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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血淬中華 (30)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3月01日20:21:5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大風

第三十四章 一石千層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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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壽殿上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在心中急速地思索着該如何應對此事,不過心情最激盪難平的卻非光緒莫屬。突聞新竹七戰七捷的消息,他心中只可以用狂喜來形容,割讓台灣帶來的屈辱與悔恨終於又有了洗刷的可能。真的是祖宗有靈啊!讓大清出了馮華、邢亮這樣的絕世名將。然而他卻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太后在聞聽台灣取得了這樣輝煌的戰果之後,竟然立刻說出了如此一番冠冕堂皇、暗藏殺機的言語來。

  猶如冷水澆頭,光緒滿腔的熊熊之火立刻就被澆熄了下去。自己當初一心只想挽回台灣被割的命運,雖然知道太后一定不會同意出兵援台,但料想只要真的能對大清的國事有所裨益,太后也未必會深究此事。可眼下太后分明是動了真怒,而且已經遷怒到馮華身上,看來自己還是太幼稚了。如果“私自調兵、欺君罔上”的罪名讓馮華坐實了,不僅會讓馮華和義勇軍全體將士大感寒心,而且剛剛才有所轉機的台灣形勢也將再無轉圜的餘地。嗯,自己必須一力承擔下來。

  從御案後急急走出,光緒“撲通”一聲跪倒在慈禧面前:“親爸爸,此事全是兒臣之錯,一切都與馮華無關。《馬關條約》割地賠款、喪權辱國,兒臣實在是咽不下這口窩囊氣,看到台灣民眾誓死也不從倭,兒臣感動之餘禁不住動了暗中資助、幫襯他們的念頭。是兒臣一時糊塗,怕親爸爸不願在此國事艱危之際,再次輕啟釁端,於是暗令馮華派遣一部分義勇軍前往相助。馮華公忠體國、國之棟梁,雖知和約已定,牽連重大,但亦不忍兒臣每日自悔自責、憂鬱神傷,於是提議以部分義勇軍組成志願軍,秘密趕往台灣。親爸爸,祖宗之地由兒臣之手淪為異域委實是令人不甘心呀!”說罷,再次被勾起心思的光緒不由得失聲痛哭。

  皇上的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讓所有的人都為之動容,翁同龢、李鴻藻更是忍不住流下了兩行老淚。看到太后對皇上的話儘管頗為意動,但仍舊余怒未消遲遲都沒有表態,老態畢露已不復當年之勇的恭親王奕訢輕輕咳嗽了一聲,再次上前奏道:“太后,老臣以為皇上儘管行事偏頗,略嫌草率,但此舉畢竟是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不失其一片赤子之心。況且,此次台灣七戰七捷大振國人士氣,於凝聚人心、震懾倭夷俱有莫大的好處,即使有諸多不合規矩的地方,亦當從輕從寬處罰,不宜責難過甚。否則,不但會使將士離心,而且還有可能激起非常的變故。”

  奕訢的話音剛落,翁同龢、李鴻藻、文廷式以及慶親王奕匡、禮親王世鐸都向前一步跪倒在地:“恭王爺言之有理,還請太后三思!”

  皇上的性情,以及對《馬關條約》一直心有不甘,慈禧都知之甚清,因此光緒的這番話,她心中到信了個十之八九。而且這件事對馮華來說也絕對是一件吃苦不落好的事情,除非他有把握在台灣取得最後的勝利。可是,這又怎麼可能呢?就算義勇軍戰鬥力再強,只派幾千人就想擊敗倭國,挽回台灣被割的命運,也太嘩天下之大稽了。只是他們的膽子也太大了,竟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無聲無息地謀劃出了這麼一件大事,實在是不能不引起注意。不過,目前到也不好太過深究,一來這些軍機大臣的面子總是要給的,二來當此內憂外患之際,“自毀長城”的蠢事怎麼能做!

  淡然一笑,慈禧臉上冰冷的表情忽如春風化雨一般轉瞬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你們說的這些本宮如何不清楚,方才只是擔心有人私自調兵,壞了祖宗的規矩、國家的根本。而且一旦事情做得不夠嚴密,反倒授人以柄,令已經艱危的國事再雪上加霜。現在,皇上已經親政了,既然這件事是由他安排的,當然也就不存在什麼問題了。好了,你們大家都起來吧!”

  看到光緒和幾個軍機大臣紛紛從地上爬起,恭恭敬敬地站直了身子,慈禧繼續說道:“這次回復倭奴的照會自是必須對他們的指責斷然予以否認,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件事總會有泄露的一天,如果讓人抓住把柄,立刻就會給大清引來天大的麻煩。你們大伙兒議議看,這件事咱們以後該如何處理?”

  慈禧雖然表現得很是寬宏大度,但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雷霆手段,卻讓每一個人都深深地戒懼不已。一時間,眾人誰也不敢輕易表露自己的觀點、看法,仁壽殿上再次安靜了下來。見眾人都沒有先開口的意思,慈禧又微笑着催促道:“大傢伙兒儘管暢所欲言、各抒己見,最重要的是不要讓這件事留有後患。”

  “太后,臣以為私下出兵台灣的事,十分不妥。《馬關條約》剛剛簽訂完畢,咱們就做出背約、毀約的事來,如果傳揚出去恐怕為禍不小。不過,‘亡羊補牢,未為遲也’,應該立即着馮華將入台的義勇軍秘密召回,並命令東南沿海督撫封鎖台灣海峽,嚴禁大陸臣民以各種藉口前往台灣,藉以向列強表明我們的立場。”剛才一直都小心翼翼,暗自揣摩慈禧心思的徐用儀,首先出列奏道。

  真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徐用儀的這番話立時就在眾人中引起了一片議論之聲,而翁同龢更是忍無可忍當即反駁道:“徐大人可真是一片拳拳為國之心啊!據我所知,台灣民眾誓不從倭,反抗倭寇武力登台的舉動根本就無有背約、毀約之說。公法會通第二百八十六章有雲,割地須商居民能順從否;又雲,民必順從,方得視為易主等語。由此可見,台灣的反割台鬥爭根本就是符合國際法原則的,而大陸民眾自發組織的各種援助行動也是極為正當的行為。太后,當此七戰七捷、民心振奮之時,我們正應藉此良機奮起反擊、一雪前恥,豈可做出如此親痛仇快的事情來。”

