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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愛情故事
送交者: 小熊維尼 2006年04月25日20:04:3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很久以來,我一直想好好地寫一寫沙雁,寫出她的悲歡離合。可是, 每當我坐下來把
手放在電腦鍵盤上後,我總是發現,這麼些年過去了,從 我和她見的最後一面到現在,
已是四年多了,儘管她的音容笑貌依然清晰, 我還是不能描繪出她心靈和感情深處那些
我想象不出的內容。   

剛來美國不久,在一個中國學生辦的派對上,我認識了沙雁。在我們 這一幫土不拉嘰的
女孩中,她“雅”得出色,應該說,很有“格調”。她 個子不高,跟我差不多,在中國
女孩中,算是中等吧。可是,她顯得高挑 清癯,典雅大方。她穿着米色咔嘰布長褲,月
色毛衣,咖啡色印有淺黃花 紋的長絲巾,鬆鬆地搭在肩上。她的頭髮很亮,很黑,隨意
地垂至腰際。 她端一杯飲料站在角落,靜靜地看着別人,臉上表情平淡。   

那時我不認識幾個人,而且性格也挺內向,不善於和人交往,特別是 和不熟悉的人。我
於是也拿起杯飲料,走過去和她站在一起。這樣,至少 我不會覺得孤單。她對我笑了笑
,很沉靜的。   

音樂起來後,大家都跳舞,挺吵。她說“去外面呆會吧,”我不吱聲 就跟了出去。  
 
她跟我說她叫沙雁。生她那天,去醫院的路上,她媽媽看到一群大雁 從天空飛過,便給
她取名“雁子”。“我媽說那天天空藍得象絲,很柔和, 很清脆。我滿月的照片,穿的
就是件天藍色的小絲袍。”   

我只是點頭微笑,心想她並不寡言嘛,可她怎麼喜歡一個人站在角落 呢?   

沒幾天,就是感恩節。晚上在教授家吃了火雞,第二天早上起來也無 處可去,從窗上看
出去,街上連個影子都沒有。兩個美國室友都回家過節 去了,給在另一州的大學同學打
了個電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把 暖氣開得高高的,穿着浴衣坐在床上發呆。想
家,心裡冷清得要結冰。   

快到中午時,電話鈴響了,是沙雁。“我知道你剛來沒什麼朋友,來 我這吧,和我做伴
,我過一會就去接你。”   

她住在一座三層樓的房子裡,在鎮的另一邊。一進門,是個大客廳, 有些亂。“我們這
住了十個人呢,全是研究生,男女都有。不過,只我自 己是中國人。其他的除了一個中
東的,全是老美。”象看出了我的心思似 的,她解釋說。   

沙雁做了一隻燒雞,很有國內“符離集燒雞”的味道。是小小的象國 內的小子雞那種,
很鮮,一點也不膩。有一盤清淡的炒青江菜,她說特意 去東方店買的。一個榨菜肉絲粉
絲湯,和幾塊烤紅薯。   

“簡單些,土洋結合吧,咱們也過美國人的節,吃他們的節日餐,只 是改良了。”她打
趣說。   一盤青江菜幾乎全叫我吃了。出國之前,我從沒下過廚房。來美國之 後,
也忙也不會做,每天就是煮幾塊雞,然後把湯里加進各種各樣超級市 場買來的吃起來無
滋無味的蔬菜,吃得我倒胃口。後來,沙雁告訴我說, 那天她看我那麼喜歡吃青江菜,
她便不吃了,省給我吃。   

吃完飯後,已是下午四點多了,外面已有些黑下來了。“你今晚別走 了,明天再回去吧
,我有好多錄像片,或者聽聽音樂,看看書,你喜歡做 什麼就做什麼。”我說我喜歡看
小說。   

她書架上有好多旦尼爾斯蒂爾的愛情小說,那是我第一次看斯蒂爾的 小說,也就是從那
開始便迷上了。在書架頂上,鏡框裡是沙雁和一個金髮 碧眼的美國女孩的合影。兩人都
很幸福地笑着,手臂摟着彼此的腰。   

“那是沙麗。”我拿着<<情感的許諾>>在沙發上坐下時,沙雁說。   

“你們的名字聽起來象姐妹倆。”   

“不象夫妻?”   

“你們都是女的,怎麼會象夫妻?”   

