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洪晃; 我的非正常生活 (7)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4月20日19:56:4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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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洪晃
所謂“女強人”是指能幹的女人,但是不包括做家務能幹的女人。“女強人”只是指在社會上靠自己的本事混得非常不錯的女人。 “她是個女強人。”一個人這麼跟我介紹她的老闆,“那天晚上萬人體育館裡人都擠 “她得有五十了吧?”我問。 “那有什麼,她可嫩了!那天晚上她可真有毅力,上台之前她哭着跟我說,你知道嗎,我七個小時之前接到美國長途,我丈夫在紐約和別人上床了。” “她老不回家可不是要出這種事。”我沒有近距離接觸過故事裡的“女強人”,所以沒有什麼同情感。“那後來呢?”——我只有好奇心。 “後來她還是登台表演啊,這麼多人都等着她,轎子把她抬出去的時候她換了裝,挺高興的樣子,誰也看不出來她丈夫剛把她蹬了。” 女強人問卷一:當丈夫在地球的另一端與別的女人睡覺時,女強人的反應是: A.追到地球另一端 B.凍結他的銀行賬號 C.打長途罵死他 D.在這一端的萬人體育館裡坐八抬大轎 坐在我對面的女孩是來應聘“秘書”職位的。她長得很大方,像50年代電影裡的人物,比如李雙雙什麼的。我按照招聘手冊一個接一個地問她面試的問題: “你的理想是什麼?” “當女強人!”她響亮地回答道。 我嚇了一跳,馬上抬頭看看這個姑娘。“女強人是什麼樣子的?”我問。 “就是你這個樣子的唄!” 我一下子沒坐穩,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那我是什麼樣子的?” “老闆!” “女強人都是老闆嗎?” “那倒不一定,反正都挺成功的,像《時尚》雜誌里介紹的那些都是吧。我特愛看《時尚》,那裡面全是女強人。” “那這本呢?”我狡猾地將一本《I look》推到她面前。 “沒見過。”她不在乎地搖搖頭。 我沒錄取她,我當然不會錄取她!! 女強人問卷二:如果你的理想是當女強人,你應該: A.告訴你的老闆 B.在家悄悄練 C.看《時尚》雜誌 D.在面試時把對方嚇一跟頭 女強人是中文說法,但是洋人里也有很多“女強人”的楷模。我的第一個老闆,自己做了一個諮詢公司,與很多大公司簽了很賺錢的合同,也和最大的投資者睡過覺,還有不少小伙子追着求婚,日子特別紅火。只是不幸終於來臨,大投資者的老婆對其丈夫和女強人的深層接觸有所耳聞,所以大投資者訪華,她也就跟着來了。 女強人先是要我使調虎離山計,把大投資者的老婆帶到西安,推到兵馬俑的坑裡去。我沒幹。後來她又用了其他招數,都沒見效。所以老婆就留在北京了。可是女強人和大投資者的感情按捺不住,終於被大投資者老婆抓住。結果在一個有副總理出席的宴會上,老婆狠狠地扇了女強人一個嘴巴子。 女強人問卷三:女強人應該如何對待大投資者? A.睡 B.不睡 C.睡 D.不睡 我不給你答案了,你配不配當女強人,自己琢磨吧。 我最討厭的字眼就是女強人,恐怖。但是經常有人這麼說我,還真的是想誇我,非常鬱悶。在我眼裡,女強人就是年紀大一點的COSMO GIRL。 時尚包袱 (發表於《世界都市》2001年4月號) 這篇文章可能太沉重,因為一個同行,朋友的朋友過世了。也因為她還年輕,正當年,所以特別可惜。我不認識她,只是打過招呼。有個朋友說:“也許,她在那邊更幸福。”我想,如果那邊不用時尚,大概我們都會覺得在那邊更幸福。 其實,生活比時尚要美得多。我最好的記憶是十幾歲的時候在新澤西的海邊抓螃蟹,我們穿的都是從中國帶去的,難看無比的泡泡泳衣,與三點式相比,其不時髦無法比喻,美國人肯定會因為這些泳衣聯想起中國的落後。可是我們那時候是孩子,沒有世上的意識,只知道玩,高興。過了兩年,知道什麼是時髦的款式,我們在海邊反而不自如了,不像以前那麼灑脫,因為我們知道我們的泳衣很難看,別人會說我們土,是“紅中國”來的土孩子。 我們經常騙自己,說我們打扮是為了自己。其實不太現實,因為幾乎所有好看的東西都不太舒服。我知道我的身材和面孔不理想,卻非要不擇手段地否認這個事實。我們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外表上的缺陷,這是不是很成問題? 我買過所有的收腹產品,包括內衣、絲襪、運動器械,甚至一套法國的減肥藥膏和塑料薄膜,認真地按照沒看明白的法文說明書,把自己的腹部好好地捂了兩個多鐘頭,結果是長了一肚皮的痱子。 我得了鼻炎,一直懶得去看,後來發現我的鼻頭髮紅,實在怕別人以為我是酒糟鼻子,這才去醫院。想一想,真是慚愧,我已經成了時尚的奴隸。 還有就是“比”。只要你想時尚,你會發現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比。父母、職業、銀行存款、男朋友、丈夫、情人、衣服、首飾、包……連內衣、內褲都可以比。我記得一個女孩,因為加入了一個大酒店的健身房,特意去買了幾套新的內衣內褲,為了在更衣室里也時尚。我想放棄時尚,再好好地找一找自我。 我想試一試這樣去想問題:穿衣服是為了舒服地表達我自己,化妝是為了我的皮膚健康,瘦是為了我的身體健康,背的包是為了裝東西。我發現我開始買Agnes B.的衣服,Vichy的護膚品,有“綠色”字樣的食品。包嘛,還是得有LV這兩個字母。 不離開這個世界,大概就不會徹底離開時尚。我當然覺得放棄時尚活得輕鬆些更好,但是我做不到。 我們總是這樣,放不下時尚的包袱,哪怕生活因此變得不美好了。 這是在我聽說《時尚COSMO》的主編高曉紅過世以後寫的,那時候正好I Look改版,我也在調整我自己對主流文化的態度。高曉紅是中國第一代外刊的編輯,我只是在一個活動上碰到過她,沒有多交談。因為在一個行檔裡面混,所以總是有點耳聞。我聽說她是一個非常嚴厲的主編,不是特別好處,她過去之後,又有傳她曾經有壓抑症。我不知道這些事情是否屬實,但是如果是真的,這是對時尚最大的諷刺。時尚的人真是太可憐了。 老情人 (發表於《三聯生活周刊》2001年第16、17期合刊) 也就邪了門兒了,天一暖和,三妹子的老情人像雨後春筍一樣都冒出來了。 “要一個Grand Laitte,在這兒喝。”三妹子約了我在星巴克說說對付老情人的策略。沒事她就泡在星巴克。“你要什麼?”她問我,“給你來個Mocha吧。”我們拿着飲料找了 我們這圈朋友都公認,三妹子不是個漂亮女人,但絕對招男人喜歡。她也喜歡男人,特別是長得好的男人。說白了,三妹子是個好色的女人,我和她一個公司的時候,一個星期里她至少遲到三天,臉上經常帶着一夜的快樂就來上班了。 “說吧,哪個又冒出來了?”我問。 三妹子滿臉壞笑,眯着眼說:“有一個發小,從小就愛我,其實他也有家了,就是現在想把他和我的感覺解決一下,以後真的就當朋友,他也可以不想別的了。” “也就是說讓你友情出場一夜,是嗎?”我得問清楚。 三妹子咯咯地笑着點頭。 “還有吧?” “還有一個是大花匠,但是我們倆的確配合得最默契。” “他想再和你配合一次,是吧?”我真不敢相信這個不起眼的女人怎麼招了這麼多男人,“還有?” “我一個朋友的原來的男朋友,他們分手後不到一周,我在飛機上碰到他,我們都是出公差,去廣交會,結果什麼買賣沒做,我們在酒店裡沒白天沒黑夜地過了五天。”