  翁同龢的譏諷,讓徐用儀立時就漲紅了臉。向前踏出一步,他憤憤地說道:“翁大人,說話何必如此刻薄,難道只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才算是忠君愛國?明知道實力不如人,還要與人硬拼、向人挑釁,如此只會給我們造成更大的損失。國際法真的有用嗎?還不是誰的實力強誰就說了算,泰西列強正愁找不到機會,我們卻還要自動送上門。忍辱負重、臥薪嘗膽才是我們最需要做的事。”

  眼見翁同龢與李鴻藻都不屑的暗“哼”一聲,就要再次對徐用儀進行反駁,剛毅眼急口快搶先一步說道:“太后,奴才也以為徐大人的說法更符合我們大清的當前利益。甲午新敗,國勢衰微,休養生息才是目前的當務之急。況且洋人一直都包藏禍心、虎視‘沉沉’,如果釁端輕啟,極有可能給他們找到借題發揮的藉口。因此,絕對不宜於此時此刻在台灣問題上橫生枝節,必須立刻斷絕對台灣的任何援助。太后,‘當斷不斷,必受其亂’,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一定不可聽信某些人的剛‘復’自用之言啊!”

  剛毅這一番陳述說得順暢通達、慷慨激昂,令他自己也感到十分滿意。躊躇滿志地掃視了一眼眾人,只見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副目瞪口呆的怪異模樣。剛毅心中禁不住暗自得意,你們往常都鄙視我讀書甚少、文墨不通,如今也輪到你們吃驚、佩服了吧!

  就在剛毅還為自己今天的出色發揮而揚揚自得、顧盼神飛之際,突然聽得丹陛之上的慈禧“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緊跟着皇上與眾位軍機大臣也一個個忍俊不禁,捂着嘴偷笑起來。

  剛毅是滿洲鑲藍旗人,是個不學無術、缺文少才的典型。他既胸無點墨,偏又喜歡在大庭廣眾之下轉文嚼字,常常鬧出一些張冠李戴、錯白字連篇的笑話。看到眾人暗暗竊笑不已,剛毅雖然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但也曉得是自己又說了白字。不過,好在他對這樣的事已經司空見慣,臉皮也早就練得如同城牆一般厚,當下臉不變色心不跳地昂然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剛毅的這段兒小插曲,很快就如過眼雲煙被眾人拋到了腦後,然而仁壽殿中的氣氛卻因此變得輕鬆起來。看到慈禧的心情似乎比剛才好了許多,一直也在察言觀色的孫毓汶不由得暗暗舒了一口氣。近一個階段以來,他可是沒少收受馮華的饋贈,如今馮華有事,按說正需要他於其間大力周旋。可是剛才看太后的意思,分明是對馮華心懷不滿,自己怎可在此時觸太后的霉頭。現在,既然事情暫時沒有了問題,自己不如也來個錦上添花,亦算是對得起馮華。

  “太后,微臣以為此事的處理需要慎之又慎,切不可貿然行事。剛才,臣在得到消息趕往頤和園的途中,發現滿大街的人們都在爭購新近才在京津兩地出版的《國聞報》,並且情緒皆異常激動。派下人一打聽才知道,《國聞報》今天幾乎全版介紹了台灣軍民七戰七捷、全殲倭寇第一旅團的戰事報導,如今怕是整個京城都沒有人不知道這件事了。而且就在臣剛出西直門不久,京師之中已經傳來了噼噼啪啪的鞭炮聲,如果輕易做出封鎖台灣海峽、斷絕大陸援助的決定,恐怕立刻就會在朝野引起巨大的震動啊!”孫毓汶在這微妙的時候,突然又扔出了一枚重磅炸彈。

  這一番話,立時就在仁壽殿中引起了一片騷動。原來,昨夜是孫毓汶在軍機處當值,今日早朝後只有他回了家,可是剛到家就被恭親王派出的人給追了回來。匆匆趕到頤和園後,還沒來得及向眾人說這件事,皇上和太后就已經到了仁壽殿。

  “此事當真!民間怎麼會這麼快就得到消息?這件事先不必急着作決定,看看情形再說!”意外的變故,使得慈禧禁不住勃然色變,神情也再次陰沉下來……

  身着便裝的翁同龢隨意在行人如雲、繁華熱鬧的前門大街上溜達着,兩個跟班則緊緊地跟隨在他的身後。如今的前門大街明顯與往夕有所不同,雖然喧囂熱鬧依舊,可是人們臉上的神情卻少了幾分麻木與淡漠,多了一些異樣的神采與活力。

  聽着大街上報童此起彼伏的“看報啦!看報啦!台灣七戰七捷最新報道”的吆喝聲,以及往來行人興高采烈的議論聲,翁同龢心中充滿了對馮華深謀遠慮的佩服之情。別人或許還不明所以,但親自為《國聞報》的刊行辦妥相關手續、並一直對其加以關注的翁同龢卻知道這一切都是出自馮華的布置。

  當初,馮華在策劃“志願軍渡海援台”的方案時,何嘗不清楚此事會給自己帶來多大的麻煩與風險。首先,想以義勇軍一己之力徹底挽回台灣被割的命運,本身就是一件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弄不好就會是一個損兵折將的下場;其次以自己對慈禧和中國近代史的了解,那些已經被嚇破了膽的主和派肯定不會同意此事,這件事只有依靠光緒和主戰派來進行。然而此事開始階段尚可以隱瞞得住,一旦志願軍入台,這一秘密早晚都會被揭穿,而背着慈禧私自謀劃此事,也肯定會讓她生出不滿和戒心來。

  不過,馮華思前想後還是覺得:如果任由歷史照着目前的軌跡發展,儘管自己所承受的風險要小得多,但中華民族的騰飛卻仍然是一件極為遙遠的事情。苦難的中國已經承受了太多的磨難,自己怎麼能眼看着它還這麼按部就班的走下去。非常之時須行非常之事,只有將歷史的軌跡打亂,儘快喚醒深藏在人們內心深處的民族精神,中國的“宿命”才有可能得以改變。

