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她已經站在機場大廳的正中央了，巨大而透明的天頂像塊破碎後重又粘合在一起的玻璃物體，扭曲而變形，哀傷地映出藍天的心事。像滴滑過臉龐的淚水重又落入土裡，那些一瞬即逝的銀色身影在天空裡飛快地劃下一道淺短的裂痕，然後消失於無形的盡頭中。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東西告訴你，哪怕你感受不到也好，畢竟在這片荒漠裡，只有你，也只有你是那唯一值得我傾訴的人。雖然現在你已經沉睡，雖然你已經選擇了以另一種方式去生活。
我並沒有怪你，所以我把這種形式用最易碎的固體物包圍起來。本來打算要保護你的，本來打算要給你幸福的，但，你終於等不到它的降臨……

那一天，蝴蝶的屍體被嵌進了淺黃色的松脂里，成了一隻琥珀。打磨出美麗的形狀，穿上孔，繞上皮繩，它成了我唯一值得紀念的死亡。
而那天，原野上紫色的苜蓿與成群的金黃色蝴蝶中，我就這麼輕易地找到了你。如此明晰，一輩子也不會再錯過的清楚。同你一樣，淺淺的藍色百摺裙，在微風中輕輕地揚起它的一角。我伸出手在空中劃着，你沿着相同的弧線，漸漸接近。
而那天，才是這一生中最完美的一天，我心滿意足。

廣播裡播着航班時刻，她要搭乘的那一班還沒有入港。
不斷不斷地看着周圍熙來攘往的人群，彷徨或者堅定，而自己倒是無聊迷惘多過其他。手機上顯示着10：35分，本該這時就開始登機的。她抬頭向窗外的跑道望去，汽車像甲殼蟲一樣呼地跑了過去。飛機沒有來。還是再等等吧……她從隨身帶着的包里拿出WALKMAN來把大段大段的玉置浩二塞進了耳朵里。那時候要是有玉置浩二，想必她會哭出來，可現在不會了。也許人的心就是這樣吧，彈性強到自己也可以被嚇一跳。

我把蝴蝶戴在頸上，美麗的生物在死後也要有一種完美的紀念方式，所以才會要那麼精心地在粉碎後尋找唯一一隻未曾變成粉末的翅膀。
我忽而又想，也許這麼保留着，在將來的某一天裡，可以克隆出另一個完全一樣的你，而……那真的會是你嗎？

有電話來，她從玉置浩二身邊暫離一會兒，是個朋友打來的，說聲珍重、以後常來之類的客套話。掛了電話後心終於無法平靜，關掉CD走去向地勤人員詢問，這才得知飛機延誤，將會在午間12：20分左右才會到達。

為什麼總是晚點……？

那天的機場是夜空下最黯淡的存在。她沒有了自控的能力，輕聲啜泣起來，飛機起飛了，而她卻……晚點了……

如果那個時候追上你，可能現在我會好過一點，即使是同你一樣和這銀色的精靈一同毀滅，我也會覺得好過一點，至少不會這麼孤零零一個人留在這座到處都充斥着尖酸刻薄的回憶的城市裡。

本來是想忘記的，卻偏巧要在這當口裡想起來。有點無趣了，便站起來走到大大的玻璃牆邊，數起機場跑道上的飛機來。
11：27分，肚子一點也不覺得餓。三兩個結伴而行的人坐進了候機廳的茶室，點杯茶點支煙，看着報看着雜誌看着無聊怎麼從自己生命里經過。她站在透明的牆內伸了個懶腰，恰巧一個地勤從牆外走過，兩人相識而笑，也沒什麼大不了。

我並不恐懼死亡，但，卻真實地因為失去而感到了害怕，失去是因為擁有，而之前你卻從未讓我確定那種擁有的切實感，卻是在失去之後才終於讓人明了，這種殘忍我卻都一一忍受下來，是不是覺得我很自虐？也許真是如此吧。我已無心再分辯什麼，再多辯解也挽回不了什麼，不如就這樣吧，儘管我並不情願，卻也不得不承認——你並不了解我。

12：05分，地勤人員一再安撫着待機的乘客們。她在到處走走看看。
有人在哭泣，面對着話筒的另一端，陌生的女孩子哭了。捨不得嘛，就這麼離開你，本來還想多留幾天的……許是那頭安慰的話起了作用吧，女孩羞怯地看了看四周驚奇的眼神破涕為笑。
她收了收心，開始以觀察陌生人來打發時間。電話又響了起來，她沒接，停了一會兒它又吵開了。也罷，等第三次你若再響我就接吧。可它終究熄滅了熱情，沉靜下去了。也罷……

12：23分飛機到達機場，正在降落。與那天不同，若是用攝像機拍下來，按倒退格，也是無法回去的。時間、地點、方式皆不相同呵。
趴在玻璃牆上呵出一團霧氣，正好遮住飛機的頭，那一天是不是也這樣的呢？不然又怎麼會像只被撕裂了的蝴蝶一樣，沉沒進沒有味道的永恆的黑色里？

12：40分，很準時地開始登機。
等了那麼長時間，看着頸上蝴蝶的斷翅，她終於笑了起來。

我就要離開了，離開這座城市，離開地面，離開你……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