沙雁笑而不語。   

那晚,很晚的時候我們又吃了春卷。沙雁是上海人,做的春卷薄脆鮮 美。我做春卷的手
藝就是從她那兒學來的,現在每當有人誇我做的春卷好 吃時,我總是想起沙雁。先生前
天答辯完,昨晚他的教授和實驗室的同事 們來為他慶賀,我又做了春卷,他們又說這是
他們吃過的最美味可口的春 卷,我於是又告訴他們我是從一個女朋友那兒學來的。  
 
斜靠在床頭,我們在昏黃的檯燈下聊天兒。在柔和的光線里,我又一 次打量着沙雁。她
是個很美麗的女孩,那種典型的上海女孩,清秀精緻。 她的長睫在燈光的流溢中,給她
的臉添加了一種神秘和莊重。   

不管你何時離開   
不管你去哪裡   
我都會在這裡等你   
我聽見你的歡笑   
我品嘗你的淚水   
但你遠在天涯   
不管付出什麼   
不管我怎樣心碎   
我都會在這裡等你   
、、、、、、   

理查。馬克斯的歌在房間裡如泣如訴。加上斯蒂爾書中人物的悲歡離 合,一些來了美國
之後沒有時間體會的心情又在心裡湧起。那時,我的感 覺是又回到了大學時代,熄燈之
後,書桌上點起蠟燭,幾個女孩或坐或躺, 說些白天不願或不好意思說的事情和感覺。
那是種親切溫暖浪漫如夢的感 覺。   

我告訴沙雁我的初戀,告訴她南國校園裡的梔子花下,我是怎樣地為 那個驕傲的詩人瘋
狂過;告訴她幾年後,在北方的黃河岸邊,我又是怎樣 地拒絕了另一個喜歡寫詩男孩的
求婚。“我不愛詩,也從不讀詩,可是我 愛詩人。我愛他們的敏感和痛苦,愛他們的孤
獨和寂寞,愛他們的瘋狂和 絕望。但是,我不會把自己這一生交給一個情感不穩定的人
。和詩人一起 過日子,要麼瘋掉,要麼早死。”來美國這麼多年,那是我第一次把自己
的回憶對一個同性和盤端出,不怕她嘲笑我的軟弱,失落,痛楚,悲哀, 渴望和庸俗。   
沙雁是個忠實的聽眾,在我訴說的時候,她從沒打斷過我。   

“沙雁,你呢?你有男朋友嗎?你痛苦過嗎?”   

“我有過男朋友。我痛苦過。當然,和你的不一樣。”   

沙雁於是用一種低低的聲音,很平靜地講了她的故事,一段我想理解, 卻無法透徹的感
情歷程。她說她是個同性戀,她說她只愛女人。她說大學 時她為了證明自己的“正常”
,和一個男孩交往過一段時間,可沒多久, 她就離開了他,為了一個女孩。那痴心的男
孩一下子想不開,一個人騎車 去了上海郊區的澱山湖公園呆了一天后,回來的路上,臥
軌自殺。一時, 上海各高校都流傳着痴情男孩殉情身亡的故事。當然,沒人知道沙雁負
心, 是為了一個女孩。   

“同性之間的感情,也會象這歌唱的一樣嗎?”趁她停下喝水的時機, 我問。在我看來
,同性之間的愛,只是一種友誼而已,不可能是一種男女 間的纏綿。   

她點點頭。   

“也會是死去活來的嗎?”   

她又點點頭。   

“愛情不僅僅是感情上的。還有、、、、、、”   

她還是點點頭。   

我看着她平靜的臉,怎麼也想象不出她是個不愛男人的人。她是個看 起來相當女性的人
。愛一個女人,會是一種怎樣的情感世界呢?   

沙雁在上海愛過的那個女孩,何茹,其實,也不是女孩,應該說是個 女人,比沙雁大好
幾歲。何茹也是上海人,在“北大荒”插過隊。她曾有一個男朋友,但後來, 他又和另一個女知青戀愛並結了婚。從那以後,何茹就不再愛男人。   

“她一直不知道是因為那男人離開了她,她才不愛男人,還是因為她 本來就不愛男人,
那男人才離開她。”沙雁說。   

“那你呢?沙雁,你為什麼不愛男人?”我問。   

“我也不知道。我對男人向來象對兄弟。沒有那種激情,只有和女人 在一起,我才感到
一種心靈的慰藉和滿足。男人怎能走進女人的內心世界 呢?”   

“可是,沙雁,只有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是自然的啊。沒有男人,連 後代都無法繁衍。”   

“那是人類的使命。我自己,也許上帝沒有給我這樣的責任。我只需 要一個人接納我和
我的生命,同時接納他和他的生命,可是,這個人不是 男人,違背常規的,他是個女人
。”   

“你是說,你是把這個女人當男人來看?讓這樣一個女人扮起戀人和 丈夫的角色?”
  
