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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洪晃: 我的非正常生活 (3)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4月20日19:56:3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洪晃


4,我的四個小祖宗


 我和我媽有個共同的毛病:幹什麼事情都講究一個氣氛。我媽寫書之前要買新的文具,把桌子收拾乾淨,泡杯好的碧螺春。後來越發不可收拾,乾脆在青島買了一個小小的公寓,寫東西就去青島,看着大海寫。這才有氣氛。我呢,是辦公司必須熱鬧,我希望一個公司里嘻嘻哈哈,打打鬧鬧,該吵架吵架,該高興高興。最快樂就是公司內部有兩個人談戀愛,成不成無所謂,最怕的就是人事糾紛,一點都不好玩,特別破壞氣氛。

我們公司除了我比較鬧以外,還有四個小祖宗,三個天天來上班,一上班就得和我理論點什麼,還在一個我實在受不了,讓我請走了,以自由撰稿人的方式給我們找麻煩。伊偉是《名牌世界·樂》的主編,這是一本城市指南,非常實用,有很多好看的短文章,絕對夠一個月在咖啡館、床頭和馬桶的閱讀量。王勇是I Look的美術總監,性子慢得跟蝸牛差不多,我和小雪都經常跟他急,但是他當然更喜歡雪姑娘那種溫柔的威脅,我跟他急也不管用,他已經有七七四十九招等着我。戴政是技術部的負責人,天天風風火火,忙忙碌碌,也不知道他幹些什麼,雖然他不是搞技術出身,但是已經學會了用所有中、英技術專業詞彙來嚇唬管理人員,知道我在聽不明白的時候只好聽他的。曹鷹是最早參加I Look的,還參加過無數失敗的策劃。我頭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從來沒辦過刊物,現在說話卻經常是“圈裡人”“圈外人”的字眼。

  我要不是真的缺字,絕對不敢找這四個小祖宗幫我寫稿,第一,沒什麼好話,第二,肯定拖稿。果不出我所料,沒一個準時的,除了戴政。伊偉和王勇說得比較實在,離他們本性不遠,面子給足了,但是該說的也說,就是沒敢狠狠地說。戴政的東西讓我刪了不少,他把我逗他們玩的髒笑話幾乎都重複了一遍,也虧他想得出來,記得住,這些東西我不刪,這本書就別出了。曹鷹的東西屬於他平常最掉鏈子那種作品,不靠譜。我一看就知道這孩子又缺錢花了,字裡行間都透露着催稿費的味道。

  這章讓這三個小祖宗先杜我的撰,然後我再杜他們。

伊偉說:

 洪晃是我老闆,這是我下面這五千字的基本背景。我將要提到的任何事情,這是理解的一個基本前提。

  四個小時之前我們剛剛為雜誌的事情吵吵了一頓,原因是洪晃要把一個客戶的連續5頁廣告放到新版第一期《名牌世界·樂》的《封面故事》裡。那個廣告的要求是這樣的:

連續4個放在右手頁中間的六分之一廣告,接最後一個右手頁的整版廣告。按我的經驗,這東西放到封面故事裡會很難看,而且不僅僅是難看這麼簡單,它還會徹底摧毀一期雜誌最大選題的內容和節奏。但按照當時洪晃的思路,這東西再難看也比不過錢的好看,所以,我們倆就當着一大幫人在公司里打起來了。

  洪晃是個很有藝術鑑賞能力的人,這一點我後面還要提到;同時洪晃還是一個天才的大Sales,從來不掩飾對錢的熱愛。通常是人都有這兩方面的特點——跟在藝術後面屁顛兒屁顛兒的和跟在錢後面屁顛兒屁顛兒的,但人前人後的,總會對前者表現得大張旗鼓,對後者就得有所收斂。這是做人的基本原則。

  但洪晃不行,她不嫌丟人,喜歡什麼就大呼小叫一往無前,這就讓她旁邊的人很為難,因為一些處理人際關係的基本小伎倆不大派得上用場。這種情況有點兒像三伏天穿梭在東京、香港寫字樓之間的馬路上的那些公司職員,天再熱也一身職業套裝事事兒地穿着。其實大家也都知道熱,但是看見穿T恤短褲的還是會不屑,可文明社會不就是這麼構成的麼?偏偏洪晃喜歡把你拉到烏干達,那地方夏天也就一塊布裹裹對付了。都是40度的天氣,一個香港人西裝筆挺地往烏干達農民跟前一站,肯定能體會什麼叫“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現在洪晃跟我說,她就要這麼上廣告,完全就是一烏干達農民。而且那種無賴勁頭明擺着就是在跟你說,怎麼着吧,反正我比你丫涼快。

  在這裡我需要插一段說明,就是本文的所有粗口都來自對洪晃的觀察經驗,每個人有自己習慣的表達方式,我不知道洪晃的英文和法文是哪一路子的,但洪晃的中文絕對是比較粗俗的那種。洪晃說粗話的時候比較像她自己,偶爾溫文爾雅起來我總不太習慣,覺得她憋着什麼壞,肯定是要陰人一道,所以才那麼委屈自己。我加上這句話的目的是給本書的編輯看,因為我也沒把握寫到後面又會想起洪晃說過的哪一句不大文雅的話來,所以事先拜託編輯,為了主題的需要,千萬別隨便把裡面的粗口刪掉。

  回來說那個廣告。對一個做雜誌的人來說,廣告這東西除了能給你帶來錢這一點之外,實在沒什麼可愛的地方。但哪怕就從“帶來錢”這一點來說,廣告就已經足夠可愛了。

  而我和洪晃的分歧在於,你應該為可愛的東西支付多大的代價。比如說,我覺得封面故事的代價就太大了,因為雜誌還指着它賣呢。除非這一單廣告收入夠抵得上這期雜誌的銷售收入。進一步說,就算抵得上,對讀者評價雜誌的影響怎麼算呢?

  在我的經驗範圍內,出版人和主編永遠是一對矛盾,而且這事兒恐怕很難完全擺平。一方面一個是給錢的,一個是花錢的;另一方面對出版人來說這本雜誌全賣成廣告才好,而對主編來說最希望的是人家說,你們雜誌真好看。從職業的角度講,主編的意思有點兒像職業經理人,所以最後當然要聽出版人的。我跟洪晃打架的原因,也是因為我覺得那樣上廣告對雜誌的損失太大,得不償失,而一旦你的丫頭有了前科,再找婆家總不如黃花閨女方便。而洪晃的思路是,有人願意跟丫頭合影,就先收一份合影的銀子再說,有人要親一下,然後再在姑娘肚皮上籤個名,那也行。我們兩個的分歧就在於,我覺得肚皮上的簽名是洗不掉的,除非簽字的是咱們女婿,否則還是再忍忍的好。而洪晃覺得,第一,未必就洗不掉,第二,就算洗不下去,將來的姑爺也未必那麼介意。其實出發點都是一樣的,就是盼着把閨女養成人物嫁個好人家兒,但是在怎麼教閨女方面,我們打起來了。

  這個問題到現在我們倆也沒完全達成一致,只能是來來看。以後這種架我們還得常打,打出來的結果往往比假模三道地商量或者叫“探討”出來的東西更接近真理,但是更多人選擇不打的原因,是接近真理的過程容易傷感情。跟洪晃打架的好處是,她不小心眼兒,只要你說得還有點道理,當時臉紅脖子粗,明天見面就都忘了。再過兩天甚至就成了飯桌上的笑話。這年頭大家心浮氣躁睚眥必報,小心眼兒的男人都一抓一大把,趕上個女人可以這麼大大咧咧,確實比較難得。其實和洪晃吵架需要的主要不是勇氣,是智力和判斷力,就是你真的覺得自己是對的,這一點很重要。

  具體到那場爭論結果,是洪晃拉着美編在電腦屏幕上把那單廣告比劃了一下,終於放棄了。說實話,那東西放那兒實在太難看了。前面說過,洪晃對錢有強大的熱情,但是她還有藝術鑑賞能力,開過畫廊拍過電影自己也寫東西,一句話,這個女人有腦子,所以即便有時候小不講理,也反不出大邊兒去。

  下面說說洪晃的腦子和前面說過要提一提的洪晃的藝術鑑賞能力。先說藝術鑑賞能力,這個比較好說。

  洪晃最早弄的一本雜誌是“《I Look世界都市》”,裡面的文章我還記得一點兒。比如有一個是劉索拉的說美國爵士樂的專欄,我還見過一篇文章是說“哥特”式建築的,而且是一篇“下”,這說明之前至少有一個“上”,弄不好還有“中”。在我見過的時尚雜誌裡面,這篇文章對“哥特”藝術的說法是最具專業水準的,惟一的問題是,它並不適合一本時尚雜誌的調子。

  我沒有擠兌時尚雜誌的意思,但是顯然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時尚雜誌並不是辦給有腦子的人看的。我不想冒犯讀者,但我真是這麼想的。如果不是白痴,誰會指望到一本時裝美容雜誌里接受一本正經的藝術史教育,而且還是“中世紀”的?