三妹子眼睛的焦點虛了,她已經又回到那個不見天日的小屋子裡。 “後來呢?”我把她叫回來。 “後來?”她不看我,只看窗外的行人,“後來我們6年沒來往,直到昨天晚上我們吃了一頓飯。”她嘆了口氣,接着說:“我們都在想,如果他不是我的朋友的朋友,也許就不一樣了……” 我不想讓她再說下去,三妹子現在有老公、有孩子,過得很好,但是看得出來,這個原來朋友的朋友讓她動心了。 “洪姐,我生孩子以後就再也沒有過那種感覺了。”三妹子認真地看着我說,“可我還沒到那年齡,昨天晚上我是多少年來頭一回有了一種衝動——我想跟那廣交會走。”她停了一下說:“那種感覺真的太好了。” “行。”我斬釘截鐵地說,“咱們安排一下,把三個都辦了。” “你不想勸我啊?”三妹子驚奇地問。 “這種事攔不住,”我站起來,“咱家老公和孩兒呢?” 三妹子的樣子有點恍惚了:“老公出差了,孩子在我媽那兒。”突然,她的態度轉變,興奮地說:“行,正好,我也生活一下。”她站起來,“走,陪我買東西去”。 出了星巴克,就在國貿裡面轉了一大圈,三妹子說,要買漂亮的內衣,一套黑的是和廣交會,一套紅的是和發小,還有一套白的是和比較默契的花匠。買完東西就已經是傍晚了,我說了聲當心,就和她分手了。 兩個星期過去,三妹子什麼動靜都沒有,我以為她和廣交會私奔了。打個電話到她家,她老公說她出差去廣州了。我也沒敢多問。 昨天晚上三妹子打電話來,約我去她家吃飯。一進門就看見一派熱鬧、溫馨的家庭生活,老公抱着孩子,三妹子在炒菜。酒足飯飽後,老公去哄孩子睡覺。我悄悄地問:“事兒都辦完了?” 三妹子笑了笑,拿出一包東西塞到我手裡。說:“給你吧!” 我看了看,原來是幾個星期前我們一起買的內衣,標籤都還在。 “我還有這點衝動就夠了,做不做,大概不重要了。” 話音剛落,孩子在裡面哭了,三妹子轉身進屋哄孩子去了。 這篇“三妹子”就有點近乎我想寫的ANAIS NIN類的東西,大概應該性成分再多一點,三妹子至少要意淫一番才能算有點“性情”和ANAIS NIN的感覺。我這種“配料創作方式”我媽媽極看不慣,我總是和她開玩笑說我要給她當編輯,給她的文章“撒點胡椒麵”。 小女人的福氣 (發表於《三聯生活周刊》2001年第18、19期合刊) 打小時候起,我們家人就教育我當大女人:要獨立,要大氣,要自尊,要善良。我儘量按照他們的教導活了半輩子,才發現這只是女人很多種活法之一,不太實惠,在小事上經常吃虧。下輩子我應該試一試小女人的活法,說實話,我很羨慕她們。 我曾經問過好幾個男人們他們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幾杯扎啤後他們都比較一致地表示,男人喜歡那種比較Available的女人。我聽人家講了一個故事,有個男人借住在一個女人家裡,女人睡覺時沒有把自己臥室的門關緊,留了一條小縫,男人認為這是女人給他的暗示,大為歡喜。我想,所謂Available的女人就是睡覺時留門縫兒的吧。 小女人非常善於向男人傳遞各種信息,並且有極妙的手段——有中國文學作證:眉來眼去,打情罵俏,暗送秋波等等,當然還有留門縫等比較現代的方法。在80年代中我曾經有一位特別能幹的小女人當助手。她原來是文工團的舞蹈演員,由於生活所迫,下海到外企當秘書。剛到公司的時候,大家都有些看不起她,認為她打扮得太妖艷,英文又不好,不會有什麼大出息。後來發現她有一大本事,我們約不出來的處長,只要是男的,她都能約到。該小姐有一頭烏黑的頭髮,有一次和幾個潛在客戶一起坐火車,她慢慢地梳了兩個多鐘頭的頭髮,嘴裡嚼着口香糖,還哼着小調,足足地向客戶發了一回電,果然,客戶就到手了。 我做買賣就沒學會用女人的優勢。首先,我不會在電話上撒嬌。語氣不僅不柔軟,有時候還似乎有點生硬。我總想以自己的聰明和知識讓男人服我,讓他們把我當一個嚴肅的對手看,這樣他們就會喜歡和我打交道,因為我很職業。約不出來處長時,我總是安慰自己說,這些土包子,哪裡能夠欣賞像我這樣獨立、自主,又喝過洋墨水的女人。但是我堅信我的事業會蓬勃發展,因為我的老闆是一個哈佛商學院畢業的美國人,他一定知道我是多麼努力和專業。但不久之後,老闆就給文工團小姐加薪進職了,她不再是我的助手了,是和我平起平坐的業務員了。 我還問過男人他們怕什麼樣的女人,他們在毫無酒精影響,十分清醒的狀況下確認,最怕能鬧的女人。也就是說小女人在搞到男人後,其大鬧天宮的本事可以留住男人。 我認識一個知識型的“大女人”,會說七種語言,普林斯頓大學畢業的。她愛上了一個中國男人,並且在事業上幫了這個男人很大的忙。男人雖然對她也不錯,但終究受不了“大女人”天天孜孜不倦的教誨,沒完沒了的高談闊論,在外面和一個高中都沒畢業的小女人開始有關係了。我們都鼓勵會七種語言的“大女人”用每一種語言向這個男人表示她的傷心,她的嫉妒,讓他回心轉意。可是這個“大女人”一口拒絕,她強調她是個獨立的人,沒男人也可以對着牆說七種語言。就這樣,“大女人”的男人就和小女人過甜蜜生活去了。 如果小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在外面有外遇,那是絕對不可能放過的。我家原來有個老外鄰居,老婆是羅馬尼亞人,知道老公有了中國女朋友,千里迢迢從巴黎趕來,先是罵了旅館的經理,問他如何執行的外事紀律,為什麼讓中國女人進入外國人居住的場所。然後又去了老公的公司,跟老闆要賠償,還要求把老公馬上調回法國。我們左右鄰居也被她臭罵一頓——為什麼看着她男人犯錯誤不管?都鬧完了,就是不罵老公,反而天天在家給他做好吃的。不到一周,這個男人就被徹底擺平了。 所以,當小女人是女人的福氣,贏得自己想要的男人的成功率比大女人高,還能有把握地留住自己的男人,大女人就是吃虧。 有關門縫我還要作些最後的解釋:並不是只有小女人睡覺才留門縫,有時候大女人為了臥室空氣流通也會這麼做。我剛才故事裡的女人就是大女人,結果當那個借住的男人半夜溜進她的臥室時,就被她罵出來了。可男人去理直氣壯地質問她:“那你幹嘛不把門關好?”至於文工團小姐,她在被提升3個月後,和“哈佛商學院”私奔了。 我曾經和伊偉在I Look上面作專欄搭檔,他寫“大男人小男人”,我寫“大女人小女人”。改版之後,我、小雪和伊偉都覺得專欄和新的I Look定位不太吻合,我也根本沒時間寫東西了,天天去拉廣告,所以就停了。我那時候還嚷嚷着要和伊偉一起出書,這次作了一個叛徒,把自己的東西先發了。這篇實際上是命題作文,扣着“大女人小女人”的欄目標題寫的,剛開始是想好好把小女人毀一番,但是越寫越覺得小女人真是非常占便宜的事,所以就改調子了。 當代寓言 (發表於《三聯生活周刊》2001年第27期) 從前,在北京皇城根的一個大雜院裡有一個美麗、聰明的姑娘,她家的門口是一個垃圾堆,每天傍晚,她都能聽到垃圾車歡樂地唱着《十五的月亮》。姑娘漂亮得讓人不敢看,她有妖嬈的身材,滑嫩的膚色和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姑娘的父母是有錢人家的服務人員,早出晚歸。姑娘有時候也去幫忙,她洗過水晶酒杯,燙過緞子床單,知道冰水裡要加檸檬。每 高中畢業後,姑娘就開始在有錢人多的地方活動,她給自己編了一套又一套的小故事,時而她是書香門第,時而是音樂之家,有時候還是將軍的侄外孫女。姑娘還學了幾件樂器,又學了點畫,經常以音樂學院的學生、藝術院校的進修生,或者新生代女作家自居。 姑娘還是年輕浪漫,混了不久就找到了一位用法文接手機的小伙子。他說他是畫家,在巴黎有大收藏家買他的畫。小伙子一表人才,說着一口流利的法文。可是姑娘是聰明的,她發現別人請客時小伙子總是點法國香檳,而該他付錢的時候小伙子就叫一些酒吧里沒有的酒,笑話一下老闆沒有文化,不識貨,然後要一杯有檸檬片的冰水。