  “輿論戰”是馮華做出“渡海援台”決定之後,第一個想到的事情。他知道當今的大清國還是慈禧這個老妖婆當家作主,什麼事情沒有她的支持幾乎寸步難行。如果慈禧不能最終認可此事,還是做出了封鎖台灣海峽、不得向台灣進行援助的決定,那麼自己前面的一切努力都將變得毫無用處。可是,要想取得慈禧對援助台灣的支持或認可,單靠主戰派在事情暴露後的抗爭肯定行不通,自己必須在各個方面都提前作出準備,而“輿論戰”就是馮華一系列精心安排的重中之重。只要能在全國範圍內營造出一種群情激憤、誓死抗倭的氛圍,慈禧在作出決定的時候才會心存顧忌,主動權也才能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裡。

  “輿論戰”的安排布置,馮華從天津之行再次拜會嚴復時就已經開始了。在與嚴復的會談中,馮華除了談到自己“中體西用”學說的本意,以及對《天演論》的期待外,還特意拜託嚴復在京津兩地辦一份兒報紙——《國聞報》。其用意一方面是將其作為一個宣傳維新思想和《天演論》的陣地,一方面就是為即將開始的台灣戰役在輿論上造勢。

  馮華回遼東後,深知此事重要性的嚴復就在翁同龢的大力協助下,很快把開辦報紙的相關手續辦理完畢。接着,他又利用自己的影響,聘請了許多在京津兩地頗負盛名的名士作為《國聞報》的編輯,迅速完成了《國聞報》的前期準備工作。

  7月20日,“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國聞報》終於在京津兩地正式發刊。《國聞報》為雙日刊,嚴復任主編,報刊內容除了包括刊載世界各國消息、中國各地消息以及摘自《京報》的上諭和奏疏等內容的政事近聞、中外近聞外,還用相當大的篇幅介紹了各種有關維新變法、民主科學的文章。

  不過,出於馮華的授意,《國聞報》的新聞報導側重於介紹正在進行中的台灣戰事和旅大經濟特別區的籌建工作。宣傳維新思想時,《國聞報》也並沒有簡單地對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糟粕進行批判,而是採取“百家爭鳴”的方式,充分邀請各界人士暢談自己的觀點、看法。雖然報紙上的新觀點、新思想,每每會引來一些觀念陳腐、思想守舊之人的痛聲批駁,但《國聞報》的這種看似沒有自己觀點的辦報方式,卻立刻就引起了京津兩地眾多人士的極大興趣。不僅是激進的維新人士、思想較為開通的王公大臣以及普通的官吏和市民百姓對其極為關注,就連許多的頑固分子也因為必須要對那些數典忘祖、大逆不道的言論進行鞭撻而時時加以注意。

  僅僅兩周的功夫,《國聞報》不但迅速在京津兩地站穩了腳跟,而且還贏得了大量的讀者,銷售量扶搖直上,已經接近5000份左右。另外,在《國聞報》有意識地引導下,人們本已經十分高漲的反日情緒,隨着台灣戰事的深入報導再度開始升溫。倭寇殘酷鎮壓、屠殺台灣軍民的事實讓每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都心有戚戚、憤怒異常;台灣民眾誓不從倭、拼死抵抗的無畏精神又讓人們在暗自慚愧之餘,心中充滿了同仇敵愾的戰鬥激情。而如今“台灣七戰七捷,倭寇第一旅團全部被殲”的巨大勝果,更是讓所有的一切都達到了頂峰。不但倭寇不可戰勝的神話再次被打碎,國人的士氣和信心大為增強,而且報導中關於“血濃於水,反對割台;一雪前恥,誓死抗倭”的號召,還極大地激發起了全體中國人的愛國熱忱與民族自豪感。

  林肯曾經有過一句名言“你有輿論的支持,無往而不勝;沒有輿論的支持,無事不敗。”,這句話如今在“志願軍入台”一事上得到了非常好的體現。“台灣七戰七捷,倭寇第一旅團全部被殲”的消息在迅速被中外各大報紙爭相轉載後,只不過短短兩天功夫,一場聲勢浩大、遍及全國的反日援台運動就轟轟烈烈地開展了起來……

第三十五章 一石千層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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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外界形勢發生了出人意料的變化,在皇宮松之閣召開的如何應對“義勇軍入台”的御前會議已經連續進行了兩天。以首相伊藤博文、外相陸奧宗光、藏相渡邊國武、內相野村靖、文相德島藩主等內閣諸大臣為主的“穩妥派”,與軍部首腦人物小松親王、陸軍總監山縣有朋大將、海軍大臣西鄉從道、陸軍大臣高島丙之助和陸軍參謀次長川上操六中將等軍方將領組成的“強硬派”,再次為戰爭的發展方向分成了界線分明的兩個陣營。

  原本御前會議剛召開時,會議的氣氛雖然緊張激烈,但與會眾人對伊藤博文提出的五條意見還比較認可,覺得確屬切實可行的穩妥之策。然而隨着日本駐清國公使小村壽太郎發來的一紙匯報支那國內動態的緊急電文,御前會議立刻失去了應有的控制。向來以強硬、狂妄著稱的軍方將領,再也抑制不住因第一旅團被全殲而產生的怒火,紛紛要求對清國的挑釁與蔑視予以最強有力的回擊;而理智尚存的伊藤博文等人則以“連續征戰,國內經濟幾近崩潰”為由,堅決反對盲目擴大戰爭的規模。雙方你來我往、寸步不讓,一時間陷入了誰也不能說服誰的僵持之中。

  第三天早上,始終未能商討出一個最終結果的御前會議繼續在松之閣進行,但會議還未正式開始,與會雙方就因為山縣有朋對伊藤博文的一句譏諷之言,再次唇槍舌劍般的爭執起來。“咳!咳!”,就在雙方爭吵得臉紅脖子粗的時候,帷帳後面突然傳來了一聲低沉的乾咳。眾人心中一凜,紛紛閉上了嘴,本來亂鬨鬨的會議廳轉瞬間就變得鴉雀無聲。看到權威日重、城府日深的明治天皇神情陰鷙地從帷帳後面轉出來,所有的人都連忙站起身垂手而立,直到睦仁端坐在寶座上之後,他們才小心翼翼的一一落座。

  微微點了點頭,睦仁陰沉的臉色稍微放緩和了一些:“諸君,你們都是大日本帝國的精英,當此內外困頓之際,正應該齊心協力、共渡難關。爭吵有什麼用?爭吵能挽回第一旅團將士們的生命和支那人帶給帝國的奇恥大辱嗎?今天的會議,大家一定要儘量克制自己的情緒,誰也不可再這般爭吵個沒完沒了!”