“不是。我是說,和這樣一個女人在一起我的世界和生命才完整。但 是,在這裡,沒有
角色的分工,我們都是女人,誰也不是妻子,誰也不是 丈夫,我們相親相愛,是一種完
美無缺的結合。”   

“可是,象我剛剛說過的,愛情不僅是感情上的,也是肉體的。我向 來不相信柏拉圖式
的戀愛,任何一種完整的愛情,必須是靈與肉的統一。”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已表示過,是的,可以。可以是靈與肉的統一。”   

“我想象不出。沙雁,我真的想象不出。以前有個女孩問我,為什麼 女人不可以愛女人
,我說,因為女人和女人不可以做愛。男人需要女人的 容納,女人需要男人的充實。精
神上也是這樣,男女有不同的世界,男人 的寬廣粗曠,女人的細膩溫柔,男女在一起才
可以完整,女人和女人在一 起,會缺少好多。”   

“也許我的世界和別人的不一樣。這也是為什麼同性戀被看為異常的 原因吧?我們需要
的和別人不一樣。我不需要那種男女之間肉體上的狂歡。 靠着一個女人,頭貼上她柔軟
的胸,感覺那種光滑細膩的肌膚相親,我的 生命,便到了極致。”   

“我還是想象不出。沙雁,你媽媽很愛你嗎?”   

她笑:“別試圖對我心理分析。我的家庭很正常,父母很愛我。”   

“那你。。。。。。我們大學有個同學,一直沒有月經,後來,說是 她的男性激素多。
我們那時去找系裡要求讓她搬走,因為我們覺得我們是 在和一個男人同宿舍。那個同學
很憂鬱,最後只好退學。”   

“我是個百分之百的女人。”沙雁的臉上,始終掛着笑容。   

“我也看不出你有什麼不象女人的地方,”我笑:“你的臉很光滑, 沒有鬍子,而且,
”我扭頭看她:“你的胸部也很豐滿嘛。”   

她很耐心地說:“不一定是心理或生理的異常才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 的。確切地說,這
不是我選擇的生活方式,我生來就註定是要這樣生活的。 我不想拒絕,去要種所謂的常
人生活,也不想改變。隨性吧。”   

“可是,和別人不一樣總是要受些痛苦的吧?特別是在國內,一般人 接受不了同性戀。
”   

“這也是我出國的原因,我出國不是為了來念學位或發財,只是為了 找一個可以做我自
己的地方,一個人們不會對我的感情生活過於指責的地 方。”   

“在國內的時候,你是不是日子很難過?”   

“並沒有多少人知道我是同性戀,除我父母之外。別人只是猜測。我 和何茹,一直親密
無間,夏天都要擠在一張床上相擁而臥。人們只是開玩 笑說我們象同性戀,因為在大學
里,好多女孩都有一個最好的朋友,天天 形影不離的。”   

我點點頭。我們那時也是這樣,晚上,喜歡和自己的好朋友睡在一起 說悄悄話,我有時
失眠,便半夜爬到上鋪的那個女孩床上,“嘰嘰喳喳” 說到睡着為止,在那種小小的單
人床上,必須兩個人擠得很緊才不會掉到 地上。出門不管到哪裡,都喜歡手挽手,靠得
緊緊的,若在美國,肯定會 被認為是同性戀。   

“我和何茹其實也是很相愛,可以說轟轟烈烈的。我們從來不分開。 她是學校的團委副
書記,有時外出開會,我就會失魂落魄。有次她和團市 委的一些人去日本參觀,兩星期
才回來,我居然為她寫滿一本子的話!她 什麼也沒捨得給自己買,卻給我買了一套衣服
,和一條金項鍊。我們那時, 大學裡有幾個人戴得起金項鍊?她顯老,因為年齡大,也
因為在東北時沒 能好好保養,看起來有我年齡的兩倍,走在一起,不象朋友,卻象母女
。 可是我們天天在一起,不管我多餓,也要等她一起去食堂。”   

沙雁的手,不自覺地撫摸着頸上的一條金鍊,我想,那就是何茹那次 在日本給她買的吧
?回憶使得她的面容有些如夢如幻的樣子,很抒情和憂 傷。   

“我想天長地久。可是,何茹比我理智,她說,別人容不得我們這樣 子的。我和父母說
,他們哭,他們疼我愛我,我是家裡唯一的孩子,可是, 他們說他們最多能對我眼前的
事情不管,但讓我不要使他們在別人面前抬 不起頭。儘管我告訴他們我這個樣子不是他
們的錯,他們卻總是自責,以 為是他們在撫養我的過程中做錯了什麼。看到父母那樣,
我很心碎。”   