現在看來,洪晃當時正沉浸在所有腦子裡充滿自以為是想法的藝術愛好者辦雜誌的誤區裡面:我要辦一本有思想有品位的雜誌,它本身就得是一個藝術品和思想家。其實真的藝術品總是好長時間都賣不出好價錢,而很多思想家終其一生都營養不良,或者孤獨到老或者退而求其次找一個文盲老婆了此殘生。總之,洪晃當時很丟人地擁有一個初出茅廬的藝術青年所能擁有的全部幼稚想法和理想衝動,而缺少對雜誌市場庸俗本質的基本判斷。

當時洪晃辦的雜誌沒別的毛病,就是通篇都是這種“惟一的問題”。其實在追求藝術的道路上洪晃也不是第一次摔跟頭,我記得她講過一個故事,起頭說的是“拍電影開畫廊都是千萬不能幹的事”,因為比辦雜誌燒錢多了。支持這個判斷的故事是這樣的,有一回拍一個械鬥的群眾場面,把四里八鄉的老鄉們都拉來了,兩邊都舉着鐵杴擺好了架勢站在山谷里就等開拍,山頭上的攝影師突然要上廁所,把機器一架先閃了,偏趕上不知道誰和攝像不對付,成心衝着底下一嗓子“開始”,漫山遍野的老鄉們立刻一聲吶喊,高舉鍬杴鋤頭上滿弦似的跑起來。因為和老鄉們是講好了的,每個人跑一趟就是10塊錢,這邊導演一看不好,趕緊舉着大喇叭喊“別跑,這次不算”,但老鄉們哪管那些,跑完這趟再說……這個故事讓洪晃講起來比這麼寫着有意思得多,說得你眼前真有萬馬奔騰,最重要的是洪晃說起老鄉們撒丫子就跑的時候那股惟恐天下不亂的勁兒,是我見過的口頭藝術的最高形式,也是我對拍電影這件事最直接的感性認識。

  儘管如此,在很長時間裡洪晃充沛的藝術創造熱情構成了她不斷騷擾編輯部的理由,這種經常性地爆發出來的衝到第一線的衝動,在症狀上表現為強烈的編輯情結和美編情結,站在蘋果電腦旁邊比比劃劃,這張圖大一點兒,那個字用大黑怎麼樣,或者仿宋,要不換成中等線呢……

  洪晃還自告奮勇當過雜誌的欄目編輯,而且每期一定因為晚交稿被罰款。I Look前不久全體去了一趟青島,經費基本來自內部罰款,裡面就有洪晃的基本建設。我替《樂》約過洪晃的電影評論,她當時挺興奮,一口答應,條件是我給她拿盤,她給我寫東西。洪晃信譽很好,交不了稿就交罰款,每天50塊錢的罰款連交了3天,而且很有繼續交下去的架勢,弄得我自己都覺得怪沒勁的,說什麼也不讓她給我寫東西了。

  洪晃的藝術熱情是被一次一次的殘酷現實粉碎的。有一回I Look的美術編輯弄了一個選題叫“菊兒胡同的大丫二丫和三丫”,找的三個模特分別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太,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和一個五六歲的小丫頭,這種天馬行空玩概念的東西當然很拽,但是很容易激怒讀者,讓他們覺得雜誌在拿她們開玩笑,事實是那個選題在激怒讀者之前先激怒了評刊的眾編輯,這件事好像讓洪晃很沮喪。但是這些事的好處也顯而易見,就是讓洪晃越來越接近一個真理,你的雜誌一定是給人民群眾看的,所以個人愛好和品位要服從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要求。

  後來這個樸素的道理化成了洪晃告訴我的一句話,這是我在洪晃那兒學到的最重要的東西之一。編輯永遠無法避免自我欣賞甚至是自戀,好編輯和壞編輯的一個區別往往只是能不能時刻提醒自己別陷到自戀里去就是了。這個問題洪晃是這麼跟我說的:“你如果喜歡自己,別辦雜誌,寫書去。”很有道理。

  洪晃的模仿能力驚人,像前面提到的學個把群眾場面什麼的,只是一般發揮水平而已。這部分我不說了,因為很多人都比我更有發言權。興致上來逮誰學誰而且最可怕的是學誰像誰,所以能在她身邊待得住的人,應該都是心理素質比較好的人。洪晃自己的心理素質也極好,這就讓大家在一起比較輕鬆。有一陣洪晃和寧瀛去拍一個什麼電影,中午回了一趟公司,我正好撞見,那是我見到的最有戲劇效果的洪晃。穿着一身很沒落貴族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戲裡給安排的,沒來得及脫下來,臉上的妝不知道是誰給化的,幾乎就要把洪晃化成一個美女了,這給洪晃造成了災難性的後果,那張臉怪怪的,無論如何肯定和洪晃沒有任何關係,像從哪兒借來的,怎麼看怎麼覺得是一次事故。

  洪晃自己顯然也很不好意思,在公司里鬼鬼祟祟的。最要命的是大家都剛剛吃完飯上來,正好是頭腦不太清楚又總想說幾句話的時候,迎面碰到老闆這個樣子,和平常的情況迥異,總得習慣性地發表一點意見。結果那天中午洪晃在公司里遭到了各種熱情洋溢的表揚,從“漂亮極了”到“漂亮多了”,我在旁邊聽着實在不像話,又同情洪晃又同情那些發表意見的同事,洪晃是為朋友幫忙,所以才容忍化妝師把自己作踐成這樣,這正是洪晃敬業精神的具體表現之一。按我的理解,同事們即使稱讚,表達的也應該是對洪晃獻身精神的敬意,而不是什麼漂亮不漂亮之類的東西。非要說,那絕對是我見過的最難看的洪晃。但考慮到公司當時的輿論氣氛,我還是很小心地閃了20分鐘,儘量迴避和洪晃的正面遭遇,我當時的真實想法是,一個人給弄成那樣實在是太慘了。但最後一個不留神還是在洪晃馬上要走的時候和她正面遭遇了,當時的情況是,我如果裝出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顯然說不過去,因為發生的事情就寫在洪晃臉上擺在那兒。而我也不適合表達我的真實想法,因為對洪晃的新形象交口稱讚的同志們就分布在我周圍兩米不到的範圍之內,其中還有一個是我當時的主編,在這種局面下我說任何一句話都會出問題,我既不想讓洪晃覺得我腦子裡有水,也不像讓同事們覺得我認為他們腦子裡有水,只好直愣愣地干在當地看着她發呆,而這顯然是各種處理方法中最糟糕的一種。這時洪晃的聰明發揮了巨大作用,她衝着我一句:“你丫什麼都別說,說我跟你急。”立刻就把我救了。這句話讓我立刻想起《頑主》裡楊眾一邊蹬板兒車一邊回頭,“你丫說誰呢,我知道我傻”,都是比較聰明的表現。

  我只剩下500來字說洪晃的腦子,本來這部分我是準備作為本文最主要的部分來好好說說的,現在只好因陋就簡。

  首先說這5000字的作業,貝塔斯曼約她一本書,講好是十來萬字,結果洪晃給大家這個分5000字那個分5000字地一消化,壓力立刻就小多了。這中間有一次洪晃過來說,出版社那邊打電話過來,洪小姐啊,出於市場的考慮我們覺得還是希望您寫一寫和陳凱歌的事。“我說好吧,我就加一章:和本書主題無關的若干人物。”

  洪晃寫得很好的隨筆,有一陣她在I Look後面寫“大女人小女人”專欄,我在後面寫“大男人小男人”,從成色上看她的要更好一些。在寫字兒方面我服氣的人不多,洪晃是一個。洪晃寫東西抖的是她的那種別人沒有的機靈和那股有點兒“渾不論”的銳氣,底子是她的生活。她見的各種神頭鬼腦的人比較多,自己又一片浪漫天真,雖然很早就離開國內好長時間在外邊,但對漢語卻有一種特別的敏感,東西寫出來自然路數比較特別。我當時離開自己供職的那家衣食無憂的報社,少掙錢多幹活兒地跑過來做雜誌,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我知道有一篇《男人分兩截》是洪晃寫的,後來三聯“生活圓桌”第一本集子的題目,就化了這篇文章作為題目,當時我想,一個能寫這樣東西的老闆,應該比較有意思,就過來了,我沒想到的是,洪晃比我想的還要有意思一點。

  寫到最後我發現其實還是沒怎麼寫到包括粗口在內的很多關於洪晃的最生動的東西。作為一個寫字為生的人,我知道有兩種人,一種是寫出來的比活人更生動一點,另一種是活的比寫出來的更生動一點,一般我更喜歡後者,因為後者活得比較生動。在我見過的各種生動的人裡面,洪晃在第一陣營。

洪晃說:

伊偉不是我招來的,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怎麼來的,突然間,I Look編輯部有了個時而精神抖擻,時而神經兮兮的寸頭。如果說我寫的文章不適應時尚刊物,那他的文章也好不到那兒去。伊偉看的書肯定比我多,有時候我不敢太在他面前拽什麼歐洲歷史和外國文學,騙騙別人我足夠,但是這孩子我得當心。他寫的文章,就像這裡的一樣,有一種非常聰明的幽默,特別難得。我喜歡能讓我思考和笑的作者,而伊偉的東西永遠兩點俱全。

我在泡沫經濟的高潮曾經企圖搞一本《酷》技術雜誌,介於“WIRED”和“RED HERRING”之間,我找了一個北京的外國人當主筆,當時的想法是有很多技術上的資料必須由英文翻譯過來等等現在都想不起來的原因,總之,找不看中文的人策劃中文是腦子灌水的作法,更灌水的是這個老外給我介紹了一個管理者,結果是他的女朋友,伊偉這個倒霉蛋就被派去做責任編輯。這是個非常失敗的項目,根本沒成功,但是伊偉能夠做總編的本事我倒是有所體會。他是一個會抓主題的人,而且角度非常尖銳。在操作上有兩點是沒人能比的:考證事實和整體概念。我從來不知道他到那裡查來那麼多資料,而且這得多耽誤功夫!