  “哈依!”,不管是伊藤博文的“穩妥派”,還是小松親王的“強硬派”,在睦仁銳利逼人的目光下,都低垂下頭響亮的應了一聲。隨後,在睦仁的示意下,小松親王向與會者通報了樺山資紀和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再次從台北聯名發來的關於台灣局勢的告急電文,而外相陸奧宗光則宣讀了剛剛才收到的清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致日本國的照會。得知支那人對“義勇軍入台”一事矢口否認,情緒再次激動起來的眾人立刻又接着那些剛才沒有說完的話題議論起來。聽着眾人交頭接耳發出地亂鬨鬨的“嗡嗡”聲,睦仁心中禁不住一陣厭煩,不得不再次用自己那慣有的、帶有特殊威嚴的咳嗽聲制止了這種喧譁,御前會議這才真正進入了主題。

  永遠都是軍服整齊、腰杆筆直,一副軍人楷模樣子的陸軍總監山縣有朋首先站了起來,他聲音沙啞但卻異常激昂地說道:“陛下!是可忍,孰不可忍?現在已經不單純是占領台灣、維護大日本帝國神聖領土的問題了。支那人不但卑鄙下流,斷然否認了他們背約出兵的無恥行為,而且還在其國內的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大肆渲染帝國在台灣的失敗。如今,支那人舉國上下都在叫囂‘誓死滅倭,一雪前恥’,愚蠢地以為他們會輕鬆獲得勝利。對於這樣的羞辱,我們只有傾舉國之力,以無堅不摧之勢徹底粉碎支那人的一切抵抗,才能洗刷大日本皇軍的恥辱,重新為帝國贏得尊嚴。臣下主張一方面必須儘快增兵台灣,封鎖台灣海峽,將抵抗者困死在孤島之上;一方面要利用眼下支那人背約的有利時機,再次進行全國動員,挺進渤海灣、登陸大沽口、進軍北京城,將更多的支那領土置於大日本帝國的版圖範圍內!”

  山縣有朋的這番極端狂熱的戰爭狂人囈語,雖然讓伊藤博文等人不停地暗皺眉頭,但卻再次贏得了那些陸、海軍將領們的轟然叫好和一片不絕於耳的掌聲。不過,或許是明治天皇剛才的一番警告起了作用,“穩妥派”眾人並沒有如前幾日那般立刻情緒激動的予以反駁,而是直到會議室中的喧囂漸漸平息下來之後,才開始表達他們的意見。

  然而有些出乎軍方意料的是,內閣閣僚中最喜歡表達觀點的外相陸奧宗光這一次並沒有搶先發言,反而是那個向來言語不多的內相野村靖第一個站了起來:“陛下,山縣大將的某些觀點,臣下其實也非常贊同。面對支那人的公然挑釁,確實只有堅決予以回擊才是最有效的武器,而且大日本帝國的尊嚴也只有用不斷的勝利才能維護。然而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這雖然是支那兵聖孫子的一句名言,但對於大日本帝國來說也同樣適用。”

  見天皇和眾人都是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野村靖進一步放緩了語氣:“軍方同仁的拳拳報國之情臣下非常理解,但我仍然要再一次強調,戰爭是需要經濟來支持的。自去年與清國的戰爭開始以來,帝國的軍費開支已經超過了1.5億日元(約折合庫平銀1億兩)。這一數字儘管比議會當初通過的2.5億日元的軍費預算案還低許多,但也相當於我國約2年的財政收入。諸君,戰爭的目的不僅僅是維護帝國的尊嚴和榮譽,它更大的作用應該是帶給大日本帝國更多的利益。與清國的戰爭已經使我們的經濟大受影響,如果不顧一切的再次升級戰爭規模,日本的經濟將很可能在戰爭還沒有結束前就先行崩潰。請大家不要忘記,支那人如今還有一個馮華,有他的義勇軍在,我們的進攻是不是還會像以前那樣一帆風順!”

  野村靖的話音剛落,帶着金邊眼鏡兒的藏相渡邊國武接着說道:“就如野村君所言,目前政府的財政委實是十分困難。發行公債雖是可以一解燃眉之急,但前次的戰時公債不過剛剛發行半年多,再讓國民掏腰包,效果怕是會大打折扣。再說清國的第一批賠款按照規定是簽約日的六個月後才交割,如果我們重新對清國宣戰,支那人自然是再也不會交付賠款,那帝國辛辛苦苦才贏得的戰果,恐怕會就此付之東流。大家應該還記得,就在前幾天,那些議員們還在議會大廈里如同蛤蟆吵坑似的鼓譟說‘日本國民完全是在勒緊褲腰帶的情況下支持了對清國的那場戰爭,如今戰爭已經結束,合約已經簽訂,政府的當務之急就是迫使清國儘快履行簽約條款,把那些白花花的銀子拿回來,這才是國計民生中最重要的。’議會方面的這些觀點,內閣又怎麼能不加以認真考慮呢!”

  見野村靖和渡邊國武一番語氣誠懇,而又切中問題根本的分析,讓軍方的將領們都暫時沉默起來,外相陸奧宗光不失時機的又站起身來。陸奧宗光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出身,西洋留學、西裝革履和官居高位仍然掩蓋不住他滿身的山野之氣。他說話不但向來強硬,而且咄咄逼人、從不講情面,那些軍人們最頭痛與他打交道。

  不過這一次,陸奧宗光的發言卻溫和了許多,大大出乎了軍方的意料:“陛下,臣下以為對目前的大日本帝國而言,戰爭不過是凝聚人心、轉移矛盾的手段。我們既然已經在日清戰爭中占得了先機,為帝國贏得了進一步發展的廣闊土地和巨額賠款,又何必因為這一時的屈辱而再次引起議會和民間的強烈不滿呢?當前,我們最需要做的不是擴大戰爭規模,而是應充分利用這一事件,在全體國民中形成一種高舉大日本帝國戰旗、弘揚大和民族至上精神的共識。將國民對戰爭的不滿,轉移到對支那人的仇恨上;將國民對金錢土地的欲望,轉移到對清國的聖戰上。諸君!一定不要讓仇恨蒙蔽了我們的眼睛,我們的決定關繫着大日本帝國未來的興衰與榮辱。”

