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讀秦淮往事有感,不免懷舊了.

我外婆跑反時是搭火車到安徽蕪湖,後坐船過漢口,下長沙,直到香港,最後坐輪船從海上經上海回南京的.彼時香港一小漁村,遠不如內地生活好.外婆去世好多年了,常想起她,後悔沒多聽聽她的故事.

一直想退休的媽媽寫寫我們家那條街的故事,她始終沒動筆.我知之有限,單說我童年吧.

我5歲到小學五年級住過中央門外. 外婆家的房子在建寧路, 前有4間廂房,中間有天井和耳房,後面的堂屋很大,有高大的玻璃隔扇門, 有大事或逢年過節請客時,可以把隔扇取下,打通堂屋和院子,席開多桌;東西廂住人, 耳門屋山外面有口井, 夏天冰鎮西瓜,透心涼;一廂側面還有成排的苦楝樹,結好多啞巴果,(我猜大人怕孩子誤食苦果, 嚇呼人說吃了會變啞巴);另一側有矮矮的無花果, 小如我的個子, 也能夠着吃, 所以無花果是我最愛之一,再往外是大片砌的排水溝與鄰居海棠家分開.

海棠是我小時候的好朋友,初中畢業,頂職進廠,不久嫁了,外婆一直認為她是有福之人;象我這樣到外地讀書的, 她認為是受罪, 就怕大學畢業分不回南京, 也難怪, 她的四個子女, 大學, 大專, 都由國家分配到外地, 遠至哈爾濱, 窮至河南商丘, 在省內的南通, 回家也要坐一夜的船; 家門口還有個女孩叫清香,長的秀氣,很喜歡她的名字, 一直都記得; 前面的房客中有個女孩叫陳*蘭, 小名叫小蘭子, 我一直以為是提的小籃子.

家門口是條泊油馬路,因修南京長江大橋,墊高了到南京站的鐵路路基,把馬路切成了鐵路南北, 從此通不了車.寬闊的馬路是孩子們的樂園. 馬路上跑來跑去就很開心, 踢罐罐,躲貓貓, 跳房子, 砸沙袋,官兵捉強盜, 警察逮小偷, 剁三刀, 門口一般大小的小把戲,總有得玩.

一年四季, 各有新鮮的玩意兒. 春天鬥草, 或用狗尾巴草結成琴拉着玩; 夏天偷着去游泳, 等大人回來用指甲背上,膀子上一刮,如有一道白印子, 輕則痛罵一頓 “小泡仔仔”, 重則一頓暴打,取決於近來有沒有小孩淹着了; 或是自家洗麵筋, 綁上長曬衣竿, 在正中午太陽辣時去樹下粘知了; 或是堵住陰溝下水, 挖爛泥, 漂紙船; 或是猛搖, 狠跺桑樹, 接着掉下來的桑葉果, 吃個唇烏牙紫; 黃昏時日落西山,大人在馬路上潑上水, 單等晚飯後暑氣下去,搬出竹涼床, 躺椅, 板凳, 把洗過澡的小孩撂在上面, 不給鞋子穿.於是就仰面看星星, 又多又亮,仿佛天就那麼近,可以伸手摘星星似的; 大人洗了碗, 洗了衣裳, 也來坐着乘涼, 說說閒話, 給小孩打打扇子, 瘋跑了一天的孩子很快就睡着了. 大人給蓋上單子或毛巾被, 半夜露水下來, 抱回家去睡. 大點的孩子偶爾也會偷穿大人的鞋去逮熒火蟲, 裝在玻璃瓶里, 慪死小夥伴.
秋冬可以采蘆葦,或翻牆偷鄰家掛滿枝頭火紅的柿子,或看炸炒米的老頭.他左手一前一後地拉風箱, 右手不停地轉動裝米的罐子 (頗不容易協調呢), 火舌經年累月把罐子舔的漆黑, 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 起身掀蓋, 砰的一響, 炸出一鍋白胖香甜的炒米. 小姑娘怕那一聲巨響, 忙雙手捂耳, 跑向一邊, 挨一響過, 忙奔回湊前, 嗅熱熱的炒米香.冬天最大的事是過年了.有人家殺豬, 那是熱鬧, 也要送點鄰居嘗嘗. 平常年也要灌香腸, 香肚, 蒸糯米巴巴托, 炒十樣菜, 年夜飯當然也少不了有魚, 取年年有餘之意. 最記得大舅家做巴巴托,一做好幾百個,把木模子裝滿和好的糯米麵, 反過來對砧板上壓實, 用勁一磕, 圓圓的巴巴托就做成一個, 模子不同,上面就有不同花紋, 有時還要用食用色素點紅呢. 做完後要蒸, 廚房的大灶整天燒着, 氳氤瀰漫, 香氣撲鼻. 小孩就有跟在人前人後要嘗的了, 粘粘的, 甜甜的, 還燙嘴粘手. 幾百個蒸完了, 涼在直徑一人來高的簸里風乾, 整個過年期間都可以吃, 還可以切成條當炒年糕吃. 小孩子少不得要新衣新褲新鞋, 我最愛的衣服我至今記得一清二楚, 紅燈心絨的棉襖罩衫, 胸前有公主線, 線上有繡花, 小圓領, 鑲狗牙邊, 口袋是圓的貼袋, 我和海棠一人一件, 我的好象穿了兩年. 當然還有三十晚上磕頭得壓歲錢啦. 外婆是總給的, 舅舅家也有小孩, 跟我們家兩免了. 好象也就一兩毛錢, 總被爸媽收去存起來上學用. (外婆去世時, 家族老小送她上山, 六七十歲的二舅貴為教授, 也磕了頭, 我覺得自己是新女性, 不想磕頭, 且伺候了她老人家的病, 也算盡了孝, 到了山上, 不由地跟大夥一樣了).守夜時小孩子多半睡過去了, 初一大家都起得晚, 自家人吃吃飯, 初二開始走親戚, 是出門子的姑娘回娘家的日子, 我的已嫁的表姐多帶姐夫,外甥, 外甥女回來, 有的比我還大, 初五是迎財神, 看哪家炮仗炸的早, 有人家天不亮就炸開了, 整條街, 整個城爆竹聲此起彼伏, 那天別想睡好覺,年到十五, 吃過元宵, 看過花燈才算過完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