姑娘知道他不是最有錢,但是她真的愛上了他。兩個人一起住了不到一年,小伙子就走了,原來巴黎的收藏家是他的同性戀情人,一旦發現他和姑娘在一起,買畫的預付金就沒有了。小伙子只好又找了一個中年女演員,去和她一起拍電視劇。走之前,他送給姑娘幾句話:“生活是藝術,藝術不是生活”,“永遠是暫時的,只有暫時才是永遠的”,他還說,“愛情不是最重要的”。 姑娘剛開始哭得死去活來,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想不開,那個老女人哪裡比她好,本來她和小伙子要開一個咖啡館,地方都找好了,她想不明白小伙子怎麼可以對未來這麼沒有信心,而她,只是對過去沒有信心。但是小伙子說得對,她的悲傷只是暫時的。分手的時候,小伙子給姑娘介紹了一個四十幾歲的法國情人。剛開始姑娘不習慣,後來倒覺得滿有意思的。法國人有老婆,所以不會占有她全部的時間,她還有自己的空間,看書,畫畫,給自己編個新故事。法國人回國了,美國人來了;律師走了,會計來了。惟一不變的是他們都是有婦之夫,都四五十歲,都有孩子,有個小小的啤酒肚子。姑娘不收錢,但是這些男人都願意給她買她所有想要的東西,帶她去週遊世界各地,因為姑娘給他們的東西太珍貴了,她給了他們青春的幻覺。 一晃四五年過去了。姑娘開了自己的小咖啡館,裡面都是她最喜歡的東西,她的爸爸、媽媽辭去了正式工作,假裝是她的工作人員。由於他們有上好的訓練,所以小咖啡館能夠招攬來全城的佼佼者,姑娘的生意越做越好,一天的流水上萬,再加上姑娘很會偷稅漏稅,收入相當可觀;而小伙子還是徘徊在法國香檳和檸檬冰水之間。 終於,在一個寒冷的冬天,一個投資銀行家愛上了姑娘。他願意拋棄一切,妻子、孩子和他長年積累的財產的一半。他真的是個將軍的侄外孫,哈佛大學商學院的畢業生,一個名副其實的雅皮。為了討姑娘的驚喜,他把紐約兩百萬美金的房子給了前妻和孩子,辭去了工作,自己一個人在一個暴風雪的夜晚搬回了北京。他說他要和姑娘一起開公司,讓姑娘把小咖啡館做成連鎖店,一年之內國內的點比星巴克還多,兩年之內在歐美開店,三年之內上市。這將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業。 姑娘連想都沒想就把他趕走了。走的時候送給他幾句話:“永遠是暫時的,只有暫時是永遠的”,“愛情根本不重要”,“生活是藝術,不是上市公司”。 北京原來有個小地方,叫紫雲軒,現在拆了。老闆娘是個美麗、神秘、說話極刻薄的姑娘,我和她認識,但是不太熟,雖然已經被她諷刺挖苦無數次,但是還是像朝拜一樣帶着人去享受飲食文化,交銀兩。我對她的身世一無所知,但是看着她如魚得水地在男人生活中穿梭,隨便為她杜了一個野撰. 特殊人材使用說明 (發表於《三聯生活周刊》2001年第32期) 我在獵頭公司做事的時候經常看到客戶要求我們幫他們尋找符合以下規格的人才:上好的人品和職業道德,優秀的專業知識,強烈的團隊意識和(與前者完全相反的)個人奮鬥精神。 類別:靚女 規格一般都在1.68米以上,看的書少一些,用的化妝品多一些,說話的聲音柔一些,穿的裙子短一些。 靚女的問題在於其功能最好不要在內部使用,如果用靚女作任何公司內部管理都是風險比較大的,特別是對中年男性CEO之類的管理人員,更要格外小心。比如使用靚女為總經理秘書或助手,其“靚”就會攻內不攻外,經常在公司內部引起糾紛,給公司帶來損失。有的私人老闆在用了靚女秘書之後,眾叛親離,最後只好娶了靚女,丟了半壁江山。 靚女的使用壽命非常短,如果在財務報表上呈現靚女的價值肯定是在低質易耗一欄中。 類別:攪屎棍 規格:長不到1.60米,基本上是圓形的,話特別多,閒事管得特別多,零食吃得特別多,廁所里聊得特別長。 使用方法:攪屎棍是煽動力和溝通能力非常強的人,喜歡在辦公室里搞點政治,CEO可以有限使用。攪屎棍的信息非常多,是個一流的包打聽,誰在偷偷上人才網,誰說了對公司不滿的話,連誰吃什麼避孕藥她都知道。攪屎棍對剛剛上任的新老闆就有用。 攪屎棍的問題有兩個,一是她提供的信息質量很低,大部分是道聽途說,甚至自己瞎編的,這類信息只有參考價值;二是如果管理人員不能有效地使用攪屎棍,她會因此煽動雇員鬧革命,充當工會主席的角色,這也是非常煩人的。 攪屎棍用完了就一定要扔掉,不能留。有經驗的高級管理人員不會在自己公司里雇用攪屎棍,他們會請外面的攪屎棍,這些人的學名叫管理諮詢人員。他們到一個公司,上上下下打聽個遍,誰跟誰跟誰跟誰,都弄得非常清楚。然後把工作報告(就是小報告)給新上任的CEO,再出點鬼點子,就完事走人了。 不用說,這是I Look和《樂》改組時候的感想。I Look原來有一個攪屎棍,話特別多,特別愛管閒事,非常喜歡挑撥是非,總是給我很多小道消息,我也被搞糊塗了。把這個攪屎棍請走之後我們就安靜多了。《樂》原來有個靚女,堅持要做中、英文對照的內容。我問為什麼,她說:“反正有英文就顯得檔次高一些。”我再問她讀不讀英文,她說不讀。我鼻子都快氣歪了,狠狠地說:“那就說明你沒檔次,是嗎?”我實在不明白怎麼到今天還有這種崇洋媚外的毛病,我以為這是80年代的傳染病,現在已經不流行了。靚女後來也走了。 大家都來講英文 (發表於《三聯生活周刊》2001年第35期) 早就該讓北京人每人說100句英文了,特別是郊區。要不然一開奧運,不知道有多少外國旅遊者會因為找不着路對中國不滿。我就深有感觸。比如吧,我和老外去門頭溝找法海寺。明明是老外眼拙,把車停在一個寫着“法海寺左拐”的牌子下,非下車問大爺法海寺怎麼走,大爺笑嘻嘻地看他半天,什麼話也不說。老外又使勁問了幾遍,大爺樂呵呵地搖頭說: 這時候老外一抬頭,看見那塊牌子,氣就上來了。“為什麼他不告訴我法海寺在那兒?”老外氣沖沖地上了車,橫衝直撞地開到法海寺門口,花了兩個鐘頭把法海寺看了個透,還用一個自帶的手電筒照了半天壁畫,一邊看一邊說,古代中國人怎麼怎麼有文化,言外之意,現在的中國人沒文化。我在旁邊一言不發,搓火。 進城路上,老外終於開始全面對老頭的“矮東弄”事件開始發表言論:“你說,這個老頭不告訴我,是不是因為我是外國人,他排外?”“不會吧,”我說:“排外的中國人不說‘矮東弄’,他們就說‘弄’。”這是第一個回合。 “那就是他是文盲,他看不懂他頭上的牌子上面寫的字。”老外的臉上堆滿了陰笑,“我真奇怪,離北京這麼近的地方有文盲。這在美國絕對不可能的,能想像曼哈頓旁邊有文盲嗎?”“你說什麼哪?”我也皮笑肉不笑地從牙縫裡說,“曼哈頓區以外全是移民,沒一個識字兒的。”這就算二比零,老外沉默了一會兒,開始第三次進攻。“有沒有可能他根本不知道法海寺在哪兒?”他狡猾地問。“你什麼意思?”我很警惕地反問。 “現在的中國人真不注意自己的傳統,這個老頭住在法海寺旁邊,但從來不去。我保證他去過麥當勞,但是沒去過法海寺。” 老頭我不敢保證,但我有點懷疑門頭溝的中學生們可能是這樣的。老外說到我的痛處了,只有大聲嚷嚷地反攻:“就因為這老頭不說洋文,所以中國人要不然是排外,要不然是文盲,要不然是沒文化?”老外也不讓人,呱呱呱開始用洋文和我吵架,一個好好的周末就這麼給毀了。 所以我特別贊成全北京的公民在奧運之前每人說100句英文,這裡特別奉獻幾句能指路,又能弘揚我們民族文化特色的英文句子: 法海寺以自文絲某克啊微富浪木黑二=法海寺離這兒只有一袋煙的工夫。 法海寺以自啊撲腰啊自=法海寺就在你屁股後面。 謝謝! 這裡面的老外就是瓊,這就是我認為我們無法生活在一起的原因,天天為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情爭論得天翻地覆。