  我看過一本叫《總編輯》的書,裡面寫得是作總編輯的技巧,書裡面講了一個故事:

  《紐約客》總編輯招人,問:“你想當作家,還是編輯?”

  應聘者回答:“當編輯。”

  總編說:“Good,好作家紐約遍地都是,好編輯沒幾個。”

  而北京也是這樣,我曾經跟一個非常優秀的作家合作,她做編輯一塌糊塗,總要把別人的稿件改成自己的作品才罷休,實在可怕之極。

  伊偉是個好作家,但是更可貴的是他也是一個好編輯。

  《酷》刊策劃完蛋以後,伊偉就去做《樂》。那時候,《樂》是個廣告刊,是免費的直投類刊物。中國的大城市都有好幾本給老外看的吃喝玩樂城市指南。可就是沒有一本給中國人看的。我們也就覺得這似乎有點太殖民了,好吃好喝好玩的地方只有英文刊物,那中國人難道都回家待着?純屬於賭口氣,非辦不可。說老實話,什麼市場調查都沒做。《樂》出來之後很受歡迎,伊偉就在《樂》待了幾期,但終歸由於廣告刊不得刊登任何內容,他憋得慌,就跑到《青春一族》編輯部去給青年人編寫東西了。就在這時候,他原來的老編輯部,I Look,開始改組了,原來的知識分子們全跑到《追求》去了。那時候我正在為此傷心,也為刊物干着急。就在這時候,伊偉有一天神神叨叨地說:“哎,晃,找你說句話。”

  “行。”我們就進了我的辦公室。

  “剛去了一下《追求》,”他說,“都在那兒,好像要大幹一番。”

  我心裡非常醋,也非常酸,立刻認為他也想去《追求》,是來辭職的,我說:“那你也去吧,我無所謂。”

  他愣了一下,說:“我想聽你的意見。”

  我當時疲勞加傷心,因為一周走了近十個人!有氣無力地說:“你們幹什麼都不是我能為你們作決定的,我不想多說了,你就去辦理離職手續去吧。”

  他又愣了一下,說:“離職手續怎麼辦?”

  “去人事部,然後我給你簽字就是了。”

  他立刻站起來,很常規地說了一句:“行,就這麼着。”

  過了沒幾個小時,他拿着離職的表格找我簽字,我二話沒說就簽了,他也沒說什麼,就這麼散了。

  大概事過一個星期,小雪出差回來衝到我的辦公室說:“聽說你把伊偉開啦?!”

  “沒有啊,”我說,“是他要去《追求》的。”

  “他說了嗎?”小雪憤怒地質問我。

  “他……他……他說他去《追求》了……”我也開始糊塗了。

  “你怎麼連這個都搞不清楚,”小雪實在是看不慣我的神經質管理方式,“你去問問吧,我可是聽說人家根本沒想走,你就一句話把人給開了。”說完就摔門走了。

  小雪走了之後,我好好回顧了一下整個過程,好像伊偉是從來沒有說過要辭職,肯定是我誤解了。我的第一個反映是,那他為什麼不說?都一個星期了,他為什麼不給我打個電話澄清一下?這種想法一秒鐘之後我突然開始罵自己,我真是把自己當老闆了。明明是我的錯,為什麼非要人家來找我?面子?地位?還是我開始變成狗屎,變成了我自己最討厭的那種官氣十足、架子比能幹大好幾百倍的傻X?

  那天晚上下班之前,我給伊偉家裡打了個電話,我上來就賴兮兮、傻呵呵、嘻皮笑臉地說:“伊偉,我是不是犯了次糊塗,你沒想跟我辭職?”

  “沒有啊。”他既沒有生氣,又非常從容。

  “那姐姐跟你賠不是,我是糊塗了,你回來吧……”

  還沒用我說“求”字,伊偉說:“那行,明天吧。”

  我高興死了,許了一堆願,包括有一頓大餐之類的,當然沒有一樣兌現了。

  自那以後我們從來沒有再就這件事交流過一個字,只有人事部的人用這個把柄時常提醒一下我的人事工作能力問題。我心裡知道我碰到了一個想幹事情的人,他職業感覺極其強,而且性格乾脆。我覺得伊偉這麼幹脆地回來了,真是我抄上了。

  今年八月《名牌世界》改版,我們合作了,將原來《樂》的部分內容和名牌世界合在一起,伊偉終於當了一本正式刊物的主編。我為刊物高興,伊偉也終於有用武之地了。

王勇說:

至今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洪晃會讓我當《I Look世界都市》的美術總監,在去年的這個時候,我離開了拼打糾纏多年的廣告圈,應聘美編來到了《I Look世界都市》,只是想在此暫時過渡喘息一下,當一個純粹的旁觀者,然後像流星一樣奔向下一個去處,我一直認為時尚類雜誌的美編一定很爽,天天看着各類PLMM,實在是修養身心的好差事。可能是因為PLMM們的巨大吸引力吧,在路經這裡的時候,我的運行軌跡發生了改變,並最終在這裡墜落。我覺得洪晃並不喜歡我,因為我是好孩子,洪晃不喜歡好孩子。那天我從外邊辦事回來,發稿的 校對正在讓美編改版權頁,她們笑嘻嘻地說我升官了,並讓我請客,我並不知道是什麼事,直到看到白紙黑字寫着我是美術總監時,我有點兒吃驚,自己也不好分辯什麼,因為洪晃事先並沒有告訴我。後來我跟洪晃說:“那就這樣吧,其實我也覺得當一個旁觀很難。”其實男的到了我這把年紀已經不能再“逃避責任”了。於是我就稀里糊塗地成了《I Look世界都市》的美術總監。

  我很早就知道洪晃這個人,曾經讀過她在《三聯生活周刊》生活圓桌中發表的雜文,寫得挺牛的,也在網上看過介紹她的文章,覺得她是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人物。還清晰地記得第一次曉雪介紹我見到她的樣子,洪晃穿得很隨便,剪了一個中國娃娃頭,手裡舉了一根煙,說起話來極具感染力。

  剛來到I Look就能明顯感覺到洪晃的威懾力量,公司的人沒有不怕她的,她那時還在直接管理I Look編輯部的事情,每天早晨一進辦公室,看一下周圍人的狀態就可以知道洪晃是不是到辦公室了,雖然她的辦公室離我們編輯部的區域有很長一段距離,可是你能明顯感覺到洪晃“氣場”的存在。

  那時的《I Look世界都市》還有不少洪晃個人的痕跡,在圈內覺得是絕對算是一道風景,是那種寧肯有缺點,絕對不能沒有特點那種,上面有不少的文化信息,前衛另類的人物和事件,文字量也比現在要大,我覺得是一個比較強調精神和個性的東西。我們的編輯手冊是洪晃自己寫的,從期刊的定位到欄目的設置,從文字風格到圖文比例,細細的有幾十頁。

  我們新來的編輯她也親自培訓。聽洪晃講話實在是件很愜意的事,洪晃的語言表達很強,英語、法語、國內各地方言隨口道來,流暢生動,聽別人講洪晃以前好像還客串過什麼電台的外語播音員。無論是開什麼樣的會,只要有洪晃在,會議室里常常會突然爆發出大笑聲。洪晃的編輯培訓主要集中在編輯流程上,她反覆強調各編輯的分工、職責,以及大家相互的關係,強調用專業的編輯流程制度來規範編輯的工作、彌補編輯個體的能力和經驗的不足。有時洪晃還會給編輯們留作業,讓大家“做作業”,所謂“做作業”就是洪晃把自己看到的與專業相關的好文章複印下來,交給每個編輯學習,並提出一些問題叫編輯回答。

  我覺得自己來I Look是趕上了好的時候,《I Look世界都市》由一本個性化期刊向商業化期刊轉變的日子,對於我個人來講,也在那些反反覆覆的日子裡開始了解一本商業期刊的真正涵義。

  “簡單而粗暴”

  《I Look世界都市》是一本100%本土的時尚類期刊,開始我也以為I Look有國外的合作期刊,其實沒有,所有的東西是自己原創的。在磨練每個編輯,提倡創造力的同時,也帶來一個問題:就是如何把每個編輯個性化的東西統一成一本期刊的內容,讓各個部分都諧調統一。在這方面洪晃的做法是“簡單而粗暴”的,就是用條條框框去“扼殺天才”。I Look有一個很流行的詞彙叫“自戀”,就是形容編輯在創作過程中過於陶醉於自我感覺而忘記了廣大人民群眾的狀態,我們堅決反對自戀,我們反對自己。

  其實洪晃也挺自戀的,過分優越的家庭背景和絕對權威的教育讓她很難與我們平等地思考同一個問題。記得有一期趕稿加班,就是去年夏天,天氣倍兒熱,到了晚上空調也沒有了,可洪晃就是對編輯寫的目錄看不過去,改了幾遍也通過不了,最後只能洪晃自己操刀了。把自己悶在辦公室里有個把小時,最終得意洋洋地從辦公室出來了,大聲對我們朗誦自己的大作,把我們和她自己都樂翻了。其中有一段關於情感內容的欄目是這樣寫的:“‘想窺視別人最隱私的婚姻想法嗎?我們這裡訪問了幾十個,狠狠地問:你和他離婚後,大鑽石戒指還還嗎?’怎麼樣,夠尖銳吧,還有更尖銳的吶,‘看看你周圍都是些什麼人。’”當時我們不忍心打擊她的積極性,大熱的天兒,還是讓她早點兒回家吧。等雜誌出來以後,我們還是忍不住告訴她:其實看雜誌的沒有幾個人會仔細地讀目錄頁的說明文字的。