  其實,軍方與內閣在對外擴張這個問題上從來都是意見一致的,他們的爭論只是因為雙方所占的立場不同,關注的重點不一樣而已。因此陸奧宗光的一席條理分明,卻又頗符合軍方胃口的話語,立時便在與會眾人間產生了共鳴。不但明治天皇睦仁和以伊藤博文為首的內閣閣僚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就連一向對陸奧宗光沒什麼好感的山縣有朋也高聲贊道:“好!陸奧外相的話講得真是太好了。確實只有在全體日本國民中,都形成一種開疆拓土、積極進取的共識,才能夠有效緩解大日本帝國當前面臨的諸多困難……”在內外巨大壓力的共同作用下,自日清戰爭以來,矛盾重重的內閣和軍界第一次沒用天皇調解就達成了一致意見。

  主要矛盾得到解決之後,會議的主題自然而然又轉回到台灣的戰事上來。這次第一旅團的全軍覆沒實在是太過突然,從先遣支隊發回告急電報到新竹、大湖口、楊梅和中壢一一失陷,前後只不過兩天多一點的時間。從目前的情報分析,這支神秘軍隊是突然出現在戰場上的,他們從武器裝備到戰略思想、戰術行動都與義勇軍極為相似。然而馮華上周才率領義勇軍從第三師團和第五師團手中接收了遼東,如今又怎麼可能一下子飛到新竹?況且如此輕描淡寫就將第一旅團全殲並給予比志島支隊重大殺傷,那義勇軍入台的人數一定不少,可這麼大規模的調動為什麼竟然連一點兒蛛絲馬跡都沒暴露出來?帶着疑惑,眾人把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陸軍參謀次長川上操六中將身上。

  川上操六早就知道這一關是怎麼也脫不掉的,當下只好硬着頭皮站起身來:“陛下,此次台灣戰事失利,情報部確實責任重大,對支那人和義勇軍的動向並沒有掌握清楚,還請陛下重重予以處置。”說罷,他軍靴後跟“咔”的一碰,敬了個軍禮,然後頭部低垂了下來。

  睦仁的臉色依舊是那麼陰沉,冷冷的讓人絲毫也看不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靜靜地沉默了一會兒,他才不置可否地沉聲說道:“情報部門的問題以後再議,還是先說說關於義勇軍的具體情況吧!”

  暗暗鬆了一口氣,川上操六連忙介紹道:“陛下,自‘馮華特別行動本部’折在奉天和龍口街之後,帝國在關東的諜報組織幾乎被義勇軍破壞殆盡。此後,情報局儘管先後組織了兩個先遣小組試圖進入營口,以圖恢復‘馮華特別行動本部’的工作,卻不料每次先遣小組都是剛剛進入營口不久,就被義勇軍的反諜報部門察覺,只有宗方小太郎一人得以僥倖逃回天津。如今陸軍參謀本部情報局長荒尾精和海軍軍令部第二局長島崎大佐正在籌備組建聯合行動本部,並任命了曾在金、復一帶活動過的資深諜報人員向野堅一為本部長,準備再次進入關東地區。不過,近兩個多月諜報部門雖也對義勇軍進行了遙控監視,但重要的a級情報卻一直空白……”

  川上操六的陳述,讓與會眾人的心都禁不住顫了一顫。義勇軍可真是大日本帝國的噩夢,自從它橫空出世以來,不論是正面戰場,還是隱蔽戰場,無往不勝的大日本皇軍都遭到了最慘痛的失敗,難道義勇軍真的不可以被戰勝?儘管每個人心中浮現出這個問題的同時,都不約而同地立刻予以否認,但義勇軍不可戰勝的陰影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映上了所有人的心頭。

  最後,御前會議在明治天皇的主持下,還是以伊藤博文的五點意見為基礎,一致通過了以下幾項決議:一、為了防止重蹈覆轍,給大本營制定下一步的作戰計劃提供依據,情報部門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儘快取得義勇軍入台的第一手情報;二、無論殲滅第一旅團的支那軍隊是不是義勇軍,都必須立即組織後續部隊儘速增援台灣。不過具體增兵多少,還要在大本營高級會議上最後確定;三、立即組建澎湖艦隊,務必要在最短時間內將台灣海峽的航運通道全部封鎖,斷絕支那人的一切援助行動;四、再次向清國發出照會,要求他們立即停止有違《馬關條約》規定的一切行動,並請求泰西列強對清國的背約行為進行譴責;五、提請議會增加軍費撥款,並再次發行支援台灣軍事行動的愛國公債,以彌補國庫之空虛。另外,還要通過政治、外交和軍事等多種手段對清國施加壓力,迫使其儘快交割第一期賠款,以緩解我們的財政壓力;六、由天皇親自頒布詔書,激發全體國民的士氣,對支那人的無恥行為進行聲討,號召臣民為了大日本帝國的尊嚴而戰。

  御前會議結束後的次日,明治天皇昭告國民的詔書赫然出現在了《每日新聞》、《朝日新聞》和《讀賣新聞》等日本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位置上:“……在茲聖戰出現反覆之際,朕立誓繼續‘開拓萬里波濤,國威布於四方’之既定國策。惟戰事一時坎坷之局面,使我臣民流於焦躁、不安,有沉淪於不自信、不願戰之傾向。開啟國運之念日衰,消極避戰之風漸長,致有思想混亂之兆,朕深堪憂慮……朕知道國民為了帝國在受苦,軍人為了大和民族在流血,然朕與爾等同在,共度此艱難時日,全體國民惟有同心戮力,樹立為帝國而戰之信念,共創帝國千秋之偉業……”

  同時,日本報刊還分別以“清國背約,是可忍孰不可忍”、“清國無視國際法,悍然出兵台灣”等標題,刊登了遼東義勇軍渡台作戰的消息,並報道了外相陸奧宗光給清國政府的抗議照會。一時間,東京的大小街道充斥着報販“看戰爭的最新新聞”“看清國悍然出兵台灣”的叫賣聲。從國立博物館到上野公園,從淺草寺到仲見世,從千代田到新宿御苑,“支那人卑鄙無恥”和“誓將帝國聖戰進行到底”的聲音,迅速成為了日本國民議論的主流。而前兩日因第一旅團覆滅,在日本民眾心中產生的悲觀與惶恐,則隨着狂熱軍國主義思想的急遽爆發而被迅速淹沒在一片“打,打,打”的瘋狂之中。