他是一個非常認真的左翼歐洲知識分子,對所有商務的東西都持批判態度,這篇文章純屬於氣出來的。 12,廖文 我對中國當代藝術的認識是廖文教出來的,在我眼裡,她和小雪一樣,是一個中國女人中的例外。在美國的大學裡有女學系——Women's Study,在中國女學的概念經常和女權混雜在一起,讓很多人認為女學就是女權,這是非常錯誤的。廖文是我認識的惟一能夠交流的女學家,對女人的歷史,不管是中國還是外國,都非常有研究,我特別喜歡她的對比研究,永遠在兩個文化中把參照點找得非常準,我非常佩服這個有學問的女人。我也見過其他的和婦女有關的人,都不如她。學院派的女學家太學術,說的話我聽不懂;婦女機構的人更關注賺 1998年那會兒,廖文還沒有結婚,只是有個十幾年的老相好,就是老厲。廖文自己的家我很喜歡。這是一個不大的兩居室,一進門就是一個餐桌,餐桌後面的書架上擺着各種各樣的透明玻璃瓶子,瓶子裡面有各種可以用來沏茶的乾花,她把最大的一間房間留出來作書房,那裡有她寫東西所需要的全部,電腦、掃描儀,打印機,地上有一塊舊地毯,上面有幾個舒服的靠墊。她書房的整個一面牆上都是書,這可能是她全部財富的重要部分,而每本裡面都會有一些小紙條,她都用過。我也有一牆書,但是大多我都還沒看過。她是個自由撰稿人,靠寫東西為生,這其實是我上大學時候的理想生活方式,做個不慌不忙,不窮不富,有學問又有情調的女作家。她的狀態讓我永遠想起一首Lenard Cohen的歌,叫《蘇珊》。歌詞如下: 蘇珊把你帶到 她河邊的地方 你可以聽到船的聲音 你可以在她身邊度過夜晚 你知道她有時候神神叨叨 但這正是你要的 她會餵你茶和橙子 都是遠道從中國來的 而正當你想告訴她 你沒有愛情獻給她 她會讓你踏上她的頻道 她讓河流回答你 你永遠是她的情人 你要與她遠行 你要盲目地隨着她 你知道她相信你 因為你的思想 已經撫摸過她完美的身體 我總是有個感覺,廖文就是她男人的蘇珊,她有點仙氣。我每次在她家就是喝着茶,剝着橙子,聽她講各種各樣的藝術觀點和藝術家的故事。我閒着的時候容易心血來潮要幹事情,而和廖文聊多了,我就突發性地有個衝動,要把中國的當代藝術在中國普及。而特別巧的是我剛剛結識的大地公司的總經理馬惠東,他已經開始收藏中國當代藝術的作品,而且想把事情做更大,我們幾個一拍即合,都在大地當代藝術博物館任了職,廖文當策劃人,我當了董事。 我們辦過三個畫展,《兩性之間》、《芬苯乙烯》和《艷俗》。主要的工作都是廖文或者厲憲庭做的,錢是大地公司出的,我的角色是最醜陋的“賬房先生”。其實我最不會管錢,我們公司里沒人敢讓我管錢,沈老師,我們公司的內務總管,一般不把我問個底掉,絕對不支給我現金。我們兩個在合作中各所扮演的角色也為後來廖文去了紐約一年不理我打下了基礎。 其實我沒有和廖文拌嘴,而是跟她老公吵了一架。老厲是個非常有才華的藝術評論家,他的評論造就了幾批中國藝術家,可以說今天中國藝術在國際上如此站得住腳和老厲的文章有直接關係。我看過他寫的東西,而且好像還翻譯過一篇,有點意識流的感覺,但是比其他我所看過的評論思路要清晰得多,沒有太多要我查字典的詞彙。他有一個特別牛的本事,能夠從不同的角度分析一個中國藝術現象,把根本沒有系統的東西歸納出一個流派。看了他的評論,不懂藝術、不懂中國的人都會明白道:“噢,這就是政治POP,潑皮是這麼回事。”而其他的評論經常會讓人一頭霧水,讀者只能甘拜下風地承認:“我俗,我怎麼能懂藝術。”曾經有個外國人形容老厲是中國藝術家的教父,廖文和老厲好像都對這個稱呼反感,不愛聽,我個人認為挺確切。任何行當在剛開始的時候都會有教父類人物出現,比如華爾街就曾經有摩根。教父和CEO都是權威人物,但是教父更牛。一個CEO的權威是寄托在一個機構上面,機構沒有了,CEO的權威也就消失了,但是教父的權威是無形的,是精神的東西,無處不有,完全靠個人魅力。 當教父的人就有教父的習慣和脾氣,我和老厲拌嘴就是因為我在印刷《芬》的畫冊時候作了點妥協,把有可能有爭議的東西迴避了一下,然後又雪上加霜地拒付印刷費,因為有些圖片的顏色走偏了。《芬》還沒緩過來,我們又開始《艷俗》,這回我差點和大地的人吵架,主要是因為大地派兩輛車到北京拉人參加展覽的開幕式,我堅決要求他們拉大學生,特別是藝術院校的,這是我做所有這些事情最根本的理由,可是大地最後決定只派兩個大巴士,把北京有頭有臉的藝術家拉過去,開幕式變成了藝術家派對。開幕式那天我沒什麼情緒,自己坐在展廳門口賣畫冊,來了一個男的,渾身的動感都在說“我牛X,我牛X”。走到我面前隨手拿了一本畫冊,我不知道他是誰,所以跟他收款,他從牙縫裡蹦出來幾句話:“你不知道我是誰嗎?我是XXX,還要付錢嗎?”我這才知道他是XXX,是參展的藝術家,應該有一個免費畫冊。我當然不敢收錢,給了他一本畫冊,不用說,他轉頭就走,這種大藝術家怎麼會跟前台賣書的道謝。其無禮和傲慢是我在中國大腕身上都沒有見過的。就在那一天那一刻,我恍然意識到這個畫畫的把自己當歌星賣了,而我剛開始辦畫展的理想主義像氣泡一樣不聲不響地消失了。 《艷俗》之後,廖文就和老厲去紐約了,我從其他朋友那頻頻聽到他們的消息,但是她從來沒有和我直接聯繫。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與老厲拌嘴難為了她。可是回來以後又和以前一樣來往,只是沒有那麼平凡了,我也是辦雜誌忙得不可開交。 現在想起閒着的日子非常留戀,想朋友,想這種隨着性情走的日子,但願將來還會有,我會更加珍惜。 廖文說 為洪晃的自傳湊數洪晃打電話說要出自傳,一聽直咋舌:才40歲就出自傳,雖說與當下的自我包裝拍賣時尚很合拍,但頗有些佯裝大尾巴狼的味道,與洪晃平日裡張口閉口“你大爺”的風格大相徑庭,再說,才40歲就賣自傳,老了還能賣什麼?接下來聽說是要為她的自傳湊數,隨便寫,不拆封,罵也行,十分誠懇,一如她每每有求於人的口氣,心中不禁暗笑:原來骨子裡依然是狡猾加潑皮,這恰是我喜歡洪晃的基本點,自然應諾。又想:洪晃周圍的朋友大約有一些人要不得安寧了。 初次見洪晃,大約是很多年以前,大約是一個與老外有關的場所,有人很程式化地介紹,我們很程式化地點頭,幾乎連話也沒說過。洪晃的模樣倒是很有印象:狡黠的小眼,刻薄的片嘴,偏偏配上有點兒性感甚至有點兒樸素的圓鼻子,很幽默。還有,洪晃的身材好,勻稱,是男人女人都喜歡的那種。 真正認識洪晃,是幾年前的一個春節,大年三十,難得的我一個人,難得的清靜。一個好心加熱心的朋友李冀偏偏怕我寂寞,硬要拉去洪晃家吃晚飯,還特別說是去她媽媽家。與洪晃幾乎形同陌路,本來就發怵,又聽說她媽媽是個朱門美人,“朱門”、“美人”都是從小就怕的,更是心生恐懼。李冀說,她媽媽只有洪晃這麼一個女兒,逢年過節洪晃一定要陪她媽媽,可又舍不下朋友,於是就把朋友約去她媽媽家一起熱鬧,再說,吃過年飯,她媽媽一睡覺就是我們的天下了。聽是“孝女”,我的心已軟,最後一句“你和洪晃肯定合得來”的熱話一出口,便徹底動搖了。按圖索驥找到史家胡同51號院,果然是朱門,保存完好的老四合院,現在已經不多見了。隨着開門人穿行院中,庭院深深,雕梁畫棟,紅燈高懸,疑是一腳踏進了半個世紀前的故人家。走到最後一進院子的堂屋前,又隨着開門人跨到屋裡,豁然開闊,溫暖融融,燈火通明,仿佛被人一下子推到了戲台上,來不及適應,隱約覺得有幾個人靠在沙發里,發木時刻,一聲“廖文呀,好久不見啦”的幕後叫板,洪晃不知從哪一下子冒出來,完全像是救場。“看見我媽了嗎”,洪晃往對面一指,我定睛一看:沙發里依偎着的美人媽媽,淡淡的,軟軟的,遠遠的,果然是美人,風韻猶存。回過神來和美人媽媽見過禮,這也才看清了,周圍沙發里是一些穿戴整齊、彬彬有禮的中青年男人,身子微欠着,嘴角微翹着,正和美人媽媽聊天,很鬆散很舒服的樣子。