  對於已經制定出來的編輯流程等規章制度是要堅決執行的,對於膽敢違反規定的編輯,洪晃總要當眾與她理論一番,這樣幾次,編輯部的規矩就神聖起來,即使有些不盡合理,可總比沒有規矩要強。有一次兩個編輯交稿沒有交全,好像是為了趕流程進度,先把文字交了,圖片沒有交。洪晃就在我的身後與她們理論起來:“有這樣的嗎,交一半的稿就算交了,你們打炮也打一半嗎?你們肯定不干。”當時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可回頭看兩個妹妹都從容自若,面無難色,我知道自己少見多怪了,洪晃一走,我終於忍不住大笑出來。

  其實我覺得自己也許“自戀”的成分少一點兒,一方面從小受的就是集體主義式的教育,另一方面干廣告那麼多年,自己的創意經常被別人強姦來強姦去,早就沒脾氣了,說到“自虐”,可能倒有一點兒。我覺得自己理解條條框框的涵義,所以在洪晃讓我寫的《I Look排版設計規範》裡有這樣一段:“我們制定《I Look世界都市》設計排版標準,目的是統一每個設計人員的思想,指導並規範設計人員的設計行為,提高工作效率,保證設計質量。當然,這種做法是扼殺天才的,但絕對是培養普通人快速進入工作角色的最好方法,所以我們提倡。”

洪晃的“設計情結”

  其實洪晃還是比較有設計感覺的,可惜她沒有學設計,所以只能站在我們美編的身後指手畫腳。

  以前每次我們排版設計打印出的黑白樣總是首先要貼到洪晃的辦公室里,她的辦公室 的牆上四周有後來加的幾排木線,目的就是把排版設計的黑白樣貼上看看總體效果。比如版式是否漂亮、圖文比例是否合適、文章的順序是不是順暢,還有廣告頁與正文能否協調等等。發現問題她就直接找美編修改,有時站得累了,就把水杯和煙缸搬來,坐在我們身邊一起用鼠標把圖片和文字擺來擺去。我說她有“設計情結”,她聽了哈哈大笑,還跑去大聲告訴別人。洪晃對於版面的設計要求很高,她強調設計要有視覺中心,洪晃管它叫“Eye Candy”,就是要像糖果吸引小孩一樣,設計中的“Eye Candy”要吸引眼球去閱讀。我覺得自己很少有讓她滿意的時候,但這並不妨礙我們的交流。做期刊的都知道,對一本雜誌來說,封面是革命的首要問題。那時的《I Look世界都市》還沒有像現在這樣有規矩,幾乎每期的感覺都不一樣,有時為到底選哪個方案費不少勁。常見的做法就是把設計方案都貼出來,讓大家反覆比較。有時為了體現真實的效果,我們還找一些其他期刊的封面貼在一起,模仿出報攤上的視覺感覺,看看我們的封面到底醒目不醒目。我覺得洪晃在設計方面的決策上還是比較有主意的,絕對不是少數服從多數,而是多數服從少數的,她認為在設計上絕對不能搞民主,如果每個人的意見都聽,那設計出來的東西肯定什麼都不是。所以洪晃規定封面設計的事兒只能有她、曉雪和我三人裁定,只要是我們三人認定下來的東西,別人就是罵翻天她也不會改的。

  其實美編的工作很有彈性,一個月總有一個星期無所事事,還有一個星期忙得四腳朝天。我們永遠面臨的問題是提高排版設計的效率。我覺得應該想好了版式再上計算機設計,實際上對着計算機屏幕空想效率最低。所以我向洪晃建議每個美編在排版之前應畫好版式圖,她同意了。可過了幾天,她突然把我叫到她的辦公室對我說:“以後所有欄目的版式圖都由一個人畫吧,我覺得一本雜誌有幾個人的設計思想在裡面是不可思議的。”這讓我覺得很為難,因為那時我剛來I Look沒有多長時間,誰會聽我的?可看洪晃那麼肯定的樣子,也就咬牙答應了下來。這下我的責任重大了,所有版式設計的事洪晃都找到我的頭上,與她理論可夠難為我的,我說不過她。從那時起,我的包里總是裝着用廢紙打印成的空白版式圖和一兩本國外的期刊,有時間我就拿出來畫畫,的確有壓力,但很愉快,我喜歡在紙上畫版式圖的感覺。

  當上美術總監以後,我特別想知道國外那些成熟的商業期刊是怎樣設計運作的,那麼厚的期刊,他們是怎麼在短時間完成的?如果每期都是按照文字和圖片現畫版式圖,能來得及嗎?那時我們有一個剪期刊的大本本,裡面分類放着各種期刊上剪下來的漂亮版式,其中裡面有些比較適合我們的版式在《I Look世界都市》慢慢固定下來。後來德國《明星》周刊的美術總監來北京交流講課部分解決了我的疑問,其實要做到高效率的排版設計,關鍵是要重複,就是說一本書中70%的內容的排版設計是每期都固定不變的,而真正需要你每期變化設計的只占30%左右。關鍵是要給那些固定的欄目都制定成設計模版,編輯每期做選題需要幾張圖多少字都要依據模版的樣式進行,這樣美編排版設計起來當然就輕鬆了。當然這絕對不是偷懶,這是商業化操作所必須的規範。現在的《I Look世界都市》就是如此操作的,而為了今天的效率,從那時起我們就開始制定《I Look排版設計規範》了,到現在已經是第三版了。

  現在再回頭看看去年這個時候的《I Look世界都市》,的確會讓我臉紅,真的,設計挺爛的,也許是我的品位又有提高了吧。我不知道為什麼洪晃會那樣放心地讓我把期刊設計成那樣,但我得感謝洪晃對我的信任,沒有當時大量的任性嘗試,不會有今天。我後來對洪晃總結說,所謂美編就是在極短時間內製造大量平庸作品的人。

“與洪晃死磕到底”

  的確,與洪晃在一起工作非常刺激,但常常也很受刺激,興奮伴隨着沮喪,叫人回味。爭論是不可避免的,幾乎每次都死得很難看,但還得強打精神去堅持,就是要“與洪晃死磕”,這樣就能稍微壯烈一點兒。洪晃並不固執,在一次又一次的爭論和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服從後,我們的《I Look世界都市》變了,洪晃也變了。翻翻從去年下半年到現在的《I Lo


ok世界都市》,就可以感受到其中脫胎換骨般的變化。下面介紹幾種與洪晃死磕的方法,僅供參考,出人命別找我。

  一、引用數據,用事實說話法

  洪晃的個人經歷非常豐富,看書也多,外語又好,能力就更不容懷疑,可每每做決策前,她總是先調查研究,用數據說話。所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向她傾訴自己的觀點時,除了語氣要理直氣壯外,一定要列舉各種數據,為自己的理論打氣。記得有一次自己堅持提議去“星巴克”咖啡做《I Look世界都市》的宣傳,並將北京和上海各地的“星巴克”咖啡的數量、位置和客人教育背景收入等數據一一列出,洪晃認真地聽完後一句話就把我的建議否了,她說:“據我所知,在“星巴克”的客人70%是男的,而我們做的是一本給女人看的期刊。”

  二、現代化裝備交流法

  洪晃在給我們開會或培訓的時候,常常把筆記本電腦支在會議室,用投影儀給我們講解她的想法和理論,既氣派又形象。我覺得有時講什麼並不重要,而怎麼去講非常重要,一定要採用聽眾熟悉的交流方式,同樣的內容以不同的方式表達出來,結果絕對不同。我也嘗試着把自己的想法歸納成一二三,做成PowerPoint幻燈格式文件,用筆記本電腦去向洪晃演示,可在第一次就碰了釘子。那天曉雪也在場,我記得是討論發行的問題,正當我滔滔不絕地用精心製作的餅圖講解發行與期刊內容、廣告之間的關係時,洪晃打斷了我的話:“直說吧,你到底想說什麼?別看那麻煩的東西了。”

  三、發電子郵件說悄悄話法

  洪晃到底是女的,當然有女人的弱點,雖然她有時訓你說的那些大實話叫你受不了,但也是刀子嘴豆腐心,說過去就完了。給她寫電子郵件,來來回回嘮叨你的想法,以情打動她,我覺得這種方法有時挺管用的。我那漂亮的Apple筆記本就是這樣弄到手的,在磨唧了幾個月之後,洪晃給我買了一個蘋果筆記本,是Powerbook的,那種鎂合金外殼的,酷極了。

  現在洪晃已經不再直接管理我們I Look的事了,可能是我被培養成“受虐狂”了吧,我還挺懷念那些與洪晃一起工作的那段日子,懷念那些興奮、那些沮喪、那些歡笑、那些疲憊、那些絕望、那些衝動……

  我覺得鄭均的一首歌能部分反映出我與洪晃在一起的感覺,就用這首歌結束吧;

  《簡單粗暴》

  滿載動人的誘惑,你呼嘯而過,

  一頭撲向我,害我衝進夜色;

