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8

我用力地砸着信陵君府的大門, 毫不在意路人驚奇的目光. 我
已經快發瘋了, 他們用看瘋子的眼光看我倒也可以理解.

一個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夫人找誰?"

"無忌公子呢?"

"他今天早上一大早帶了幾百個門客走了."

已經走了!

我一陣眩暈, 頹然坐倒在台階上, 今早那封信里的字句再一次
從腦海中流過:

"強秦當前, 無計偷生. 趙國若是亡國, 魏國也絕無倖存的可
能. 我不能接受作個亡國公子的命運, 卻又無力回天. 權衡再
三, 只有同趙國同生共死一條路. 我將率願意與我同進退的門
客前去邯鄲, 奮力一戰, 希望以我們的死喚醒六國的百姓!"

無忌, 你好糊塗啊!

當初你哪怕只要告訴我一句心裡話, 我說什麼也要去勸說大王
發兵救趙, 你又何必做出這種事情來呢? 以幾百個門客去同十
幾萬秦軍交戰, 就是傻子也知道這是自殺, 你怎麼就...

"夫人沒事吧?" 老太太關切地問.

我木然地看着她, 過了好一陣才明白她在對我說話. 我心裡只
有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壓倒了一切, 占據了我的全部理智 ----

我也要去邯鄲.

我要和無忌死在一起.

"你知道無忌公子是從哪條路走的麼?"

"夫人不妨從東門走. 看守東門的人叫侯嬴, 公子待他很好.
公子遠行, 應該會先到他那裡去."

啊, 是的, 我聽說過. 那個侯嬴據說是個名士. 無忌非常尊重
他, 隔幾天就拜訪他一次, 甚至曲尊為他做車夫, 在宴會上等
了他兩三個小時. 當時在大梁傳為佳話.

好主意. 我這就去東門.

如意 9

東門內的木棚前坐着一個老人, 山羊鬍子, 面目清瘦, 滿臉都
是皺紋. 難道他就是侯嬴嗎?

不可能! 無忌待他那麼好, 現在無忌要去送死了, 他怎麼還能
這麼安詳地坐着?

"老人家, 請問侯嬴先生住在哪裡?" 我畢恭畢敬地問.

他抬起眼皮掃了我一眼, 目光銳利得嚇人. "我就是. 如姬夫人
有什麼事?"

我不由得一哆嗦. 他怎麼知道我是誰?

可怕的老頭. 但更可怕的是我還得同他說下去.

"請問今天無忌公子來過了麼?"

他微微一笑, "今天早上, 無忌公子帶着一些酒囊飯袋去自殺
之前, 倒是來讓我瞻仰過他的遺容."

我真恨不得殺了他, 這個人簡直沒有人性!

"您就沒有說些什麼送送他?"

"我說我老了, 倒還想再多活幾年, 就不陪他去了. 請他在那
里好好等我."

我不願再說什麼, 轉身就想上車. 無忌竟說這種人是魏國第一
隱士, 簡直匪夷所思.

"夫人要去哪裡?" 他居然還好意思嘻皮笑臉地問我.

"我去哪裡同你無關!"

"能不能請教一下, 夫人為什麼要找無忌公子?"

"無忌公子幫我報了大仇, 我雖然不是什麼名士, 倒也知道士為
知己者死. 絕不能看着他去邯鄲, 一點表示都沒有."我惡狠狠
地瞪着老頭子.

"夫人要是只是想死, 當然同我沒有什麼關係. 但是夫人要是想
再見無忌公子一面, 那我或許能幫點忙."

什麼意思?

他仍然笑嘻嘻地看着我, 但是這個笑容好象已經不那麼討厭了.

"夫人請進屋. 無忌公子很快就會回來的."

"真是個老狐狸." 我想着, 乖乖地跟着他進了屋.

如意 10

無忌進屋看見我的時候, 愣了一下, 隨後就裝着沒看見, 直接
走到了侯嬴面前.

"侯先生, 是我做錯什麼了嗎? 您竟然一點告別的話都不說?"

老狐狸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孺子可教."