天哪,好好的一出“眾星捧月”,被我呆頭呆腦一腳錯登台,被洪晃大聲大氣一通亂救場,徹底給攪黃了。 晚宴的餐廳里一樣的燈火通明,美人媽媽優優雅雅坐在上首,男男女女的來人在桌子兩邊長長地排下去,洪晃在另一端打橫,像個句號。冷眼看去,長長的兩排中間,很有一些不安分的人,但此時都是很有教養樣子,只有一個身份不明的中年男人,穿戴名貴,弄了根雪茄三級片似的舔來舔去,宮廷小丑一類。老栗在家時,年三十也會有許多人來我們家吃飯,總是些不富裕回不去家的外地藝術家,幾十個人,衣冠不整,吃相不雅,很壯觀地吃掉上千隻餃子,很多年,年年如此。洪晃家這種排列有序,穿着時髦,舉止文明,不是為了吃飯的晚餐排場,對我而言過於華麗,很快就倦了。後來我知道,洪晃導演的這類晚宴,一年之中總要在美人媽媽家上演幾次,既愉悅了美人媽媽盡了孝心,又籠絡了各類朋友濃了情誼,洪晃自己還可以過把端盤子送菜的乾癮,很是划算。幾乎是在我感覺倦了的同時,美人媽媽也倦了,起身告辭說要去休息。偷眼看看,美人媽媽精神正好,並非真的倦了,只不過是給那些不安分的年輕人解禁罷了。果然,美人媽媽一走,燈光驟暗,長長的兩排就現了原形,千姿百態起來,這種場景是我從小就在《西遊記》裡讀熟和喜歡的,抓瓶酒找個旮旯坐下來放鬆地看着,愜意如躺在被窩裡讀志怪小說,一時如魚得水。那場戲難得的好看,一步步卸掉面具的“體面”人,一點點發散出心底的氣味,很真實也很抽象。失去了時間和空間的實在感,我只覺得燈光越來越暗,酒意越來越濃,人影越來越少,最後的幾個意猶未盡,又說好改天換個地方重聚。酒精使我的腦子彌滿了霧氣,失去了正常的判斷,不知道為什麼在最後,也成了嫡系,反正幾天以後,“最後的幾個”又聚在一個什麼山莊了。 是九華山莊,北邊郊區,一個新興的消費娛樂場所,我很陌生。難得一切被人伺候着,不用動腦子,傻乎乎地跟着就行。(這也是後來我多次和洪晃一起玩的大好處,她會把一切都替你安排好,至今如此。)以我的標準,山莊的消費貴得沒有道理,不禁為揚言請客的洪晃肉疼,其他的幾個都是洪晃的熟人,笑說不用擔心,這點錢對洪晃不算什麼。我想了想,有美人媽媽又有錢,不屬窮客,於是收起了同情心,恬不知恥地加入了宰洪晃的行列。那一夜,“最後的幾個”一起走馬脫韁,滑絲松扣,大醉不休,惟一不醉的是沒喝酒的小雪,清醒地見證了一切,使我們大醉方醒時抵賴不得:洪晃不知死活地在冰箱上手舞足蹈,小平驚天動地地摔散了一個床頭櫃,郭芳坐在地上舉着高跟鞋傻笑不止,李冀對空中伸着手大唱“抱呀抱,抱呀抱”,最可笑的是我,一遍遍摟着洪晃,一遍遍地說“洪姐,你的鳥語比鳥人說得好……”而瘋狂的程度只有第二天醒來才知道,我只要一抬胳膊就是摟人的姿勢,一開口說話就是“洪姐”。洪晃其實和我同年只大一個月,這“姐”叫得實在有點冤,可這次集體大醉,是我有生以來最徹底的一次放鬆,叫“洪姐”權作懷念。 那之後的一段時間,洪晃好像很閒在(要不然就是醉上了癮),幾乎每個星期都約人在她琉璃廠的家小聚,除了“最後的幾個”,有時又有個別對我而言的新人,隨便的、好玩的。酒是必不可少的,下酒菜除了一種洪晃從法國帶來的被命名為“表妹的屁股”的熏腸,就是洪晃的滑稽模仿,李冀滿嘴跑舌頭的熱話,還有我酒酣後看手相的胡言亂語。李冀的拿手戲是把世界名人說得和自己的腳趾頭豆兒一樣熟,我的靈感是半醉着說洪晃是網狀思維,小平是空白,李冀是意淫,酒醒時就全忘了。最精彩的還是洪晃的滑稽模仿,都是周圍的人,平常的事,無論你認識不認識,在場不在場,只要被洪晃搖頭晃腦、擠眉弄眼地一模仿,都會大笑不止之後印象深刻。幸虧洪晃沒有心腸演小品,否則那些小品演員根本沒戲。那簡直是天才,我無論如何描述不好,還是等有機會看原版吧。 現在有點記不清了,我那時為什麼那麼閒在,那麼無聊,後來他們搬去了北邊郊區一個叫上苑的村子,我這個“大燈泡”居然又跟着點到了那裡。房子是自己蓋的,很大,我最喜歡的是那個開放的廚房,翠綠色的餐桌正對着操作台。總是洪晃在操作台乒哩乒乓地做,我坐在餐桌旁稀里嘩啦地吃喝,嘴裡亂七八糟閒聊着。好玩的是,洪晃是吃洋飯長大的,而我是看中國古書中毒的,知識結構完全不同,相互新鮮很容易。洪晃覺得隨便給我點吃喝就可以聽到一些有趣的典故,很划算,我覺得隨便掉點兒書袋就可以換吃換喝換輕鬆,很值得,總而言之都覺得賺大了。我想,洪晃的許多熟人,那時都看見過我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在她的家裡肆無忌憚地大吃大喝,胡說八道,家裡人似的,而洪晃幾乎是愉快而縱容地為我提供放鬆的可能。朋友多的時候,洪晃的滑稽模仿又成了娛樂的泉眼,有一次演繹她老爸年輕時的風流逸事,所有的人都笑癱在沙發里。後來,我也是在上苑的這個家見到過他老爸,胖乎乎,笑眯眯,以不變應萬變的樣子,這種態度對於女人完全是一張撞上就無法逃掉的網。洪晃指着我對老爸說“這是咱們家二閨女”的時候,我已經喝掉了許多罐黑啤酒,醉意正在全身瀰漫,看老爸像看洪晃的滑稽模仿:蜘蛛老爸這輩子就這樣漫不經心地網到過許多女人吧。 通常我也會在上苑住上一夜,第二天和洪晃、小平一起,或游泳或爬山,洪晃說她的讓人羨慕的好身材就是這樣保持的。他們村後的那座小山,沒有一棵像樣的草,沒有一塊像樣的石頭,蓬頭小廝一般,很難看,爬起來實在沒有滋味,我們就找一些話題來提神。有一次不知怎麼說到喬冠華,我於政界名人十分生疏,名字雖耳熟其實沒有切實感覺。為了不顯得太過無知,我挖空心思搜羅腦子裡與喬冠華有關的信息,辛苦了半天,只記起我爸爸曾說過喬冠華很有才氣,嘴上說出來,心裡並沒有接通聯繫。到了山頂坐下來休息,我忽然想起曾在什麼地方看到一個政界名人晚年又新結了婚,大約是喬冠華,脫口說:“喬冠華後來是不是又娶了個老婆?”洪晃吃驚得嘴張得老大:“廖文,那不就是我媽嗎?”要死,完全搞錯了!洪晃和小平笑得幾乎滾下山去,洪晃說着“得告訴我媽”,拿起手機就給美人媽媽撥電話。那天正是中秋節,美人媽媽在電話那邊大笑,非但沒生氣,還要我們一起回她家過節。鬧了這麼大的笑話,窘得無地自容,可聽說有螃蟹和黃酒,還是厚着臉皮和洪晃去了美人媽媽家。這次是吃便飯,沒有什麼外人,美人媽媽仿佛從畫中走了下來,悠閒地說笑,令我吃驚的是,美人媽媽的鳥語居然也說得很漂亮。臨走時,美人媽媽裝了一瓶黃酒泡的醉蟹給我時,我覺得美人媽媽幾乎像普通媽媽那樣親近了。 最服的還是洪晃的鳥語。且不說她為我翻譯的幾篇文章,老外讀起來如同用英文寫的,只說一個六月天,洪晃和小平約我一起開車去錫林格勒草原,原來洪晃和另外一個香港小子合夥在那裡買了一個牧場,每年夏天都去騎馬。上了車才知道,那個香港小子是個黃皮白瓤的“香蕉人”,中文只會說,你好,請坐,謝謝,和我的英文水平相當,完全無法交流。一路上要開十幾個小時的車,小平又是個只管開車不善言談的人,如果任洪晃一路和香港小子說鳥語,我不是要悶死了,就使勁在他們的鳥語中搗亂。洪晃無奈,說幫我們翻譯,我們說什麼,她翻譯什麼,於是我們人語加鳥語一路嬉笑怒罵,前仰後合,樂不可支。“那小子”大名叫梁國輝,我聽起來和一個香港電影明星差不多,他說那個明星叫梁家輝,他是“國”別人是“家”,是他的大,而且他的屁股比梁家輝的好看。我說沒看過怎麼知道,他說你總看過梁家輝的(《情人》那個電影裡),我說沒有比較還是不知道……我們完全忘了有語言障礙,洪晃翻譯了語義,更傳遞了語感,等到了錫林格勒草原,我和“香蕉人”在互相的眼中都生動起來,老熟人一般,洪晃的鳥語不由得你不服。晚上我們在一個大蒙古包里吃烤全羊喝酒,說起我們做展覽找錢很難,說得很嚴肅,有點不好玩了,洪晃和梁國輝就聯手攻擊我,說搞錢的事不可太清高,必要的時候也可以像妓女一樣賣點什麼。