  我喜歡脫韁的快感,可惜它太短,

  你還要趕時間,我也不想惹麻煩。

  這有些簡單,這有些粗暴,這有些讓人受不了;

  這有些簡單,這有些粗暴,但這又實在是不得了。

  滿懷巨大的失落和加倍的難過,

  無法把你把握,我獨自衝出夜色;

  千萬不要說抱歉,當日子又平淡,

  你要尋求安全,而我只是個危險。

  這有些簡單,這有些粗暴,這有些讓人受不了;

  這有些簡單,這有些粗暴,但這又實在是不得了。

  我難拿得起來,卻總是看不開,

  我們真是奇怪,連自己也不明白。

  這有些簡單,這有些粗暴,

  這有些讓人受不了;

  這有些簡單,這有些粗暴,

  但這又實在是不得了。

洪晃說:

“晃,幫我看個人。”雪姑娘說。

  “誰?”我問。

  “咱不是招美編嗎?這小伙子原來是清華的,學什麼物理什麼的,改作設計了。我本來想他不是科班出身,但是我看了東西還真不錯,你來看看。”

我就跟着她身後去了我們的小會議室。

  會議室的“小伙子”不像我想像得的那麼年輕,穿着有那種嬉皮和HIP-HOP之間的時髦感,腳上踏着一雙那種可以登山穿的涼鞋,眼睛笑眯眯,眯眯笑,不是個應聘的樣子,一點不緊張,鬆散的狀態中充滿了自信。

  王勇是一個設計的高手,也許因為他上過清華物理系,他知道應用設計和其他設計的區別。他是我遇到的第一個能夠以功能為基礎的設計師。我現在對他第一句話還牢記:

  “我做了好多廣告設計了,現在就想做雜誌。我對I Look有一些概念性的設想。”

  我幾乎快給他跪下了,居然有人就願意設計雜誌,還已經想過,也出了草案,而且是毛遂自薦找上門來,真是老天有眼。所以王勇當美術總監是他來應聘的那一天我和小雪就決定的,其他都是時間問題。

  和伊偉我還能吵架,因為他也會急。但是王勇沒戲,他從來不急,總是笑呵呵的,最多就是以皺眉頭來表示不滿。

  王勇屬於那種特別喜歡思考的人,他要把事情想清楚才會着手操作,因此他是個實足的慢性子。我和他辯論有一定困難,畢竟他也是清華出來的人,慢條斯理地給你撤到他的思路上去,最大的本事是把所有東西都概念化,比如他在設計封面的時候,有很多小技巧:他喜歡的照片一個字也不能壓,連裙子邊和鞋跟都恨不得是完整的,但是他不喜歡的照片就大膽地把成批量的標題作成遮醜布,非常聰明地疊上去。我們有時候和他喜歡的不一樣,和他理論也沒用,他是業餘攝影愛好者,總能挑出點理由來,讓你啞口無言。

  有一次,我忘了哪期雜誌,我們倆在一個標題的顏色上觀點非常不一樣,他注意美觀,我是怕標題不夠鮮艷在攤上看不見,他那不慌不忙的模樣終於把我斗急了,該罵的粗話都罵了,然後說:“我就要這個,你????就得給我。”

  “好,好,好。老大,你別着急,我知道你要什麼,給你,都給你。”這個老好先生一點脾氣也沒有,還樂呵呵的。

  事情過去了,我又說得那麼狠,我想哪裡還有不照辦的事,結果刊物一出來,他原來是什麼顏色,還是什麼顏色。

  我的第一反映是X????,這孫子!我把封面粘在牆上看來看去,發現王勇是對的,那顏色非常跳,而且更加美觀大方。那天看見他我就跟他認錯,說他的顏色是對的,他笑呵呵地說:“那不就是你要的顏色嗎?你就是沒說罷了。”

  我不得不服。

  王勇是個好孩子,是個有正義感和責任心的人。不管什麼事情,他看不慣就會說話,經常會給他的同事爭取一些東西,當然這裡面也包括他自己的蘋果電腦。他身上的嬉皮的感覺對我最有親和力,我喜歡有原則的孩子,不管好壞。

戴政說:

 我和洪晃認識實在是偶然,偶然得事後想起來,都覺得是不是這就算認識了?

  1999年的下半年,正是互聯網席捲大陸的時候,誰圈點錢,都想搞個網站;搞好了網站,去圈更多的錢。而我正是在這個時候認識洪晃的,因為她既圈到了錢,又想圈更大的錢!

我當時在新浪網當着個不小的官,也管着四五十個人。有一天,我的一個部下很神秘地跟我說,問我有沒有興趣換個環境,說有個很有錢的人也想搞互聯網,想找我去談談。我問他是誰,他環顧了四周,更神秘地說:是陳凱歌的前妻!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洪晃。

  第一次見洪晃是在西單的“星巴克”。

  在我那個部下跟我說完這個事情後的兩天,我們就約好了地點,定好了時間,就像彼此面試一樣開始了“談談”。

  我見到她的第一印象是,這是個懶蟲,愛睡懶覺。我們的時間定在中午,已經是很照顧愛睡懶覺的人了,可她還是遲到了。

  那時候的她,頭髮很長,扎了個頭箍,整個給我的感覺是很前衛的女人。

  我們的談話很簡單,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我們談了技術,談了網站的製作流程,談了很多專業性的東西,卻惟一沒談她的個人情況,這是我很後悔的。

  直到後來做了她的部下,才發覺我錯過了惟一一次平等地和她交流個人情況的機會。

  這是後話了。

  回來後,我問我的部下他還知道關於洪晃的什麼,我的部下說什麼都不知道了。我考慮了幾天,又去了洪晃當時的辦公地點中山公園看了看。然後,我拒絕了洪晃的邀請。

  在我拒絕的第二天,我的部下興沖沖地來找我,跟我說他知道了關於洪晃的很多事情。然後他滔滔不絕地講着,我平平靜靜地聽着。

  最後,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如果我第一次聽洪晃的名字時,別人介紹她是章含之的女兒,而不是以陳凱歌的前妻身份出現,我想我不會拒絕她的邀請!

  後來就過元旦了,後來就過春節了,2000年就這麼到了。這段時間,我們一直都沒怎麼聯繫,但我們彼此都關注着各自情況的進展。

  直到過完情人節的周末,洪晃去章老那兒探望後,我們又再次坐到了西單的“星巴克”。

  那天我們談得很多,我第一次聽她談起當年“紅小兵空降”美國的事情,也談到了她創作的本土雜誌《I Look世界都市》,更談到了她雄心勃勃的網站孵化器的概念。整個談話過程,我都是帶着崇敬的眼光看着她,那種心態我後來總結了一下就是:

  因為章含之和洪晃是母女,章含之和毛澤東是師生,而我和洪晃是朋友,因此,我自以為我認識了洪晃,就離毛澤東他老人家很近了。

  到了後來,我聽了一個類似的文革笑話:

  兩行字被洪晃刪了,太沒分寸,滿嘴胡言亂語。

  回憶起第二次見面時,我的心態,想來也不過如此吧。

  再後來,我就來到了洪晃新組建的CIMG工作。離我們第二次見面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甚至為此我放棄了新浪的股票期權。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洪晃的人格魅力起了很大的作用。

  在一起開始工作了,才更近距離地打量着洪晃。

  發現她有三多:朋友多,抽煙多,有色笑話多。

  公司後來從中山公園搬到了朝陽區的東方國際大廈。由於同時要進行多行業的“圈地運動”,所以滿滿的四五層近一千平方米的辦公室都坐着人。公司也從開始的不到二十人,發展到當時的一百多人。

  六月份,公司組織了一次去西山女足訓練基地的野遊。每個人發了一件帶CIMG標誌的T恤。前幾天整理夏天衣服的時候,從壓箱底的地方翻出了這件可以算是“公司古蹟”的T恤,才讓我在文章中,一定要把這次野遊寫上。

  這是洪晃第一次開公司的全體大會。我至今還記得她那天的表現:潑辣但不失得體,機敏透露着狡猾。

  她從始至終都夾着個煙捲,而且最可氣的是,煙都不是她的。別人給她中南海,她抽;給她希爾頓,她也抽……然後就一手抽着煙,一手拿着乒乓球拍和人打球,她也穿着經典的CIMG短衫,光着腳,那樣子活脫脫就是一剛從七賢鎮打劫得勝回營的女座山雕!晚上全體大會的時候,在扭不過大家的要求下,洪晃唱了一首歌,至於是“明天會更好”還是“天仙配”,我已經忘記了。但惟一沒有忘記的是,她還是下午那身打扮,但在胸前捧着兩個大氣球,一個紅的,一個綠的。我眼中的洪晃,此時完全不是工作中的大女人,而是生活中的小女人了!

  到了這年年底,洪晃又搞了另一本廣告刊——《樂》廣告。為了這本廣告刊,她可沒少驚動她的朋友。

  雜誌有個介紹吃喝的欄目,想來想去,大家都不知道該以何種特色會更吸引讀者。最後,洪晃的朋友蘇小明開了個叫“吃喝委員會”的專欄,蘇小明真有本事,把王朔什麼的都叫來了。

  直到現在,我都覺得這個欄目特別精彩——因為這個“吃喝委員會”欄目,已經成了《樂》的招牌菜,更成了《樂》的招財貓!

