軍隊先後遭到了遼東義勇軍的突然襲擊,要求咱們大清國儘速解釋此事。”

  “遼東的義勇軍?倭寇儘是信口雌黃、無理取鬧。”向來對小日本沒什麼好感的慈禧聞言,禁不住冷然一笑:“前幾日,馮華剛率領義勇軍接收了遼東,又怎麼可能突然帶兵去了台灣呢?而且,他們既然發來照會,就應該提供相關的證據,怎麼能空口無憑的就亂加指責?”

  儘管各位軍機大臣都明白情況尚未全部匯報完畢,太后的看法有些主觀,但他們也知道此時反駁無疑是觸太后的霉頭,因此大多識趣地暫時閉上了嘴,只有剛毅居心叵測地突然出列奏道:“太后,倭人雖然無恥之極,但此次照會似乎並不是空穴來鳳。剛剛軍機處也收到了台南劉永福發來的報捷電報,說台灣軍民七戰七捷,不但兩日內接連收復了新竹、大湖口、楊梅、中壢等失地,而且全殲了倭寇近衛師團第一旅團,南侵日軍自倭酋旅團長川村景明少將以下無一漏網。另外,此戰還殲滅了倭寇南下增援的比志島支隊1100餘人,並迫使倭寇將防線回撤到台北、桃園一線。太后,奴才以為如果只靠所謂‘台灣民主國’的那些人,恐怕怎麼也取得不了這樣輝煌的戰果吧!”

  大殿上突然靜了下來,不但是光緒和慈禧被這個意外的消息驚得目瞪口呆,就是早已震驚過一次的諸位軍機大臣也再次陷入了各不相同的沉思之中。他們有的為此大勝感到異常興奮、有的擔憂此事可能會在方方面面引起變化、有的暗罵剛毅卑鄙多事、還有的在不斷揣摩太后的想法心思,一時間仁壽殿上的氣氛竟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慈禧不愧是掌控中國近半個世紀的女強人,雖然心中依然是無比震驚,但她還是很快就清醒了過來,一種難以言語的感覺不斷在心中翻騰起伏。七戰七捷、全殲倭寇最精銳的近衛師團第一旅團,讓她也不禁產生了一股揚眉吐氣的自豪感,倭賊也有這一天!然而興奮之餘,慈禧馬上又將思緒迴轉到了這件事背後所蘊含的內容來:就如剛毅這個不長眼眉的東西所說,只憑台灣目前的那些人,確實不可能取得這樣令人震驚的輝煌戰果。可馮華和義勇軍明明是才接收完遼東,他怎麼可能又突然到了台灣呢?會不會是劉坤一弄出來的事?

  剛剛想到這種可能,慈禧馬上就對自己進行了否定,不可能!整個大清國除了馮華的義勇軍,再也不可能有別的軍隊能做到這一點。如此看來,這件事確實與馮華的義勇軍脫不了干係,只是能將倭寇最精銳的近衛師團第一旅團全部殲滅,義勇軍所出動的軍隊當也不在少數。然而這麼多的軍隊要想無聲無息地從遼東到達台灣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沒有沿途官府的大力照應,怎麼都會露出一些蛛絲馬跡來。難道皇上也參與了這件事?

  想到這兒,慈禧臉上的神色不由得陰沉下來:難怪皇上這一階段表現得如此順從,在御史王鵬運等人呈折彈劾孫毓汶、徐用儀,以及輿論紛紛應和之時,都沒有藉機發難,原來他竟是在密謀策劃此事。哼!也不看看大清國是誰在當家,這樣重大的事情都敢瞞着本宮,實在是令人可惱。還有這個馮華,竟也是如此的膽大妄為,居然背着本宮與皇上相互勾結,如果不藉此給他點兒顏色看看,將來還不定有多少人會反上天。

  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充滿興奮之情的光緒,慈禧再次開了腔,但聲音中卻聽不出任何的感情色彩:“台灣雖然是祖宗留給我們的土地,可是已經在《馬關條約》中割讓給了日本,我大清堂堂的禮儀之邦,豈能作那出爾反爾的齷齪之事。再說,現在已不比從前,泰西列強都是講國際法的,一旦讓他們抓到把柄,恐怕又會給我大清惹下彌天大禍。”

  說到這兒,她平淡的語氣突然為之一變,聲調變得有些尖厲起來:“私自調兵、欺君罔上,這乃是滅九族的大事。恭王爺,立即着總理衙門向馮華問詢此事,並讓其儘速予以回復。如今倭國已經發出照會,泰西列強也不會不聞不問,我們怎可不予理會,總要給他們一個合理的交待。”

  慈禧這番充滿無邊煞氣的話語,立刻就讓包括光緒在內的好幾個人變了顏色。雖說此事有違規矩和國際原則,但如此振奮人心的大捷,對日暮西山、舉步惟艱的大清國來說可是意義極為重大。不但能重新凝聚日益離散的人心,而且還可以讓從沒把大清放在眼裡的泰西列強心生顧忌,豈可按常理予以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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