我說自古“笑貧不笑娼”,這方面倒沒有什麼道德障礙,只是做妓女也需要有技巧,梁國輝說做妓女不需要技巧,張開腿就行了。洪晃把這句話翻譯過來的一刻,我的拳頭已經打到了梁國輝的背上,他倆得意地大笑不止,我最終說不過這兩個混蛋,只好認輸。洪晃說這是你第一次認輸吧,這一來,他倆就更得意了。儘管認輸並不等於我認同他們的價值觀,我必須承認,他們有他們的道理,所以他們有他們的遊戲規則,有他們的成功和失敗。 第二天騎馬,真正的跑馬,洪晃和小平是老手,我是第一次,而梁國輝有朋友騎馬摔死的慘痛經歷堅決不騎,還搖頭晃腦地說我瘋了。洪晃怕我摔着,給我挑了一匹老實的母馬,又把她的頭盔給我戴上,她給我系頭盔帶子的瞬間,我忽然體味到“姐”的感覺,一絲暖意從心底緩緩升起。洪晃和小平的馬都騎得很好,只是小平的酷有點外在,跑起來神采飛揚還頻頻揮手,像當時滿街的“萬寶路”廣告中的西部牛仔。洪晃幾乎和馬融成了一體,只見身影不見表情,像個特技替身,帥得很含蓄。我的馬很慢,一路小跑,完全像散步。梁國輝始終步行,最後走得大汗淋漓,脫了光膀子,顯得很健壯,後來我們一直叫他“香港馬”……那種玩的感覺想起來真是神清氣爽。 後來,洪晃接管了《世界都市》雜誌,開始忙了起來,吃喝玩樂的時間越來越少,洪晃偶爾給我打電話也總是說雜誌的事。洪晃的腦子很靈活,常常有很多新奇的點子,雄心勃勃地想把這本時尚雜誌做得不流俗些,所以也約我這種不時尚的人寫稿,給我很高的稿費,並一再叮囑要通俗。我應了幾回景,很吃力,才知道通而不俗原本是件很難的事。再後來,洪晃的公司越做越大,洪晃做了什麼O,洪晃的能量很大,而且是網狀思維,一心可以多用,幾十個頭緒一起上也忙而不亂,統領一個公司應該不成問題。問題是洪晃忙得見不到人影,偶爾給她打電話,總是秘書小姐客氣地說洪晃在開會,洪晃出差了種種,越來越不好玩。最近,洪晃自己開始抱怨如此忙碌實在沒意思,住在上苑,每天往返幾十公里太累,於是又在城邊租了一處大廠房,做成了新家。在美國文化里長大,住廠房改造的LOFT是夢想,如今40歲,夢想成真,洪晃無限感慨。小平是裝修設計的高手,這個家的味道很特別,像是一個專門為朋友聚會創造的前衛、好玩、寬敞、舒服的環境。於是洪晃開始在家裡大搞聚會,我自然又坐到洪晃家的餐桌上蹭吃蹭喝,渴望昔日相聚的美好感覺重新流回到心中。 這麼多流水賬,大約也看明白了,我和洪晃最愉快的相處方式都是這些吃喝玩樂的瑣事,很像人們通常說的“酒肉朋友”,不同的是,我們交換的是許多不實用的精神層面的東西,諸如忘記身份,不裝孫子種種。我們大多數的相聚發生在洪晃的餐桌上,看熟了她的聰明、幽默,甚至溫柔散發出的獨特魅力,偶爾在公司看到洪晃小眼吧差也沒有鬍子還對別人吹鬍子瞪眼,深感陌生。儘管我知道事後道歉是洪晃慣用的手段,或許統領一個公司需要一些非民主的方式,又或許我這個為了不被人管甘冒沒飯吃的風險自我放逐十年的自由職業人,已經不能了解管理者與被管理者的苦衷,但打一巴掌揉三揉不厭其煩地使用很容易失效,頤指氣使被情緒支配也畢竟不是上乘的馭人之術。不願在公司看到洪晃,在我的潛意識裡,大約是迴避有可能不喜歡的洪晃的一些方面,我知道面對朋友我並不是一個寬容的人,尤其是看重的朋友。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和洪晃的朋友關係是不完整的。我們也曾試圖擴展其他的關係,比如一度合作過,很失敗,最終又都退回到原處。洪晃大概嫌我太死板,沒有配合的機動和默契,而我不能容忍她為什麼放着朋友的優惠不用,卻用些旁門左道的歪招。或許,生活環境、教育背景乃致氣質性格的不同,並非交友的大礙,但要超越不同的價值觀親密交往,恐怕只能退守到沒有實用性質的酒肉朋友的底線。然而,洪晃這個酒肉朋友給我帶來的放鬆、愉悅、舒服、親密,還有相互欣賞的快感,是其他人無法替代的,對此我心中充滿溫情和珍視。 順便說一句,我見過的洪晃的朋友中,最喜歡劉索拉,聰明、幽默、率直、不裝孫子,當可視為同類。六千多字,超額完成任務,可以交差了。 13,母狗製作 劉索拉和寧瀛 今年春節我去拍電影了。 開拍之前我以非常輕鬆的口氣,滿是“無所謂”和“湊熱鬧”的態度向每一個認識和不認識我的人宣布了這個消息,雖然我表面有點搞笑和瞎胡鬧,可是我心裡卻非常嚴肅地意識到:也許,我離“出門就得戴墨鏡”的生活不太遠了。 在公司的年度總結會上,我已經心不在焉,只是在管理人員卡拉OK聚會時有意識地多唱了幾首歌,我說不出來為什麼,但是覺得這和我未來的職業可能有關。開拍的頭一天我非常認真,按時來到現場,第一天只有我一個演員的戲,其他演員還在家裡過春節。這是我和導演溝通的好機會,我為此在腦子裡存了幾個小帖子。 導演終於來了,看了我一眼,說:“來啦,別愣着,快去化妝。” 為了讓非專業演員(就是我)更容易地找到戲的感覺,導演決定按照劇情順序拍攝。第一場戲是我起床。我穿着舒服、寬鬆的睡衣躺在床上,傻呵呵地看着周圍一堆人忙來忙去,這時,導演過來跟我說:“你閉上眼睛,找找感覺。這場戲很簡單:你醒了,沒睜眼,先摸一下身邊,發現丈夫一夜沒回家。” “嗯。”我很乖地答應着,然後把眼睛閉上,開始蘊釀情緒。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聽到一聲怒吼:“你怎麼睡着了?!還打呼嚕!” ★ 是點點介紹我認識的劉索拉,索拉介紹我認識的寧瀛,我們三個人第一次聚會到半夜一點多,第二次到凌晨4點,大概不到第五次就決定要作一個???? Production,所有的事情我們三個????包了。 我本來以為就是這麼一說,藝術上的很多事情,出點子的過程是最有意思的,一旦到了執行的時候大家都打退堂鼓,太麻煩了。所以我參與的這種討論大部分就都停留在想法階段。我沒有想到寧瀛是這麼認真的人,做事特別麻利,在我們瞎胡鬧到天亮以後沒多長時間,她的故事梗概、拍攝計劃、場地、人員就都搞定了。寧瀛作決定的速度和信心是我非常佩服的。我是那種優柔寡斷,三分鐘一個主意的人,大部分時間我真的不知道我要什麼。寧瀛完全相反,我介紹她用我媽媽家作場地,她去看了一回就說史家胡同51號如果不拍電影就糟蹋了,然後就拍板定了。我和媽媽都被弄得措手不及,劇組是個有強大破壞能力的團體,我一不留神帶回家了。 索拉的風格和寧瀛完全不一樣,她沒有任何計劃、秩序,只有用不完的、上好的靈感。我沒有見過任何藝術家比她的感覺更加到位,其數量、質量和速度都是驚人的。看她發揮的時候,我有被一架B-52轟炸的感覺,靈感劈頭蓋臉就過來了,讓你無法躲藏她的智慧。我向來認為我是個聰明人,別人說什麼我都接得上茬,只是到索拉這兒我有點緊張,她太快了。不管在生活還是藝術上,索拉是一個非常大方的人,她把自己的藝術靈感可以毫無保留地為朋友的項目全部奉獻出來。我參加過一些策劃會或者類似的藝術家聚會,大部分人都是有保留地參加,他們都很在乎自己的靈感,怕別人偷自己的創意,特別是朋友。索拉根本沒有這個意識,對於她來講,這不是奉獻,這就是她的生活。 拍攝的準備工作似乎很順利,而最後碰到的難題是演員自己。寧瀛的理念我能夠理解,她認為40多歲中國女人的經歷是這個世界找不到的,因為她們在前半生感受了別的國家幾百年的變遷,電影的故事梗概不過是個骨頭架子,而其血肉是我們四個人的經歷。對我們所有人來講這是個難題,什麼時候我們是自己,什麼時候我們是角色,兩者如何吻合,這種技巧對於專業和非專業都是挑戰,不管誰都會有心理障礙。我們的一些傷感和困惑正是我們想隱瞞和忘卻的,在攝像機前面演自己和脫光了沒有什麼兩樣的,一個暴露的是軀體,另一個是靈魂。 “你頭再抬一點。”導演說。 “這樣嗎?”拉拉毫無感覺地擺了一個姿勢。 “不行!你給你自己臉上找點光!” 