  這段我想寫洪晃的有色笑話多,但我不知道大家是否能接受。可是我不寫吧,又體現不出洪晃的“特色”。

  只要不是很正式的飯局,洪晃都會說很多笑話,而且大部分都是帶色的。她說笑話的時候,臉是一本正經的,眼睛是一動不動的,盯着你看,然後說出來的笑話會讓你噴飯!

  我一直懷疑她講故事的能力,是有遺傳的。

  這是我現在都記着的一個笑話:

  笑話被洪晃刪了。

  瞬間,我們全體人都直直地看着她,然後大家一起笑,然後這頓飯就沒有再談工作,都在聽她說笑話了!

  洪晃是個有真本事,或者說是個真有本事的女強人。沒和她一起工作的時候,聽到過很多官宦子弟的故事;但是在一起工作了,才越來越覺得她是一個憑本事闖天下的人。我有時候也在想,是不是因為洪晃從小西化的教育,才造就她如此的性格呢?

  洪晃辦公司,也遇到過很多挫折,但每次,她都能化險為夷,都能從容不迫解決問題。實際上,她在工作中的魅力,才是更能吸引人的地方!在《樂》廣告這本雜誌面市之前,公司當時曾做過它的試運行。當時的定位方針是:雙語刊。在發行了兩個月後,發現了一些弊端,使試運行的雜誌變得中國人不愛,外國人不親。在討論是否堅持現有風格時,洪晃第一個跳出來反對雙語刊。當時的主編還是個老外,按我們現在的流行話叫“職業經理人”吧,兩個人爭論了好久。最後,以那個老外的辭職作為了這件事情的終止。

  現在的《樂》在京城已經小有名氣了。只要你想消費,只要你想花錢,你都會想起《樂》。可是誰會想起在初創時期的這個花絮?誰又會在看《樂》的時候,感謝洪晃當時的堅持?所以讓我們說一聲:上帝保佑《樂》吧。

堅持己見是洪晃工作特有的作風。很多部下都常議論洪晃的固執,不過在我看來:洪晃實際是個很優秀的市場與銷售天才,她對這兩個領域有着天生的敏感。在公司很多決策方面的問題面臨決定的時候,她的靈感和經驗將起到很大的作用,甚至是至關重要的。

  女人多的公司,和女人相關的事情也多。

洪晃的公司男女比例是失調的,正常情況下的男女比例是3:7。也就是男員工生活在很多漂亮的MM中間。但很奇怪的是,男生基本都已經結婚了,而女生卻都基本還是單身。於是洪晃常拿那些鳳毛麟角的、沒結婚的男生開玩笑,她倒是很想讓她的公司裡面能成一對,哪怕是傳出僅僅是戀愛的緋聞也好。

  洪晃旗下有個技術公司,最出名的戰績是完成了柳傳志親自掛帥的聯想投資有限公司的內、外部信息系統建設。該公司有個全公司最矮最小的男生,我們都叫他小胡。洪晃很疼他,也許是因為大女人都或多或少同情弱者吧。總之呢,小胡比大家都能跟洪晃說上話。而在編輯部呢,有個全社最矮、最小、最可愛的女生,叫小霞。套用時下流行的評價標準叫“袖珍美女”。

  這小胡和小霞就在不知不覺中好上了。細打聽,除了當事人,別人都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再細打聽,聽說洪晃跟這事情有點關係。琢磨了半天,洪晃在當媒婆?可能嗎?不可能嗎?

  這個打聽來的傳言,或叫謠言,我從沒向洪晃求證過。我也不想求證,我希望洪晃做媒婆是真的,哪怕是僅僅因為一句玩笑而造就這段姻緣。

  畢竟,在公司里,至今的第一對,也是惟一一對成功的婚姻,會給這個不算很老的公司帶來喜慶的回憶。

  洪晃表現得特像一個大女人的一點就是:愛罵人。而且最常用的兩個罵人單詞就是:WK和你大爺的。為這事情,大家都沒少給她提意見。她呢,也在2001年的年底總結會上說,明年再不罵人了,被發現一次,就請大家吃一頓飯。

  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2002年還沒過六一兒童節呢,光我給她記着的罵人次數就已經不下三次了。也許別人記着的比我還多。我本想攛掇幾個人,一起統計一下,並寫成報告給洪晃,讓她把飯給請了。

  但後來我改主意了:公司八十七個人,每人到年底揪出她四次罵人的辮子,2003年的洪晃就要天天晚上當“三陪”了。

  洪晃這個大女人,也有她很童心的一面。不過她的童心,通常都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而對於這一點,她自己很清楚。但一落實到現實處,她就是“虛心接受,堅決不改”。

  她的朋友很多,因此,她每天收到的郵件就非常多。這其中呢,就難免收到帶有郵件病毒的郵件。通常情況下,收到陌生人帶有附件的郵件時,我們都會毫不猶豫刪除。而她老姐姐可好,逮到什麼看什麼,全然不顧平常網絡管理員的諄諄教誨。

  去年的一天晚上,我都夢見周公了。家裡電話突然鈴聲大作,迷迷糊糊接起來一聽,人事經理在電話的那頭大叫:“戴政,不好了,洪晃中毒了!”我大吃一驚,睡意全無,把他說的話又重複說了一遍,電話那頭才解釋道:“不是洪晃,是洪晃的電腦中毒了!”我這算聽明白了。後來一問,敢情我們人事經理也是剛從周公那兒回來的,所以把洪晃的電腦就當成洪晃給說了。

  我急急忙忙趕到公司,一路上想好了很多要罵人的話。可是看到洪晃可憐地眨着眼睛,面部那似笑非笑,卻比哭還難看的表情時,我把所有的話都咽回去了。原來,她把一個帶附件的病毒郵件打開了。造成當晚和她一起加班的《樂》的幾台機器也同時中毒!更可氣的是,這已經是她半年內第二次幹這種事情了。

  我沒好氣地問她,為什麼又要打開?她倒是很實在:我以為是個好玩的遊戲嘛,好奇!我差點被她的回答氣瘋了。

  這就是可愛的洪晃——可憐,沒人愛!

  洪晃有所很漂亮的房子。因為她接受的是美國的教育,又秉承法國的浪漫,所以我知道她對身邊的生活要求是很高的。

  她住的地方離京昌高速公路還有一段距離。而恰恰是這段距離的堵車,讓她上班備感頭痛。你知道她是怎麼解決交通問題的嗎?路頭有個小煙攤,洪晃老去那兒買煙。一來二去跟攤主大爺混熟了,就雇大爺當起情報員了。每天早上出門前,給大爺的煙攤打個電話,堵車就不出來了。代價是一個月給大爺二十塊錢!

  是不是拍案叫絕?是不是想說洪晃很聰明?那當然——沖(聰)廁所第一名(明)嘛!

  說起洪晃的住,我想不會有人能猜中她現在住在哪兒。公寓、別墅、塔樓、板式……三次之內的猜中機率,跟“36選7”的彩票一樣難。因為她現在住的是——廠房!

  今年的元旦前夕,公司準備在洪晃的“家”搞聯歡活動。當時消息一出來,我費了好大力氣去想她的“家”到底有多大。雖然知道是廠房,但一想是住人,而且是住洪晃的廠房,應該也就是一個小型規模的工廠吧。

  到了那兒實地一看,着實把我嚇了一大跳:三層層高在三米的房子,占地面積五百平方米有餘。最可怖的是:整個三層洪晃都租下來了!她的回答是:空曠、敞亮。晚會好熱鬧,因為地方大,八十多人還顯得綽綽有餘。洪晃請了廚師,做了好多的自助餐,發了好多的獎品。

  她也和我們一起瘋,一起鬧——畢竟,她也和我們一樣,辛苦一年了。

  我在剛認識洪晃的時候,曾在互聯網的各個搜索頻道中,查找“洪晃”二字,為的是想從別人的文章中,了解大家眼裡的洪晃是什麼樣的性格。

  有一篇採訪她的文章說道,洪晃25歲的時候,有一天坐在大奔里突然哭了,因為覺得這麼年輕,生活就那麼沒有追求……

  當時,我一個朋友就問我,洪晃有這麼誇張嗎?

  我相信她有!

  一個現實中的女強人,一個擁有顯赫身世背景,卻在獨立奮鬥事業的老姐姐,一個從12歲起就沒怕過和洋鬼子打交道的人,又怎麼會怕哭呢?!