她嘆口氣,接着說:“班上那時有個男孩追我,我和何茹說,她說, ‘試試看吧,看看
你能否比我好一些,能否過種別人眼裡的正常生活。’ 我不願,在她懷裡哭,說我不會
愛別人的,只愛她。她說我們別無選擇, 我們總得過種‘正常’人的生活,不然,那些
‘正常’人會讓我們過不下 去的。”   

“於是我和那個男孩開始來往,做些正常的戀人們做的事,逛馬路, 看電影,周末去他
家或我家吃飯。父母看我這樣,很高興。可是,我不愛 那個男孩子,一點都不愛。他拉
我的手時,我會甩開,他吻我,我覺得惡 心。一段時間後,有次在他們家,他父母出去
買菜去了,他對我衝動,我 居然歇斯底里地告訴他別碰我,我另有別人,並提出分手。
”   
“他後來又找過我幾次,我都不理他,他問我那人是誰,我也不告訴 他。他問我既然有
別人,為什麼還和他來往,我說我是利用他。他問利用 什麼,我也不說。他知我和何茹
好,讓何茹來勸我,我哭着對何茹說, ‘你都知道的,為什麼要逼我呢?我沒辦法,和
他在一起,對他有什麼好 處呢?不如讓他早死了這條心呢。’哪知他會想不開。”  
 
“你為此自責嗎?”   

“有時會,不過,我知道那並不全是我的責任。他太脆弱。即使不是 我,是別的女孩和
他戀愛分手,我想他也會做這樣的事情的,因為我和他 之間的來往,並不是很長時間,
我也從來沒愛過他,感情根本不深。”   

“後來呢?”   

“後來,我就不和任何男人來往了。別的人以為我是因為那男孩的死, 其實,我是把所
有的時間都用在何茹身上了。她的日子也不好過,家裡催 她,因為她在家裡住着間八平
方米的小屋,弟弟想要來結婚用。在學校, 因她是校團委的,認識人不少,周圍的人們
也很熱心地為她張羅,她那麼 大年齡,又無法總是以‘不忙’來推辭。”   

“畢業前,我們談了一次,對於我們倆的將來,很明顯的沒有指望。 何茹說她會嫁人的
,給弟弟騰出房間結婚,也為自己堵別人的口。她說, ‘你去美國吧,你英文好,又年
輕,適應能力強,聽說美國對這些事情都 很自由。’我很明白,卻依然哭着問:‘為什
麼我們不可以在一起?為什 麼我們不可以相愛?’那種不能結合而且不得不分離的無奈
,和書上寫的 電影上看來的男女之間的無奈是一樣的。”   

“後來你就來美國了?”   

“等何茹結婚後。畢業後,她馬上嫁了本校的一個教師,離婚的,卻 沒孩子。我去了,
他們沒有婚禮,在家裡做了幾個菜,請了幾個朋友。何 茹一直臉色平靜地給大家敬酒夾
菜,直到客人都走光了,她藉口讓他丈夫 收拾一下房間,她下樓來送我時,才露出絕望
的神色來。和往常一樣,我 們挽着手走,在樓前樹下的陰影里,我們死命地擁抱相吻,
流進嘴裡的, 是彼此的淚水。沒等她說一句話,我掙脫開,跌跌撞撞地跑了。我沒有回
頭。”   

沙雁停下,不再說話。聽得出,她還是很疼。   

“後來呢?”   

“後來我給何茹寫了封信,告訴她不再想見她,因為我受不了。也讓 她別給我寫信,別
給我打電話,好好過她的日子。”   

“後來呢?”   

“後來我就來美國了。過了三兩年孤單的日子,在學校的‘同性戀協 會’里,碰上了沙
麗,至今,我們相愛三年了。”   

“有何茹的消息嗎?”   

“我出來後,也沒給她寫信。和一般的愛情一樣,不能結合的兩個人, 有任何的聯繫都
是折磨。沒必要讓兩個人都受那種苦。不過,聽別人說, 她現在兒子都上幼兒園了。”
  
“那就是說她過得挺好?”   

“誰知道呢?但願吧。”   

“這兒的中國同學中有知道你是同性戀的嗎?”   

“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不過,總有人會猜測的,是不是?也無所謂 的,這是在美國,
也沒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   

“可是,沙雁,沒有愛過男人,沒有和男人在一起過,你會不會覺得 遺憾?會不會覺得
空空蕩蕩?”   

“你沒愛過女人,沒有和女人在一起過,你會覺得遺憾嗎?”   

那天晚上,和沙雁擠在她的單人床上,很親切,卻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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