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小侄女,天生古怪,趣味奇詭。
每出新劇,就爬在電視跟前問:有妖怪嗎?一臉期待。若答案否定,立刻索然寡味。
她最愛西遊記,卡通正劇戲說,來者不拒。
偏生電視台和她心有靈犀,央視西遊頻頻再播,惹得她小人兒不眠不休。
我這種家裡蹲工作者,耳目慘遭蹂躪,只要聽到:你挑着擔,我牽着馬——就如同緊箍咒發作,痛不欲生。
她最小,所以她老大。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間或也只好安慰自己既播之則看之。
昨日正好看到黃獅精一集,看那妖怪強搶民女,千般討好,萬種遷就,不由得心頭一動。
歷來妖精是不討喜的,西遊記,聊齋,白蛇傳,再善良的妖精都不可光明正大,否則必定人人喊打。
因為這是個人的世界。人是最高等生命,人是最尊貴身份。
苦苦修煉千年,為的要化為人形,混跡人世。仍然要小心掩飾,免被人說非我族類。
付出多少辛苦,也不過像第三世界移民到美利堅,仍是二等公民。
雖然它本領通天,呼風喚雨,貌似強悍。那個證明它自身價值的標準,不在它手裡。
或言之,在人的世界裡,它的人生,註定一開始就毫無價值。
雖然它是一隻有宏遠理想的妖怪,在做着青蛙,兔子,山貓,甚至螻蟻的時候,就發誓要掙脫生來的桎鋯,追求一種更美好的生活。
有什麼用呢?修煉得再逼真美貌,人的眼裡看到的,仍是它的本形。
它該回到溝渠里去,回到荒瘠的山坡,回到腥臭的池塘,回到它出生的地方。被凌辱,被踐踏,被主宰,被忽略。
因為是妖。
人世間的男子,眠花宿柳,頤指氣使,他的妻子仍需低眉順眼,逆來順受。
修煉成獅面人身的妖怪,關懷備至,甚而將身家性命交付,至誠無疑,在情感上真純有如嬰孩,還是被背叛了。
它那麼大的法力,可以強暴,可以殺戮,然而它卻乞求。
因為愛麼?不,因為渴望被承認。
承認它的生命是生命,它的情感是情感,它的尊嚴是尊嚴。
那樣強大,可是那樣軟弱。
因為弱勢,所以沒有挑選的權利,戰戰兢兢找一個最普通的,謙卑地用全身心去愛,並渴待。那樣總可以了吧?那樣總不算逾越?
還是逾越了。
這個世界不屬於它。
這個世界真的有妖麼?
對被搶的民女來說,黃獅精是妖;對許仙來說,白素貞是妖;對王子服來說,嬰寧是妖。
而對家庭來說,外遇是妖;對城市人來說,民工是妖;對某些官來說,民即是妖。
對男人來說,女人是妖。
對我們來說,別人是妖。
做妖其苦萬狀,能不做妖,切勿做妖。
只是有時,我們真的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