洪晃

 正如戴政所說,我們曾經在泡沫裡面大鬧一場,還好,沒有燒掉太多的錢,屬於沒有倒閉活下來的那一批。回頭做廣告和刊物的英明決定不可能是我這種走那兒到那兒的人做出來的,是我現在的搭檔張岩做出的決定。

  我們能夠留下的人很少,但是我第一個想留的是戴政。我不懂技術,所以根本不能判斷他的技術能力,我喜歡他的朝氣。他永遠讓我想起毛主席形容的那種年輕人:早上八九點 鐘的太陽。他對新東西永遠感興趣,對做一番事業永遠充滿信心,對生活永遠保持樂觀。我喜歡和這樣的年輕人一起工作,我覺得這麼着,我也老得慢一些。

  說實話,戴政在我們這兒沒過什麼好日子。他剛來的時候,我們這裡有過一個大博士,專門和他過不去,我覺得他看不起戴政,一個原來學文科的孩子居然敢跟一個博士理論技術問題,大概這是天大的不尊。我因為不懂技術,只能束手無策地看着他們鬧,而每次都是戴政受欺負。可是他天天還是高高興興的,嗓門還是那麼大,想法還是那麼多,還是八九點鐘的太陽。

  戴政這道陽光只是在我們決定關閉所有網站業務那一周徹底陰天了。當時被放棄的網站中有一個戴政和幾個小哥們兒在中關村一個兩居室里攢出來的B2B平台,一起做過這種創業的人和一起打過仗的人感覺一樣,有一種人與人之間特殊的關係。那一周內,和他創業的哥們兒走了,他還要去吹燈拔蠟,把服務器撤下來。

  “我不去,”戴政說,“你叫別人去撤吧。”

  我頭一次看見他眼睛裡面有淚花。

  大概一個月之後,我偶爾又在辦公室聽見戴政在辦公室里扯着大嗓門吹牛,說他做的數據庫如何如何牛X。我鬆了一口氣,太陽回來了。

曹鷹說:

 第一封信:

  Dear huang:

  我老婆跟我說,你就像我媽,我倒覺得還是像是我一姐,不是一個概念。我想大概是因為我每次說起你來就激動吧,所以才會給我老婆這種感覺。我確實說起和你有關的事兒就 激動,不賴我,還得賴你,因為你是這麼多年來還讓我有新鮮感的一個人,一個哥們兒。同時也是一個戰友。記得當年你說過,咱們是哥們兒,到現在我都一直堅信不疑,雖然當你的哥們兒是件他媽挺難的事兒。

  那天有人在開會時突然問我,曹鷹你是原來LOOK的那個曹鷹嗎?因為他記不起來當年我的樣子了,他說他問你是不是,你跟他說我是LOOK最老的一撥人,這讓我想起了從前的一些事情。

  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是在三里屯南街的酒吧里,一大群人,我和愛昵瓦爾一起來,你坐在最裡面,穿一件黑大衣,帶了一個黑色的帽子,像個女巫,那時侯覺着你挺難看的,但是你的眼睛讓我印象深刻,亮得像某種動物,貓、狼,或是什麼,反正覺着聰明得可怕。那晚我感冒,在不停地用COGNAC吃消炎藥,你說會吃死的。然後一伙人跑去和平門慶賓吃涮肉,然後又去一個迪廳蹦迪,當然,你沒一會就閃了,那會兒覺着你們那幫人挺好玩的,後來知道,那伙人中除了小平之外,沒幾個是你朋友。

  過了些日子,你說要辦兩本新雜誌,一本叫《酷》,一本《家居》,把我和一些人叫到中山公園標國的辦公室,討論新雜誌的思路,然後我們分別做了設計和計劃,但雜誌卻沒做起來,我因為讓你覺得還不錯,被你直接拉進了LOOK,那時LOOK剛剛在國內開始進行部分製作,也是刀光劍影的時候,有來自不同方面的壓力,其實那時候,大夥對雜誌怎麼辦都挺迷瞪的,雖然看得多,但幹起來還是有點吃力。再加上人為的困難,所謂地不利,人不和,全都摸着來,我不知道你手上還有沒有那時的LOOK,現在看起來挺有意思的,和現在大多數的“時尚雜誌”都不一樣。有些文章到現在都覺得挺牛X的,那陣子你經常在紐約,每天下午坐在空蕩蕩的大辦公室里等你的電話,溝通兩邊的情況,那時候試着拍大片,完全沒有經驗,還記得第一組大片叫“天堂里的另一天”,一共找了七個模特拍了兩天,結果被紐約的主編罵了個死,現在再看那組片子,覺着不像大片,倒像是個行為。你當時倒是沒說什麼,只是覺着我被別人耍了一道,你還是挺寬容的,那片子花了一萬多,在現在的雜誌來說都是大投入,可以說,我的雜誌生涯是從那組片子開始的,因為你沒讓我因為那組片子死掉。

  LOOK終於在你的努力下“重歸祖國的懷抱”,那時還是致力於做一本關注於人文的時尚雜誌,很本土和原創,你那時對辦雜誌還很有興趣,經常來過問雜誌的主題和流程上的事情,並且確定了那時LOOK的風格和版式。有些欄目的名字一直沿用到現在。

  不過那時的方向還不是特別的明確,雖然你後來主要工作轉移到廣告上,但在我那時在的那段時間裡,卻換了兩個主編,雖然你尊重主編意識,但卻不能容忍一種裝大尾巴狼的姿態,在我看來,這是始終也沒辦法的事,要是全按你要的來,廣告就難,要是全按大尾巴狼來,你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換人。

  那時候,網站正是方興未艾的時候,你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好玩兒的事兒,一下子註冊了10個相關的域名,並且,將LOOK當機立斷地改為I Look,個人覺得這名字可以說是你的特色。接下來,你又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讓我退出LOOK的編輯部,因為適合這個叫I Look的新人來了,為了全盤利益和長遠計劃,不論對人還是對事,你都需要一個新的班子來完成轉型,我留下是個“禍害”。那天,你從紐約回來開完會,單獨找我,苦着臉說了你的新決定,我只是覺得有點突然,因為再過兩天就是聖誕節。

  我給你買了個假的“萬寶龍”的記事本,想作為聖誕禮物送你,上面寫着“ALL FOR ONE AND ONE FOR ALL”。

  好多事情我想了很長時間。

  我尊重你的智慧,當時以及現在。 

  EAGLE

第二封信:

  Dear huang:

  很早一陣子聽說,你的編輯在電梯裡見到你就會哆嗦,覺得挺可笑的,後來聽說你把那一鍋都開掉了,就知道你又忍不住管編輯的事兒了。改不了的一個習慣。

  在好多人的眼裡,你都是厲害的角色,公認的,我覺得那是因為聰明和“不講理”,在很多方面,你的聰明造就了你的專業,即使在你不擅長的領域,不可否認,你的雜學和觸類旁通的本事很了不起,這是天生的。你對我說過,在這一行里,必須做一個PRO的混蛋才能如魚得水,這真他媽是條真理。所以,很多人會哆嗦,即便你在大多數時候都挺和善,甚至很可愛,但你同時又是做經濟出身,所以有着資本家的認識——沒有剩餘價值等於沒價值。你的多重性有時真可怕。對於我來說,沒見過你罵娘的人不算見過你,害怕你罵娘的人不算了解你。好多人始終不明白,被罵還有機會,變聰明的機會。

  你對於一件事情通常有你自己的看法,不太容易改,因為事先就想好了,編輯方面除外,因為編輯對於你也是一愛好,一件事從愛好出發難免會帶有強烈的主觀色彩,你又不肯做主編,你肯這市場又不肯,要是有本“I.D”給你做,同時又不耽誤你賣你的廣告,鬼才信你還會過問其他雜誌的編輯意圖。你辦的I Look不是你喜歡的東西,是市場和廣告商們喜歡的,所以一面開心,一面不滿。三番兩次地忍不住嘗試,三番兩次地發狠不干,當有趣雜誌的主編是個開心和新鮮的事,所以,最終還是要做一本,不是現在,但早晚得干。

  某種意義上說,你的好奇心是一種變相的喜新厭舊,你喜歡建造一個,交給別人,再干新的。但是現在的條件不允許啊,你只能等着,還得樂呵呵地替你的這幾本雜誌賣廣告,擦屁股,東跑西顛的,不亦樂乎。不知道你的名片上是不是時髦的印着“CEO”的“抬頭”,我覺得你應該印一個“首席打雜(張羅)官”我不知道怎麼寫,你英文好,教我怎麼拼。

  其實,廣告這事情你不得不做,也是你的樂趣之一,累歸累,有成就感啊,如果說,做雜誌內容是與天斗與地斗,那廣告就是與人鬥了,老人家早就說過,“不如與人斗”,你辦公室的大環境中放了那麼多語錄,是不是全當與自己共勉了。你是公司的活雷鋒。玩笑歸玩笑,但是I Look的廣告狀況的確好,替你高興。

  說說你的最新作品《名牌世界·樂》,一本好玩的享樂雜誌,詳細的、直接的、權威的、指南的,給中國人看的,剛開始的《樂》已經遠遠地超越了他的前身“BEIJING SCENE”,只是圖片還不夠十分精彩,但也夠使了,而你手中的雜誌永遠是要改版的,當然是向着好的方向改,另外還有廣告的因素,你的口號是廣告商需要的就是我們想方設法要做到的,這對編輯來說有時是件痛苦的事情,你從56頁增到128頁,你要求有強大的信息量和實用性內容,包括具體的版式和文字的數量,每頁三千多字,你暗暗偷笑——這雜誌出來一定好賣。

  這是你性格特點的集中體現,一方面,銷售絲毫不能放鬆,另一方面,內容上的事情經常又會讓你感興趣,心痒痒,反正你對一個好雜誌應該具備什麼心知肚明,經常想想就提出個新的意見,反正只要沒人能夠提出說服你的意見,這事通常就這麼定了,再改說再改的,改了也就改了,在銷售上,你有非常完整的邏輯性和縝密性,連你自己都無法作出改變,但在編輯上有時就會變成一個你玩耍的宣泄口,不可否認,你把做內容本身當作一件極具遊戲性的樂事,可以將你的聰明和敏感發揮得淋漓盡致,兩方面不斷地交替,往往是開一會編輯會,定幾個好玩的內容或是否定幾個當時覺得不爽的內容,然後火急火燎地跑走——開廣告會去也。撂下大夥在原地瞠目結舌——按老大的路子改。