  由於歐美報紙的轉載,日軍在台灣遭受的重大損失,很快就傳遍了日本國內,當初遼東慘敗帶給日本國民的悲涼感覺再次充斥於每一個人心頭。不過,已經吃進嘴裡的肉,支那人竟然還想拿回去,這讓已經對聖戰成果期待了很久的人們產生了一股憤懣之氣。因此,明治天皇極具蠱惑力的詔書一經發布,日本國民迅速在台灣戰爭的問題上取得了高度一致,大有萬眾一心,同仇敵愾的味道。

  在東京,街上的人揮舞着太陽旗,高呼願為天皇陛下盡忠的口號。人們在議論中紛紛主張增兵台灣,把可惡的支那人斬盡殺絕。一些狂熱的青年男子甚至排隊站在靖國神社門前,拉扯着“好男兒入伍上前線,殺盡支那人,為天皇陛下增光!”的白布紅字條幅向來往行人展示。一些商店還紛紛打出“支援台灣聖戰大義賣”活動,引得人們手舉着錢幣,擁擠着、呼喊着爭先恐後地購買;一些學校的學生抬着“為聖戰募捐”的箱子,向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募集捐助,人們紛紛駐足停留,慷慨解囊認募,整個日本三島到處都是一片戰爭的喧囂。

  可是在談到有“支那煞神”之稱的義勇軍時,人們的分歧卻顯而易見。有人認為清國政府根本沒有膽量向台灣派兵,所謂的“遼東義勇軍出現在台灣”是前線那些無能的指揮官為了掩蓋戰敗的過失而編造出來的神話;也有人認為支那人不講信義,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主張出兵支那,一鼓作氣打到北京;更有人對遼河平原的慘敗記憶猶新,仍然心有餘悸,表示要小心應對。不過,儘管認識不同,卻都是一派殺氣騰騰的主戰論調。

  當然,日本國內也有一些不同的聲音。一種是以部分內閣成員為代表的官僚,由於他們對國內的經濟狀況十分了解,對這場戰爭的曠日持久化表示擔憂,對於遼東義勇軍參戰也不無憂慮。但是他們對於已經吃到嘴裡的台灣,卻是絕不願意再吐出來,主張通過外交途徑,並利用泰西各國對清國施加政治壓力,以期達到目的;另一種是在這場戰爭中失去親人的平民百姓,他們看到了戰爭的殘酷,看到了戰爭帶給他們的痛苦,對繼續打仗深痛惡絕。然而在如今千口一辭的情況下,這種微弱的聲音又能有多少人可以聽得進去?

  滿大街都是一片叫囂戰爭的狂潮,但血一樣的事實卻是什麼也淹沒不了的。在日本許多城市的大街上,一隊隊舉着戰歿者靈位,由婦女、小孩和老人組成的祭奠死者亡靈的隊伍默默地走着,他們的悲痛、沉重與滿街的戰爭狂熱、喧囂極為的不協調。隊伍最前面的人舉着一面白色的長幡,上面書寫着“祈戰死”三個黑色的大字,跟在招魂幡後面的人或神情莊嚴、或兩眼呆滯、或充滿悲傷,幾個老年婦女更是眼眶紅腫,早已流幹了眼淚……只是當一個民族被戰爭狂人所左右時,他們對於這樣的情景經常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第三十六章 “漫漫”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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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95年8月16日,江寧,兩江總督衙門西花園。

  兩江總督衙門在太平天國時期,曾是洪秀全的天王府。幾經戰火,只保留下這個西花園和總督府西北角上的那個拜上帝會教堂,其他部分都是攻破長毛後,於1870年重新修建的。這裡曲橋碧水,蓮荷成片;奇石高樹,花木扶蘇。一幢小巧玲瓏的花廳,映掩在一叢蔥蘢茂密的湘妃竹後面。在那碧波蕩漾的一泓綠水中,一座九曲小橋彎彎曲曲通達那座巨石砌成的碩大石舫,其精美程度絕對可與昆明湖中的那一尊石舫相媲美。這座石舫,曾經是天王洪秀全與漂亮可人的王府女官幽會的場所,也是曾國藩與幕友飲酒吟詩的地方。如今的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劉坤一,喜歡它的幽靜、素雅,常常於午餐後來這裡小憩片刻。

  今日,貼身的戈什哈沏上一杯香茶,剛剛悄然退下,卻又急匆匆再次返回,一聲長諾:“稟大帥,易順鼎易大人有急事求見。”

  微微有些倦意的劉坤一聞言精神一振,知道必是有十分緊急的事情,否則熟知自己習慣的易順鼎決不會在這個時候前來打攪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劉坤一對着戈什哈說道:“快快有請!”

  易順鼎,字實甫,號哭庵,漢壽人。他1875年中舉,曾經官刑部郎中、河南候補道等職,目下是兩江總督府的軍幕道員。易順鼎平素與劉坤一關係極為密切,亦是“反對割台,一力主戰”的堅定支持者,平日兩江總督府中的大小軍機要務皆由他負責。

  穿過濃蔭綠密掩映下以鵝卵石鋪就的小徑,易順鼎匆匆來到了西花園。顧不得太講究禮數,他向着坐在涼榻上的劉坤一輕輕一躬:“峴帥,俄國駐華公使喀西尼剛剛發來了一份兒加密電報,說‘俄國準備正式承認台灣民主國’。”說着雙手將一紙電文呈上。

  “什麼?俄國要正式承認台灣民主國!”意外的消息,讓劉坤一悚然動容,連忙一把抓過電報飛快地看了起來。站立在一旁的易順鼎已經知道了電報的內容,此時看到劉坤一眉眼、鬍鬚不停地聳動,知道大帥的心情也一定和自己一樣激盪異常。

  自《國聞報》將“台灣七戰七捷,全殲倭寇近衛師團第一旅團”的消息披露以後,很快就在國內外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天津的《直報》、《時報》、《京津泰晤士報》,上海的《申報》、《新聞報》、《上海新聞》,廣州的《中外新聞》,寧波的《中外新報》等國內新聞媒體以及香港的《循環日報》紛紛轉載,立時將國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倭寇武力侵台一事上。《馬關條約》帶來的奇恥大辱與台灣軍民取得的巨大勝果形成了一種鮮明的反差,本已經十分高漲的自立自強呼聲,在這一勝利的催化下,迅速在全國興起了一股“反日援台,一雪前恥”的巨大浪潮。