拉拉隨便晃動了一下自己的身子,腦袋又往影子裡面鑽了兩寸,然後嘻皮笑臉地看着導演說:“是這兒嗎?” 導演幾乎絕望地離開監視熒屏,深呼吸、咳嗽、嘆氣、想辦法、用意大利文罵娘。 拉拉一點不明白導演為什麼着急,調皮地小聲問:“她怎麼了?我做錯啦?她幹嗎不拍了?” 導演忽然轉身,衝着拉拉說:“你說,你覺得你想擺什麼樣的姿勢?” “這樣好看嗎?”拉拉懶洋洋地作了個幽靈般的動作,然後說:“我覺得我就應該是這個狀態的。” 導演看了看她,看了看攝像機,又看了看她:“那行,你就在這兒。”然後對劇組人員說:“換機位,調燈光。”馬上,屋子裡的人都動起來,導演也去幫忙調光。我們四個人在那兒小聲聊天,不知道誰又說了個笑話,拉拉笑得前仰後歪,正在這時候,導演回來了,機位剛挪好,燈光剛調完,拉拉卻在大搖大擺地笑着。 “我X你大爺的,索拉劉,你他媽怎麼又動了!!!” 拍電影是工作,真的不好玩。寧瀛來回地告訴我們,電影就是把生活解構了,變成技術上可以處理的鏡頭。我也發現演電影和話劇是兩碼事,電影就是無數次的排練,對演員來講話劇最終總有兩個鐘頭是完全屬於演員的,而電影是屬於導演的。由此推測,演床上戲可能是最痛苦的工作,永遠不可能有任何享受。 電影拒完之後我們三個人幾乎有意識地三個多星期不來往,我們需要緩一下,特別是寧瀛和索拉之間。她們倆從互相欣賞到互相折騰、爭持,需要重新認識自己的友情。不見面是非常明智的。我自己是最怕這種友情被破壞了,和朋友合作不成功的陰影永遠讓我難受。她們兩個是我認識最傑出的兩個女藝術家,我和她們在一起高興,我怕以後就沒以前那麼好玩了。 上個月我過生日,朋友給我開了一個驚喜派對,我看見索拉和寧瀛又像原來一樣嘻嘻哈哈,談笑風生,這就是我最好的生日禮物。 劉索拉說 剛到美國時我曾聽說過洪晃,但是一直不認識。在一個雜誌上見到她的照片,笑得特開心,過得挺得意,是黨培養的紅色留美學生。對於我這種自認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破落戶來說,一看到她那得意模樣我就翻頁,內容不要讀。後來回國後通過點點才見到洪晃,一見面,被她的大笑大罵聲吸引:笑罵中纏着自嘲和嘲諷,中、英、法文齊上的獨角戲表演,笑起來眼睛和嘴巴都齊向臉部中央的那個大鼻頭聚去,難怪她在任何照片上都止不住不笑。北京胡同里的粗話她能連串地往外噴,正噴着一個北京大妞的愛情故事,突然主人公用倫敦英文說起話來,故事一下就轉出去半個地球,登時顯得矜持保守,還帶了些英國的冷幽默;正聽得出神,她又換成了法文,馬上主人公變成了一個狐媚子。一個故事她能講出幾國的花兒來。怎能不使聽者動情。她怎麼沒去演喜劇?!幕布拉開,台中央放一把椅子,讓她就坐在椅子上,大說特說,台下的觀眾全能被吸引住,比那些毫無語言遊戲的庸俗喜劇好看得多。我馬上開始煽動她去演喜劇,說一部有文化的喜劇是提高觀眾文明教養的教科書!後來我見到寧瀛,又開始煽動她,鼓吹洪晃表演才能,乃致寧瀛舉機,這是後話。我甚至於曾希望能煽動出一個電視頻道來由洪晃主持。能陶醉於女人的才能中,賽觀花賞月。聰明的女人真正是世間的尤物! 洪晃喜歡拿她的私生活當笑料。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她正忙着處理兩個關係的交叉,不可開交,但並不隱諱,每次見到朋友,都笑着自我介紹說自己是個不軌無德之人。我周圍的朋友各色都有,對愛情關係的處理也各有千秋。人們習慣了面對隱晦,而不習慣於迎面的坦誠。對於洪晃的開誠布公,很多人都需要至少一秒鐘的愣神兒,然後或稱道或譴責或沉默或羨慕。她其實是一個喜歡挑戰和挑逗的人,所以在她的雜誌里常會有一些挑戰和挑逗性的文章或照片。但那些雜誌畢竟要順從市場,所以她的“二挑”才能不能完全發揮在工作里。我記得有一次她把她的那種挑逗性放在一些時裝和化裝照片裡,馬上被雜誌社的編輯們給否決了。現在市場還是喜歡無挑戰式的挑逗,或無挑逗的挑戰,二者不能共存。洪晃只好把她那種“二挑”兼備的才能肆無忌憚發揮到私生活里去。經商和演奏古典音樂倒有共同之處,就是每個人要在一個集體中擔任小螺絲釘,與集體一起轉動,否則樂曲就散架。這使古典音樂家處理私生活和搖滾音樂家很不一樣。音樂會下面的古典音樂家常更不拘小節和反叛,更喜歡放浪不羈,主要是因為在台上沒得發揮夠,顧忌太多,又要看譜子又要看指揮,還不能越位。而搖滾音樂家在台上狂轟濫炸,下了台後筋疲力盡,私生活倒簡單樸素,一個老婆兩個孩兒,圖個安穩。洪晃的過剩精力似乎不能只在商業場中發揮完,她需要刺激性的浪漫生活來使她睡覺安穩。 我們只有過一次工作合作,就是為卡迪亞舉辦情人節演唱會。為了使這個音樂會合乎一般情人們的胃口,洪晃和我每天在曼哈頓與北京之間溝通。我的音樂大多數都不夠通俗,現在的音樂更是彎彎繞兒。我們決定把我以前的那些老歌拿出來唱。為了轉錄那些老磁帶來聽,我把兩個磁帶錄放機都搞壞了,可見那些磁帶已經老得長牙了。我回到北京前,洪晃已經基本把前期的工作都做完了。我到了北京就開始排練,洪晃來“審查”節目,每聽一首就在旁邊作揖,說千萬口下留情,別太複雜。我只要一張嘴要加花變奏,她就作揖。她生怕觀眾聽不懂我的音樂,卡迪亞那邊也給了她壓力,怕我是個沒人緣兒的怪物。可憐的洪晃夾在我和卡迪亞的中間,希望大家都高興。我必須說,在組織這場音樂會的時候,她顯示出一個出色的演出製作人的本能,有專業代理人那種精確和敬業精神。據說在演出前的一天,她還和主辦者抗爭了一夜,才爭得我的舞台不被廣告遮蓋住。除了敬業,我想這還有哥們兒義氣在裡面,否則她不值得這麼為我爭執。到了關鍵時刻,她的北京胡同大院的大妞作風就占了主位,白在美國學了這麼多年功利主義。臨了,我終於上台,發現台後牆壁的鐵板把聲音反彈回來,音響師因此不能調高麥克風,台上的樂手們全都聽不見互相的演奏,我必須在台上來回走動才能聽見他們都在幹什麼。音樂會後記者朋友們來向我祝賀,天生的悲觀性格使我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抱怨音響,說????這種音響真是要了我的命!過了很久以後,和洪晃聊天,她開玩笑地說曾為了我說的那句話大哭了一場!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是笑話還是真話。我知道我出口傷人,但不知道她那麼“痞”的人也會被我傷害! 其實洪晃的外表和她內心幾乎是南北東西之差。我們看到的洪晃是整天在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拉廣告談生意。去年上海那邊的辦公室出了事,她一個人趕過去挽救僵局。似乎她干的都是需要體力和膽力的事。拉錢拉出來了慣性,她說話喜歡擺出經商架勢,動輒談市場價值觀,加之愛嚷嚷,誰都不能想像她其實不是一個算計之人。與其說她是商業腦袋,不如說她是專業腦袋。她是“專業”的奴隸,只要她答應下來的事情,就敬業,無論商還是文。這是我同她一起做寧瀛電影得出來的印象。一但答應的事情,絕不反悔,也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和角色,這種素質是任何事業的最佳搭檔。這是一種沒有目的性只有專業性的人格,當她走出商業場回家後,就專心一致地做飯,談情說愛。也是敬業。 洪晃似乎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性,而重感情。人們看到她追求某種成功時不過是敬業而已,她必須百分之百忠實於她的搭檔。