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4

生命中許多片斷都如白駒過隙, 早已無影無蹤. 然而也有一些
場面, 留在我心裡, 永遠不能拋開.

比如那年春天, 我們全家在大梁城外看花.

"那位公子是誰?" 二姐偷偷地問四哥.

"是站在桃樹下, 穿着一件青布袍子的那個嗎?"

"就是他."

"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少賣關子, 快說." 二姐重重拍了四哥一巴掌.

"他就是魏王的弟弟信陵君魏無忌呀."

啊...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信陵君.

養士三千人, 名動天下的信陵君, 原來只是個白面書生. 他穿
的衣服竟然還不如我家的隨便一個僕人!

二姐顯然也很吃驚, "他既然是魏王的弟弟, 為什麼平常祭祀
打獵宴會都見不到他呢?"

"你不知道, 信陵君這個人非常聰明, 為人又特別厚道, 一點
也沒有那種貴族公子哥的架子, 所以很多有本事的人都願意投
靠他. 先王也一直喜歡他, 不喜歡大王. 但是就是因為這樣,
大王對他特別猜忌. 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所以從來不在公開
場合, 尤其是有關國家政務的場合露面. 平常就關起大門在自
己家裡呆着."

"怎麼象如意一樣, 整天呆在自己家裡." 大哥插了一句, 全家
都大笑起來.

如意 5

整天呆在自己家裡的信陵君, 現在就坐在我的對面. 他長相併
不英俊, 甚至可以說有點文弱, 但是眼神很深, 儒雅中透着勃
勃英氣. 看得出來, 他和我父親一樣, 是個聰明, 善良而正直
的人.

三年來, 這是我遇見的第一個聰明, 善良而正直的人.

聰明可以曉之以理, 善良不妨動之以情. 正直的人可以抵擋任
何誘惑, 所以我還是不要提出什麼滿足他的一個要求之類的話
為好.

何況他也不會再需要什麼了. 世上又有什麼東西是他得不到的?

只是他真的能夠幫助我復仇嗎? 我已經有過太多失望了, 他可
不要讓我再嘗一次失望的苦澀滋味才好.

"久仰夫人大名, 不知道夫人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

我想起巫鹹的話:"信陵君為人謙和, 不願輕易出頭. 尤其新垣
君這件事情涉及軍國大事, 他肯定不願意捲入. 能不能說服他,
就看夫人自己了."

"公子怎麼會不知道呢? 聽說公子手下有三千門客, 朋友更是遍
布天下, 連趙王秦王的行蹤都瞭如指掌, 應該早就知道我來的
目的了吧?"

信陵君微笑:"夫人太看得起我了. 我只不過是一個書生, 平常
喜歡結交朋友. 至於什麼耳目遍天下, 只不過是外面誤傳, 謠
言而已."

好狡猾的傢伙. 不過不要緊, 我有很多辦法說服他. 我必須說
服他.

"公子知道我父親曲陽君被人殺害的事嗎?"

"曲陽君正直豪爽, 而且堅決主張合縱抗秦, 我一直都是很敬
佩的."他淡淡地說, "只是我是個出世的人, 從來都與世無爭.
為他報仇的事情, 只怕我也幫不上什麼忙."

"公子, 我父親被害, 說起來也是因為秦國在背後指使. 如果
只是一個新垣君, 諒他也沒有這麼大的膽量. 除掉新垣君不只
是為我父親報仇, 也是為了抗擊強秦. 暴秦當前, 公子難道還
要與世無爭, 作一個亡國公子嗎?"

他又笑了, 一種洞察了我的心思以後的笑, 這樣的笑讓我不安.
"夫人在深宮之中, 還有這樣的見識, 遠遠超過許多所謂的須
眉男兒, 令人佩服. 只是老話說, 大廈將傾, 非一木能支. 現
在這種形勢, 我只希望能夠得過且過罷了. 夫人還是另請高明
吧."

"公子, 我一向聽說公子行俠仗義, 救人於水火之中. 難道就不
能為一個弱女子申冤嗎?" 我知道自己已經快要絕望了, 但我還
想再試一次.

"據我所知, 夫人可不是個弱女子. 夫人一句話就能讓新垣君
度日如年, 而且讓二十餘人死得心甘情願. 這可不是什麼弱女
子能夠辦到的事. 夫人還是請回吧. 我已經與世無爭二十多年
了, 現在還不打算破例." 他擺出了個送客的手勢.

難道連巫咸都是錯的? 難道這一次又是失望?

我的臉上有點濕乎乎的東西, 好象是淚水. 信陵君同情地看着
我, 我不喜歡這種同情的目光, 我需要的不是同情, 我從來就
不需要什麼同情. 但是我什麼也沒有說, 只是站起來準備告辭.
深宮內院的生活和家庭的仇恨早已讓我學會了藏起自己的感情,
只有躲在一個堅硬的外殼裡, 我才不會受傷.

可是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往外冒, 最後我實在也不想控制什麼
了, 索性捂着臉, 失聲痛哭. 這些淚水已經藏了三年, 就讓它
流出來好了.

這是什麼樣的三年啊!

一雙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 溫暖而堅定. 我愕然地抬起頭來,
是信陵君! 他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縮回手去, 有點慌亂不安.

一點希望開始在我心裡發芽, 生長, 漸漸枝葉繁茂, 最後占據
了心靈的全部空間, 讓我瘋狂.

"無忌, 幫幫我. 你是我最後的希望了!" 我跪在了他的面前.

他低下頭, 輕輕嘆了口氣, "夫人回去等着消息吧."

我忽然發現, 他有一張稜角分明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