  而美國發行量最大的《太陽報》、《紐約時報》,英國的《泰晤士報》、《倫敦每日新聞報》,法國的《費加羅報》、《快報》,德國的《西德意志匯報》亦紛紛以“日本陸軍在台灣遭遇滑鐵盧,第一旅團全軍覆沒”、“台灣戰事趨於激烈,日軍新竹得而復失”為題,在顯著的位置,占用極大的篇幅,報道了台灣軍民抵抗日軍進攻的最新新聞。其中,俄國的《新聞報》和《莫斯科新聞》的報道格外引人注目。他們以“台灣民主國軍隊與日本國陸軍在新竹、中壢激戰”為主標題,“日軍全線潰敗司令官川村景明少將陣亡”為副標題,報道了日軍第一旅團全軍覆沒,台軍收復新竹、中壢四座城鎮的消息。這是自台灣民主國成立以來,外國報章第一次將台灣軍民對倭寇的抵抗冠以“台灣民主國”的稱謂,其間究竟包含着什麼,頗為耐人尋味。

  台灣戰爭爆發後,日軍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就占領了包括基隆、台北在內的台灣北部大部分土地,台灣民主國大總統唐景崧等人亦紛紛內渡,這讓許多在台灣民主國成立後持觀望態度的國家一致認為日本據台大事已定,台灣民主國敗亡只是早晚間的事情。日軍勢如破竹般攻克桃園、南雅、中壢和新竹之後,各國輿論更是呈一面倒之勢,再也沒有一個國家拿曇花一現的台灣民主國當回事。不料,戰場風雲突變,只不過幾天工夫,不但新竹、大湖口、楊梅和中壢再次易手,而且日軍最精銳的近衛師團第一旅團竟被全殲。而台灣戰局突然出現的逆轉,在讓許多國家大感驚訝的同時,也不得不開始重新研究、估價台灣的局勢,以及對台、對清和對日的相關政策。

  對於台灣局勢出現的新情況、新變化,最為高興的非俄國莫屬。日本在亞洲的崛起,列強中受到威脅最大的就是俄國,日本對華的許多政策都影響到了俄國在中國的利益,因此俄國對日本在東亞的擴張一直懷有深深的憂慮和不安。當李鴻章在馬關遇刺之後,俄國第一個對此事件作出了反應,它利用法俄同盟和德國急於在遠東尋求一個立足點的微妙形勢,策劃了三國干涉還遼之舉。儘管如此,俄國仍對日本在此次中日戰爭中取得的戰果感到擔心,深恐日本在獲得朝鮮和台灣的控制權後在遠東坐大,直接對俄國在太平洋區域的利益形成威脅。

  台灣民主國成立伊始,俄國的一些政界人士就主張予以承認,藉以壓制日本的擴張和發展。而反對派則以“台灣政局不甚明朗,貿然承認恐得不償失”為由,建議暫時予以擱置。此番台灣新竹——中壢大捷,立時讓“承認派”占了上風,經過連續幾天的緊張研究,俄國政府終於作出了承認台灣民主國的決議,並隨即命令俄國駐華公使喀西尼向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以及與台南劉永福聯繫密切的兩江總督衙門通報此事。當然俄國致電劉坤一的主要目的,還是想詢問新竹——中壢大捷究竟是黑旗軍所為,還是如外界傳說的乃義勇軍所為?

  閱罷電文,劉坤一手捻鬍鬚,若有所思地問易順鼎道:“實甫,你如何看待此事?”

  易順鼎在來西花園的路上,早就對此事件的影響考慮得一清二楚。當下,他微然一笑道:“峴帥,俄國承認台灣民主國自是對當前的局勢有莫大的好處。這幾日以來,在新竹——中壢大捷赫赫戰果的刺激下,不但普通百姓、工商士子都戰意昂揚、振奮不已,而且各地的主戰官員、朝中的‘清流諫臣’亦藉此時機紛紛上書,請求廢約再戰。不過,順鼎以為太后以及孫毓汶、徐用儀之流雖然暫時未提出反對意見,但並不意味着他們就會同意此事,惟不願當此萬民所指之際,‘冒天下之大不韙’而已。”

  聽到這裡,劉坤一贊同地點點頭:“實甫言之有理,如今‘抗日援台’的聲勢儘管浩大、激烈,但太后最在意的應該還是泰西列強的態度,以及今後會不會給大清帶來麻煩。從現在的情況看,英國還是一如既往的堅決支持倭寇,亦配合倭國的抗議對我大清不斷施加壓力;美、德兩國的態度則在此次大勝後變得比較曖昧,雖然在表面上也提醒大清不要違反《馬關條約》的約定,但明顯要溫和得多;法國由於與俄國結為了盟友,因此對倭國的政策,一直以來都與俄國同進同退。如今,既然俄國已經承認了台灣民主國,那法國估計也不會落在其後,而有了俄、法的支持,太后心中的憂慮也必然會減少許多。”

  “還是峴帥於形勢看得清楚,台灣的命運全看今後幾天的發展情況了,真的是既讓人期待,又令人擔憂。唯一只怕朝廷依舊顧慮重重,不能在援台一事上給予支持或認可,那志願軍在台灣的鬥爭可就極其艱難了!”易順鼎不無憂慮地道出了自己的擔心。

  “哈哈”一笑,劉坤一寬慰易順鼎道:“實甫,你就放心吧!情況絕不會糟到如此地步,老夫現在可是對馮華信心十足。自我重回兩江伊始,哪件事不是在他的算計之下,這不俄國已經開始承認‘台灣民主國’了嗎?大清得此曠世奇才,真是幸甚至哉啊!”

  易順鼎作為劉坤一的心腹軍幕道員,自是了解“志願軍渡海援台”一事的所有前因後果,他對馮華的運籌帷幄,也是打心底里感到佩服。聽劉坤一提起馮華,易順鼎在心中一寬的同時,不由得又想起來一件事來:“峴帥,還有一件事要向您稟告,剛剛旅大經濟特別區辦事大臣馮華也發來了一份兒電報。”

  心中一驚,劉坤一問道:“旅大的電報,難不成又有什麼意外的情況發生?”