她的家庭背景和經歷用不着我寫,這種背景和經歷不僅使她一生下來就已經擁有許多人要奮鬥一生也得不到的東西,但也使她比很多人更早地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使她會感到人生最重要的不是那些虛浮的功名,而是真正的感情。她不會像藝術家那樣去宣泄情感,而是很固執地去尋找,很固執地去保護它。她是獨生子,在得到所有的寵愛之餘還有對長輩的義務。而長輩們已經被社會給予的各種評價而變成了社會公眾形象,家長的社會形象會使孩子產生很多問號。在得寵和盡孝之餘,怎麼才能從那些問號中尋找和保護那些最基本的家庭感情?這些都會使洪晃對感情,對人,有着一種特殊的敏感。加之從小就學會應付社交場合使她不會輕易地喜怒形於色,但心底對感情的重視會使她毅然拋棄或選擇一種感情方式或一個感情對象,毫不以社會意義為標準,比很多人要固執得多。 我所熟悉的洪晃私生活,當然是她和楊小平的關係。不知道這是否應該在此議論,僅摘一段我最近為小平的室內建築設計所寫的一篇速寫來展示一下小平的風采: 小平喜歡充當工人的角色,而不當藝術家。他的人生觀是活得隨意,不刻意追求,只要能伸展,地方大,當揀破爛兒的也行。他說:“有時候,能在廢墟里找到很漂亮的東西,也是很快樂的事情,我沒有什麼錢,但是喜歡好看的東西,所以得去找,其實窮人買東西自有自己的樂處。”(此話摘自某雜誌對小平的採訪,我懷疑這原話被編輯過了,不像小平的平日口氣,文氣了。)不過他愛撿破爛兒是真的,還喜歡去拆遷的地方買古董,回來擦洗。破爛兒,古董,加上他的新設計,“五步寬,六步深算是一間房”的農民蓋房法則,中國硬木茶几配上西洋大軟沙發,壁爐燒得熱烘烘,在其中舒服成一團,有吃飽喝足脫鞋上炕之感。 ……他的建築沒有什麼刻意的建築追求,只是追求天下所有可以信手拈來的舒服。從農民家買來的餵豬食的石槽子在院子裡變成裝飾,果樹,葫蘆架,開放式廚房,法式木餐桌,歐式粗木房梁,建在房間裡的四合院月亮門,仿清代雕木門窗……所有舒服都建立於對舒服的精確感,而不是在重複建築和裝飾風格。 小平在他新重建的廠房裡畫了一組油畫,潑油彩而成。雖然是潑出來的,油彩的顏色搭配,色調處理,顏色之間的運用,畫面的結構都有自己的規律。很像他的建築和裝飾,不結構的結構,順手拈來,卻順理成章。他還喜歡做“玩具”,一不小心就可以管它們叫“雕塑”。“玩兒”,是小平的創作基點。 小平在眾多人前不愛說話,偶爾和人交談,總喜歡把話頭一擰,就變成了一個笑話。他為人重情感,輕功利,和洪晃受的教育正相反,連漢語拼音都沒學完。 洪晃和小平的關係暴露出她性格中最真實的一面。這個經歷多次感情風波,仍充滿孩子氣的“女強人”追求的是一種樸素、誠實和熱情、完全放鬆而有童心的愛情關係。小平喜歡雕塑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人兒,小人兒們顯示出洪晃和小平之間那種嬉鬧、親昵、無所謂的大孩子氣生活。多年前他們曾一起照過一個合影,充滿公社社員結婚照的風采。 在我的一部音樂作品裡描寫的是楊貴妃醉酒後的千媚百態。在現在這個時代,女人不用醉酒就有千媚百態生出來,使情人誤入歧途。很多女人喜歡在關鍵時刻裝淑女,到了家裡就露出母夜叉或榆木腦袋活殭屍的本相來。女人常常是掩蓋本相的高手,男人剛繞了一個彎兒,女人已經繞了十個,繞完了馬上裝單純。見多了這種女人,就覺得洪晃更可貴。這位大妞死活不會裝嫩,反而是要在公眾面前扯開大嘴,罵罵咧咧,刁言浪語,嚇死良家男子,母夜叉也收兵。她只要一見人,就來瘋,掃射般的語言,冒失的舉止,攪得人犯心臟病,不知她是哪路神仙。正轉腦筋琢磨,她已經回家換成另一個人。另外那個洪晃是有着懶散、性感、撒嬌、易被感動的、昏天黑地的浪漫情結…… 洪晃雖是做服裝雜誌的,但她並不注意穿衣服,還很為不修邊幅而得意。她的着衣風格雜亂無章,有時是北京式的混不論;有時是美國式的大汗衫加運動裝;有時也穿些歐洲人喜歡的異國情調中式小衫;有時突然穿上性感的歐洲時裝,居然有了些頹廢氣;最糟的是她的女商人形象,把自己裝在套裝里,好像吃錯了藥,得了痴呆症。好在無論她穿什麼,征服別人的都是靠那個飛快轉動的腦瓜子和那個很靈敏的舌頭。 洪晃拼命推銷化妝品,自己堅決反對化妝。她一化妝就過敏。我們在一起拍“電影”——或說“電影”“拍”我們的時候,她必須每天化很濃的妝,臉上起了一層疙瘩。她那種化過濃妝的樣兒,像30年代的上海電影明星,有了種嚴謹規矩的刻薄樣兒,沒了她的氣質。也許是看慣了她臉上的那個大圓鼻頭兒,如果它突然變成細長的,就不是洪晃了。每天隨着大圓鼻頭被化妝師畫成細長之後,洪晃就沒了,電影裡的洪晃說不出笑話來,就是因為大圓鼻頭沒了。一切都取決於那個大圓鼻頭,沒了它,洪晃就不是洪晃而是什麼梅啦娟啦之類的人物。大圓鼻頭在臉的中央決定着她的命運和內心,她聳聳鼻子,就有笑話要冒出來;繃繃面孔,鼻頭就像一個圖騰。人的鼻頭是為人排解一切災難的中心控制台,怎麼可以把它的周圍畫上黑影以改變它的形象呢?以後再有化妝師要給洪晃化妝,千萬記住別把她的鼻頭變形,你把它變成細長,洪晃的思維就會跟着變形,我們就會丟了一個聰明女子。這世上美女萬千,尤其是在有了普及化妝品的時代,製造美女是很容易的。但是聰明女人是製造不出來的,而是世間奇物之一。保護聰明女子的辦法之一,就是保護她們的天然。 說了半天,都是閒話。有一次,洪晃病了,在飯桌上突然虛脫,我把她送回家,然後給小平打電話。小平在鄉下,一路趕回來,又遇上大霧,路不好走,他心急,求我把洪晃送醫院。說着,小平大哭。這邊,洪晃沒有小平又死不去醫院……後來兩人對着電話哭說愛情,酸不忍聽。我想起在我生病的時候,我先生最愛說的話:這回又裝什麼呢?就急着打電話呵斥他要向小平學習。我又把此事宣揚出去,惹得所有女人都去質問丈夫,鬧了半天,小平的態度是女人們的共同追求。但反過來想,洪晃肯定不是那種愛生事的女人,難得一病當然能得到小平拼命的關注。要是她沒事就以病威嚇,那小平肯定寧可去雕塑小人兒。當然啦,我也不是那種沒事就裝病的人,但比起洪晃來,肯定還是少了幾分樸實。有時一個人鬧病太頻繁,並摻雜着情緒波動,不能不使人懷疑有隱藏的威脅他人的動機。而洪晃,傻大姐一個,病了就是病了,和心理學沒有關係。似乎她平時健壯如牛,如果說病了就是真有病了。有這種傻大妞,固然就有痴二哥。 洪晃一次自言自語:等我退休,第一件事就是去旅遊和寫作。去什麼地方?好像她說是尼泊爾之類的地方。 左寫她像個嬉皮, 右寫她像個嬉皮, 別讓她把我給騙了, 她就是個嬉皮! 正寫到這兒,一個女朋友穿着一個沒褲襠的長筒襪來找我,說是今年的流行款式。我笑着說這是做愛專用襪,不是公司經理襪,再說她的褲衩也沒穿對地方。她哇哇大叫着把襪子脫下來,說關於襪子的學問完全沒有,為什麼時裝雜誌上沒有說明?為什麼時裝雜誌上沒有說明?問洪晃。 字數夠了,打住。 寫在後面的話 字數沒到,也打住,話說完了。 寫回憶的東西跟去看心理醫生的感覺差不多,哭哭笑笑的。我每次要寫東西的時候就聽一盤Lenard Cohen的音樂。他的一首歌詞放在這裡結尾最合適: 已經沒有勇氣站在我應該站的立場上 已經沒有性情去幫誰一把忙 但不知什麼驅使我大聲說: 但願有一天, 富饒土地的燈火能夠把真理照亮。 因為有無數財富拋棄的人 因為我還有殘餘的信仰 我不得不大聲說: 但願有一天, 富饒土地的燈火能夠把真理照亮。 我知道我和你有個約會,寶貝 在百貨商店前的廣場上 但是我沒興趣再去採購 採購這老一套 我要大聲地嚷嚷: 但願有一天, 富饒土地的燈火能夠把真理照亮。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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