  還是做本你最想做的東西吧,在你不關心銷售的情況下,你天生就是干雜誌的,老看着不是辦法,無論如何。

  You are big brother,大家聽你的。

  YOURS EAGLE

 第三封信:

  Dear huang:

  你說要出一本關於你自己的書,要我來寫一寫關於你的文字。開始時覺得挺容易的,等到真的動筆才覺得幾乎無從下手,只能用最簡單的辦法——一句一句來寫一些片段,以此


來大致描述我眼中的你。

  1.對衣服有獨特的理解,並且在自身的穿着上有極高的品位。

  2.就服裝而言,你是少數能將CD和沾染上油漬的T恤以及短褲進行MIX的人,並且效果很好。

  3.於很多的人來講,你的出身是一個最有趣的話題。

  4.你有着良好的知識和修養,同時又極端粗野。

  5.關於你的過去,大多數人都是道聽途說,因此,你具有多數意義上的傳奇色彩。

  6.對於生活的熱愛和對細節的關注註定你能夠非常好地享受生活中的樂趣,並且與錢無關。比如做飯。

  7.在通常的意義上(大多數的辦公時間),你的性別為“中”。並且讓人敬畏着。

  8.你下五子棋的時候,性別為“小女”,輸了會扔電話。

  9.當你見到好玩的東西時,比如時髦的蒼蠅拍或是PRADA的概念書的時候,你會興奮得像個孩子,因此你還保持着一顆赤子之心。

  10.你的赤子之心和由此而來的好奇心是你做一些事情的動力,比如《名牌世界·樂》雜誌。

  11.在很多時候,你是談判的高手,邏輯縝密,步步為營,所以你一直能把廣告賣得很好,在另一些時候,你又有極端的跳躍性思維,天馬行空讓人無所適從,在開雜誌選題會的時候每每如此。

  12.你的千字文“上半截和下半截”被許多人津津樂道,你的一些大實話,幾乎成了一個時期的時髦用語。這個成就值得恭喜。

  13.在網上關於你的鏈接基本分三塊:名門痞女;上半截和下半截;陳凱歌;反反覆覆有16頁之多,不知你看過沒。好玩得很。

  14.所謂的“痞女”大概就是指你的“粗話”說得和“英文”一樣有水平吧。個人覺得這種痞氣是一種在工作和興趣之間協調的一個宣泄的小出口而已。

  15.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聽你罵人是一件好玩的事。

  其實,還有很多的細節是無法用字面的言語來描述的,你的整個的生活豐富得超出很多人的想像,這是命運的安排,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十幾歲的時候被空投到紐約就能成長成像你一樣的人,很多人也不是因為嫁過什麼人就能有像你上下兩截的客觀描述,我想“貝塔斯曼”也不是覺着你是個多數人眼中的傳奇人物才約你寫一個“出版人的自轉”,而是覺得作為一個獨特的個體,你的思想和行為本身更值得閱讀。

  我覺得寫自己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因為很多的想法一旦形成文字會嚇自己一跳,一些想法被自己總結出來形成“思想”,便常常會懷疑這思想的真實性——給自己下定義為時尚早。對於我來說,寫自傳是老人的事情,而你還年輕,除了胖了點之外,從外表上看幾乎和五年前沒什麼變化。

  寫完了書,應該感到一個階段的過去,該說的說了,該想的想了,所以下一步應該是嶄新的,等待着你的新玩法和新遊戲,等着新的雜誌和新的戰鬥,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與自己斗,其樂無窮。

  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和最敏感的女人。

  熱烈地盼望閱讀你的書。

  EAGLE

洪晃

 首先,曹鷹答應我寫五封信,頭兩封晚了兩個多星期,而且是在他去張家界休假之前非常倉促地趕出來的。最後一封信是我該交稿的同一天給我的,基本上屬於那種該他媽砍頭的撰稿人,時間概念等於零。更可氣的是還給我留個小黃條,說讓我上GOOGLE網查我自己,有16頁,我真有病,????改丫的稿子都來不及,還他媽狗屁自戀上網查自己。虧他想得出來。

曹鷹的才氣在以上這三封信里一點沒露,這是他最可氣的地方,他只能把自己感興趣而且有時間的東西做好,但是他接的活永遠比他的興趣和時間多,儘管他已經買了房,開了工作室,他給人的一個感覺是永遠處在現金流緊張的狀況中,我個人認為這主要因為我永遠在他的應收款那一行上趴着,所以這種緊張屬於收款的技巧。其實,他的小文章寫得非常有意思,最近有一篇,辯護男人香水噴得多一點是好事,正當你以為他認真是個賣男士香水的,他就急轉彎告訴你,他有較為嚴重的鼻炎。

  曹鷹是個什麼都能玩的孩子,能寫、能拍、能設計、能編,我沒法把他留在編輯部是因為他永遠指手畫腳,想把所有人的活兒都攔過來,至少是在他的指導下工作,是個當主編的坯子。只是他的靈感和我的一樣,都不會有任何良性循環的商業效果,等哪天我真發財了,能辦一本不用考慮回報的前衛刊物,他肯定在版權頁上。

朱偉

 洪晃越做《I Look世界都市》就越覺得她與這本雜誌之間有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一本時尚雜誌要倡導的是規則,而她恰恰是規則的破壞者;她要的是革命性的觀念,而時尚界的各種人等卻都在大眾時尚潮流之中。她的刊物中出現嚴重的“人格分裂”——她那些特別好的感覺誘惑她去拍《把鞋戴在頭頂》、《絢爛之極是黑白》這樣的大片,這完全是那種觀念革命的強光寫照。這種大片後來發展成拍《禿然》——模特都是禿子、《菊兒胡同》——描述胡同里大丫、二丫與小丫,誇張的化妝造型加誇張的民俗服裝。但當這些都走到極端時, 洪晃恰恰覺得這刊物這樣辦不下去了:一本時尚刊物,辦給文化人看嗎?文化人又為什麼要在你這兒看這些呢?而廣告商乾脆說,你的刊物的讀者不可能是我們的消費對象。

  這時洪晃才開始懂得,刊物確實不是為自己辦的,也實在不是為自己痛快好玩而做的遊戲。有一次她終於苦惱地告訴我,她看來不適合當主編——她是個極不願承認自己不行的人,但她顯然又實在無法把自己的趣味與她的讀者和諧地擺在一起。“辦雜誌要強烈貫徹你的意志,但我好像永遠沒有強烈的意識,或者說我的意識根本貫徹不下去,而且有一出是一出,我沒辦法把大家都統一到我的意識上。更重要的是,一本時尚雜誌必須對主流文化發生興趣,非常投入。而我的興趣點可能不在這兒。”

  一個個人與一個商業社會之間,幾乎是不可能有選擇。於是《I Look世界都市》從2002年起大改版,完全靠近了美國時尚雜誌《In Style》的形態。改後的這本雜誌的主要欄目分別為“流行趨勢”、“流行檔案”、“霓裳戰術”、“都市男人”、“衣話題”、“精明買手”、“美麗坊”、“美容報道”、“美容百科”,幾乎最後是“封面故事”——一個影視明星的時尚觀。這本雜誌完全變成一種關於時尚專業技術的集納,從如何應季、如何選擇各種流行裝備到非常具體地告訴一個讀者如何去鑑別一件衣服的質地、如何尋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搭配。在雜誌封面上一般都是這樣的大標題——“108招抵禦紫外線”、“100+1雙涼鞋大盤點”。

  《I Look世界都市》改版,聽說洪晃從“亞馬遜”訂購了二十多本專業書,她說她想弄清楚究竟什麼是專業的。同樣,她跑到北京各大商場的美容專賣櫃檯。“一個櫃檯買300元,我一個星期花了兩萬元”。在洪晃那裡,似乎經常是這樣的即時消費——一下子買二十本討論時尚的書、兩萬元化妝品,同樣,過一段她會告訴我,這些天睡不着覺時天天晚上看連續劇,“我一下子在網上訂了二十多個連續劇,一晚上看好幾集”。在洪晃買了兩萬元化妝品之後,我幾次看見她,忽然都是很正規的套裝模樣,戴一副很斯文的小黑框眼鏡,跟一個把自己放進一件舒適、寬鬆的大衣服里的洪晃竟判若兩人,說起話來,還多少有一點不像洪晃的深沉。“她們告訴我,我在做的是一本時尚雜誌。我以前很混蛋的事情可能是,做着一本時尚雜誌,對這些產品根本不了解。”

  我故意問她:“買那麼多化妝品,你有時間用嗎?”

  沒想到她說:“我現在明白化妝品之所以那麼發達,真是有它的道理。它能實現女人的一個夢,基本上你想長成什麼樣,它就能幫你長成什麼樣。這點真是了不得。要是化妝,能給你的生活一種規律感,很快改變一個人的生活習慣。早上要護膚你就要早起,你不護膚你的皮膚就會告訴你難受,沒搽油它就會告訴你,我干我干我干!”

  我當時真感覺到洪晃的職業角色與她的個性之間出現了問題。我想到的是馬爾庫塞對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的描述,他說我們這個發達工業社會已經越變越龐大,對個人的統治力量與統治範圍比以前大到了不可估量的程度。它不是用恐懼而是用技術征服人們的離心力,使社會政治需要變成個人的需要,這些需要的滿足又推動了這機器更強大,它的生產力對人的自由發展構成根本的破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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