無忌重重地向他磕頭, "無忌知錯了, 請侯先生指點."

"公子養士三千人, 天下聞名, 現在需要的時候, 竟然只能帶幾
百人去送死, 有什麼用處呢? 簡直就是開玩笑. 不過公子正在
氣頭上, 多說也沒有用, 我故意冷嘲熱諷, 就是想讓公子反省,
冷靜下來, 再思考對策."

我心裡掠過一絲驚喜, 這麼說, 無忌不用去送死了?

"公子知道, 魏國的大軍都在晉鄙手上. 當今唯一的辦法, 就
是要得到晉鄙的兵權. 魏國的規矩公子也知道, 大將帶兵出去,
大王要發給他一個虎符, 大王自己手裡留下一個虎符. 只有兩
個虎符相合, 才能調兵. 現在據我所知, 虎符就放在大王的寢
宮內, 如果有人能夠進入大王的寢宮, 偷來虎符, 一切就解決
了.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誰來做這件事情, 因為大王的寢宮可
不是那麼好進去的. 公子知道誰能辦這件事情嗎?"

我忽然明白了巫咸所謂殺身之禍的含義, 因為我忽然知道了誰
能辦成這件事情. 是啊, 誰還能自由進出大王的寢宮而不引起
別人的懷疑呢?

"侯先生知道, 無忌公子於我有大恩, 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
報答. 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我說.

"這不行. 偷虎符是五馬分屍的大罪啊."無忌慢慢地說.

"公子不用擔心夫人的安全."老狐狸笑着說,"以公子手下這些
門客的本事, 送夫人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還是沒有問題的吧?"

我也微笑地點着頭, 仿佛一切都已經安排就緒, 心裡卻又一次
滑過今早那封信里的話語:

"如意, 你知道我對你一直心懷愛慕, 我也知道你的感情. 只
是我們之間畢竟有個禮法的界限, 儘管自己問心無愧, 總難免
讓別人誤會. 我珍惜你的名譽, 就像珍惜自己的名譽一樣. 所
以從來也沒有向你表白. 現在我就要離開人世了, 你要多保重!"

我珍惜他的名譽, 也像珍惜自己的名譽一樣. 讓他手下的門客
保護我, 這怎麼行? 我要讓天下人覺得他作了什麼不軌於禮法
的事情麼? 我要讓人們以為他是為了我才同魏王決裂的麼?

"只要能把虎符拿出來, 這些事情都好辦."我笑笑, "我這就回
去了."

無忌的眼裡忽然滿是淚水, 我卻微笑地看着他. 他已經知道我
在想些什麼了. 感情和理智正在他的內心交戰. 感情上, 他不
忍心讓我去冒這個風險, 但是理智又明明告訴他, 強秦當前,
我們都已別無選擇. 我倒並不在意, 我的生命早已屬於他, 只
要他的心裡有我, 我就有勇氣面對一切, 無論結局.

"公子難道怕死嗎? 為什麼要哭呢?" 侯嬴不滿地說.

老狐狸, 無論什麼人都不過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他在考慮結果
的時候早已把一切生死都當作必要的成本了.

只是他千算萬算也算不出情人的眼淚來.

誰又能算得出前生後世的緣分呢?

"我不怕死, 只是... 晉鄙是魏國的名將, 不會聽從我的命令,
多半只能殺了他. 我不忍心." 無忌遮遮掩掩地說.

"公子, 國家大事來不得一點優柔寡斷, 公子如果不下定決心
損失一個晉鄙, 就不能對抗強秦. 自古做大事就要有犧牲. 即
使祭祀不也要有祭品嗎? 這樣說吧, 我已經七十了, 也沒有什
麼好活的. 公子到晉鄙那裡的日子, 我當引劍自殺, 以報公子
知遇之恩."

無忌淚流滿面. 我的心也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我知道告別的時
候到了, 我唯一的希望只是擁抱一次我深愛的人.

"無忌, 你過來." 我輕輕地說.

侯嬴愣了一下, 悄悄離開了屋子, 走時帶上了門.

這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