  易順鼎搖了搖頭,笑道:“峴帥勿急,馮大人只是提醒您要作最壞的打算而已。一則倭寇經此大敗,肯定會加大封鎖台灣水道的力度;二則雖然目前的輿論形勢較為有利,但亦要做好朝廷迫於外部壓力還是做出封鎖閩浙港口的命令。馮大人希望您未雨綢繆,抓緊時間再趕運一些台灣急需的軍用物資。另外,他還想請您幫一個忙……”說罷,他再次向劉坤一遞上一紙電文。

  知道沒什麼特別緊急的事情,劉坤一放寬了心,從容拿起電文瀏覽起來。很快將電報看完,劉坤一頷首道:“實甫,子夏擔心的事,我也有所考慮,運送物資的事就由你親自處理,務必不可懈怠!只是後面的這個事情,怕是有些難度……”

  說到這兒,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這個馮子夏啊,手伸的是又快又長,志願軍入台一事尚沒有個確切說法,又想從我的兩江給他的特區挖人。只是這一次,恐怕很難會如他的願,張季直(張謇,字季直,號嗇庵,江蘇南通人,光緒狀元)素重名節,向不喜攀附權貴。當初張香濤(張之洞)與李合肥(李鴻章)在他尚未發跡之前,想延攬其入幕,都遭到他的斷然拒絕,公開聲言‘南不拜張,北不投李’,這是何等的清高。如今他已是狀元身份,雖因喪父回籍守制,但以他的脾氣秉性恐怕不會輕易允諾此事。”

  易順鼎亦點頭說道:“確如峴帥所言,張謇書生意氣,高傲得緊,不見得會同意出山。只是馮大人在電報中言辭異常懇切,再三拜託大人為其幫襯此事,看來怎麼也要試一試。”

  劉坤一頗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是呀!子夏的旅大經濟特別區正是百廢待興,極需要人才的時候,我怎麼也要在此時幫他一把,勉為其難的試上一試。”

  說到這兒,劉坤一將話題一轉:“實甫,延請張季直的事情咱們稍後再作商量,你現下就給俄國駐華公使喀西尼回電。首先對俄國皇帝和政府主持正義和公道的舉動表示感謝,然後明確告訴他,我大清從未向台灣派遣過任何軍隊。至於以個人身份從大陸渡海作戰的百姓,無論是開戰前、開戰後均有之,但那隻代表其個人,並不代表清國政府的立場……”

  北三十里堡位於金州以北三十里,是盛京、遼陽、鞍山、海城、營口等地前往金州、旅順的必經之路。由於地理位置重要,這裡慢慢由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莊,發展成了方圓幾十里地最大的集鎮。不過,自日軍攻陷金州、旅順,對遼南民眾實施殘酷的屠殺、鎮壓之後,北三十里堡早已失去了往昔的興旺與熱鬧,就連每月的二、五、八大集也是一副蕭條冷落,死氣沉沉的模樣。

  馮華騎着馬緩緩行進在貫通鎮子的南北大街上,心情也如眼前的景象一般落寞、沉重。義勇軍進駐金州地區已經半個多月了,可戰爭對當地經濟、百姓的嚴酷摧殘,讓他們遲遲都不能正式開展特區的建設。大部分的軍用、民用設施被毀壞殆盡,使得義勇軍原本就因為支援志願軍入台而異常緊張的財力更是雪上加霜。

  旅順口、大連灣作為扼守東北、華北的海上門戶,戰略地位極其重要,它的防衛必須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完善起來。然而單純只將這兩地原有的炮台修復,就至少需要二百萬兩的銀子,憑義勇軍現在的財力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另外,還有一點也給義勇軍恢復當地生產建設帶來了極大的困難,那就是戰亂令遼南地區的人口大量流失,重建工作所需的勞動力嚴重緊缺。儘管隨着義勇軍進駐遼東,許多當初背井離鄉、流落在外的百姓,開始拖家帶口絡繹返鄉,但要恢復到戰爭前的狀況,畢竟還需要假以時日,而且目前如何幫助返鄉的百姓重建家園也是一個亟待考慮的問題。

  幾百米的街道很快就走到了盡頭。鎮外,那條通往遠方的大道曲曲彎彎伸向天地盡頭。馮華昂首望了望淨碧如洗的藍天,那種天地寥廓的感覺,讓他沉重的心情豁然開朗,這一瞬間他心頭的壓力也好似輕鬆了許多。虛虛揚了揚馬鞭,馮華輕催胯下戰馬,在十幾名警衛人員的簇擁下,向着鎮外二、三里地遠的一座小山丘馳去。

  金州地區地處遼東半島南部,長白山系的千山山脈余脈縱貫本區,絕大部分地形為山地及久經風雨剝蝕而成的低緩丘陵,因此這裡的道路也是隨着地勢上下起伏、忽高忽低。望着大路盡頭,那忽然出現在視野當中的車馬隊伍,馮華的心禁不住有些激動起來:自從義勇軍出征遼東,自己已經和小宇分開9個來月了,也不知道這個臭小子如今怎麼樣了!聽五弟說,小宇雖然還是如以往那般思想活躍,屢有奇思妙想,但卻是更加成熟穩重了,龍口街兵工廠和技術學校在他的主持下,發展的十分迅速。不論是兵工廠的工人、技術學校的學員,還是那些聘請過來的老外,都對他謙和的為人、廣博的學識以及敬業的精神敬服有加、欽佩異常。

  搬遷龍口街兵工廠和軍事學校、技術學校的工作,早在馮華與小鬼子辦理交接遼東的手續時就已經着手準備了。待義勇軍正式進駐遼東,周天宇已在先期派往龍口街的一營義勇軍戰士的護送下,帶着他的那些寶貝疙瘩上了路。本來從距離上看,從龍口街到金州最多也不過半個月的路程,可是那些設備實在過於笨重,這一路竟走了將近一個月。

  車隊行速雖緩,但還是漸行漸近,已經可以隱約分辨出人馬車輛的輪廓。只是起伏的道路,讓車隊時隱時現,亦讓馮華對周天宇的思念之情越發強烈起來:那個身形挺拔,騎馬走在隊首,看起來有些焦躁不安的人影就是小宇吧!五弟說他成熟穩重了許多,怎麼我看還是一副毛毛躁躁的樣子,這個臭小子……

  當車隊又一次隱伏在一個山坡之後,馮華終於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盪。向警衛揮了揮手,他策馬馳下山丘,朝着車隊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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