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條子
方子條子,是家鄉的大菜呢,非娶媳婦、待米麵客等大喜事的桌頭兒是不上的。
其實方子條子,就是煮熟的大肉切成方塊條形的,雜於蔥姜蒜沫,放進黑瓷小碗裡,用大蒸籠情蒸了,待蒸好的時候沏上點醬油醋酸湯就可了。方塊兒的蒸肉叫方子,條形的,就叫條子。家鄉的漢子十個裡頭有八個愛吃方子條子的,——待客了,十幾個人一圍坐,涼盤吃得差不多了,熱盤也快上盡了,這時方子條子端上來。漢子們拿筷子夾上一大塊兒,有肥有瘦,半揚了脖往嘴裡一丟,油就流出來,大口就着蒜苗或蒜瓣吃,再飲上一大杯寶豐老窖酒,得勁兒! 打個酒嗝,站起身,紅日頭落了山,——這時,酒場方散,漢子們一搖一晃往家裡趕。
78年秋上發財達結婚,俺八歲。
那天不晌午,俺就跟着俺爹去吃“桌頭兒”(俗語:赴宴)。爹是當哥的,又有學問,村里威望高,自然要陪發財嬸的娘家客。俺跟着不好入主席,發財達就叫俺跟一群一般大的小孩們坐一塊兒,十來個,剛好夠一桌。因為待的客人多,屋裡放不下恁多桌,便在院裡安置了幾攤兒,主要是待街坊鄰居的,俺小孩們的桌也擠在其中。老少爺兒們熟,吃着說笑着,熱熱鬧鬧,間或端盤的端着盤吆喝着菜名過來了,便有人站起來勸端盤的人喝酒,一杯復一杯,要不喝了就攀住手直往嘴裡灌。俺小孩子家的吃得也離不多了,便擠過去看熱鬧。“方子條子來啦——”又一端盤的吆喝着往俺那桌上放兩黑瓷小碗,碗裡滿滿盛着方子條子。小夥伴便停下嬉鬧,紛紛跑過來伸了胳膊去夾菜。夠不着的乾脆站起來。因俺動手晚,碗裡的方子條子已沒了,只剩下油汪汪的湯,俺就端過來小碗,捧住喝盡了那碗裡的湯。
分明記得十五歲那年冬天。寨子裡更五結婚哩,早幾天就開始殺豬、宰雞,趕集買菜,輪待客那天,天下大雪。十七、八攤的桌頭兒沒法安排在院裡,他家地方又小,便弄到是他鄰居的俺家堂屋裡了兩桌。婚宴看晌午就開始了。八個涼盤先上來,猜枚喝酒。五魁手六六六,熱盤還沒上齊呢,人已喝得話多了。莊稼漢日裡圍着莊稼轉,一年不進兩趟城,可偏好說城裡邊的事兒。因爭論電影院大門口是朝東南或是正南方,桌上的兩個人竟紅了脖子,——腔口大的一個勁白,腔小的認自個對哩,眯眼啞啞地笑着,抽一口一口煙。兩桌上的人,都臉紅堂堂地聽他們爭呢,忘了喝酒吃菜。“來啦——方子條子!”端盤的一吆喝,旋即將兩小黑瓷碗往桌上一擺。“方子,條子——吃,吃。”大傢伙不聽他們論了,紛紛吃將起來。那一宴,俺吃方子條子過多,壞了肚子,半夜三更天趟着雪窩去茅廁里多次拉稀,實在痛苦。天明時,祖母說俺——為嘴傷身。
家鄉的方子條子如今很少吃了,有時犯饞,就叫妻給做一碗兩碗,可到底吃不出記憶中的那味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